月界金融末世录

作者：支仓冻砂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不息不止

    校对：不息不止

    从前人们传说，在月球背面有着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正因为从地球上无法直接看到月球的背面，所以人们才有办法作这样的梦。

    又好比道路的尽头、海洋之底、大地之涯。

    在这世界上有很多地方是谁也没有见过的，也让人们产生许多想像。

    然而就算那无人目睹的景色，也终有一天会为某人所见。

    那么会希望自己能成为这种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想要看到的不是已知的风景，而是无人见过的景色。

    要是说我生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我想正是为了这个梦想吧。

    从此之后，所有映入我眼中的一切事物都成为了手段，成为我要实现自己在前人未至的土地上，留下自己脚印这个梦想的手段。

    我已经没时间再磨蹭下去了。

    因为若再这样蹉跎，又会有谁先我一步在未开之地拓下脚印。

    所以我必须快点、快点、再快点。

    人类的数量不断增加，时间也残酷地不停流逝。

    能够立足在这潮流前方的，真的仅有一小撮的人。

    我没有一天不思索着：要是真的站上了前头，那时会看到什么？

    那应该会是一片——我看惯的地点、我所厌烦的常识、我觉得无趣的过往皆不存在的崭新大地。

    在那最前线，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将成为历史。

    在月球的「宁静海」，现在仍完好保留着第一位站上月球的人类的脚印。

    那些脚印诉说着许许多多的故事。

    虽然留在砂地上的痕迹，大小就连一公尺都不到。

    却是足以让人感动颤抖的帅气脚印。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一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随着像是昆虫拍动翅膀的「嗡嗡——」声，多功能行动装置(注：原文为「携帯端末」，近似平板电脑的可携型电脑)的电源打开了。

    在行动装置的荧幕因为通电而发出独特的声响时，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但由于我抱着装了全部家当的背包，在椅子上缩着身体睡了整晚的关系，身体一时还无法顺利开始动作。我觉得全身十分僵硬，好像随便一动骨头就会很干脆地折断。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极为喜欢在醒来时，将身体从窘迫的姿势渐渐伸展开来的感觉。因为这能让我认知到自己还活着，今天也清楚感觉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我能借此确认在这一刻，自己的手脚都是顺着自己的意志在动作。

    我因为确信自己并非顺着他人的意向而生，而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在此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感到自豪。这份骄傲是在我离家出走前从未感受过的。

    我啜着在脏污的杯子里头剩下的合成咖啡，借着差劲的味道和咖啡因敲醒脑袋。

    接着顺手抓起了吃剩的巧克力棒，粗鲁地将它塞进口中，进食就此结束。这样就能确保思考必须的葡萄糖。

    当我将那甜到让人不快的巧克力棒吞下肚时，行动装置也开机完成。

    脑筋这时也转为清晰，便开始着手确认起小型记忆卡和身上的一些现金是不是还在，没有在我昨晚睡觉的时候被人偷走。

    看来昨晚也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虽然从我离家出走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又十二天，但我也只有在这瞬间能安心地喘一口气。

    然而我今天也必须继续活下去，赚到钱不可。

    装置上出现了写有「欢迎使用」这句徒具形式招呼语的登入画面。在后面等着我的，则是吞没了许多人的梦想，更让许多人的希望遭到粉碎的世界。

    那就是股票市场。

    从数百年前开始，这个地方就是人类的贪婪滚滚翻腾着的火山口。

    为了要飞身投入其中，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下了登入按钮。

    在这瞬间，我的身体就像跳上了时速三百公里的电车一样受到拉扯，视野中的景物瞬间加速。大量资讯遽然涌出，埋没我的视野和认知功能。

    欧洲市场行情走低、美国市场因为就业报告将要出炉的关系，飘散着观望的气氛。林格科技的第一季财报数字下修；以南美洲货币为基础的大型债券看来顺利发行；绿宝石工业参与的投标案有内定招标嫌疑可能遭受调查；FRB (注：联邦准备理事会，Federal Reserve Board)理事在谈话中提到了通膨。修拜崔尔投资出现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常务董事；WTI (注：西德州中级原油，West Texas Intermediate)和北海布伦特原油的数字之间出现了难解的价差、VIX指数(注：芝加哥选择权交易所波动率指数，Chicago Board Options Exchange Volatility&nbsp; Index)反映出的行情走高是否属实……

    虽然大多数资料都是无意义的杂讯，但在这片狂乱的风暴之中，存在着闪闪发光的金钥匙。

    我找到的是一家总公司位在英国某处的企业。

    虽然我没去过英国，却知道这家公司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一家在被誉为经营天才的创始人退休那一年，就因为竞争对手推出新产品而被夺走市占率，因而焦急地打出有点夸大的广告而被公平交易委员会关注，又为了帮关系企业撑腰而大规模投资大型工厂，结果却因为违反新的环保规定而遭到举报，着实上演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般遭遇的不幸公司。

    在网路上还有留言说，要是这时再报出一篇新任总裁与羊共枕的丑闻，就太完美了。

    虽然就算是喜欢跟羊亲热的人也可能是个优秀的经营者，但形象很重要。

    尤其在这个凡事不确定的世界上，可能更是如此。

    这家前途一片黯淡的公司，似乎将在当地时间的下午两点公开财报。

    虽然我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会是个愉快的场合，但英国绅士也就只有在黑色幽默完成时才会笑，所以报导上也说记者会可能会沉浸在笑声之中吧。

    现在当地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分，我这里则是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而我现在正凝视着的并非欧洲市场，而是「我这边」的市场。

    有时一家公司会在全世界的股票市场之中，横跨数个市场发行股票。虽然其中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企业只是单纯希望尽可能有更多人购买股票吧。

    从这方面来看，现在我注视着的这个市场才算是世界最大的金融市场，而话题中心的那间企业比起关注自己家门口的市场动向，应该会更在意这边的市场反应才是。

    从远古之前，地球人就一直注视着这个地方，并对她那魔幻的魅力怀抱着敬畏与憧憬。

    从人类开始往来这个居高临下睥睨着地球的黄金月面，已经十六年过去了。在这个完全新造的月面都市中，既没有只会扯人后腿的历史与传统，连重力都很低，成了追逐成功的人们的理想国。

    这里就是人类文明的最先端。

    月面都市之所以在顷刻间就成了世界最大的金融市场，某方面也算是必然吧。

    毕竟再怎么说，唯有投资才是在这世界上能最快赚到钱的方法。

    因为月面都市的股票市场是上午九点开盘，大笔金钱纷飞的狂乱骚动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出现在我投资工具上的新闻类资讯以怒涛般的气势增加。因为新闻的数量本身就可能会左右市场动向，所以我也使用了能算出每秒有几篇新闻的工具。新闻数量从本来的每秒十二篇增加到十三篇，接着是十六篇。

    盯着过滤后只留下主流媒体的新闻，同时用闪烁般的频率交互切换登录在投资工具上共三百七十二家公司的股价画面。虽然股市还没开盘，但确认每支个股累积了多少订单量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有时候会有某些愣头公司的交易员用肥胖的手指输错单数，导致股票用超便宜的价格被卖出。

    月面证券交易市场里面总共登录了四千多家企业的股票，实在没办法在交易时间里全部确认。虽然我因为这样而非得限定交易范围，但可能让机会溜走的强迫性思考却朝我袭来，让我只好拼死地切换股价显示画面。

    虽然需要看的资讯实在太多，让人好像快发疯了，但其实根本没必要想得太复杂。

    因为我们在这个地方进行的事情，说到底也就是猜测数字会往上或往下走的游戏罢了。

    不管猜的是数年后、数个月后、数天后——不，就算是几分钟后也没关系。

    只要能料中股价涨跌的话，就能在转瞬之间赚到一笔巨款。

    但这件事却很困难。

    真的很困难。

    「……开始了吗？」

    画面上我至今一直盯着的数字，突然慌乱地开始动了起来。因为时间到了上午九点，月面证券交易所这个世界第一大的市场开盘了。

    订单与卖单交错着，只要过个一两分钟后，应该就会出现失去了所有财产，或者是赚进一辈子花不完的巨款的人了吧。

    我连续按着虚拟键盘上的快速键，片刻不休地巡视着整个市场。看完了十则新闻标题后，又回到刚刚说的那家前途一片黯淡的企业上，接着又打开确认另外八间公司的股价没有异常波动之后，又再一次回过头去。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那家公司这次的财报公开，恐怕会是公司创立以来最惨的一次吧。他们的股价在这几个月间跌个不停，几天前和一阵子之前更是遽然暴跌。

    所谓的股票，被定义为对一家公司要求将来收益的请求权，所以要是一家公司前途灰暗的话，没有人会想要这样的票券。而没人要的商品价格就会下跌。

    顺道一提，这家公司的股价显示的是232这个数字。或许这个数字之中是有着什么重大意义，但在市场中没有人会记得这种事情。

    这个数字除了作为一个醒目记号之外，不具任何意义。

    和自己所预测的数字相比，眼前这个数字是大或小呢？

    到头来我们所在意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事罢了。

    「229……？或者是228吗……」

    我用眩目到可能会让某些人癫痫发作的频率持续切换画面，一瞥稍微瞄到的数字后如此低语。

    就像朝向这场史上最惨财报发表的倒数计时一样，这家公司的股价也不断下滑。

    照之前的市场预测，这家公司今年度的销量会比去年减少三成，亏损额更能匹敌他们五年份的收益。完全找不到有任何让股价上涨的理由。

    但我却敲打键盘，在交易画面的输入栏中写下了数字。当写在这个地方的数字和命运女神手上拿着的价格表一致的时候，人就能够得到莫大的财富。当我一这么想，便觉得人类那塞在这区区几十像素框框里的命运，实在是何其虚无飘渺。

    只要在这个地方写下自己的祈祷再按下发送键，市场网路的神就会进行摸彩，告诉你是否中奖。想想这还真是愚蠢。

    但毕竟这世界有大半都是疯狂的，而这里可是月面啊。

    地球上的人们相信月亮会使人疯狂。

    「226。」

    在画面不断交互切换的过程中，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在交易画面的价格框中输入了这个数字。我并非要卖出，而是要对这支价格不断下跌的股票进行买进。

    现在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分，距离财报公开只剩几分钟了。

    我依然持续切换着画面，一边毫不停歇地收集资讯，一边做了个深呼吸。我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统计结果显示，人光是在进行投资时情绪浮动，可能就会因此亏损。甚至有实验结果指出处于极度忧郁状态的患者们因为不会对交易结果患得患失，所以战略不会偏倚，整体交易实绩反而会比较好。

    我停下了用时速五百公里切换画面的动作，注视一个视窗。

    离财报公开还有两分钟，股价牢牢黏在227不动。

    股票交易和在果菜市场做买卖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摆出来卖的苹果上头会标价格，想买苹果的人也都要等那价格挂出来。如果买方和卖方提的价格能确实一致，那就成交了。

    但现在要是我在227这边买进的话，利润就会比买在226还要少0.5%。

    而且既然股价还有可能继续下跌，那尽可能买在更低一些的价格，也可以把亏损控制在最低限度。

    卖方怒号「你们快买啦」，买方咬牙切齿「你们快卖啦」。

    距离财报公开剩不到一分钟了。

    我心想大概已是无可奈何，于是在订单上重填了新的买价，227。

    但事情就发生在这瞬间。当我以为画面一时发生延迟的时候，订单和卖单的数字沉沉动了起来。不知道是谁挂上了大张的订单，把架上的苹果全部扫光。

    228、229，股价开始往上爬升。大概是在记者会现场的某个人在消息透过网路公开前就知道了结果，而投入了交易吧。我听说在做股票交易的公司之中，有的会从新闻发布公司那边接收由雷射光直接照射传递的资讯。虽然这种方式只比光纤通讯快0.2秒，但这0.2秒就会让命运有所不同。

    不过对我这种虽然疯狂程度不落人后，却没办法投注资金到那种设备上面的人而言，除了等待新闻快报栏出现企业财报的短讯之外别无他法。但现在走势已经很明显了。我将买价提高为231，但股价变化的速度却快得让人应接不暇，跳到了232。

    于是我再次修改价格，在233送出了订单，但在出现了写有证券公司免责声明的确认画面的这短短处理时间内，股价已经到达234了。

    这时在新闻快报栏也出现了公司名以及财报数字。

    那家公司今年的营收跟去年相比少了0.2%，而且又遭到各种特别亏损迎头猛打，巨大的亏损额让他们之前四年的利润全数化为乌有。

    但这亏损却比市场预测的还要低了一年份。

    变化就在这瞬间发生。

    「啊！」

    画面上的数字像嘲笑着我的这声低喃，一飞冲天。

    全世界观望着这笔生意的交易员们全像党鱼般群聚了过来。

    这时数字早已跳上242，霎时间也就到达245，而且价格还在上涨。

    这家公司的股价在这个营收大幅减少、亏损额打破纪录的消息公开后暴涨，把这几天跌掉的部分全补了回来。想要卖出这支股票的初学者们现在应该都目瞪口呆而深感不解吧。在股票世界中偶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就是当坏消息累积得实在太多时，大家便都觉得状况不会更坏，而让行情谷底反弹。现在这情形正是一个典型案例。

    虽然我事先料到这种典型状况会发生，却误判了其速度和产生反转的时间点。现在股价正用我的后悔完全不能及的速度飞涨，更早已超过了我觉得可以买的价格。而时间也不会掉头。

    251。

    要是我不那么小气巴拉而买在227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赚到10%了。

    但就因为慢了些许时间、就因为在0.5%间犹豫，让我错过了获利10%的良机。

    10%！

    我所有的财产用在月面流通的货币单位来算，有七万慕鲁。拿谁都有办法胜任的零售业打工来说，店员的时薪不过才七到八慕鲁。要是得手这10%的利益，我就是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不流一滴汗、也不用向讨厌的客人低头、不用规律地打卡上班，就能赚进支持社会基层的打工族得花上一千小时才总算能赚到的金额。

    但我却因为毫厘之差而错失了这笔利润。

    明明事情发展如我所料，却因为时间点而……

    「……妈的！」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擦掉额头上因紧张而冒出的汗水，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椅背上。

    我的订单很空虚的挂在235的地方，但股价现在已经到了252，所以当然不可能买得到。

    「……这算什么啦。」,

    我唾骂似的如此低语，但早就过了会因为这样而自暴自弃硬要继续进行交易的初学者时期了。早已清楚领教到赔钱时要是再胡乱出手，只会让自己赔得更惨。

    于是我做了一个深呼吸阖上行动装置，为了让头脑冷静冷静而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现在投宿的地方是一家位在破旧大楼林立街区，看似廉价的网咖。

    这家网咖的名字取叫「Big Bull Cafe」，虽然名字取得很豪气，却是使用中继器，擅自把不知道是哪家店的无线通讯范围偷偷延伸到室内来用。既然店家本身就很不像样，那上门的客群基本上也不会多有水准。店里不管哪个包厢都成了长期滞留者的窝，隔间板上面还挂着毛巾，甚至放置了拖鞋，简直当自己家。

    「嘿，小鬼头，今早天气满清爽的嘛。」

    正当我在一片与平时无异的店内景象中，为了洗脸而往盥洗室走去的途中，一个穿着邋遢的店员跟我打了招呼。他是个身材高瘦的男性，顶着一头实在非常醒目的绿色爆炸头。

    虽然店员手上正玩着掌上型游乐器，但他会向我打招呼应该不是出于亲切，而是想强调他有在监视我吧。因为这家店的一般出入口就只有柜台旁边的门，一旁的墙壁上也写着「请勿赊欠费用」的大字。就算这家店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但还是会确确实实的向人收取费用。

    不过对我来说，基本上光有地方能过夜而且有水能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况且只要我有好好付钱，这家店不会对年纪这一类的事多加刁难，所以算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要说离家出走最令人困扰的地方，就在于要找到地方过夜。尽管我多少有些钱，但外表却怎么都没办法改变。

    「『今早天气清爽』是想讽刺什么吗，地球佬？」

    听我这么回答后，店员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哈哈？你连真正的早晨都没见过也真是不幸呀，这个地方连天气都是程式安排的呢。」

    店员愉快地说完后，又将视线转回游戏画面上。

    这家伙好像是从地球来的。我想他大概是单纯来月球这里出卖劳力，结果三两下就被开除，最后流落到这个地方来的失败者吧。这间网咖所在的区域，聚集的都是像被离心力抛出来的垃圾般堆积在这里的家伙。

    「不然你就滚回地球啊。」

    店员听我这么说，朝我瞥了一眼，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跟下面相比，这边还算是过得去了啊。」

    接着他对我补上这三个字。

    「月球佬。」

    我并没有回应他，径自往盥洗室走去。

    我的名字叫作川浦良晴。

    是个在月面都市土生土长，货真价实的月球佬。

    洗过脸并感到清爽许多后，我走回自己的包厢，再次黏在装置前面。

    在我眼前的是月面证券交易所的交易画面。

    不管重复了多少次失败，我能够赚钱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在这个像月表一样荒凉，只有数字狂舞着，既干燥又无味的世界。

    「我要不流一滴汗就变成有钱人。」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时间一步一步地慢慢赚钱。

    我已经立志要赚进更多更多的钱，然后住到月面都市的市中心。在那个地方聚集着头脑好得要命的人，号称占有世界上七成的财富。虽然在那边随心所欲过着高档生活是不错，但那边却只能说是我目标的起点而已。得从堆积了人类财富，远离地球的这座都市最前端开始起步。

    为了激励自己，我脑中边想着自己成功的姿态边重新开始进行交易。我盯着那些像刺激脑部的信号般闪烁的数字，同时梦想也在我脑中迸放，让我的思绪一下就飞到了木星。肾上腺素让我的视野变得狭窄、血管收缩、呼吸短促。这股有些痛苦的爽快感让人嘴角上扬，我知道自己此刻笑得连犬齿都露了出来。我甚至忘记了刚刚的失败，像是着魔一样不断重复进行交易。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没注意到眼前的这个存在，直到头挨了对方一拳才终于回过神来。

    「喂，小鬼头。」

    我转过头去，看到小包厢的门开着，刚才那个店员就站在那边。

    「干嘛啦，我很忙耶！」

    我瞪向那个店员，心中骂着「光盯着你这张蠢脸瞧的时间，我搞不好就会错过赚到你工作一百小时薪水的机会了啦」，但那个痩巴巴而双眼无神的店员，无可奈何地对我叹了口气。

    「哦，你怎么这种态度啊？我是想跟你说有警察要过来巡逻了喔——」

    我等不及店员把整句话讲完，就把装置塞进包包。

    「啊。喂！」

    我推开店员打算冲出包厢时，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对方虽然瘦，但手臂的肌肉却也结实，力道完全是成年人的水准。不过也正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我在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总是放有一定数量的钱。虽然那是月面几乎已经没人使用，满落伍的现钞，但在紧要关头却能帮上忙。

    在我最喜欢的帮派电影里面，把这种用途的钞票称为「递给天使的名片」。

    于是我一把抓住钞票塞给那个店员。

    「零钱不用找了！」

    接着我戴上帽子、背起包包，就这样跑过了狭窄的走道。那些被警察问到在包厢里做啥都得支吾其词的不正经家伙们，还以为有什么警察来抓人的状况要发生了，而纷纷将头探出隔间观望，然后赶忙开始各自收拾起东西。

    我冲过脏污的柜台旁边，跑到了环境更是脏乱的店外。墙上斑驳不堪的油漆和生锈的铁栏杆，让这栋本就建得不甚宽敞的大楼显得更加狭窄。我在走廊上笔直地往屋外跑去。虽然这条路前方尽头处是楼梯的中间平台，但我却直到最后都没有减速。我现在的速度快得让人不管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成功转弯，然而我在踏入中间平台之后马上一个瞪地。

    我高高跃起，跨越了水泥制的栅栏，身体飞到大楼外面。因为网咖位在建筑物的五楼，从这高度往下望，景色还算满有看头的。我就这样跳向对面的大楼墙壁，然后又再次蹬墙往原本那栋大楼的墙壁跳了回去。我的脚底踏在蜿蜒于大楼外壁的水管上，接着又果断地朝着高处又是一个飞跃。

    因为人类的基因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早已适应了地球环境，在低重力的月球上只要勤做重量训练，无论是谁都能办到这种程度的特技。

    真正难的地方其实在于要每天持续不间断的训练体能。

    我在两栋大楼的墙壁间弹跳着，一口气便跳上了隔壁大楼的十四楼屋顶。

    虽然施展这种特技还是让我发喘，不过当我一眼往楼下瞄去，也真的看见两个一起行动、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一脸嫌麻烦似的边用警棍捶着肩膀边走上楼梯。

    我常常会多付钱给那个店员，要他给我一些方便。现在他应该已经结完了我的帐，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拿我多付的钱开店里的啤酒喝吧。

    我姑且打开包包，看了看装置画面。因为我是在交易的半途逃了出来，所以持有的投资部位也就保持在刚才的状况。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照理说还勉强收得到无线通讯，我非得确认一下状况才行。要是运气好碰到股价上涨的话那当然没问题，但这种时候，通常——

    「烦死人啦！」

    我一瞬间垂了下头，把赔钱的部位全都结清。

    今天我连在早上第一票的大生意中都没赚到钱，实在很惨。

    「……今天又赚不了钱了吗？」

    我把关掉电源的装置收进包包里，在水塔旁边躺倒。

    从我离家出走至今已经三个月又十二天了。

    我的交易进帐在这时首次停滞了。

    在世上有几种方法能让人成为有钱人。

    看是要生在有钱人家、或者创立公司并发大财，要不然就是猜中未来将大获成功的公司。

    我出生的家庭不管说得再好听都不能算是富裕，要靠创业变成在世界上名列前茅的有钱人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年，而且基本上我连该从事什么行业才好都不知道。就只有最后一个方法，也就是一般称为投资的这种行为不一样，规则可说简单得可怕。

    在这个投资的世界中，有一位传奇投资者，被世人认为其功绩仅次于全知全能的神。而这位投资者将投资世界的规则总括为二。

    一、不要亏损。

    二、绝对不要忘记第一条规则。

    而且参与交易既没有年龄限制，更不需要什么资格，也和人种、性别、学历等等毫无瓜葛。就只需要一点点的资本和网路，再加上胆识就可以了。一个人只需要这些东西，就能和这一行最大的公司做几乎同样的生意。除了这里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行业能如此了。

    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在这一行中最成功的人物，至少能跻身人类中最富有者的前三名。

    在现今世界富豪排行榜中霸占前三名宝座的，分别是：开发出支应人类各种日常活动的软体的企业创办人、一手支配数个新兴国家的经济，不管怎么看都是个黑帮老大的人、最后就是刚刚说的传奇投资者。位居榜首的人所拥有的财产金额目前有八百亿慕鲁，更被预测会在五年后突破一千亿慕鲁。

    而在月面工作的普通人生涯所得不过两三百万慕鲁，这也就代表那些富豪光靠个人资产，就足以让两万多人工作一辈子。

    要说这数字在人类史上代表什么意义，此等财力足以匹敌建造金字塔的埃及法老。法老让数万名工人花了几十年盖起金字塔，而在人类丰功伟业的地图上开拓出新的版图。在那时，法老毫无疑问是立身于人类文明的最前线并创造历史。

    只需要网路和些许资本，就可以取得超越法老财富的赚钱方法！

    会觉得还小家子气地去上学就像是以光速在往白痴之路前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月面就是充满了追逐这般梦想的人们。

    月面都市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在被历史与重力束缚、实在太过受限的地球上寻求自由的人们，所凝望的远大梦想结晶。因此就某方面来说，怀抱梦想对这里的人而言几近是义务。

    毕竟若非凭借着人们追逐梦想的那股热情，世上再也没有方法能在绝对零度的太空之中，让一座城市维持如此舒适的环境了。要不是因为这股筑梦的热情，要人类建起一座得靠轨道电梯不断运来各种资源，当发生大灾难的时候居民更是无处可逃的月面都市，实在太过愚昧。

    而人也就只有在作梦的那瞬间才会最傻吧。

    我从家里跑出来后，就置身于这股奔流之中而感到乐不可支。我既酷爱月面都市的这种调调，也打算乘着这个浪头远扬而去。

    但最近这阵子我炒股票的收入却无法往上突破，这让我这个从开始炒股票以来就未曾尝败果的人，深受一种模糊不清、像是怠眠感般的焦躁所折磨。「明明做的事情相同，但结果却不一样」的状况让我十分不快也无可奈何。

    就在原地踏步的这段时间，有钱的人也继续变得更富有，人们往前方迈进。

    我在屋顶上坐下，眺望着月面的景色，然后腹肌使足了力举起双腿，就这样倒立了起来。既然身体是如此不受拘束，自己的命运亦然。有时间烦恼的话还不如多动动脑才是。再说我也还没违背传奇投资者所订的规则。只是没赚到钱而已，并没有亏损。

    现在我该磨利齿牙、集中精神。别休息、别畏怯、别停下脚步。

    我这样告诉自己后，就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做起了伏地挺身，让活血注入心脏。

    这样让血管的压力增大，加速了血液循环，使我的体温上升。因为运动时的兴奋感和炒股时很接近，让我有种自己正在动着的感觉。

    虽然在月面绝对看不到，但我想，借着石油发动的机器应该也会给人这种印象吧。

    我曾在影片里面看过那种机器冒出黑烟、不屈服于地球重力而往前奔驰的样子。

    姑且不管这样会破坏环境，那副姿态正是现在的我该效法的。

    「……警察大人们也该出来了吧。」

    我从屋顶上往下看，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两人一组的警察。因为在这狭小的月面也没什么地方能去，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们能窝藏的地方很有限，所以才会被盯上。

    而且在月面有着在满十八岁前都得接受教育的制度，原则上平日的白天不会有十几岁的小孩在街上晃。万一我被抓到，二话不说被送回老家之外，成年之前还会受到种种制约。

    对我这个非得早一刻往前迈进的人来说，这就和被宣判死刑是一样的。

    在警察们下楼到了巷子里，混进街上的喧嚣人潮中不见踪影之后，我又等待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确信他们彻底走远，我才背起了包包，然后就这样从屋顶一跃而下。

    我在半空中把身体缩起来维持姿势，一蹬墙壁往对面的大楼跳了过去，然后再踢一次墙跳回原来那栋大楼，并在第三次的蹬跳时朝着对面大楼五楼的楼梯中间平台飞跃而去。

    我也不降低速度，连丝毫的浪费都没有便朝着目的地前进。

    就当我像颗导弹般在大楼的缝隙间飞窜，货真价实地飞冲进目的地的五楼走廊时。

    「呜哇！」

    一团巨大的绿色物体出现在我眼前。不，虽然我察觉了那是颗爆炸头，但身体却还是随着惯性往前冲，而且从中间平台通向走廊的门还被关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伸出双手，并在手掌完全接收冲击之前就弯曲了手肘，接着随即缩起身体用背部撞上门，然后马上伸展手臂增大接触面。这是柔道里面护身倒地法的精要。

    在我老家那边有很多低收入阶级者，因为他们多是从地球上纷乱地区来的移民，所以我也从他们那边学得了一整套的护身技巧，身体会自动反应。

    发出「砰！」一声巨响，我整个人贴在门上。然后垂头顺着门板滑落中间平台。

    在倒转的视野中，我看到了拿着掌上游戏机的那个爆炸头店员，正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这家伙在干嘛啊？」

    「……」

    我一时没有回话，因为总算没事而感到一阵安心，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我要问的吧。你干嘛把门关起来啊……」

    「嗯。」

    爆炸头的店员一边玩着电动，耸了耸肩说道。

    「哎呀……我实在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啊。」

    「忘了什么？」

    我拍掉身上的灰尘后想把门打开，但发现门锁了起来。

    「咦？喂，你别锁门啦。」

    「所以说，今天已经关店了。」

    「啥啊？」

    「应该说我们接下来要公休三天。」

    我转头看向店员，再回头看了看门，然后重新转向店员。

    「你说什么？」

    「没有啦〜就我全忘了呀。这栋大楼从今天开始要进行除虫。因为老板大人的旨意，说不想让这边变得像贫民窟嘛，所以这栋大楼都这么破烂了还是要做这种处理。毕竟要是太脏乱的话警察他们也会很啰唆呀。总之就是这样，像本大爷这种被资本家玩弄于股掌间的无产阶级，就这样被赶出来啦。其他的客人也都被赶走了，惨得很呢。」

    我注意到在卖力打着电动的这个店员身旁有着毛毯和床垫。

    我从很早以前就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住在这家店里头，看来真被我猜中了。

    「所以……所以说，这三天都没办法进去喔？」

    「是啊。」

    对着干脆回答的店员，我嘴巴一张一阖了半晌才好不容易吐出一句抱怨：

    「那你叫我这段期间要怎么办啊！」

    我这个年纪也没办法住进什么像样的旅馆里，而露宿街头也有露宿街头的风险。比起担心遭到攻击被夺走财物，反而是因为这城市的人口密度太高，让我不管到哪去都会被人注意。

    另外也因为住着愈多贫穷移民的地方，就愈是忠实遵行着「不要让这里变成第二个地球」的标语，使得人们即使贫穷但行为却不失高洁。月面都市的郊区地带就因为这样，状况并不像外观看起来那么乱，治安也算相当良好。

    至于平均所得更高的城市就更不用说了。

    也因此，在网路上偶然得知有这家不会多管闲事的店存在，对我来说真的是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然而现在他们却要公休三天。

    而且这也让我今天的交易遭到干扰，实在是太凄惨了。

    「毕竟警察最近对这一带取缔得很严嘛。」

    店员一副事不关己似的说着，然后瞄了我一眼并贼贼一笑。

    「又有警察来问我了咧，问说有没有看过什么形迹可疑的小鬼啊。」

    最近在这附近一带，好像有人吃了好几次霸王餐的样子。我想对方大概是哪个不经思考就离家出走，然后把钱花光了的白痴吧。不过最麻烦的一点，是那个人的外貌特征跟我如出一辙。

    「我才不是那种犯蠢的跷家小鬼。」

    「我知道啦。虽然不知道你平常在干嘛，但你整天都在包厢里面没出来嘛，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

    毕竟我都有确实付帐，所以在这方面应该算是受到信赖。

    但就算这样，我现在的处境也依然没有改善。

    在苦恼了一阵后，我对爆炸头问道。

    「喂，地球佬。你知不知道什么类似的店家啊？」

    月面都市是从正中央的摩天楼群为起点，以同心圆状向外发展出城市构造。

    而这附近一带即使在周边地带也算是格外杂乱，堆积着许多被离心力抛到外围的人事物。

    照理说应该起码有其他一两家跟这里差不多的店吧。

    「跟人问问题该用这种态度吗？」

    「我有打算付你相对的报酬。」

    虽然在月面没有给小费这种不合理的习惯，但我在地球拍的电影里面看过，这种东西在破败的暗巷中总是能够发挥出很大效果。

    这个顶着爆炸头的家伙在搔了搔头之后，耸肩说道。

    「真受不了，月球佬净是这种狂妄的死小孩啊。」

    「不用你管。」

    我吐出这句话，不过爆炸头看起来倒有点开心似的。

    或许像他在这家坐落在这种地段、性质接近违法的店家工作的人，才会显得这样游刃有余吧。

    又或许这就是来自重力是月球六倍的地球人，性格中特有的稳重。

    「但话说回来，你确实算是我们这边的老主顾嘛，我是不想亏待你啦……但如果你跑到其他店去，然后就在那边落脚了也不太妙啊。」

    「你说啥？」

    是想要钱吗？我皱起了眉头，但这时也只能付钱给他了。当问题能用钱解决时，反倒就该这样做才是最妥当的。

    我从喉头发出低鸣，正打算从裤子口袋拿出跟我的性命同等重要的钱来时，那颗乱丛丛的巨大爆炸头也动了。

    在那个店员手上有着一张便条纸。

    「你到这个地方去吧。」

    「……啊？」

    都这种年代了还有人会用便条纸，以地球的比喻来说简直像是海产店把腔棘鱼拿出来卖一样啊。

    我边接过那张纸，困惑地说：

    「住址？这是你家吗？」

    「不是。我家现在可正盛大的受到烟熏啊。」

    看来这个店员果然住在店里头。在月面这里，如果像他这样也算是相当落魄了。

    「不然这哪啊？区公所的社福课吗？」

    「哎，嗯，算是类似的地方吧？」

    「什么？」

    我本来以为这个店员打算劝我不要继续跷家快点回去，但他又回头打起他的电动，说道：

    「这里是我从前受过照顾的地方啊。住在那里的人嗜好就是收留你这种人喔。」

    「……」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虽有「追逐梦想的地方」这种美称，但基本上却是因为拜金主义才会闪耀金色光芒的月面上，竟然会有这种怪人。

    但这个店员看起来却也不像是别有居心。

    「对方应该会愿意让你住到这家店被烟熏完为止吧。我这边也会帮你打声招呼。」

    我就算听他这么说，还是把便条纸拿在手上一动也不动。爆炸头看我这样，|脸恶作剧似的笑了。

    「哎，很可疑对吧？我懂啦。毕竟我当初也是难以置信嘛。」

    「这个地方到底有啥啦？」

    「谁说得准呢。」

    爆炸头就算被我追问，也只是含糊其词。

    「不过你只要去了就明白了。」

    「喂，你给我正经点——」

    「我们可就是抱这样的心情前来月面的啊。」

    由爆炸头下方投射过来的视线比我所想的更加锐利，让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但爆炸头很快就收敛起目光，微微笑着说。

    「像你这样粗暴的小鬼头啊，需要的就是能够接受别人善意的宽容啦。这是像我这种在这一带工作的人，少数能够给你的建言。」

    「……」

    爆炸头这么说完后，又回头打他的电动了。

    游戏机发出「哔哔」的复古电子音，声音大得不可思议。

    「喔，还有啊，等我们店开张后你要马上回来喔。因为我要是没收入的话可是会饿死咧。」

    他脸上那悠然的笑容有种特别的宽厚感。这是在长居在这种地方的地球人身上常常能看到的特征。这些人很多都是在历经千辛万苦后，才从重力很沉重、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地球来到了月面。即使他们在月面受挫落魄，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沉稳。

    我对他的这部分抱持着些许敬意，将便条纸收进口袋。

    「要是你恶整我的话，我就把你从这扔下去啊。」

    「嘿！我有这颗爆炸头，就算从大气层外被丢下去也不会受伤的啦。」

    「还真敢说。」

    我抛下这句话后，就一脚踏上了铁制的栏杆。

    「走楼梯啦。」

    爆炸头看也没看我就这么说道。

    「谁有空像个娘们一样慢慢走啊，我可是很忙的。」

    「真好啊。那就随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吧，你这月球佬。」

    虽然他很显然是在调侃我，但我却觉得他这样说好像是发自内心在鼓励我。

    于是我转过头看他，停了脚步。

    而那颗乱丛丛爆炸头也动了动，对我看了过来。

    「怎啦？」

    「没事。」

    我装作若无其事这么说，一鼓作气整个人站上栏杆，朝对面的大楼跳了过去。

    当我飞到对面的墙壁上，再次蹬墙时，发现站在中间平台抬头看我的店员脸上似乎带着笑容。

    「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是吧？」

    我心里有一个梦想。我的梦想就是站上前人未至之地。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人们在那里就只能向前看，得藉由人们不断前进，才会有那个地方存在。

    而我也认真觉得，要是无法实现这个梦想的话，我活着就没有意义了。

    我担心的是能增加多少钱、多快到达我的目标，现在不是选择手段或回头看的时候。就像那个爆炸头说的，我必须能飞多高就飞多高才行。得比所有人都快，飞得比所有人都高。

    我在风中用鼻子哼了一声，朝写在纸上的地址前进。

    在包覆着月面都市的半透明薄膜另一侧，能看到半个地球那显得淡而模糊的小小轮廓。

    这层膜是盖在月面都市头上的圆顶，在圆顶的外面就是太空。月面都市是仰赖着这层圆顶，才得以让空气留在内部，而且这层圆顶上也会映出白天和黑夜的景象，也就成了月面的天空。

    另外圆顶映出的昼夜也是符合地球标准。毕竟月球和地球不同，是两个星期白天、两个星期晚上这样不断轮替，但已经在地球上住了几万年的人类，体内的生理时钟却无法适应这样的周期。因为来自地球的移民占了月面人口的大部分，所以这边的天候也就被调节成和地球上的环境一样。而且因为圆顶上装了许多洒水装置，这个地方也会下雨。

    但像是豪雨或者雷雨之类的天气，我就只有在影片中看过而已。

    在这个地方下的总是毛毛雨，也不会刮起强风。这里只有因离心力和科氏力造成，和缓环绕着的气流，还有以机械方式使空气在圆顶内部循环而吹起的微风。

    我穿过月面都市的周围地带，在一栋栋大楼间跳跃飞驰，来到了一处有着草皮的山崖底下。因为月面都市是在月球上的巨大陨石坑上方盖起圆顶而建成的，所以在边界的这一带，常看到像这样的山崖。基本上区域划分也是以这种山崖作分界，而便条上写的地址就位在山崖另一边。

    因为要绕路爬上山崖毕竟要多花功夫，我也常为了透气而到山崖上面去，这个地方我并不陌生。我弯曲膝盖，跃上崖面，然后顺着崖壁跑上山崖。这是只有在低重力的月面才办得到的事情。

    最后蹬了一下崖壁上的树枝让身体翻了一圈，踏到悬崖顶的道路上，在我正前方有个隧道。这个隧道好像是当初都市建设时遗留下来的东西，时至今日已经让人搞不清楚为什么山崖上会有隧道了。虽然这条道路现在倒也还是通的，但因为这边和下面的高度落差不小，所以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我从路上再次跳起，在隧道的上头着地。

    这个地方是能鸟瞰大半个月面都市的特等座位。

    我从包包里面拿出牛肉干叼在嘴上。虽然从地球来的人们好像说这东西和真正的牛肉干半像不像的，但我所知的牛肉干也就是这个了。

    实际上在月面上有好几座都市，我现在眺望的这个则是其中最早建起的一座，同时也是我出生的城镇。

    这个地方的人口大约有七十万，再加上观光客等等，让这座都市中几乎随时有大约一百万人。

    到了市中心便突然拔高，有高层大厦林立的地方叫作牛顿市。虽然要进入那边是不受限制，但因为在那里的都是大企业的建筑大楼，就算是购物商场或公园这样的公共场所也有数量非同小可的警察，区内的秩序规范严格，所以让人觉得那是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前往的特别区域。月面的财富几乎都是在牛顿市中诞生的，里面到处住着总资产超过百亿慕鲁的世界级富豪。

    听说要是有像他们那样多的财产，就有可能在这月面建造起私人城镇了。毕竟这世上大部分的愿望都能靠金钱实现。

    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

    就像一张在液体滴落到水面的瞬间拍摄的照片，在超高层大厦群林立的牛顿市周围，建筑物的楼层数突然就减低了。那一带是在牛顿市上班的中产阶级生活的区域，名叫「白环区」。在那边住着的人，都是一些明明像是由自尊心和力争上游的野心凝聚而成的团块，嘴上却硬要说什么自己仍没失了生活格调，懂得重视均衡的家伙。

    要是到那边走走，你会看到庭院被整齐打理过的石灰岩建筑整齐排列着，让人觉得简直像是进到了无菌室里而感到想吐，在路边更看不到一点垃圾。

    接着在这白环区的外侧，建筑物的楼层数又变高了起来，但市容却凌乱而不整齐。到处都垂着传输效率很差的电线，或闪耀着低俗的霓虹灯，气氛显得有些猥杂。

    这一带被称作「外区」，虽然有用数字从一到八分区，但没什么太大意义。

    这一片外区以牛顿市为中心扩展开来，外区的北侧有很多工厂一类设施，像二氧化矽的分解工厂、肥料成工厂或栽培业的自动化农园。我的老家也在这区块的东边。

    因为住着一群不管怎么想都和月面不搭、思想非常顽固的家伙而恶名昭彰的地区。

    那个地方群居着许多被称为「工匠」的远古存在，有着无数小型作坊。在追求各方面效率至极限的月面都市中，这里有很多仍坚持手工作业的家伙。他们甚至连木材或食物都靠人力生产。

    这样除了让成本高得可笑外，更让产品的品质不均。但好像还是有些客群。

    但我完全不懂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

    要是喜欢没效率的事情，那还到月球这里来干嘛？脑海浮现这般疑问。

    这里可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啊。

    在月面，人就应该要像林立在牛顿市中的那些冰冷而平板的大楼一样，以天顶为目标才是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也不是凡事都有办法照着计划走吧。当我的目光从市中心滑向西边，看见了从这般竞争中落败的人们栖息着的区块。

    因为这个地方的建筑就算生锈，也没有人会重新刷上油漆，因此得到了「红谷区」这样一个别称。

    虽然我非常讨厌家具要用手工制造的思维，却喜欢这个环境猥杂的红谷区。

    住在这边的人们虽说是竞争下的失败者，但因为态度随兴的关系，和他们相处起来也轻松。

    在这里面听说也有很多人本来是在牛顿市中勤奋打拼，却因为被这里漫不经心的气氛感染，最后住了进来。就像蚁群里面好像必然有两成的蚂蚁不好好工作一样，我想即使是在月面，这种地方的存在或许也是必要之恶吧。

    当然我是一点也不打算变成那两成的人就是了。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虽不如红谷区那样破败颓废，也不像东边那么具有生产性的第六外区。光从还没出现通称这点，就让这地区显露出半吊子的感觉。

    不管哪栋建筑都又脏又破，但街头巷尾也有着以牛顿市为目标的小公司，还有些算是过得去的住宅，让人觉得待在这边倒也没那么差。

    便条上所指的地点，好像是在下了山崖后还要再走一小段路的地方。

    于是我站了起来，轻快地从隧道顶上往山崖下跃去。

    不论是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看，第六外区这个地方都十分和平，路旁可以看到有人在屋檐下摆了板凳，边喝着啤酒或茶，边玩着媲美化石的桌游，也能看到有人摆摊努力做生意。

    因为不管月面哪边的城镇构造都是层层叠叠、视野很差，要是身在不熟悉的地方马上就会失去方向感。每次遇到这种状况，我就会像将头探出水面呼吸的乌龟，跳上建筑物的屋顶看路，然后再潜进底下的巷弄里。

    顺道一提，为了要维护环境，月面各处都铺设着水道，水生动物的种类还满丰富的。在那些地球佬之中，也有些人以为土生土长的月球人懂的都只有一些在试管里头发生的事情，所以光是知道我们还认得鱼就足以让他们大吃一惊。

    虽然我很讨厌被当作傻瓜，但对于自己活着却对地球上理所当然的事一无所知这点也有所自觉。

    这样的心态发展成了一种情结，学校里来自地球的移民和月面出生的人好像会彼此扭打发生争执，但我想这样说无可厚非吧。

    毕竟所谓地球上的常识，对月面出生的人来说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东西。

    就因为这样，当我照着店员给我的便条来到上面写的住址时，整个人确确实实愣在当场。

    「……是这里吗？」

    接着我不禁低声这么说道。

    在我面前的这栋建筑，和由人类汇集科学精要建造起轨道电梯，以不屈的斗志和无所不能的全能意念支持，实际上移民过来的这个全宇宙最容易获得成功的黄金都市——如此形象并持续繁荣的月面都市，实在太不搭调了。

    不，或许就因为这样，这栋建筑才适合出现在这里？

    我眼前的这栋建筑就是如此了不得的地球产物，几乎要让我脑袋混乱得冒出这种念头来。

    那是一间教会。

    「……可是就是这个地方没错吧？」

    教会入口的门半开着，门上贴了一张真的纸张作为告示。这点很符合这种低收入者群居的地区。

    纸上写着「请自由进出」。

    我的手按上了那扇陈旧的木门。从月面都市建成至今不过十六年，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历史可言。金碧辉煌，轻浮薄弱，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也有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边的时间流速是地球的六倍。

    但在这扇门的重量中，我却感受到不同于质量的，时间的沉重。

    我推开这扇让我觉得像在看着陈旧地球电影的大门，门发出了「叽——」的刺耳响声。

    在门后有着一个我依然只在电影中看过，不知道做了什么才会受这种刑罚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以及——

    「……」

    一个全身漆黑的天使。

    不对。我随后就发现了那是一位黑发的少女，但她纤瘦的身体就像雕像一样，让我觉得脱离了现实。

    在教会里面，一排排长椅对着十字架雕像整然排列着，雕像下方比其他地方高出一级，并摆着了一个讲台。教会的人大概就是站在那个地方，寄予信徒们值得感激的话语吧。黑发少女就站在那讲台前方，直直盯着装置画面瞧。她的表情就像陷入沉思的教授，一脸正经地不知道在深深思索着什么。

    从头到脚的一身全黑穿着感觉相当偏执，神情也严肃得让看着她的我几乎屏息。我便这样忘了呼吸，看她那认真的侧脸看得出神。

    也正因为这样，当身后关着的大门突然被用力敲响的瞬间，我当真名符其实地弹了起来，跳离地面几十公分。

    「抱歉打扰一下！」

    来人接着继续这么说道。

    「我们是警察！请问有人在家吗！」

    我的呼吸停止了。没想到警察竟然会到这种地方来找人，难道是有谁去通风报信了吗？无论如何，我若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很不妙。

    我的思考像撞球一般接连往下递移，看了看周遭之后奔向窗边。

    但我却一时难以打开那扇关得很牢的窗子，而且外面的警察好像也随时都会从入口处绕到这边来窥探房子里面的状况。

    我慌张地环顾周边，最后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了过去。

    这时在讲台前方沉思着的少女也刚好抬起头来，跟我对上目光。

    她那双黑眼睛实在太过美丽，令人联想到孤傲的猫。

    「我们是警察！有没有人在！」

    我和少女的邂逅，就被这么一句话给吹跑。

    虽然少女脸上还是一副好像不太高兴的表情，但明显看得出她的着急。既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也就代表她没好好去上学，某方面来说和我是同类吧。

    我来回看了看警察们敲着的那扇大门，以及那位少女，之后目光朝向第三个地方。

    那就是十字架之下的讲台。

    我抬脚踏上比地面高出一级的舞台，些许犹豫之后抓住了还不知所措的少女的上臂。她的手臂很纤细，仿佛一使劲去扳就会折断。

    少女虽然因为惊讶而瞪大眼睛，却没有像个弱女子般尖叫出声。

    「你……做什么？」

    相对的，声音中的责问语气，让人得以一窥她的坚强。但我没等她多说什么，就硬是把这名少女拉进讲台底下。在讲台下的狭窄空间中，脑袋似乎还跟不上眼前事态发展的少女和我四目相交，好像这时才把握了大致状况。随后她便两手一伸把我推开。

    我的脸被她手上拿的装置一角打到，还满痛的。

    「呃……喂，这样我们会被警察发现……」

    我压低声音这么说道，少女停下了动作，但她还是用完全表露无遗的憎恶眼光狠狠瞪着我。

    「喂，这边有门铃喔。你这急性子的作风也改一改啦！」

    「这是因为我想早点升迁啊！」

    门外传来这样的交谈声后，「叮咚」的门铃声没过多久也在远处响起。

    看来在这个圣堂旁边好像是有人居住的主屋部分。

    过了一会，位在圣堂中间位置、想来是连接主屋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悄悄探头出去，看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来〜喽，不好意思让您们久等啦〜」

    听到那个快步朝着大门跑去的女人这么说之后，我眼前的少女又再次想要移动身体，我便拼死抱住了她。

    随即有股很女孩子气，柔软而甘甜的香味扑鼻而来，让我的手差点就松开了。

    「不好意思在百忙中打扰。我们是地方分局的人。」

    「是因为工作危险的关系，想来祈求神明保佑吗？」

    看来这女人好像意外地会开玩笑。

    「哈哈，幸好这地方治安很好。不对，也就是因为现在有人想扰乱这边的治安，所以我们才过来打听消息。」

    在我看过的地球电影中，这种底层地带的警察姿态都摆得很高，而居民也会用满是敌意的态度应对，但实际上双方的互动却很和谐。

    只是他们对话的内容却让我听得心惊。

    「其实最近就在旁边的第七外区，有人多次犯下了窃盗和吃霸王餐等案件呀。想说那个人会不会逃到这附近来了。」

    「哎呀呀……」

    「那个人是个十来岁、东方人种、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大概是因为离家出走之后钱花光了才会干这种事吧。但要是有观光客被抢可会闹出大问题，所以上头一直很啰唆，要我们早点把他逮捕到案。」

    果然这番话不管听几遍，都会觉得其中所指的对象根本就是我。

    被我手脚并用制住的少女停下动作，用一种既非惊讶、也不是嫌恶或愤怒的茫然目光朝我看来。

    在讲台下面的我只好拼命摇头。

    「而且刚才我们也接获报案，说有个这种长相的少年在这附近游荡。」

    拜托饶了我吧。在讲台底下的我差点就要哀叫出声来了。

    「所以我们就想说那名少年会不会逃进这里。」

    「这个地方白天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对吧？」

    这两个警察显然觉得这里很可疑。

    我感觉到应对着警察的那个女人转头看回了圣堂里面。

    「咦……你们这么说，该不会是……」

    「方便请你让我们看看里面的状况吗？」

    「因为要是那个人躲藏在这，你也会有危险啊。」

    而善良的市民在这情况下的回答也只会有一种。

    「那就麻烦你们进来看看，这样我也比较安心。」

    于是警察们就进到圣堂里来了。

    然而他们的脚步却很慎重。因为我听见了东西敲在椅背上发出的清脆响声，猜测他们手上还拿着警棍。

    这个圣堂内部并不宽敞。

    警察们渐渐逼近了我们这里，要是他们朝着讲台底下一看，那我马上就出局了。

    又或许我现在该突然冲出去，全力往外跑吗？这样我一定甩得掉他们的。我一定有办法甩掉他们才对。

    要是我在这种地方被抓，被送回老家去的话，我那个深信股票投资是恶魔作为的劳工老爸，一定会从我手上把这张能通往梦想的车票没收。

    接下来我又会被送回无聊的学校里，毕业后被逼得去从事一些和别人没什么差别、赚不了多少钱的工作。

    我老爸常把「脚踏实地」这句话挂在嘴上，但借着这样的方式又能走到哪去，这一点我是心知肚明。

    过这种人生简直就跟死了没两样啊！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决心豁出去一拼。视情况我甚至会利用这个少女当幌子，然后冲上去把警察打晕……

    叽，叽，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窥伺着时机准备冲出去。

    等他们再走两步我就冲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

    「啊，真对不起，这边再过去就是神圣的祭坛了……」

    「哎呀。」

    在女人说出这句话后，脚步声应声而止。

    「抱歉，我们对这种规矩不太了解。」

    「没关系。因为最近就连地球上都不太盛行了嘛。」

    女人这句玩笑似的自嘲让两位警察笑了出来。

    「哎，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警察从鼻子哼了一声。

    「你们这间教会里-是有……养什么宠物吗？」

    「咦？哦……可能是因为早上的礼拜有信徒带着家里的狗过来，所以才会这样吧。」

    「喔喔，原来是这样啊。哎，我想说这味道还真是熟悉。我在地球上的时候也养了一只大狗，但实在是没办法把它带来呀。能养狗还真教人羡慕。」

    「对呀。我每次也都很期待能看到他们呢。」

    脚步声随着和乐的对话一起远去，警察们致完谢后便离开了。

    在讲台下面的我心想「得救了……」而松了口气。接下来只要等那女人走回主屋里面再偷偷溜出来就好了。

    但紧接在这之后——

    那名少女突然就从讲台底下溜了出去。

    当我在心里暗骂她是个浑蛋，那女孩马上就开口道：

    「理沙。」

    看来这个少女好像是这里的人。

    「哎呀，你躲在那种地方呀？我跟你讲过不要在那个地方沉思了吧？被人撞见会很危险呀。」

    「……知道了。」

    光是从这句听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应，就能窥见这个穿得一身黑漆漆的女孩性格。

    但同时这句话也传了过来。

    「那另外一个人呢？」

    啊？

    我吓得一时无法动弹。为什么我会被发现？

    难道是那个女孩在装置上写了笔记，然后默默告知了那个女人吗？虽然那女孩看起来头脑很好的样子，感觉却不像是会用这种小花招的人。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让体内充满氧气。

    只要用包包打破窗户玻璃的话，我马上就能逃到外面去。接着只要一股脑地向前跑，一阵子之后再把修理玻璃的钱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很好，那就这么办。

    就在我调整了脚的位置，让身体摆出前倾姿势的下一秒。

    「你放心，我不会报警抓你的。还是说你真的做了让自己不能露脸的坏事呀？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也就只能找警察了……」

    她的说话方式让我脑中浮现了久远以前，我在托儿所被老师骂时的记忆。

    而我到这时才总算想起自己是为了找地方落脚而到这个地方来的。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要先澄清误会才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掉，接着说道：

    「我……我知道了。」

    但我在这样愣愣地爬出讲台之前，先告知了一件事。

    「但你看到我也不要大叫喔。我不是警察讲的那个嫌犯。」

    「哦？」

    我站了起来之后，看到站在圣堂中央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

    那个黑发女孩就站在她旁边，两人的身高至少差了一个头。

    穿得一身黑的女孩看到我之后，露出嫌恶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这情况也让我感到很困扰啊。请你相信我吧。」

    在我简短地这么讲完后，女人露出满面笑容说。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作是这样喽。」

    「我说的是真的！」

    虽然我的声音不禁激动了起来，但女人脸上还是带着和缓的笑容。

    「逗你的啦。教会所该做的就是相信他人啊。」

    「……」

    接着我总算想起了|件事，说起来那个爆炸头店员应该跟这里联络过了才对，所以我根本没必要紧张。这让我因为自己的脱线而叹了口气。

    不过这女的竟然还故意做这种事情吓唬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正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从主屋那边传来了电子音效声。

    「哎呀，有电话。你稍等我一下。」

    女人从圣堂往主屋的方向走去，又突然停下脚步。这时，跟女人一起走去的黑衣女孩，迎面撞上了她。

    「不可以到外面去哦。警察搞不好还在外头到处绕呢。」

    女人不等我回话，就拉着一身黑衣的少女走向主屋，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

    然后她这么说了：

    「我说呀，你就是赛侯介绍过来的孩子吗？」

    「……呃？」

    「刚刚他打了电话来，说有个外观和嫌犯一模一样的人会过来这里，这几天要麻烦我照顾。」

    看来「赛侯」好像就是那个爆炸头店员的名字，但我只是茫然看着那个一脸开心这么说着的女人。她是刚刚接到电话才知道我要过来的这件事吗？这样的话，状况就变成她明明看到了长得和警察所说的嫌犯特征相同的我，却没半点怀疑。

    而且一回想她和警察的往来，事情就很明白了。要是她当时没注意到全身黑的少女躲在这边的话，会说讲台附近是神圣的地方而让警察止步，毫无疑问是为了要保护我。

    她会是个好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烂好人吗？

    从那个叫作赛侯的爆炸头所说的话中，确实能嗅到一点这样的感觉。

    纵使她救了我，我还是无法不开口这样问道。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我？」

    「嗯？」

    女人微微歪过头去，笑着说。

    「这里可是教会哟。每一个人都能得救。」

    虽然月面本来就是个疯狂的世界，但这里好像有个更夸张的人在。

    「既然是你赛侯介绍过来的，也就是说你吃住都在那个地方吧。原来如此。」

    女人径自呢喃，轻笑了几声后说：

    「住在那种地方也没办法好好休息对吧。总之你至少先去冲个澡。」

    「呃，咦……？」

    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太无所顾忌，反而让我感到有点介意。

    尤其是她真的愿意藏匿我这一点，让我至今还难以置信。

    天下间真的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吗？

    「哎呀，你的表情像是很少接受到别人的好意对待呢。」

    女人眯细眼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这样的表情也跟她很搭。

    我心想，这女人还真是成熟。

    「你放心吧。别看赛侯那样，他看人是很有眼光的，以前在他穷困潦倒时帮了他忙的人也是我。」

    我好像有听他提过这件事。

    「所以你想要待上几天都没关系。不过呢——」

    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微笑道。

    「要好好相处哦。」

    「啊？跟你吗？」

    我没想太多就这样回话，虽然看那女人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但我知道她有点生气。

    「我呀，名字叫作理沙。我觉得你用这么粗鲁的口气跟别人讲话不太好哟。」

    如果是在月面，我就算和体格相当壮硕的大汉打架也有不会输的自信，却被这女人的奇妙魄力压倒了。

    「啊，呃，那个……没有啦……」

    「你和她已经认识了吧？虽然我还真没想到你们两个人会躲在讲台下面……我是你希望能跟她好好相处啦。」

    女人接着回头看向通往主屋的门。

    方才那个全身黑的少女就站在那里，全身散发出强烈的警戒感朝我这边瞪来。

    虽然刚刚状况特殊，但或许把她拉进讲台底下这个做法是有点不太妙。

    毕竟当时她都摆出那种脸想把我推开。

    「怎么样？」

    但我却也不能怎样。因为我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要能让我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能忍耐。

    而且冲澡这两个字也强烈吸引着我。

    我先前落脚的那间网咖并没有这么像样的设备，所以我顶多只有用湿毛巾擦擦身体而已。

    「我可以。我会跟她好好相处的，当然没问题。」

    「呵呵。那很高兴认识你喽。」

    这时女人转头看向主屋的方向说道：

    「羽贺那，你也来跟他打个招呼呀。」

    一直瞪着这边的少女看向理沙。少女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穿着是有如校规森严的学校制服般的全身黑，除了黑裤袜外连鞋子也是黑的。

    她顽固地闭着嘴唇，瞪眼的样子像是她三天没睡了。她的五官端正、脸蛋就像人偶，但眉头却紧皱着，让我很明显察觉到她抗拒的意思。

    而且羽贺那还一副很排斥似的用手捂住鼻子，俨然是位惹人不快的公主殿下。

    「那个真的是人，不是流浪狗吗？」

    「啥，你……」

    她这句犹如公主本尊般的放肆发言，让我一时无语。

    「羽贺那，不可以把别人叫成狗。」

    显得有些惊讶的理沙念了羽贺那一句，但羽贺那却没有马上回应。她像是很藐视我，瞪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才看向理沙。

    「理沙，他果然很可疑。」

    「羽贺那。」

    虽然理沙傻眼地再次出声规劝她，但羽贺那抬起头来看着理沙，又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这么臭。」

    「呃！」

    理沙看看因为这句话而愣住的我，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羽贺那，你是女孩子吧，该知道说话要委婉呀。」

    「可是——」

    羽贺那说到这里时，对我看来。

    「事实上他就是太臭了。」

    我连忙对着自己身上各处闻了闻，但分辨不太出来自己到底臭不臭。

    不过此时我也终于明白为何理沙会察觉我躲在讲台下，而警察为什么会提到宠物的事了。

    狗。

    羽贺那会在讲台下把我推开的原因，我也可以理解了。

    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虽然他真的是有一点味道啦……但警察在追的是别的孩子哦。」

    「你为什么能这样肯定呢？」

    羽贺那用带有责备之意的眼神看向理沙。

    「十来岁，东方人，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

    羽贺那重复了警察所说的外貌特征。

    「不就是他吗。」

    「才不是啦！」

    在我忍不住回嘴后，稍微低下头去的羽贺那威吓似的对我瞪来。

    如果说我是狗，这家伙就是只很难相处的猫了。

    「羽贺那，不是啦。我有个熟人呀，说在嫌犯吃霸王餐的时间有看到这孩子在他眼前。也就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明。」

    「……」

    我一直闭关在那间网咖里面进行股票交易。出入口只有一处，而且是由那个爆炸头在看守。看来茧居不出偶尔也能派得上用场啊。

    「对……对啊。而且基本上，我才不会干吃霸王餐那种事情。」

    那个正四处逃窜的家伙是一个没做什么规划就逃家，给别人添了麻烦的浑球。我和那种人是不一样的。我有梦想，也有计划，只是在弄清目标和手段后，要是不离开家就没办法达到目标，所以才这么做罢了。

    「哼。」

    但羽贺那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还是保持着那副傲慢的态度，别开了目光。

    虽然一阵让我咬牙切齿的怒意扫过心头，但要是这时和她吵起来就会没得冲澡也没地方睡觉，所以我只好努力克制这个念头。

    「哎，总之就是这样，之后大家要一起住在这里喽。」

    「咦！」

    羽贺那惊讶地抬起头看理沙。

    「怎〜么啦？他跟羽贺那你一样处境很为难嘛，所以我要借个地方给他睡。这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理沙脸上还是带着笑容，但她说这句话的神情不知为何能让人感受到一股魄力。

    性格恐怕很差劲的羽贺只好缩起脖子退下。

    「可……可是……」

    「可是什么呢？」

    理沙再次开口问道。羽贺那在对我瞥了一眼后，看着理沙说：

    「真的……好臭。」

    就算像羽贺那这样的家伙，女生毕竟是女生。被女生直接说臭让我深受打击。

    在我把这份深刻得连自己都惊讶的创伤硬吞到心里后，理沙深深叹了口气。

    「哎〜这不成理由呀。好啦，你也不要每听她说一句话就被打击呀。」

    「我……我才没受到打击咧！」

    虽然我这样回嘴了，但我也觉得自己恼怒的时候，几乎都被看穿了吧。

    「只要冲过澡，你就又会变回一个好男人喽。衣服也会帮你洗好。」

    理沙用一副不拘小节的口吻，很干脆地这么说。

    但一旁依然捂着鼻子的羽贺那还是瞪着我。

    然后她更怀疑地这么说道。

    「你真的不是狗吗？」

    「羽贺那！」

    挨了理沙骂的羽贺那皱起眉头，接着就掉头跑进主屋里面去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心中告诉自己，只要忍耐三天就好。

    离开老家之后第一次能好好泡个澡，让我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因为父母都是日本来的移民，所以家里基本上有每天泡澡的习惯。我父母会做的事情中能算得上是比较奢侈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虽然在月面都市各处都能看到水在循环，但绝对没有水费因为这样就会很便宜的道理。因为在月面这里，所有物质都要藉由人工进行循环，所以就连氧气都是要钱的。

    这个地方是座完全人工的都市，是以「位在沙漠中却有喷水池的都市」而闻名的拉斯维加斯或杜拜远远比不上的。虽然我没有亲身去过那两座城市，但曾经从影片中看过它们的样子。

    虽然当时我马上就觉得地球人还真是些蠢蛋，但也是在那时第一次理解到月面都市这样的存在究竟疯狂到了何种程度。

    「清爽多了吗？」

    我从更衣室走出来后，坐在沙发上的理沙把水倒进桌上的杯子拿给我。

    更衣室和宽广的客厅直接相连着。客厅里面铺着边缘补了好几次的地毯；地毯上面摆了看起来绝对是从哪边捡来的老旧沙发组跟矮桌；桌子上也有个插了鲜花的花瓶，让这环境看起来不会显得太寒酸。虽然客厅里没有电视，但有电脑。矮桌上也有理沙大概到刚刚都还在使用的多功能装置。

    不过让我惊讶的，却是那台装置旁边的厚重书籍。

    在空间和资源都有限的月面，能看到实体书是非常难得的。

    我直到近期为止，都还以为所谓的「书」是应用程式里面的一种介面规格，也实在没想到在画面中长那样的东西会实际存在于现实之中。

    虽然地球来的移民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在月球生长的人很蠢，但从我们的角度看来，才觉得地球人还像白痴一样使用这种没效率可言的书本，是脑袋有问题。

    「觉得实体书很稀奇吗？」

    被这样一问让我回过了神来。

    而理沙再次拿起多功能装置。我想她应该是想要看「书」吧。

    「……算是啦……」

    不知道的事就该坦白说不知道，但被看作不知世事会让我很不爽。

    因为这原因让我张嘴结舌回答得很含糊，不过理沙没有瞧不起我。

    「这东西很占空间呢。而且又很容易弄脏所以在保存上也要花心思，另外也没办法捜寻内容，电子版相较起来可要好上百倍呢。不过，你该不会是在月面出生的吧？」

    我马上就明白了理沙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她就像个资深的托儿所老师一样，很清楚地球移民和在月球生长的孩子之间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吵架。

    「我就是在月面出生的啊……是说，这是什么书来着？」

    我指着桌上那本破旧的厚书问道。

    虽然书背上好像有用金色文字书写的英文字母，但我看不懂。

    B……I……b？……L……

    「对我来说这是世上最珍贵的一本书。是我从地球带过来的哦。虽然连从出生就在一起的茱莉，都必须跟它分开……茱莉是我家养的狗。就只有这本书我怎样都没办法放下。」

    理沙将行动装置在身旁放下，轻柔的抚摸着那本破书的封面。

    我看着她的动作，想起在我还很小很天真的时候，摸着父母因为工作而粗糙的双手。

    「……你从地球过来的时候几岁？」

    「我是在十一岁时从本来居住的土地被赶了出来。然后父母就下了很大决心申请月球移民。虽然我们因为没有钱，所以只能申请机率非常低的一般名额，哎，但由于我父母职业特殊的关系，所以我们被算进了当时依旧实行的诺亚制度优待名额里面喔。」

    「诺亚……制度？」

    「喔，那是『文化多样性保护制度』的通称……啊，说得也是，不熟的人不会知道这个呢。有个故事叫作诺亚方舟。传说在败坏的世界将要被大洪水灭亡的时候，善良的人们和雌雄各一头的动物们都搭上了船，等洪水消退之后在崭新的天地重新筑起善良的世界，不知道该说这算传说、口耳相传的故事或者寓言。哎，总之就是如此。因为我父母都是神学家，政府大概认为月面也需要像这样奇怪的人种吧。」

    「神学家」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理沙用她手上的装置查了字典给我看。

    看来神学家指的是研究神的教诲相关学问的人。

    老实说，知道月面上有人奉献人生钻研这种没用处的知识，让我感到很惊讶。

    「所以对于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我来说，这本书就是我的灵魂。虽然成书时间依照各篇章而有所不同，但这本书大致是写于两千年前，是地球上卖得最多的一本书哦。」

    「哦……？内容这么有趣吗？」

    毕竟投资这档子事也就和把票投给最受欢迎的地方差不多，所以我带着些许兴趣看向这本书。理沙却笑了出来。

    「哈哈。啊，不，真是抱歉。虽然你问它有不有趣的话，我是觉得也还算有趣啦，但并不是那样的书哦。」

    「嗯，嗄？」

    「这本书叫作圣经。你刚刚也在圣堂那边看到了吧？是由被在钉十字架上那个人的门徒们所整理出来的书籍。」

    圣经这个词我是知道。原来如此，这本书就是圣经啊。

    「说起来这本书算是记述宗教教义的书吧。推测卖了十亿本以上的样子呢。」

    「……十亿本？」

    我一时无法想像这个数字。

    「因为在地球上到处都能看到这本书嘛。而且它还被翻译成了世界各国的语言。」

    「也就是说地球上的人全都看过这本书吗？」

    这本摆桌上的破旧书籍，在我眼中瞬间就变为奇幻电影中出现的传奇宝典。

    「真能这样就好了呢。」

    理沙的这句话让我脑中浮现了问号。

    「地球的人口约有九十亿人。就算到了当中的七十万人住到月球上来的这个时代，也还是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不识字，而且全体人口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没办法好好看书的环境里。而最后那三分之一受眷顾的人，也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呀。这年头就连在基督徒之中会读圣经的人也不多了。在我以前去的教会里面，就连知道福音书(注：指新约圣经首四卷，包括《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有四部的人都很少，有办法说出四位作者是谁的人就更少了。你一定不明白……这是一件多么可叹的事情吧。」

    「……说来抱歉，但我完全不懂。」

    「哎，没关系啦。毕竟我也是光守着这间凋敝的教会就竭尽全力了呢。不过只要道路交会，智慧就会被传承下去。代表智慧之意的trivia这个字的语源是trivial，指的是人们的道路交会的三岔路口，虽然我觉得『是不是只有迷途的人们，道路才会相交』这点值得思考……但或许这也是个启示，要我有身为牧羊人的自觉吧。」

    牧羊人？我在调查投资对象公司的过程当中，是有看过被警铃和电流栅拦围住的羊啦，理沙和那个工厂的管理者有什么关系吗？

    看我一脸呆滞的表情，理沙面露疲态地笑了笑，说道：

    「真对不起。这是个比喻。我也没有看过真正的牧羊人长怎样呀。」

    看来并非因为我是月球孩子所以才不懂。

    知道这件事让我总算松了口气。

    「我大致上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你可能会觉得，都到月球来了还做这种事情很奇怪吧。」

    「嗯，我是这样觉得。」

    当我来到这栋房子时，还想说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在我如此直白的说完后，理沙轻轻笑了。

    「那接下来换我问问你的事情好吗？」

    理沙毕竟帮助我免于被警察抓走，还出借浴室让我洗了个澡。既然受了她这么多恩惠，那我多少退让一点也才符合礼貌吧。而且我已经不认为理沙会因为什么奇怪的正义感作祟，而将我的事情通报给警察。

    「我是从东边的外区……算第三外区吧，我是从那一带被称作开拓村的地方来的。」

    「哦？那是个绿意盎然的好地方呢。」

    「……每个从下面来的人都这么说耶。那边不是单纯就很原始而已吗？」

    「哈哈，每个能来月球的人在地球时都是住在都市呢。看到绿树就让人觉得怀念呀。」

    我点了点头，却觉得好像不很明白她的意思。

    「地球的都市里面有很多树吗？」

    「嗯……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太好吧。就算在地球上，都市里面还是没有种什么树，但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就是会被所谓『原始的大自然』这类东西给吸引。应该算是本能了，不是吗？」

    被她这么问，我本来想出口否定，但最后还是作罢。

    「总之，我就是从那一带离家出走的。」

    「喔。」

    理沙暂时闭上眼睛像在咀嚼我的回答，然后又睁开眼。

    「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在她那双美丽的杏眼中，没有一丝晦暗。却也没有像太空中那样清冷空虚的感觉，她的目光就像清澈的水一般柔和。

    在月面这里，所有人类和几乎全数物资都有ID编号。只要知道本名，就能在公家机关的资料库中查到，随时都能辨识出对方身分。

    对于离家出走中的人来说，本名是最高机密。因为我完全没有半点要回老家去的念头。

    「你不用提防我也没关系哦。而且就算你说的不是本名也无妨，我只是因为要叫你会不方便所以才问的。刚刚我叫那女孩的『羽贺那』这名字一定也不是她的本名。」

    我也觉得那名字的确很怪。

    「虽然她也不是完全不对我敞开心胸……但那孩子有时就像野生动物一样警戒心很重，哎，不过我是觉得就这点来说，你也跟她很有得比。」

    听到「野生动物」这个词让我觉得她话中有话，心想自己刚刚真的那么臭吗？想到这边又觉得有点消沉。

    「不过也真难得呢。没想到在月面出生的人，竟然也会有这种野心勃勃的眼神。」

    理沙的视线让我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表的自卑感。

    要说纯正的月球孩子，我想到现在可能还不超过一万人。也有人说这是很多在牛顿市工作的人基本上都不生小孩所导致的结果。

    在这个都市里，从地球来的移民还是占了压倒性的多数，而大部分的人都至少是到了十岁左右才搭上轨道电梯到月面来的。这是因为在地球上的人们普遍相信低重力环境对成长发育有害，在月球出生的人也总是因为这样而被人调侃说脑袋空空。

    「这又怎样了吗？」

    我面露愠色尖刻地这么问，让理沙稍微吃了一惊。之后她有点窘地笑着说。

    「啊……真对不起，我这样说不是想要损你。只是因为……在月面这边至今还没发生过战争或者饥荒呀……」

    「……」

    在地球上大部分的地方，人就连要取得活命所需的充足水源都没办法，在有些国家中高达半数的婴儿会死亡。在月面也有很多来自这种地方，真的把希望寄托于能在这重获新生的移民。

    对地球人来说，月面是一个理想国，而月球佬也就是在理想国中出生的温室花朵。

    我们也因此抱有很深的自卑感。

    「不过月球上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也是当然的呢。还真的就像是个三岔路口。人们的道路相交，然后彼此交换智慧。」

    理沙笑着对我这么说道。我想除了那个叫作羽贺那的黑衣少女是个怪人之外，帮助了我甚至还收留我的理沙看来也是个相当奇特的人。

    毕竟她都在这样的时代中到月球来了，却还沉迷于宗教，更把什么实体书当作宝贝似的抱着。坦白说，我觉得以一般标准来说她该不会属于被淘汰者的那个族群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理沙这种生活在这个竞争的月面都市之中，却连参加竞争的意思都没有的人，抱持着一种好感。

    她确实不算是在前进，却也没散发出颓废的感觉。在我看来，理沙是个即使在这样低重力的环境中，依然能脚踏实地挺立着的人。

    而纵使她站在原地没有前进，看起来却好像对这个状况感到很满足。

    竟然有这样的人存在，我心里有些佩服。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月球上只存在着三种人：第一种是我老家村子那边，那些做事粗鲁，即使如此，却把话说得很高尚的人；其次是住在外区那边，颓废到不行的家伙们；最后则是想靠着这低重力的环境，冲破天际展翅高飞的牛顿市居民。

    我看着独自笑得开怀的理沙，心中想着。

    我觉得她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这么想着，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川浦……良晴。」

    「嗯，咦？」

    尽管理沙很惊讶，我也吃了一惊。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应该不想让理沙知道我的名字才对。

    而且现在才想要搪塞的话也很奇怪。

    「川浦良晴。」

    「啊，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本名。如果你拿这个去报警，马上就会有人联络我老家了。」

    我故意装作满不在乎地这样说道，而理沙则是对着我看了一会，接着在她脸上便沁出了笑意。

    「好，那我知道了。这样我就叫你阿晴可以吧？」

    「……？」

    「就算我只喊你名字，也还是很容易被认出来吧？毕竟一听就大概知道是日本移民的孩子了。如果是只叫你『阿晴』，就应该不至于被认出来。」

    虽然说我是信任理沙这个人，但她这般实在太让人信得过的表现，也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对我来说这算是件值得感激的事，但我毕竟在三个多月的流浪生活中养成了怀疑人的习惯。

    理沙好像察觉到我脸上疑惑的神情，便这样说道。

    「呵呵。要是在地球上的话，就只要微笑着说出『愿主的旨意成就』这句话，对方大概就都能理解了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也是呢，这个地方毕竟是月球嘛。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想穿上修女服看看呀……」

    理沙看起来很高兴地这么说。不知道她说的修女服是什么东西？我心生这样的疑问后，将之后要上网查查看的念头记在心里。

    「但可惜的是那种穿着好像比较适合羽贺那呢。我的发色太明亮了些。」

    理沙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道，用手指梳了梳她的棕发。

    她的头发虽然不如羽贺那的漂亮，但我想也算是笔直而不毛躁的一头秀发。虽然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金发美女是最棒的，但我个人还是觉得发色深一点比较好看。因为深色头发有种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感。

    就这方面来说，那个叫羽贺那的女生一头漂亮的黑发其实正投我所好，但她那个性实在太糟糕了。

    当我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理沙说道：

    「话说回来，那孩子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她会表现出这种态度，应该是因为怕生吧……」

    「她会这样根本就没什么好意外的吧。」

    「咦？是吗？」

    我对理沙投以怀疑的眼光，想说她该不会不懂得怎么看人吧。

    「但是没有人天生就是坏人哦。」

    果然没错，理沙这个人光是判断事情的标准就满奇怪的。

    但话说回来，我在这几天内有床能睡也都是拜这点所赐，所以得心怀感激才行。

    「哦，对了对了。我这就带你去空出来的房间吧。」

    因为理沙站了起来，我也就拿着行李跟在她的后头。

    我们从客厅往房子里面走去。左手边是厨房，另外还有一条走道。

    走道左侧有两间房间并排着，右侧因为靠着山崖的关系所以是墙壁。

    「这间是羽贺那的房间。」

    理沙指着我们前方的一间房间说道。不用和羽贺那同房让我在各方面都松了口气。

    「这边就是阿晴你的房间喽。」

    理沙打开了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房间里只摆了床和书桌，装潢非常朴素。

    不过房间却被打扫得很整齐，感觉非常干净。再怎么说，光是间有模有样的房间，就让我不禁要掉下眼泪。我也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疲惫。

    「既然你都是在赛侯那里过夜，那应该很久没有伸展手脚睡个觉了吧？」

    「嗯啊……」

    我含含糊糊的回话后，像被吸了过去似的一头栽进床铺。

    尽管不知道过中午了没，但我脑中却涌出了油一般黏稠的沉沉睡意。

    「哎呀呀……」

    理沙轻轻笑了笑，拿起我背在肩膀上的包包。

    但在这瞬间，因为身体已牢牢住在外过夜的习惯，而反射性地想从她手上把包包抢回来。虽然我在几秒后才察觉理沙并不是要偷我东西，却十足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理沙缓缓把手收了回去，沉静的说道。

    「真对不起，我做了很冒犯的事呢。」

    我没想到竟然会由理沙那边先开口道歉，而她也接着帮我拉上了帘子。

    「这房间门是有装门锁的，你想安心睡一下的话就把门锁上吧。」

    她很温柔地这么说完后，就走出房间。

    我只是无语地目送她离开。

    到了最后，我仍然硬撑起沉重的身躯，喀嚓一声锁上了门。

    我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并不代表我不信任理沙，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不过……不行了……我到极限了……」

    一度涌出的睡意像重力加速度般将我往床的方向拖拉过去。

    在那软绵绵的枕头上面，散发着我已经好久没闻到的肥皂香味。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二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早上醒来后，我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所有物。伸手摸索坐在椅子上睡觉时必定会抱在胸前的包包，当发现包包不在的时候我背脊都凉了。

    随后便马上弹了起来，却因为发现自己人睡在床铺上面而陷入了混乱，而眼前的一片漆黑又让我陷入了第二波的混乱。

    不过没过多久，记忆缓缓浮上了我的脑海。这个地方并不是那间可疑网咖的包厢，而是一个有点怪、名叫理沙的女人所管理的教会所附设的住屋。而我也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伸展四肢好好睡一觉了。

    我想大概从那之后，就完全睡死到了晚上吧。

    「……该死……」

    我因为一股不明所以的罪恶感和挫败感而发出哀号，往床上沉沉一倒后再次将脸埋进枕头里。虽然一股诱惑让我想这样永远睡下去，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并不是该睡午觉的时候。再睡下去就超过半天了。

    这么长时间远离市场的状况，实在是糟到无以复加。有许多必须要看的新闻、数据和必须考虑的价格动向如怒涛般横扫过我的脑海，一股焦躁感朝我袭来，让我心头骚动。

    但即使如此，不需要对他人的气息去做警戒、能舒展手脚躺在干净的床上睡觉，实在相当舒服，最后又让我花了二十分钟才从床上起来。

    「早安。你这么早起真让我意外呢。」

    因为没衣服换的关系，我只好套着去泡澡时跟理沙借来穿的旧衣服走到客厅，而后更被这样调侃。因为理沙对警察也是同样的态度，她就是这般性格吧。

    理沙她现在戴上了眼镜，坐在客厅一角的电脑前面。从打开的是文件型的OLED荧幕看来，她似乎并不是在玩游戏。

    「你睡得好吗？」

    我搔了搔头，环视客厅一圏之后回答：

    「……你看了也知道吧。」

    因为老实这样回答感觉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将头撇向旁边。

    「这个地方可以无线上网吗？」

    就算已经在这里睡了一觉，我还是把包包背在肩上。这么做是为了让我随时都能从这里离去，也随时都能够进行交易。

    「用我这台不行吗？这台有接网路喔。」

    但我并不想用别人的装置来进行股票交易。

    话说回来，我还是别跟她提到关于股票的事情才是上策吧。要是我身上带着一笔钱的事情曝光的话，说不定会引来麻烦。

    「……我想用自己的啦。」

    「呃……电脑这方面我不是很懂……你可以自己试试看吗？」

    我耸了耸肩，在看起来比较容易接收到电波的窗户边坐下，从包包中拿出装置。

    打开电源，输入密码这种小事就算是闭着眼睛来也没问题。

    看到我这样的操作后，本来一脸好奇看着我的理沙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是网路成瘾的人吗？」

    她问这问题的口吻，实在很像对数位装置不熟的人会有的态度，让我稍微笑了出来。

    「差不多啦。」

    我边含糊应付她边打开了投资工具，突然有种睽违一年才又回到这里的感觉。当然此刻在我心头的并不是怀念，而是被抛在后头的焦躁。

    因为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所以算算我睡了大约十个小时。

    「你要吃晚饭吗？」

    正当我一篇一篇开始爬起未读的新闻时，理沙这样对我问道。

    「不用。」

    虽然我瞬间就回答了，但突然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便边看着荧幕边将一只手探进包包里面，拿出巧克力棒来。

    「这就是你的晚餐？」

    对于理沙语带责备的这句话，我当然是不作回应。

    但理沙接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嘎吱声响。她一步步地走近我这里，在我面前站定。

    「虽然小事情我是不会太在意，但既然你都到这间教会来了，那我就要你遵守最低限度的生活规矩。」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小学的老师，便非常不耐地抬头看她，可是理沙一脸绝不退让的表情，这么说道。

    「我要你早睡早起，好好吃饭。至少早晚各一餐。另外就是每天都要冲澡。」

    但听她这么说完后，呆住的人却是我。

    「啊？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本来还以为她会提出些更啰嗦的要求。

    「我早上都很早起。要是可以冲澡的话我也会很想冲。我是因为网咖那边没浴室的关系才没洗澡的。」

    「咦？哦，是这样子呀……」

    理沙本来可能以为我会反抗，所以一时表现得有点不知所措。

    「至于吃饭嘛……嗯，有饭的话我就会吃。不管有什么都好。」

    我接着正准备一口咬下巧克力棒，但理沙却把它给抽走。

    「你干嘛啦！」

    「不可以吃这种东西。我会帮你作饭。」

    「这种事情随便都好吧……」

    「随便才不好。健全的生活就是要从健全的饮食开始。」

    虽然我心想她都藏匿着离家出走的人了，哪还有什么健全可言，但要是随便忤逆她的话，到时被赶出去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要收钱吗？」

    理沙听我就只问这件事，叹了一口气。

    「只会多少收点材料费吧。会比你在外面吃便宜哦。」

    「那就拜托了。」

    接着我马上就把视线转回荧幕上。除了数量庞大的新闻外，我也想一并确认下午交易的行情变化。毕竟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地球依然在转动，新的消息会接二连三出现，要追赶是非常费神的。

    虽然感觉到理沙在我头顶方向用夸张的大动作耸了耸肩，但我当然还是对她视若无睹。

    「哦，还有啊，虽然现在这样也就算了，但等到明天你可要穿好衣服再出来这里。衣衫不整地在房子里乱晃，我可是不允许的。」

    这简直就像我在老家时被父母唠叨一样。

    虽然我很敷衍的随口应声「是，是」想快点打发她走，但视线突然被一旁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你有在听吗？」

    理沙忽地把脸凑了过来，接着她好像也注意到我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

    理沙说完后便转头往后看，然后也大为震惊。

    「羽贺那！你……你等一下！」

    羽贺那对着慌张跑向自己的理沙，只是眯细了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她手上拿着仔细折好的睡衣和像是替换内衣裤的东西，但问题还是在于她身上的穿着。

    她就只穿了一件让她那细而修长的腿直露到大腿根部的短裤，上半身是一件仿佛随时都能从旁边看见胸部的单薄无袖衫。

    「你是要我说多少次，不可以穿成这样到处乱晃呀——」

    「……？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羽贺那大惑不解地对很不高兴的理沙这么说，然后非常干脆地走进了更衣室去。

    理沙一副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在更衣室的门前垂下了头。

    至于我呢，就只是难为情地别开了目光，心里想着一件事情。

    她穿的内裤是白色的啊……

    她明明穿得一身黑，好像很嚣张的样子，这个部分却稚气得出奇。

    我暗想她那副样子要说不坏倒也真的算不坏，然后对好像很头痛的理沙这么说：

    「禁止衣衫不整地到处乱晃是吧？」

    「平……平常我们可是更有规矩的哦！」

    本来就只有她们两个女生住这的关系，所以应该很随便吧。

    「真拿她没辙〜……我好不容易才终于让她不会光溜溜乱跑……」

    理沙喃喃这么说道，让我不禁想像了一下羽贺那的那副样子。感觉她确实散发出会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的气息。

    「不过……她这样可会让我感到困扰耶……」

    「我也觉得很头疼呀！唉……是神赐予我试炼。」

    「你在说啥？」

    「……瞧我在说什么呢。」

    对于我的提问，理沙给了这个乏力的回应。

    在晚餐的饭桌上出现了豆子汤、法式奶油煎鱼和面包。

    听说豆子是邻居种的，鱼是从钓客那里分来的、某种栖息在镇上循环水道中的鳟鱼，而面包也是便宜跟面包店买下的滞销商品。

    虽然我心想，这些东西不全部都是靠别人施舍得来的吗？但因为料理真的十分美味，所以我也就识趣地闭上嘴。

    而且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不用花钱就能解决一餐的聪明方法。虽然不知道学不学得来，但为了日后的求生需要还是记下。

    「这里基本上算是间教会，所以要感谢神赐给我们这餐。」

    坐在椅子上的理沙将双手的手肘靠在桌上，双手交握并将额头靠在上面。感觉她用没听过的语言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说了声「阿门」。

    虽然以知识的角度来说，我隐约明白她这般举动，却没真的亲眼看过人这样做，所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理沙并没有强迫我和她做一样的事，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来，久等啦。请开动吧。」

    理沙随后抬起了头。而我在她帮我舀汤的时候对她问道：

    「所以这顿要算多少钱？」

    我想如果要问这个问题，就得在动手开始吃之前问。我猜理沙应该会对此不太高兴，而实际上她也如我所料用有些严肃的目光看我。但因为我这样问也是想要一探理沙的性格，所以就算被她用这种眼光盯着也不会畏缩。

    「十慕鲁。」

    「……也太贵了吧？」

    就算到镇上的饭馆吃饭都不用花这么多钱吧。我心想「亏她敢说比在外面吃便宜」，露出不满的神色朝她看去。理沙只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包括住宿费。」

    「……你早说嘛。」

    「不过看你的金钱观念还算满正常的嘛。」

    看来她是在试探我的样子。对这女人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这还用说啊。我可不是出来玩的。」

    既然她都开口说这顿饭加住宿费十慕鲁了，那我也就不客气地伸手吃起饭来。

    许久没有吃到这样像样的饭菜，让我一下子胃口大开。

    「哦〜？」

    只见理沙对着我瞧，好像在沉思着什么似的。这让正把面包塞进嘴巴里，边喝着汤，更用叉子叉在鱼肉上的我多少起了些戒心。

    「是怎样……啦……」

    「你吃饭也斯文点嘛。」

    「……你……你很啰嗦耶。」

    因为我像小孩子一样被她念了，不禁用孩子般的口气回嘴。

    「虽然这点我也想要念你啦，对了。关于钱的事情。」

    「什么？」

    看我吝啬地对着汤碗底部的碎豆子穷追不舍，理沙什么都没说就伸手拿过了我的碗，又帮我添了碗汤。她将添好的汤碗交到我手上时，也一并抛出这意外的一句话。我在听到了「钱」这个字后手就停了下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赛侯那边住了多久……但赛侯会把你介绍给我，也就表示你在他那边有好好付钱对吧。」

    「算是吧。」

    我在带着戒心回答她后，才终于啜了一口汤。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喔喔，原来她是担心这点啊。这让我心中豁然开朗。

    「虽然我收留你在这里，但你看看这周遭也应该清楚，我们这边的财政其实也很吃紧。要是你手头上的钱用光了，我们可是无法支应你的生活开销哦。」

    世上没有光是祈祷，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的道理。

    所以我点了点头，然后说：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三天后就会走了。」

    我又喝了口她帮我添的汤，用面包抹了碗底的汤汁吃下去，总算是有点满足。

    其实是非常丰盛的一顿饭。

    「……但你有地方去吗？」

    「就那个爆炸头的店啊。他是叫赛侯是吧？」

    我也没其他地方能去了。

    「这样你不用多久就会被捕了喔。」

    理沙这句话让我一时无法反驳。毕竟警察不时就会来巡逻，而且我也有过差点和他们撞个正着而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的经验。要是那个吃霸王餐的家伙还没被抓到，搞不好就连晚上都有可能遭到突击检查。

    就这方面来说，换作是这间教会应该就不会突然有警察闯进来吧。

    「而且你之前不是都没办法好好休息吗？我好久没看到有人像昏过去一样的熟睡了呢。」

    看到了床的那时，我真的差点就哭了出来，也无法抵抗而被床吸过去。虽然我是觉得自己状况还可以，但看起来身体好像比我以为的还疲惫。

    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唯有不吃不睡地盯着装置，为了股票交易付出各种牺牲才有办法抵达某种境界。

    「我刚刚已经充分休息过了，而且之后三天也会好好休养生息。应该还有办法撑下去吧。」

    我这句话是认真的。

    理沙叹了口气之后，用手心轻轻拍了拍桌面。

    「人生很漫长，而你也还很年轻。虽然我是不想嫌赛侯那边破，但我觉得你需要过更像样点的生活哦。」

    「……所以你是想叫我待在这里吗？」

    「虽然也不一定得在这，但你好像也没其他选择呢。你有打算回家吗？」

    我双手交叉托着后脑勺，往后一仰。

    「你是想说教喔？」

    我心想事情果然会如此发展，但理沙随后给了我一个意外的回答。

    「不是哦。」

    「嗯？」

    「我有个提案。」

    我皱起脸来，猜想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理沙丝毫不在意似的淡淡说道：

    「虽然我不同意犯法的行为，但人却也不是为了遵循法律而生的。所以我会想为了『因为各种原因而一时迷途』的人们出一份力。」

    这个心灵十分澄净的人，毫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

    虽然这让我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动，但理沙果然很超脱常理。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我会帮来到这里的人介绍几份工作。这样的话你也就有办法在这里待下来了吧？你想要做些什么？」

    我整整好几秒的时间望着理沙，再问了一次。

    「……嗄？」

    「因为在这一带有很多人生活过得很辛苦，所以他们也能体谅阿晴你这样的遭遇。而且不管哪边都缺人手呀。主要是厨房、送货、建筑、清洁……之类的为主吧。如果选厨房，那会是跟我一起在中国餐馆打工就是了。你觉得哪个好？」

    理沙隔着桌子对我吟吟笑着。但她刚列举的却都是些低薪的纯劳动工作。而这些工作之所以缺人，是因为在月面没有人会想干这种活。

    不过我在脑中想像了在中国餐馆打工的理沙，倒也对她工作时的样子有点好奇。

    随后我就对自己心中竟冒出这种念头感到傻眼，接着再次伸出手要拿面包，但理沙却轻拍了我的手。

    「不工作的人可没饭吃喔。」

    我明白就算这时跟她理论说我都已经付了十慕鲁所以理当有权吃饭，她也不会被说服。

    「……你刚刚说的四份工作薪水如何？」

    「呃……薪水最多的是快递吧。对方说时薪能给到九慕鲁哦。」

    虽然我不知道此时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从理沙的反应看来，我现在的脸色应该不太好看。

    「你觉得不满意吗？时薪有九慕鲁耶。虽然确实是需要去某些高低落差大的地方送货，但你的体能似乎意外的好呀？」

    像白环区或牛顿市那样经过整顿规划的地方就算了，光想像要在外区那种杂乱无章的地方送快递，就让我不禁捏把冷汗。

    而且时薪只有九慕鲁的话，不管工作得多拼，一天下来顶多也只能赚个一百慕鲁啊。虽然我近期的投资成绩不太理想，但最多也曾一天赚到一万慕鲁以上。一下就抵过一百天的工作了。眼前这些打工根本不值得考虑。

    「而且啊，你说的这些工作都得在大白天出外抛头露面吧？」

    「那是当然的啊！」

    理沙怒气腾腾的反应害我差点一口被面包噎住。

    「出去工作可不像是小孩子在家里的店帮忙喔！还是你以为只需要做那点事就行了？」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被一个爱管闲事的大姐训了，但不知怎的却不会觉得不高兴，很奇妙。

    或许那间可以让我伸展手脚睡觉的房间和好吃的饭菜，已经让我完全被她拢络了也说不定。

    我竟然已经没骨气到无法对她呛声说出「你再讲这种啰嗦的话我就走人」，我自己都觉得傻眼。

    「我不是这意思啦。」

    「不然你是想说什么？」

    我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我只是想说，我去做这些工作根本划不来。」

    听我说完这句话后，理沙好像想说什么而打算开口，但我只是将手伸进口袋，将一些纸钞掏了出来。这是我为了有什么万一而准备的，要给天使的名片。既然这东西会在教会派上用场，那这名字还取得真对。

    我从那叠纸钞中拿出一张面额最大的放在桌上。

    虽然我并不讨厌那个爆炸头的店，但至少要先等到那个吃霸王餐的混蛋被抓到才行，不然我回网咖住会遭到逮捕的风险实在太高。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想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这种低收入劳动上，所以便借助了月面最为强大的金钱之力。总的来说，这也是在做投资。

    「总之我先给你一百慕鲁。你就收下它让我在这里住一阵子吧。」

    「咦……」

    理沙的表情非常惊讶。因为我原本总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与他抗衡，所以像这样给了她一点颜色瞧让我有点骄傲。

    虽然给了她点颜色看是不错，但理沙的样子却跟我预料的不太一样，好像有点怯缩。该不会她在怀疑这是不是假钞什么的吧？

    「这样……还是不行吗？」

    我看着理沙的脸色这么问道，这才让她突然回过神似的朝我看来。

    「咦？呃……嗯……不是啦。我当然没打算把你赶出去，不过……」

    理沙突然间显得有些动摇，实在让我感到在意。

    「……这些可不是什么肮脏钱喔。」

    理沙听到我这样说后，有些慌忙地摇摇头。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有种冲动想这样反问她，但话题毕竟已经从她要我去做那些烂得跟屎一样的打工上头转移开了，我便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

    「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希望你能收下这些钱。」

    另外希望看在收了钱的份上，你就什么都不要啰嗦让我在这里住个十天。

    理沙依然沉思了一下子，用一种很挣扎的表情盯着那张钞票。

    不过她最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就收下这些钱。」

    理沙动作轻巧的把钞票收了起来，然后又恢复她平时的样子。

    「你就暂时住在这儿吧。毕竟你都像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士兵一样昏倒在床上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身体很快就会搞坏了哦。」

    因为要说我每天都在战场上拼命也没错，所以理沙的这个评语让我不禁感到有些自豪。

    「不过你也要好好考虑将来要怎么办哦。」

    听到理沙这句唠叨，我只是耸耸肩没有回话。

    如果说到将来，我考虑得可是比其他人多得多。

    我要赚到令人难以想像的巨款，然后实践自己立于前人未至之地的梦想。

    「唉，虽然我也没有立场能讲你什么呢。」

    不过理沙的这句低语，却让我感到意外。

    「你吃饱了吗？」

    她突然又接着开口这么问，让我错过了提问的时机。

    「啊？嗯嗯。你做的菜很好吃。多谢招待。」

    「不客气。」

    看着理沙收拾餐具的身影，像她这样的成年人竟会不考虑将来的事，就这样虚度日子，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但话又说回来，别人家的事情毕竟不干我的事，而我也没有时间去管。于是我马上打开装置，努力收集资讯。

    我有目的、有该前进的道路、也有要实现的梦……虽然在心中如此呐喊着，但新闻的文字却扭曲了起来，数字也进入不了我的脑海。

    明明都躺这么久了，现在却还是被一阵猛烈的睡意侵袭。

    好好吃过饭后，听着理沙洗碗时碗盘碰撞的和平声响，沉浸在客厅的安稳空气之中。

    虽然我奋力又支撑了一下子，但目前为止拼命遏止的漆黑疲劳感，就像我在影片中看过的油田一样喷发了出来。

    「不过看来也没办法呢。虽然说要早睡早起，但你白天都睡了那么久，到了晚上就会……」

    理沙边擦着手边走回来这么说，但说到一半就笑了出来。

    「看来我不用操这个心了呢。」

    「唔……」

    「我把买来的牙刷放在浴室了，你至少刷个牙再睡吧。」

    老实说觉得很麻烦，但要违抗理沙却又更加麻烦，像死人般颔首，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

    我接着好像听到理沙在睡意的另一头说了些什么，但我实在想早一秒去睡，便打开浴室的门。出现在我眼前的却是正在用浴巾擦身体的羽贺那。

    「……」

    羽贺那对着脑袋一片空白的我，一派冷静地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干嘛？」

    我立刻关上门，但也没法从门前离开，就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呆站在原地。虽然浴巾几乎遮住了她的身体，但她那濡湿的黑发和露出的香肩还是极为美艳。

    愣在门前的我就这样被理沙伸手一拉，被带到了一旁。接着理沙轻轻开门钻进浴室，手上拿着牙刷走了出来。

    我沉默地接过牙刷去厨房刷了牙，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躲进被窝里。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女生的裸体。

    不过最让我受打击的，可能还是羽贺那丝毫没有动摇的反应吧。

    我带着一股奇妙的挫败感，像是沉入了原油之中，落入漆黑的梦乡里。

    我在起床后很干脆地睁开眼睛。这次我至少不会再慌忙地翻找包包了。

    而我在醒来的瞬间就确信了一件事，就是今天感觉我会状况极佳。

    在让人能尽情翻身、不用担心东西被人摸走的床上睡觉，实在是美妙得难以言喻。

    我走到走廊上，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叠好放在外面。于是我便换上了那身我穿习惯的行头。

    但因为之前连连被羽贺那说很臭的关系，我在穿之前稍微对着衣服闻了一下。

    应该是没问题了。

    之后我往客厅走去，看到理沙和羽贺那在桌前吃着面包。虽然她们两人都注意到了我，但羽贺那冷淡地板着一张脸马上就不再理睬我。

    「早安。你真的很早起耶。」

    「……我就说吧。」

    「我觉得离家出走的人还这么有规矩算很难得呢。」

    「你管我。」

    虽然我对理沙说了这种话，但她还是一脸高兴地嘻嘻笑着，而我也不是认真要凶她，而是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害羞。

    「你早餐要吃什么？从你的名字看来父母应该是日本人对吧……啊，这你好像提过了哦。不知道有没有米耶。」

    「我不一定要吃那种早餐啦。」

    「哦，是喔？那就跟我们吃一样的喽？」

    最后理沙还是帮我烤面包并煎了培根蛋。

    很久以前住在地球上的人好像从未想到，人类就算到了地球以外的地方生活，吃的东西也还是跟在地球时一样。也就是说，那些地球人以为我们会吃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鬼的管状合成食物，还有泛着未曾见过的诡谲色彩的营养补充剂。虽然也真的有人持地制造了这类东西出来，却很难脱离垃圾食物的范畴。听说移民首先会感到吃惊的，就是月面都市的环境和地球几乎一模一样这一点。

    当然我也没办法理解那种感动就是了。

    「感谢招待。我跟你借个网路线喔。」

    虽然在房间试着连了一下网路，但收讯却很差。因为连0.1秒的时间差都会影响交易是否成立，所以我可能会因此错失赚大钱的机会。正当我像昨天晚上一样在窗边的地板上坐下时，理沙说道。

    「好啦好啦，这是没关系……你在做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股票交易就是把巨款押在数字的起伏上，虽然看情况也可能瞬间赚进人类工作一辈子才会有的金额，但这到底算不算坏事就连我也不明白。

    我能说的也就只有一句话。

    「完全是合法的。我做的事没有触犯半条法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那我也就不多问喽。」

    我本来以为理沙会再多追问几句，所以用意外的眼光看她，但她只是带着浅笑一耸肩说。

    「毕竟男孩子这种生物，要是没有秘密就会死嘛。」

    虽然我心里应该绝无这种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因此选择保持沉默到底，然后登入了我的证券交易帐户。

    从那一刻起，周遭的状况就全都从我的思绪中被排除。

    之后我所着眼的，就只有如何从数字的消长中赚到钱而已。

    今天的市场状况有些混乱。

    最初是一部分的地球市场出现震荡，全世界互通的金融市场跟着受到影响。这次市场动荡的原因，是俄罗斯为了天然气田对以前的附庸国出兵还什么的，总之算是已经司空见惯的状况。

    在月球上有句玩笑话，就是世界史的课本只要把内容剪剪贴贴然后改一下年份就行了。这是在讽刺地球那边不管到了何时，都不断重复上演着一些蠢事。

    从月面这边远眺过去，便能明白纷争和悲剧为何不会从地球上消失。因为在那边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住了几十亿人，过去的纠葛和为了应付一时而构筑起来的系统，每天二十五小时都发出噪音轧轧运转着。这就是地球。

    我们村子里，有个来自地球上特别动荡地区的移民曾这么说过。

    ——从轨道电梯的窗户眺望地球时，会觉得所有令人绝望的问题，都和我出生的故乡一样渐渐变得渺小。

    听说现今地球上，还是有着「天上掉下的飞弹比雨水还密集、地雷炸出的火花比春天绽放的花草还多」的地方存在。

    之所以会有人即使只能单纯干体力活也想到月面来，就是因为实在有太多人不想住在这颗孕育人类的母星地球上了。而更可怕的事情是，住在地球上先进国家里面的那些人，听说好像对地球的这种情况一无所知。

    首先光是会因为看新闻播的世界局势而感到心痛的人，就很难说能有多少了。会认真收看这种新闻的人，肯定在意的是原油的生产会不会受到地方纷争的影响、先进国家的经济会不会因而受波及，满脑子想的就只有钱而已。

    聚集在月面都市的，更是这样的一群人。

    就像月球之所以会以同一面朝着地球，是为了要冷眼对地球进行监视。

    我连眼皮都不眨，只是一直看着数字和播出的新闻，这么做也是为了要从中多少拧出一些钱来。

    「呼……」

    在交易时间结束的瞬间，我舒了一口气。藉由按下登出网路世界的按纽，我让被装置画面吸进去的灵魂，再次回到名为身体的容器中。

    那种感觉像是我的意识在加速的交易世界中急踩煞车，然后撞上了存在着重力与时间的这个世界的感觉。

    我始终认为这种感觉很不错。

    但这份喜悦也只能持续到我回顾今天的交易成绩之前。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巴着荧幕不放，不吃不喝的持续进行交易，最后的成绩也只有总额七慕鲁的获利。虽然算是赚到这边一天的住宿费，但我的心胸却没有宽广到能把这个算是有赚。虽说时而顺遂，时而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困境，但我到了今天依然在原地踏步。

    这甚至让我害怕去计算从上个星期开始增加了多少获利。

    一阵强烈的倦意这时压上了我的背部，让我我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就这样一翻身在地板上躺倒。

    「……」

    就只有在这个瞬间，我的脑中才能真正不浮现任何杂念。因为有时我连在梦中都进行着交易，所以这种什么都不想的瞬间对我来说一定比睡觉更放松吧。听说过去掌握地球霸权的优秀领导者，一天的睡眠都几乎只有几分钟，最长也不过就一小时。我对这件事可说有痛切的体会。如果想要征服世界，实在有太多的事不得不去考虑，因而无暇睡眠。

    再怎么说，位在全球各地构筑起这世界的人们，是无时无刻都在活动，对世界造成的影响也是片刻不会止息。因此人只要一睡，便会被从世界尖端被抛往后头去。

    光是想称霸股票市场，就几乎已经占掉我所有的脑容量。然而，离掌握市场还差得非常远。

    不过，我总有一天会称霸这市场，并从中获取无限的金钱，站在那笔钱堆成的山上将手伸往前方。为了抵达通往前人未至之地的那扇门，为了跻身继月球之后，人类前往下个开拓目标的第一级阶梯。

    于是我停止让脑袋放空，感受到新鲜温热的血流涌进了缺血的脑袋之中。我想要是脚步在这边变得钝重的话，接下来我也只会愈来愈落后而已。于是我做了个深呼吸，打算一口气站起身来而张开眼睛。

    但眼前这幅纯属意外的景象，让我不仅停下了动作，连思考都陷入静止状态。

    「……」

    当我睁开眼睛后，在我眼前是一片的黑。

    不对。

    正确来说，那是一整片黑色的布料才对。那块布的一部分带着独特的流线轮廓，一部分则露出锯齿状摺叠的摺边形状。

    而在最深处，黑色布料间能看到些许白色布料。

    上述这些东西迅速掠过了我头上。而我的目光随后捕捉到的，是仿佛察觉了什么而转身看我的羽贺那的脸。

    「怎样？」

    羽贺那既没脸红也不害羞，更没有发怒，就只是用仿佛看着路旁石子的眼神看我。昨天在浴室时也是同样状况，总之我感觉她似乎并不把我当成人看。

    冷傲的羽贺那小姐好像是因为要去厨房旁的橱柜拿东西，想走最短的路径所以才跨过我身上。

    虽然我的确是躺在一个古怪的位置上，但既然羽贺那穿着裙子这种不设防的衣着，那她自己不是该多留意点才对吗？

    说起来为什么是我要觉得受伤啊。当我因为这不可理喻的事而满心愤慨，打算爬起来时，羽贺那竟然开口搭话：

    「理沙呢？」

    羽贺那打开冰箱，好像是喝了号称因为化学合成所以营养价值更丰富的牛奶，嘴巴周围弄出一圈白白的胡子。

    「不知道啦。」

    这女人明明性格恶劣地把人当作笨蛋看，结果还露出一副嘴边冒着白胡子的傻样，让我莫名觉得有些不快。在我很干脆地丢出这句回答后，羽贺那毫不遮掩地蹙起双眉，脸绷得好像都快发出音效来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这吗？为什么不知道？」

    你是白痴吗？

    感觉似乎可以听到她这样说。

    虽然我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是事实，但在我聚精会神进行交易的时候，大概直到被人敲头为止都不会发现背后有站人吧。虽然我本来想对她说明这件事，但实在觉得很麻烦，所以决定将她的问题忽视到底。

    虽然羽贺那仍然一脸不快的瞪着我，但我只是在心中暗骂一句「你要生气就随你」，便又操作起装置。

    这时走廊那边通往圣堂的门被推开，是理沙回来了。她手上还拿着一只不知道塞满了什么的麻袋。月面都市的政策是任何能回收的东西就要尽量回收再利用，而那只麻袋好像也是配合这个原则，上面到处都看得出缝补过的痕迹。

    「我回来喽〜……嗯？」

    走进客厅的理沙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

    但因为羽贺那这家伙一直闷不吭声地狠狠瞪着我，所以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但我甩都不甩羽贺那，只是继续操作装置。

    「羽贺那。」

    在理沙喊了她名字之后，羽贺那就像只看向饲主的小狗一样移动了视线。

    「生气的话脑细胞会死掉喔。」

    你胡扯什么啊。

    我不禁抬起头来，没想到竟看见羽贺那点了点头。

    这种像是骗小孩的话她也听得进去喔？

    羽贺那完全无视于愣在一旁的我，仿佛眼中已经完全没了我的存在，只顾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接着她依然闭着眼，很灵巧的将牛奶倒进杯子里，打算再喝第二杯。

    在喝下牛奶之前，她还默念着这样的咒语。

    「钙质可以平息怒气。」

    「就是这样。」

    虽然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我也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在演给我看还是认真的。

    羽贺那喝完牛奶后，对着正将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的理沙说：

    「理沙，讲堂的钥匙。」

    「咦？呃，我没拿给你吗？」

    「我没拿到，而且所有想得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剩下的可能性只有理沙带在身上，要不就是这家伙偷——」

    「啊——！好，你等我一下……呃……」

    在羽贺那的手直直朝着我指来之前，理沙先制住了她，并在口袋和麻布袋中到处翻找。

    看来她似乎把钥匙收在钱包里面的样子。

    「我这个将小东西塞进钱包的坏习惯真的得改改了呢。你还来得及吗？」

    「就算迟到我也会好好跟他们说明原因的。这不是我的错，是理沙的错。」

    羽贺那清楚而干脆地讲出这种话。

    虽然理沙微微苦笑，但似乎因为已经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所以神情完全没有因此动摇。

    「……也是呢。嗯，你就好好跟他们说这都是我的不对吧。」

    「好。这是很单纯的道理。」

    羽贺那这样说完后，便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她的裙摆稍稍向外翻扬，美丽的长发则划出了比裙摆更漂亮的弧线。

    她几乎没发出任何脚步声就离开了客厅，我能听见的只有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的声响。被留在当场的理沙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我露出淡淡苦笑。

    之后过没多久，房子里就再度响起了门开关的声响。羽贺那走回客厅，手上还拎了个黑色小包包。

    「那我出门了。」

    「好，路上小心喔。」

    羽贺那只有向理沙打招呼，对我则却什么都没说，接着就横越客厅朝通往圣堂的走廊走了过去。

    不，正确来说她其实有用表达「什么？你怎么还在啊？」的冷淡眼光朝我瞥了一眼。

    看来我好像完全遭到羽贺那敌视了。

    「这孩子果然有一点棘手呐……」

    理沙的这句喃喃自语，听起来倒像在支持我，表示并不完全是我的错。

    「只有一点吗？」

    我看准时机丢出了这句话。

    「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喔。其实她真的是个好女孩呢。」

    「这种话是在替很差劲的人辩护时会讲的经典台词吧？」

    双手托着脸颊微微低着头的理沙，用有点冰冷的眼神望向我。

    「我想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我的心胸有多么宽大吧？」

    「……我知道了啦，你别生气呀……」

    「嗯，那就好。」

    理沙露出灿烂的笑容，将空了的麻布袋仔细折好。

    「那接下来做什么好呢？你要早点吃晚餐吗？」

    「啊？」

    理沙这问题出乎我的意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地出声反问。

    「你没吃午饭不是吗？是说连我跟你搭话你也完全没反应耶。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呀？」

    理沙一副呀然的表情，看起来倒不像在质问我。

    我搔了搔头，支支吾吾的想蒙混过去。

    「哎，也没关系啦。总之如果你想早点吃，我就现在煮饭，你觉得怎样？」

    「啊？呃……那个……我想说你如果先帮我煮，之后才弄自己的，不是会很麻烦吗？」

    「当然是没错啦……不过我还真意外耶，你竟然这么替我着想。」

    「我虽然离家出走，但可不是什么不良少年咧。」

    理沙听见我这么主张后轻轻叹了口气。

    「但你的用字遣词活像个小混混。」

    「……你很烦耶……」

    「而且我之所以问你要不要早点吃，是因为如果等到羽贺那回来才开饭的话会很晚的关系。」

    「喔……」

    我想像自己跟羽贺那一起吃晚餐的样子，嘴巴里面就渗出一阵苦味。

    「而且啊……从刚刚的样子看来，要逼你跟她一起吃饭也不成呀。」

    我这边就姑且不论，羽贺那对我的敌意可说是非比寻常。

    我实在想不透她到底为什么看我这么不顺眼，因为在我看了她裸体、瞄到她裙下风光之前她就是那种态度。

    「当然我最终的目标还是让大家一起好好吃顿饭啦。」

    「呜呃。」

    我想都没想就发出这样的哀号。

    理沙这种少根筋、和平主义式的意见，我可一点都不想听啊。

    「哎，就算球在刚落地的瞬间会猛烈地弹起，但最后还是会静止不动吧。很多这样的冲突，都只要等你们习惯彼此之后就能化解喽。」

    虽然理沙完全摆出一副长辈的态度对我说话，我却因此稍稍感到放心。

    「我还以为你会说要我们握手言和呢。」

    「嗯？要这样也很好啦……不过，我意外地还挺务实的呢。」

    「这样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在说完后稍微做了个深呼吸，再回到刚刚的话题上。

    「不过我想啦，要是能早点吃到饭的话也就再好不过。」

    「那也是，我现在就去做喽。」

    「真是帮了大忙。」

    听到我刻意这么客气地讲话，理沙像是被眼前这嚣张的小鬼头逗乐，哼笑出声。

    「我说啊。」

    「嗯？怎么啦？」

    「那家伙拿着一个包包出门是去做啥？」

    虽说已经傍晚，一般学校也都放学了，所以未成年人在外面走动是不会有问题的。但离家出走的人毕竟也不太适合出门到外面闲晃。

    「不要说那个家伙，她叫羽贺那。」

    「……她不是也用差不多的方式叫我吗……」

    「你们都试着朝对方各踏出一步不是很好吗？而且她会这样一定只是因为比较怕生啦，她在我眼中真的是个好孩子。」

    「但看昨天那个样子，你说的话她好像也没在听耶？」

    「呜……总之她的名字是羽贺那啦，要叫她羽贺那。」

    「我知道了啦，啰嗦。」

    「真是的……嗯，你要问羽贺那的话，她是出门去工作喔。那孩子在外面当老师。」

    这让我大概停止呼吸了整整好几秒。

    「这……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见理沙模仿了我的讲话口气，让我扁起了嘴。

    「你不要刻意装模作样，正经点说话啦。」

    「你好吵喔……」

    只能这样回嘴的我，简直就被她当成小孩子对待。

    虽然很不甘心，但整体来看我似乎完全不是理沙的对手。

    「不过……她有办法当老师？」

    「有办法呀。因为她的头脑非常好嘛。」

    「……那家伙确实是很瞧不起别人啊……」

    「你这么说我倒也没法反驳啦……不过有部分原因是她的眼神天生就是那样呀。她自己也很在意这一点的，所以我想请你在这方面别太和她过不去。」

    「……哼！」

    我轻轻地用鼻子一哼，别过头去。

    但我这一哼并非完全是出于不屑，而是想到羽贺那竟然会在意自己眼神凶恶，让我的心弦稍微被触动。

    感觉她好像……有那么点可爱。

    「她把附近的孩子集合起来教大家功课。教得非常用心喔。其实我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但实在是教不来。虽然文科方面我有信心，却好像完全没人有这方面的需求呢。」

    「嗄？是这样喔？」

    「羽贺那她完完全全属于理工科系。像这种全世界通用的知识实在很好呢。我好歹是在月面念过大学。但我专攻中世纪欧洲的天主教与乡土信仰的关系，所以在这里可说是毫无用处呢。」

    「……那是啥东东？」

    「你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呢……都来到月球了，哪还会有人要学什么地球历史，更何况是宗教史呢……当初大学的老师来这想找我去担任通识课的讲师，听到我提出想请他们开设研究室的请求时，反应已经不只是惊讶，根本就吓傻了呢。」

    「嗯……毕竟要花钱求学的话，不是选数学就是选物理吧。」

    在这个时代，粗重工作几乎都由机械代劳，而机械都是由物理支配的，物理学又是数学为基础。只要学得这两门学问中的其中一种，就相当于拥有了能操控世界的力量。

    但即使撇开这方面不谈，数学这门学问自古就和赚钱非常契合。在很久以前，就有个赌骰子成瘾的贵族曾向布莱兹•帕斯卡这位数学家求助。另外首度找出玩二十一点的必胜方法而让赌场关门大吉的男人，利用的也是数学知识。

    这个状况直到现今的投资世界依然没有改变。数学天才们都是抢手的人才。

    世界上有一些投资，号称是只有一手掌握了帕斯卡的研究至今数百年的学术成果，并有着博士学位的魔法师们才能做的。因为那些人的脑袋好得足以凌驾能计算天体的超级电脑，所以预测未来并透过股票来赚钱对他们来说也就不算难事。毕竟能打造出超级电脑的，也正是位于他们这种位置的人。

    虽然我也大致查过投资方面的知识，相信自己已经把看起来能派上用场的方法全试过了，但就只有这部分让我得举双手投降。不过光是靠着能聚集附近的小孩开班授课的聪明程度，当然也没办法达到那种境界就是了。

    「除此之外也就是化学或生物那一类吧……至于医学则因为学费太高，所以投资报酬率会比较难说。不过对住在月面的人而言，这些应该都算常识吧？」

    「事情就像你说的这样。只差没有把『赚不了钱的学问就根本不算学问』这句话明讲出口。真是可悲啊。」

    虽然我不懂这状况可不可悲，但我觉得理沙在月面所选择的人生毫无疑问是错得离谱。如果想在月面上获得成功，那根本就没有闲工夫学什么文学或历史，通常要不是选以数学为首的理科，在文科科系里面也是读经济或管理学。

    但话又说回来，我却完全感受不到理沙对她自己的选择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我之所以能信赖理沙这个人，真要说个原因也就是她给人一种无论何时都脚踏实地、充实过活的感觉。

    「不过那个家伙竟然能当什么老师……」

    我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在心中试着想象那个穿得一身黑的羽贺那站在讲台上，用藐视人的眼神和语气说「你们连这种问题都不会吗？」的样子。

    虽说这种情境感觉满合某些人的胃口，但我可是敬谢不敏。再说那个感觉很缺乏耐心的羽贺那能否好好应付和动物没两样的小鬼们，也是令人极度怀疑。毕竟她感觉一开口就会训人，第二次之后，就会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拿棍子揍人。

    这个想像实在吻合到让人害怕。

    「我大概猜到你在想什么喽。」

    「没办法啊……毕竟那种老师都很惹人厌吧……」

    「但她很受孩子们喜爱喔。」

    理沙像是在传什么小秘密似的低声说着。

    看来羽贺那很受孩子们欢迎的这件事，好像连理沙都觉得意外。

    「嗳，她现在可成了我们教会经营上重要的经济支柱了呢。那孩子她呀，把赚来的钱全部都塞给我呢。虽然神说要戒贪欲，但也不主张追求过分的清贫呢。」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在说啥……但只能说人实在不可貌相。」

    「是啊。要是大家都以外表来判断事情的话，那我也不会出手帮你了嘛。」

    「唔！」

    我哀了一声之后，便又回头去寻找能让我大赚的摇钱树。

    因为月球上的重力比较低，要做重量训练的话一般都得借助弹簧的力量。

    诸如弹力绳或弹力棒等健身器材在购物平台上都有在卖，而且有着很旺的买气。

    但若问究竟有多少人买了器材后实际拿来用，答案倒是非常让人怀疑。再怎么说，藉由贩卖弹力棒和弹力绳的套装器材而赚进一大笔钱的健身用品公司，尽管陆续推出很多类似的产品系列，销量总计达到了三百万套左右；但不管再怎么想，都会觉得这类器材应该都是买了一套就够用的东西。

    而且月球上的人口也不过才七十万上下，加算观光客的话大概才勉强有一百万吧。由此得知有多少人买了器材后没好好使用，但在新产品推出时又会赶流行跑去买了。其实健身器材在使用上最困难的一点，就在于持之以恒使用同一项器材。然而在任何器材的使用说明书上都不会把这一点写出来。

    脑中回响着我那死板又跟不上时代的老爸所说的这番话，做完了例行的体能训练。我训练的内容包含了手臂、肩膀、腿部、腰、腹肌等部位的负重练习、培养平衡感的倒立以及简单空翻，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毕竟我训练的目标并不是想成为什么运动选手，所以没必要花更多时间在这上面。

    要问我为什么会养成这种健身习惯，则是因为我老家村子那群平时绝不会扯谎或装腔作势的人们，每个都异口同声地建议我说：「把身体练好吧，以后绝对会派上用场的」。

    在这个网路无远弗届、重力很低、更有几近无限的稳定电力供给的月面，粗工这类职业可说是被归在下等中的最下等。从来没有人能成功靠着做粗工变为有钱人。就连这类人中的翘楚，也不过是利用自己的怪力来作娱乐表演。但到头来把表演的大部分收益放进口袋的，也不会是那些力大无穷的男性，而是雇用该名男性的业主。

    但当我离开家，过着脱离正常社会规范的生活后，才真的感受到村里那些人所说的话，的确蕴含了这世界的很多真实面相。我想自己现在得以不被警察逮捕遣送回家，也都是多亏了他们当初的建言。这些前辈真不愧是在地球上从游击队、秘密警察和军阀等现代社会的洪水猛兽手中逃出生天的人啊。

    我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后，穿上了之前被理沙和羽贺那嫌说很臭的衣服。

    虽然这身衣服在洗过两次之后味道好像都消失了，但我不知为何总有种感觉，就连这三个月来好不容易渗进衣服里，某种像是重要决心的东西也都一并被冲进下水道。

    洗衣精的香味会让人的心神变得驰缓，是我在离家出走后才发现的其中一个事实。

    「清洁」这个词确实会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

    但怎么说呢，能保持清洁其实也还不错啦。

    走到客厅吃完早餐后，我跟理沙说我要出门，便回房背起了包包。

    因为今天是星期日，各种投资市场都休市而且学校也放假，是我就算在外面晃也不会有事的贵重日子。而且之前的窃盗犯好像也终于落网了，让我不用再担心自己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嫌犯，遭到警察逮捕而被遣送回家。

    另外关于那个嫌犯，就理沙从附近邻居的联络网听来的说法，好像也是一个离家出走中的少年。那个人连能糊口的本事都没有就离家出走，也只能去犯罪惹麻烦，实在是个很典型的蠢材。我想他大概不是地球移民的小孩，而是月面出身的笨蛋吧。就因为我自己也是生长在月球，所以明白月球佬跟从地球来的人相较之下，可能真的因为重力低的关系，很多人都是脑袋空空。

    虽然为了维持都市机能而工作在月面被视为比一切都还重要，但实际上因为住在牛顿市里面的天才和菁英们会赚进莫大的财富，只要不顾尊严的话，其实光靠这些人带来的恩泽苟且度日，生活仍过得下去。实际上在外区晃荡的人们就很像这样的寄生虫。

    但月球佬之所以会被看扁的真正原因，应该不是这种经济方面的问题吧。

    从地球前来月面的人们，包含观光客在内，每个人都抱持某种明确的目标而来。他们都是想在月面成就某些事情才来的。

    这些人的目标，或许是追求在地球上不可得的安稳日常生活；又或许是向往在地球上同样不可得的，每天都充满刺激的体验。

    无论如何，他们都很清楚朝着目标前进是怎么一回事。

    毕竟循正当管道搭乘轨道电梯得要花上不小的一笔钱。要是想申请费用减免的话，除了努力通过那非常严峻的门槛，就只能仰赖过人的运气了，能来到月面成了很特别的一件事。

    也就因为这样，地球佬们很多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现在处于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事情才好。他们当真是群脚踏实地的人。

    相对的，月球佬们并非自愿出生在月球，没有想在月球完成的事，对月面没有憧憬。无法理解从地球来的人们对月面抱持的狂热。

    结果，月球佬常被说是脑子空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性格很不踏实。

    当然我认为自己对目标有着扎实的认知，并不会输给地球佬，但依然对自己出生于月球抱持着一种自卑。

    我之所以讨厌地球佬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绑完鞋带来到走廊上，房子里面一片宁静。理沙吃完早餐后，说大学还那边找她有事，就出门去了。虽然我知道羽贺那那个家伙还在，但她除了上厕所之外都关在自己房间里，完全没发出过半点声响。虽然我不知道她在房间里做什么，但对此总觉得不太舒服。就算她抓了野猫来做解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总之我一如往常把全部的家当全部都塞进背包。毕竟谁知道羽贺那会不会趁我出门时，拿个榔头来把我的装置砸烂。

    另外我也没有就这样从走廊往客厅方向走去。

    取而代之的，我爬上往二楼的楼梯。因为这间教会二三楼的部分像依附着山崖往上延伸。我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后抵达二楼，有个削去山壁而腾出一点点空间的小庭院，另外有两间贴着山壁而盖的房间。两个房间都因为盖在陡峭的山壁上所以面积很小，其中一个好像就是理沙的房间。室外的小庭院里则摆有漆成白色的桌子跟椅子。

    再通往楼上的楼梯，已经不能称为楼梯而该说是梯子。理沙总是灵活地爬上这梯子，到三楼的庭院里去晾衣服。

    教会的三楼部分与其说是房间，称为仓库或许还更妥当。穿过那里后就是一个与屋顶邻接的小空间。木造的门上好不神气的装了个自动锁，上面还有着理沙手写的告示「出外时别忘了带钥匙」。我想她一定曾好几次把自己反锁在外头吧。不过我打算之后回来时当然是从正门进入，所以直接往屋外走去。

    现在月面上正值为期两周的「白天」，阳光穿透覆盖月面都市的圆顶洒落下来的这个时段，让人觉得非常舒适。今天我们也能在天空的同一个位置看见地球。在这个以这一带的标准来说，尊是宽广得有些奢侈的庭院里头，有棵大树倚着后方的山崖生长着。或许是因为理沙和羽贺那会在树荫下乘凉的关系，有张折叠椅就摆在那边，花圃中有也百合花随风摇曳。也有些衣服现在就晾在庭院里，但因为哪件是谁的实在一目了然的关系，让我默默别开了目光。

    总之因为这里的崖壁实在太陡峭，是个让人没办法从外面看到这个院子里头，从这里却能鸟瞰周遭一切景物的好地点。

    我眺望脚下第六外区那片乱糟糟的街景，看到有人在顶楼上悠闲地用装置看书，也有人正在修理屋顶。不知道是面包店还是洗衣店，杀风景的烟囱正冒着水蒸气，另外也有正在建设的民宅。

    不过我走到这里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探勘这一带的环境。

    虽然要我沿着后方的山崖跑上去抵达台地上面也是可以，但这样做的话大概会闯入别人家的土地内，而遭人报警吧。

    于是我稍微将身体伸展一番后，从院子里面往外看，找到了一条位于民宅和民宅的窄缝间，勉强能够通到台地上的路。于是我在助跑之后，就从院子里朝着那条路一跃而下。

    目的地在比从这庭院往外能看见的范围还要更远、更远之处。

    今天要造访的地方，就在牛顿市中那些像反抗着地球般尖锐高耸的摩天大厦群中。

    离开第六外区的闹街后，我搭上了电车。电车的名字就叫「月面开发列车」，完全依其实际的功能性来命名，没什么情调。这条列车路线一如其名，是月面刚开始开发时铺设的。在路线的起点和终点站中，还展示了穿着太空衣的人像在月面的沙漠中进行垦荒作业的立体模型。这段历史的媒体纪录明明在网路上到处都看得到，但观光客们依然会满心感激的围在那些立体模型旁拍照，这副景象让我每次看了都觉得很妙。

    从前曾有个脑筋很不错的家伙灵机一动，在立体模型旁摆了个挖有小洞的箱子，让观光客们误以为那是捐款箱，而投入了多得像座小山的零钱。但可惜的是，那个脑筋不错的家伙却没料到，观光客们竟然蠢到在短短几小时内让那个箱子被投满零钱，更因为箱子满了让他们没办法乐捐而去找站务员投诉，就这样让恶作剧穿帮了。

    这个由脑筋灵光的傻瓜所做的失败之举，后来却反被站务员们发扬光大，设置了一个大型的募捐箱，并靠着这个根本没什么正当名目的箱子来大肆征收观光客的零钱。这个故事是个很好的范本，告诉后人就算只是稍微大意，都可能让大好的赚钱机会在一瞬间就吹了。

    又因为月面上被开发成适合人居的土地其实非常少，所以这辆月面开发列车如今也只能委屈地缩起身体在城镇里面运行。

    电车驶过杂乱而密集的建筑当中，透过车窗可以清楚瞥见该处居民的生活内容。而观光客们只要一从风景中发现自己国家的建筑风格或生活记忆，就会兴奋地吵嚷起来。

    不过会让我看了感到欢欣雀跃的文化成分，当然不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

    月面是移民者的大熔炉，而且聚集到此地来的多半是一些极渴望摆脱地球重力的人们，也就让文化特色更淡薄了。因此在铁道两旁的这些物事可以说只是刻意作秀罢了。打算彻底沿袭自己出身地的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家伙，在月面只会大受旁人白眼。毕竟再怎么说这里可是月面，而不是地球啊。

    电车又过了几站，车窗外的街景也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街道从杂乱转为井然有序，也渐渐变得无国界化。轮廓由不存在于自然界中的直线及优雅曲线勾勒而成的建筑物数量渐增，修剪得很工整的树木也变多了。这代表列车现在已经进入白环区。

    列车里的电子广告这时也换成以企业职员为对象的内容，鼓吹购屋或为家人投保之类的广告增加了。

    另外在进入这一区后，外头的地面也开始渐渐降低，使列车渐渐和地面拉开了距离。最后列车是行驶在相当于大厦十楼的高度上，方才还在窗边的美丽街景也移动到了我们的脚下。

    这里的建筑都盖得很漂亮，在市区各处点缀有公园的绿意，不时也能看见一些宽阔的水道。

    要是把这景色拍照起来裱框的话，作品标题应该会是「协调」吧。

    因为在遥远的另一头也能看到红谷区那斑驳的街道，两边形成的对比实在很强烈。

    当我这样想着的同时，列车的高度也开始急遽爬升。于是眼前能俯瞰到的景色，也从住宅变成有着醒目商业建筑群的一整片冷硬水泥丛林。

    纵使我们现在已经爬到了二十楼左右的高度，但在被抛往列车后头的两侧大楼之中，看得见顶楼的却变少了。这表示我们已经靠近牛顿市。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在大楼中忙碌工作着的人群身影，各处也开始出现了电子广告看板。

    最后电车终于像进入了郁郁苍苍的密林中一般被阴影覆盖，乘客们的视野也瞬间变得狭窄。

    电车在林立的大厦之间，像是钻洞般以大弧度迂回前进。随后乘客们的视野又突然间拓展开来。

    电车抵达了牛顿市中央车站前的大广场。

    这个被人力开灵出的巨大挑高空间，不只让从地球来的人们屏息，就连月面出生的人也会受眼前景象所震撼。这里位在标高一百六十二公尺处。由奈米钢缆吊挂的巨大时钟和立体投影画面，就悬在这个广阔空间的正中央。

    列车沿着大广场周围前进，终于被吸进终点站。

    不仅在月面都市中首屈一指，就算以整个人类世界来说都要算是集聚了最多财富与荣誉的地方。

    我在这里下了车，然后数起眼前能看到的广告数目。在我面前总共有三家奈米科技相关公司、四家规模很大的软体公司、三家生物科技公司、两家保险公司以及六间商业银行的广告。而有打出广告的投资银行则有五家。无论是其中的哪家企业，都以本益比和销售额享誉国际，是一批无比尽责地将地球上的财富汲取到月面都市来的吸钱机器。把全世界的企业依资产总值来排序的前一百名中，有三十七家位在月面上。这里的百大企业数量要比伦敦或纽约都来得多。

    甚至也有很多企业放弃了地球上的据点，将总公司迁到了月面。不过在月面本地发迹的企业数量则又更多。

    在月面这个新天地中聚集了头脑顶尖的人们；而在现今这个时代，光靠优秀的头脑和网路连线，便可以在世界上尽情崭露头角。

    地球因为历史源远流长，导致人眼光能及的地方几乎全被开发殆尽，更有一些老屁股总是靠着一张脸皮就霸占了权力构造的顶端。然而在月面，则从未有过能让特定国家主张独占权利的状况，就算各国打算实践久远以前世界大战期间的发想，组成同盟支配月面，地球人却又对于领土没那么大的渴望。

    正是因为这样的背景，才让月球成了一块发展不受局限的新生地。就算不是第一个踏上月球的人，而是第二批、第三批来到月球的开拓者，都有办法成为都市中的重要人物。

    虽然这些人的故事没有留在「宁静海」纪念馆所展示的足迹上，毫无疑问的，他们是曾站在人类文明最前端的人。

    比方说——就看看中央车站的中央出口前那座青铜半身像吧。

    那座总是用一副严肃的表情俯望着行人的铜像，雕的是一位名为E•J•洛克柏格的人物。据说如果这位洛克柏格当初选择继续留在地球上，他的人生可能就会以一位优秀银行员的身分告终了吧。

    然而洛克柏格今天却成了月球上排名前三的投资银行的执行长。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仅二十九岁的他参与了月面开发列车的出资。他是其中一个在当时被认为单纯是波炒作热潮的月面开发案中，投注了人生志业和所以财产的人。

    在月面上多得是这样的故事。

    因为「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城市」这种事情在地球上已经许久未有了，所以大家其实都不明白这种行动真正的意义所在。许多现居要职的人们都是这样说的。至于我们，也只是碰巧顺利跟上这股潮流罢了。

    虽然我赞同这句话，但也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过着一帆风顺的日子。

    再怎么说，我的父母毕竟也和E•J•洛克柏格在同个时期抵达月面，但收入却有着天壤之别。要说我父母所做的工作，也就是清除岩石、开辟耕地、种树然后加工。

    这到底是几兆年前的劳动模式啊？真要说的话，这种东西在地球上做就行了吧。

    所以，我才会偶尔大费周章地搭乘电车到牛顿市，借此让自己别忘了重要的事。尤其我最近的交易并不顺利，所以来这里走走也是为了要振奋精神。

    从大广场的反方向走出车站之后，再从右侧穿过耸立眼前的月面政府大楼，就是我今天的目的地。牛顿市之中，许多大楼都装了整面的玻璃窗，但那个区域的大楼却多用从暗色巨岩上削切下来的石材所打造，因此一眼看去会觉得非常朴素。

    但这份朴素之中，却蕴含着一种无与伦比，有如重力般强烈的压迫感。因为这里正是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鳞次栉比接壤着的金融街。

    在这条街的入口处，立着一个朴实无华的路标，比照月面习惯，这里是以成就科学史上重要贡献者们的名字命名为「薛丁格街」。

    在路标的旁边有一尊小小的猫铜像。铜像上的那只猫一脸狡狯地眯细了眼，趴在一块金色板子上睡觉。那块金色板子上则写着这样一句话：

    「在打开盖子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想除了这句话以外，大概没有哪句话能和这条金融街更搭调了吧。虽然我并没有沉沦到身在月面还相信对神祈祷会有用，但依然无法违逆「摸这只猫的头会让运气变好」的迷信。

    于是我摸了摸猫的头，然后用手指抚过那块金色板子表面。

    在打开盖子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句话才来到这个地方。毕竟在这条街上，有许多人最初也是从跑腿小弟开始干起，但最终却坐拥了这些甲第连云的大厦。

    而我也正是为了培养斗志才到这里来的。

    会在假日来到薛丁格街的，几乎全和我一样是来游览的人。

    虽说穿着西装在街上忙碌奔走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就连守着近五公尺高的大楼正门的警卫，都一副清闲地在打呵欠。

    在薛丁格街上有一个热狗摊。在这一带工作，每个月轻轻松松赚超过百万慕鲁的大银行家和优秀交易员，会在这个摊子前和时薪只有六慕鲁、才刚入行的菜鸟送信小弟一起吃热狗。这个热狗摊也正是因此而闻名。

    点餐后过十秒就拿得到东西，而且单手抓了就可以吃。在薛丁格街这里，到有屋顶的店面去吃东西算是二流的人会做的事，至于买了便当还要找地方坐下来吃的人更会沦为笑柄。

    因为我也自认像个刚在这条街上出道的年轻小伙子，所以每次都会在这里买热狗。

    「假日还来上班啊？」

    老板这样对我问道，帮我夹了根特粗的热狗夹到面包里。

    要是在外区被人这么问的话，我心里一定会想着：别瞧不起人，我的收入可不少啊。但此时我却因为感觉被认同是街上的一员，而鼻孔朝天。

    赚钱对我来说，毕竟只是为了达成目标的手段，而非目标本身。但任我想破了头，也只想出唯有这条路才能最快的赚到钱。对于那些走在我决心踏上的这条道路前方奔驰的前辈们，我心中很自然地抱有一种既崇拜又尊敬的情感。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成就了许多人都冀望但无法实践的事，也因而显得特别伟大。

    于是我和摊贩老板说了声谢，然后像个在这条街上工作的人一样，用比平时还从容的步伐迈出脚步。

    在牛顿市这里，为了让土地被有效利用，大部分的空间都被分成三层。

    分别是地下层、地上层以及空中层。

    我目前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有着最多人潮的空中层，不管是哪栋大楼的大门几乎都设在这边。

    除了支撑着月面经济的E•J•洛克柏格银行总公司外，像哈罗德兄弟和白金史密斯等巨型投资银行的大楼，也都难分高下地镇坐在这条街上。

    空中层之下是地上层，是大企业相关公司和出租用大楼所在之处。在这条街的下层区域，则有着无所不用其极地想从金融市场中捞钱的公司比肩接踵地挤在一起。

    我边啃着热狗边在薛丁格街上漫步，有时会看到占地比较狭窄但称得上小巧雅致的大楼；其中有些建筑物门上挂着金碧辉煌的招牌，有些则用水晶吊灯或绘画来装饰大厅。

    这些大楼并不是操弄金钱的场所，而是操弄巨额金钱的人们取得法律权力背书的地方，也就是知名的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以及地球各国政府的派遣单位。

    再继续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前，一座有如罗马神殿般造型奇特的建筑就映入了我的视野中。想要从街上进到这栋建筑的入口处，要先踏上数十级的阶梯；而光是阶梯部分就形成了一个广场。这栋建筑物之所以能在这座城市里如此奢侈地占用空间，是因为它相当特别。

    这栋建筑物坐落在软体公司和媒体产业林立的高斯街与薛丁格街的交叉口。它就是月面综合证券交易所。这个地方可说是整座城市的财富泉源。在这里上市的不仅是月球的企业，更包含了世界上的各大公司，因而让这里有着堪称世界最高的成交量。这个每天都有数兆慕鲁的巨额资金循环流转的地方，可说是资本主义与人类发展的极致。

    在这个地方也有很多观光客。我边瞧着那些按照惯例在楼梯上方的建筑入口处铜像前拍照的人们，边在交易所前的这排巨大楼梯的中段坐下，慢慢把剩下的热狗吃完。

    在这条薛丁格街上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如此巨大厚重。

    像我这种毛头小子，在这边可说是连一张面纸的价值都没有，充其量只能买个名产热狗来吃吃了。

    不过我光靠着背包中的一台装置就可以赚钱。未来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成为这条街上的主要操盘手中的一员。我必须和这里的人比肩而立，进而压倒他们、从桌子上把钱全扫进自己口袋才行。

    虽说赚大钱这件事只能算是我为了实现梦想的准备工作，但实际来到这个地方后，我却感受到这个梦想其实壮大到会令我双脚发抖。

    毕竟要成为我对手的人，都是些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超有名的大学毕业，在金融界奋战了三十年的人、或是十岁时就写出世界上最先进的数学论文的天才，不然就是出身于握有巨额资金的富翁家族等等。

    但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中，过去也出过好几位既没学历也没后台，却能战胜到最后并得手大笔金钱的伟人。

    既然如此，那也我也没道理不可能办到同样的事。

    因为在打开盖子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啊。

    钱。除了钱以外，还是钱。

    我最为渴求的这样东西，就流转在这条街上。

    这让我突然感到有点坐立难安，于是将热狗的包装纸捏成一团后站了起来。现在对我来说，最近这阵子交易的不顺，不过像太空中的一粒尘埃般无足轻重。

    现在就回家去，去寻找下一棵能让我获利的摇钱树吧。

    将来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条街上成为众人瞩目的存在。

    这一切，都是为了要掌握那个还位于更前方的梦想。

    于是我在街上奔跑，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我在回程的电车内，边眺望着牛顿市内那些逐渐远离我眼前的摩天楼群，边抱紧怀中的背包。果然只要到牛顿市去，就能让我在一星期的交易中磨耗的精神力完全恢复。

    而同时，从电车中往外看去的景色很快就变成了让人觉得自己不是身在月面上的丑怪街景，好像马上就会倒塌的房子接连冒了出来。

    我在终点站下车。外头能看到在水沟旁垂钓的人、为了节省餐费而种着什么作物的人。卖着刚蒸好包子的小贩、帮人磨刀的师傅或修理旧鞋的鞋匠等等都映入眼帘。这个地方虽然满溢着生活感，却是个和赚大钱绝对无缘的场所。对此我径自咂嘴，弹跳飞越过几栋建筑物，抄了捷径回家。

    当在屋顶上睡午觉的老伯对我发出怒吼的同时，我在四楼的屋顶上一蹬，往更高处跳去，看到了位在远方和第七外区间交界的山崖。如果再跳向更高处，也就能看到「Big Bull Cafe」所在的大楼林立的肮脏街区了吧。

    但滞空毕竟无法维持太久，我便受到仅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所牵引而慢慢落下。我弯曲膝盖作为落地的缓冲，然后再次用力弹起做出最后一次跳跃，飞跃一大段距离。

    这种移动方式只有在人潮稀少的街道才能使用，而且某些状况下还可能被视为危险行为而遭到警察追捕。

    即使如此，我实在难以抗拒这种速度感。

    这种感觉实在太适合刚从牛顿市回来，兴致正高昂的我。

    我没一会儿就抵达了教会。

    好啦，接下来我也该来挑选能为我赚大钱的个股了吧。正当我这样想着，推开门要进到屋子里去的那瞬间——

    「喂！」

    男性的怒吼声响遍了室内。

    我脑海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以为自己走错敎会了，但看来是我多心。

    因为我随后就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你不要碰！」

    从通往主屋的走廊那边传来了喝止人的叫喊。我的脑袋先空转了几秒，然后才赫然一凛。

    因为理沙到大学去了，所以在教会里的人应该是羽贺那。之后里面又传来沙发还是什么东西被掀倒，有人在起争执的声音。

    心脏猛烈地输送出血流的同时，我的头脑则冷静分析着状况。

    是警察吗？

    如果是警察，那我现在该马上掉头就跑才好。那个拽得要命的羽贺那会怎样，才不关我的事情。

    但如果状况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这里才没有什么钱！」

    羽贺那奋力的叫喊，让我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我马上扔下包包，一脚跳上长椅的椅背，一跳飞越一排排椅子，踢开通往主屋的门。

    在那之后映入我眼中的，是一个矮小男性的背影。

    男人抓着羽贺那纤细的两只手腕，整个人身体压在跌坐在地的羽贺那身上。看到被翻倒的沙发、掀开的地毯，还有隔着那个男人身体看到羽贺那的双腿，都让我预想到某种糟透了的状况。

    羽贺那虽然总是让人不爽得要命，但毕竟还是个女孩子。

    我头上的毛孔像是要直接喷发出肾上腺素一般，涌出怒意。

    在下个瞬间，我全力冲了出去，奋力踏下右脚。在低重力的月面，打击的效果并不好，

    但我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渴望着将怒火寄托在拳头上。

    我重重踏步的声响——或许实际上是因为我刚刚踹门的动作——让男子注意到我而转过头。

    但无论如何，我一拳扎扎实实的打在这个这个因为突发状况转过头来的人脸上。

    可惜我的愤怒却无法凌驾物理法则，几乎感受不到反作用力。

    不过光是这样的打击好像就已经足够了，在我因为身体受到挥拳的惯性所牵引，而使用非重心脚的另一脚踏稳地面，将身体扭回来的那时候，对方已经像搞笑似的旋转着身体，接着当场倒下。

    虽然这个人并没有昏倒，但可能有点脑震荡。他的双眼没有对焦，直直伸出的双手像是想抓向什么东西似的不住抽搐。

    因为赏了他一拳而恢复几分冷静的我，摆好随时都能将倒地的这个人踹飞的姿势，对羽贺那开口：

    「你还好吧？」

    随后我便注意到羽贺那的样子不对。

    她现在依然跌坐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吓得僵住了。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一片惨白，就只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的眼神很危险，像是准备不择手段要将对方杀死似的。

    这个人或许对她做了什么吧。

    这件事让我的怒意再次腾起，抓住那个扶着翻倒的沙发勉强想要爬起的男子手臂，猛力就是一扭。

    这个侵入者很干脆地便再次翻倒在地，剧烈的疼痛好像将他意识中的朦胧一扫而空。

    「喔啊啊啊啊！」

    虽然他高声惨叫，但我也发出音量了不输给他的怒吼。

    「给我闭嘴！」

    我把男子的手臂扳到背后，保持随时都能擒着他的姿势。对方已经不可能反击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夹带杀意对着这个手臂被我扭着的大叔说道。

    「喂，你这臭强盗，不要命了啊！」

    「噫噫噫！」

    这次他发出了很响亮的哀嚎声。

    「等……等等……等一下啊，拜托不要杀我！」

    「闭嘴。」

    「咕啊啊啊！」

    我更加用力地反折他的手臂，男子就像只鸭子似的叫了起来。

    我察觉羽贺那因此吓到了，把身体缩了一下。

    我朝她看了一眼，看她的表情好像已回复了神智，那危险的色彩也从她的眼中消失了。

    「误……误会……这是误会啊。我不是什么强盗……不是……不是啦。」

    「不然是怎样？你想说你是过来泡茶的附近邻居，然后因为茶很难喝就推倒沙发、踢翻桌子，还把地毯都掀了是吗？」

    房间里的状况正如我所说，就像是拆解前的大楼一样。

    而且我也亲耳听见了羽贺那的惨叫。听见她喊出什么「这里没钱」之类不寻常的话。

    「不……不是啦……那是因为我绊倒了所以顺势……」

    「啊？」

    「这是真的！你误会了！说起来你好好看看状况！被害者是可是我啊！」

    「啊？」

    虽然我觉得这是他承受不了痛苦而随便扯的烂谎，但这个大叔还是拼命继续说道。

    「是……是在我要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她就抓着花瓶对我砸了过来……这是真的！」

    我本来想说干脆就这样把这人的手臂折断算了，却注意到他的头是湿的。而且地板上散落着百合花和花瓶。

    「噫？」

    从大叔身后往他的头顶一瞧，我发现他的额头上面真的肿了一个大包。

    「不过如果遇到强盗，抓个花瓶敲下去也是合理吧？」

    「我……我就说这是误会了啊！」

    大叔有如哀嚎一般大叫道。

    「我是放贷人啊，是来这边收钱的啊！」

    「……放贷人？」

    「对……对啊！我只是来这收钱而已！这是我的工作啊！」

    虽然这听来不像是说谎，但我还是将目光转向羽贺那。

    羽贺那的眼神虽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锐利，但依然是瞪着大叔。

    「……是这样吗？」

    被我这么一问后，她别开了目光。

    在犹疑了好一阵子之后，她才点了点头。

    「啧……」

    我一啧舌后放开了这名男子。

    男子像是想逃走似的在地板上爬行，和我拉开了距离之后才转过头来。

    「真……真的……很过分！」

    如果说他不是强盗，那我也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究竟是如何。

    于是我搔了搔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我说想见理沙小姐一面，然后那边那个丫头就让我进到里面来了。」

    大叔伸手指着羽贺那，而羽贺那则是默默回瞪他。

    「基本上我也不想做这么粗鲁的事。因为这样连一毛也赚不到啊……」

    大叔一副打从心底觉得很疲惫似的这么说。

    「我刚刚也说了……我是个放贷人。我只是要来跟理沙小姐收之前借给她那笔钱的利息而已啊。」

    「理沙她到大学去了。她有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联络她。」

    「啊？」

    大叔用拉高了枯哑的嗓音，对着羽贺那看去。

    「这……这种事情早讲的话我就改天再来了啊。我……我都说了我并没有硬要讨钱了不是吗？」

    「虽然这种事随你一张嘴怎么说都可以就是了。」

    我在一旁插进这句话，让大叔摆出一副求饶的表情垂下眉头。

    「你去跟理沙小姐问问吧。上次我来的时候也跟这丫头起了争执，闹得很难看啊。但理沙小姐向我道了歉，我也对她解释过我并不是什么恶质业者所以想说也就算了……」

    这个奋力解释着情况的大叔，好像渐渐因为遭遇了这种没天理的事而心生愤慨。

    我耸耸肩，叹了口气说。

    「所以说你是上门来收钱，结果这家伙撒了谎把你引进来，然后突然抓起花瓶打你。是这样吗？」

    虽然这剧本实在很愚蠢，但当我转头看向羽贺那时，看她瞪视大叔的眼神却有些动摇，接着便低下头。从她没老实点头看来，这是她到了最后还不打算认罪而做的抵抗。

    就状况来看，我也开始觉得是这个大叔所说比较正确。

    「如果你突然被人拿花瓶打，也会想把对方压制住对吧？这在地球上可是杀人未遂了啊……小哥你看到的状况就是从这边开始的。」

    「那这些沙发什么的，是你因为突然遭到袭击所以撞翻的吗？」

    事情的来龙去脉连起来了。

    而且羽贺那始终保持沉默的态度胜过了一切雄辩。

    从她的表情看来，她并非因为太害怕所以说不出话，而是根本不想开口。

    对我这个见义勇为的人来说，这实在非常尴尬。

    「这样子的话……我该怎么做？」

    「呃？嗯……我想就旁人来说，会误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而且小哥你也没杀了我。」

    明明遇到那样的遭遇，放贷的大叔还是苦笑着这么说道。

    而我现在之所以嘴唇撇向一边，则是因为我感受到这个外表很不起眼的大叔有着相当的度量。

    「唔——……总而言之，我希望能和理沙小姐联络。我本来以为她今天会在家。」

    「我就说她被叫到大学去了吧？她吃完早餐就出门啦。之后我也不清楚了。」

    因为羽贺那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所以就由我代为回答。这让大叔深深叹了口气。

    「呼……那她大概是去大学那边，说要预支授课费了吧。」

    「啊？」

    我像是吞下一口苦水似的皱起了脸，问道。

    「该不会她钱还不出来吧？」

    「她从第二次要还钱的时候开始，不时就会这样了。」

    这听起来真教人傻眼。

    「因为我想说会没完没了，所以没有和她算复利。但要是她不还钱我也会很头痛啊。毕竟我做这行也不是很赚钱呢。」

    「……你的样子看起来的确不太像月面的放贷人。」

    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没什么钱。

    「常有人对我这样说。」

    这个大叔也没生气，就只是耸了耸肩。

    就大叔的说法来看，我真的是太过鲁莽就出手了，但他却一句话都没责备我。他看起来不像是惧怕我的臂力，而是觉得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对方感觉很成熟，而我则表现得很幼稚。

    再这样下去，就变成我在刚刚的事情上欠他一个人情。

    于是我一脸不甘愿地开口问道：

    「多少钱啊？」

    「呃？」

    大叔对我回问。

    「理沙的欠款和利息多少。」

    大叔看着我，愣愣地搔了搔头说。

    「借款三万慕鲁……年息是12%。」

    「利率好低啊！」

    我不禁大叫出声，让大叔也吓了一跳。

    「小哥你也懂利率呀？」

    「就连绝对有保障的国债，挑对国家的话都能有6%了。若是有风险的放贷，利息10%以上的也多得是……还是说……因为你是哪边的银行员，所以才开这么低的利率啊？」

    「哈哈，这还真让我吃惊。嗯……我过去是当过银行员。现在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镇金融业者罢了。」

    大叔一脸疲惫的笑了笑，说道。

    「我叫作户山。小哥你看起来可不是简单人物。」

    虽然我一撇嘴唇，想说被这样夸也不觉得高兴，但户山看我这副样子还是笑了。

    「到我这把年纪，比起赚钱，更会因为能帮上别人的忙而高兴。因为几乎是我一个人在做生意，这样也算勉强过得下去。但生意毕竟是生意，这方面不分清楚可不行呀。」

    「……」

    我低哼了一声，虽然觉得他真傻，但还是从胸口掏出钞票。

    三张一百慕鲁纸钞，是一个月的利息。

    「你……这是？」

    户山手上拿着我塞给他的钞票，整个人傻住了。

    「因为我刚刚冲动行事，感觉对你过意不去。」

    而且从他口中听到理沙到大学去是为了要预支薪水来还钱，也算是一个原因。

    当我拿出一百慕鲁充当在这的住宿费时，理沙之所以异常犹豫，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基本上要是她这么为钱发愁的话，用十慕鲁这种超乎常理的行情供人住宿，差不多只能说是白痴行为了。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

    但我也托此之福，得到了暌违许久的熟睡。生活也因为不用愁被警察追捕而变好了，另外她还帮我准备了像样的饭菜。

    帮理沙代付利息既是我对户山的赔礼，也有一层意义是代表对理沙的一点感谢。

    「当然，钱我还是会跟理沙那边要。总之我就帮你省下跑来收一次款的功夫啦。」

    虽然我还是用有点不快的口气说话，但看来我想表达的意思仍是传达给他了。

    户山抖着肩膀笑了出来，点点头后轻轻拿起钞票，把他丢在地上的包包捡回来后收到了里面去。

    「钱我确实收下了。」

    「唔！」

    看户山接着打算把家具恢复原状，让我对他这么说：

    「没关系啦。这我来弄就好。」

    「是吗？那真不好意思。」

    户山温和地这么说道。

    「那我今天的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替我向理沙小姐问声好吧。」

    户山随后很干脆地离开了。我目送他那落寞的背影走出圣堂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我的视线朝向的不是别人，就是羽贺那。

    「你在搞啥啦。」

    我想我说出这句话也是合情合理。

    虽说如果被放贷人逼着要钱，会想叫对方闭嘴别吵、想揍人的心情我不是无法想像，但真的拿花瓶砸人显然是太疯狂了。就算对方非常恶劣，法律这时也还是会站在放贷人那边，所以这样做只是给别人乘虚而入的机会而已。再说羽贺那又是女生，这样做也只会招致更糟的结果吧。

    再加上羽贺那当时的眼神，让我只觉得她打从心底想杀了那个大叔。该说她是有了同归于尽的觉悟吗？我实在不认为她有权衡过轻重。

    羽贺那也朝我瞪了过来。

    「啰嗦。」

    「什么？」

    「跟你无关。」

    她俨然一副要吵架的口气，让我都傻眼了。

    羽贺那闭上嘴，冷漠地开始把家具恢复原状。虽说这里的重力只有六分之一，但若是习惯了，也就会顺应环境而无法使出更大的力气。我瞧着羽贺那用那纤细的手臂要扶起沙发这种大型家具好像很辛苦而正打算出手帮忙，尖锐的叫喊却迎面而来。

    「你不要碰！」

    「啥……」

    羽贺那的视线笔直对着一时无话可说的我刺来。

    「连利息都付了……你是想怎么样？」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呆站在当场，但羽贺那却好像无法忍受我的迟钝，一甩头说。

    「不要妨碍我。」

    妨碍？

    我很想反问她在说什么，但从现在的气氛中我能感觉得出来，就算我开口这样问她也不会看我一眼。但我之所以连生气都没生气，是因为完全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虽说因为那个户山大叔并不是什么坏人，所以我也就不算是从危机中拯救了她……但这时候她至少应该跟我道声谢不是吗。

    这样的想法在我脑中萦绕，感觉继续和她纠缠下去也很蠢，便打算作罢。随便她吧。我不该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而该把一切都献给股票投资才对。我命令自己回想牛顿市的景象。我可要成为那边的居民啊。

    随着轻轻一叹，转换了思路，回圣堂里拿了放在那边的包包，然后走向房间。因为我并没有要进行交易的关系，就算用房间里速度很慢的网路也足够了。再说我也不想待在有羽贺那在的客厅里。

    我走过努力要把家具回复原状的羽贺那身边，不再开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了，而她也没有看我一眼。

    但进房之后感到一阵尿意，为了上厕所只好无奈地走出房间。

    这时羽贺那好像已经把家具都摆回了原位，正把花插回花瓶里。

    正当我想着光看她这模样也还算得上可爱，走过她身旁时。

    「该怎么……办……」

    我听到了这个相当压抑，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的声音。我本来还为自己幻听，却看到羽贺那在花瓶前面垂着头。或许也能说是她整个人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而且她手上还拿着茎折弯了，好像被踩过而变得烂兮兮的百合花。

    羽贺那本来战战兢兢地想把那朵花插进花瓶里，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那副样子看起来有着在战争片中，士兵捡起自己被炸飞的手臂，努力想要接回去的那种哀戚。

    但我还是打算对此视若无睹，走向厕所。我想要是再出声叫她的话，也只会被她投以不合理的敌意吧。

    所以当我握住厕所门把的瞬间，还以为从自己身后传来的这句话是幻听。

    「花……不够了。」

    我转过头去，当场愣住。

    羽贺那望着我，手上紧紧抓着那朵烂掉的花，一脸已经走投无路的表情。

    「呃，喂……」

    我都忘了刚刚受到的无理对待，因为这种不熟悉的发展而感到困惑，拼命挑选措词。

    「呃，你……别哭啦。」

    「我没在哭。」

    虽然羽贺那断然的这么回答，但不管怎么看她现在都快要哭出来了。

    但这是为什么？她手上的那朵百合花有这么重要吗？

    「这……是怎样啦？花怎么了啦？」

    被我这么一问，羽贺那紧紧抿起了唇说。

    「花……不够了。这是理沙插的花……」

    羽贺那把头垂得更低，好像很痛苦地缩着身体。

    看来是有几朵百合花在刚刚的那场骚动中被弄烂了吧，又因为这些百合花是理沙插的，所以要是没把数量补齐，羽贺那好像会感到很困扰。她的样子完全就像个没想好前因后果便行动，结果打破了窗玻璃而脸色发青的孩子。

    再说她到刚才都还那么无理取闹的对我显露敌意，现在却又拜托我这种事情，这种精神结构也实在是难以理解。

    但羽贺那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一时经历很多事，所以才会情绪不稳也说不定。

    我只能叹了口气后无奈地问道：

    「是少了几朵啊？」

    「……两朵……」

    我在她说完后朝着花瓶看去，发现矮桌上放了一朵可能是在被踩到时断头的花朵。

    「那打算怎么做？」

    虽然看这状况，我也很清楚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东西，但若由我来帮她解决问题也有点不是滋味。

    我把小拇指插进耳朵，在羽贺那面前把目光转向一旁，而羽贺那依然低着头，对我瞄了一眼之后又再次垂下目光。看她的嘴型好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

    看她这怯弱的样子，让我实在无法想像这跟刚刚的她是同一个人。

    毕竟不过就只是朵百合花，我想她只要去向理沙为这件事道歉的话，理沙一定很轻易就会原谅她吧。

    我并不觉得有必要为这件事如此消沉。至少值得她去在意的事情应该还有更多才对吧。

    我看着因此非常受挫的羽贺那，心想她果然是个很奇怪的人。

    我心中的恶意已经散去，对刚才的事情也不在意了。

    「如果要百合花，上面就有。」

    最后，我还是告诉了她。

    「……呜……咦？」

    羽贺那抬起头来，就这样看向天花板，歪过头去。

    「花哪会长在天花板，是在三楼院子里啦。」

    这让羽贺那恍然大悟，视线转下来瞪着我。

    但这却也没有持续很久。

    她的目光缓缓垂下，一直垂到了好像在看着我的脚的高度后，才小声的说。

    「我忘了。」

    于是羽贺那就小跑步冲出了客厅。

    虽然这次她也还是没跟我说一声谢，但因为看她拼了命的样子，所以我也没生气。

    我只是再次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家伙

    我耸耸肩后便回到房间里去，在打开装置的时候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刚她对我说的那句话，会不会就是用她的方式在表达感谢啊？

    「应该没这种事吧。」

    我愣愣地低声说道，继续着手为了股票交易收集资讯。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新发布的资讯并不多，但也有些讲这一星期发展的新闻发表出来，为了查出这些这些资讯最后会导致何种价格变化，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而且在这一切的资讯中，我充其量也只能得到「或许是这样」、「这或许是原因」这种等级的证据，而连这种水准都无法期待的资讯更是占了大多数。我也曾在几乎把头埋进装置里去搜刮情报时，突然怀疑起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毫无意义而感到不安。

    但我认为这样的投资方法毕竟是最妥当的，实际上过去也有伟人将股票交易比喻成选美投票。既然如此，那我该做的事就只有就找出人们会认为它就是美的某支个股，并不断地对这些人会过目哪些新闻、有怎样的投资偏好去做调查。

    目前为止我靠着这个方法很顺利地赚了钱。

    所以往后这条路也应该也会走得很顺才对。

    我用快到让装置几乎处理不来的速度切换画面，专注地在资料的海洋中泅泳。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有封邮件寄到了信箱，手也停了下来。

    因为我只要一看到投资类的邮件列表或是新闻服务就会随手订阅，所以信箱总是塞满邮件。我也知道那些大多都是垃圾、净是些广告之类的东西，所以平常也不会打开来看，但却意外被那封信吸引了。

    「投资……竞赛？」

    在股票的世界中，由企业主办的投资竞赛这种东西并不稀奇。虽然这类比赛几乎都有奖金，但基本上也不过是业者想把人聚集到自己公司的网站，并怂恿人开户的另类广告形式。不过其中也还是有接近单纯比试的赛事存在。这一类的比赛奖金也都很高，而且几乎都是采邀请制。

    我打开的这封信，内容和那些为了聚集人潮或宣传的邮件间划出了一条分水岭。

    『拉青格研究所主办的投资竞赛导览。本竞赛要求参赛者在虚拟市场中进行交易，并竞争投资成绩。交易纪录全数会提供给赞助企业与研究机构，供其运用于新的服务项目或研究上。本竞赛因为以上目标的缘故，采完全邀请制。是以在现实市场的交易金额、交易频率等为参考而获选的对象才能参加。参赛资格无法转让。本竞赛第一名的奖金的金额为二十万慕鲁，第二名为五万慕鲁、第三名为两万慕鲁……』

    「另外作为附带奖励，名列前茅者……？」

    我喃喃自语着。

    在我视线对着的地方，有着一行难以想像的文字。

    『能得到赞助企业的招聘。曾有得奖者实际受大型投资银行、信托基金公司及财团的投资部门所采用。敬邀对在薛丁格街就职有兴趣的贵宾参加本竞赛。』

    「……这……是真的……吗？」

    要把这看成是一个单纯想引诱参加者认真进行交易的诱饵也不是不行。

    虽说比赛奖金确实根高，但后面这句话对我来说的意义却更重大。从文字上来看，主办单位更想把这部分的诱因当作卖点。

    想进到薛丁格街上班，号称是比地球人想来月面还更困难。如果只是在超知名大学以不错的成绩毕业这种程度，在书面审查阶段就会被筛掉。这是一道只有企管硕士、或具有能对超复杂的交易市场进行分析的理科博士学位者才能通过的至难关卡。

    再怎么说，那个地方都是世界上能用最快速度赚钱的业界之中的最前端，所以来自全世界、被称为天才的人们都会大举拥入。

    虽然我为了实现梦想，将来也需要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但不管怎么想，那门槛实在都高得让我无法靠自己的头脑从正面挑战。而且基本上光靠我父母的财力，连能不能让我去大学念书都有待商榷。

    于是我想出了只靠装置和网路就让资产快速增加的方法。我打算在这么做达到一定规模后，拿着成绩混进某家投资公司，接着在获得金融业界中真正的窍门和人脉后转战更大的猎物。这就是我的理想方案。

    当然如果能光靠这样就成为法老王等级的有钱人是最好，不过光靠个人之力能及的范围怎样都是有极限的。想筑起在人类之中能称上首屈一指的财富，就得要进到系统的内部。

    就这方面来说，这个竞赛完全符合我的需求。

    我满怀欣喜的按下了登录参赛的网址，但手却顿时停了下来。

    我留意到的是参加者的注意事项。

    「……交易时间是登录后的六十天？」

    看完告知之后，我理解到这场投资竞赛好像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举行了。

    这个比赛并不是全部人同时参加投资，而是主办单位一批批寄出邀请函，让参赛者能在各自偏好的时间开始进行投资。但规则上说一旦开始进行投资，交易时间就会在经过六十天后结束。

    或许是为了那些打探虚拟市场的状况，打算慎重地进场参赛的人着想，或是在研究上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而设立了如此异于平常的规则。

    但我在确认了日期后，发现离投资竞赛完全结束的时间也剩不到七十天了。

    也就是说，要是我不快点决定参加的话，就会没办法把六十天的时间完全用上。

    话虽如此，还是有个理由让我犹豫要不要登录。

    那就是邀请函上写的，交易纪录会交给赞助企业，还有招聘相关的那些话。

    简单来说，这也就表示他们对靠运气赚钱的人没有兴趣吧。对方是打算在分析交易结果后，和真正有能力的人接触。

    一想到了这点，我的手就怎样都动不了。

    那是因为我自己近期的交易成绩不佳。

    这个竞赛并不是定期举行的赛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举办，或许这将会是我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我只是定定盯着画面，无法动弹。

    因为在没有胜算的状况下就贸然出手太危险了。

    我必须做好周全的准备再来挑战。

    「……可是……话又说回来……」

    我像是低喃般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边咬紧牙关边闭上了眼睛。

    我并不是抱着什么半吊子的想法在做投资。我尽可能地做了能做的事，也砸下我所有的一切来面对投资。但即使我做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不明白最近这阵子的交易为什么会不顺遂。一回头这样想，就会变成我目前为止的所有表现都只是运气好。那也就代表我身上根本没有投资的才能，又或者所谓的投资才能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以大家才会老实认真地去上学。

    我始终努力想从脑海中驱除的这份不安，现在正翻腾着想把盖子冲开。

    我连忙甩了甩头，对自己说道。

    「只要找出方法就好了。就这么简单。」

    我压住了盖子，用钉子将它钉牢。

    「首先也只能向前走了。」

    接着我整个人盘着腿在盖子上沉沉坐下，终于借此让不安平静了下来。

    要选择不参加这场比赛是不可能的。我只需要尽可能地筹划战略。

    我在心里设定了目标，目光牢牢地盯着那封信瞧。

    而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三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在睡觉吗？」

    出现在我房门前的人是理沙。

    可能是因为我在房间里面看装置看得太久眼睛很干、忍不住眨眼的关系，让她以为我才刚睡醒吧。

    「……我又不是小孩，才不会整天都在睡大头觉咧。」

    我在床上盘腿坐，对于理沙老样子把我当成小孩的态度感到不快，因而幼稚的对她回嘴。

    「不是也差不多吗？」

    但听到理沙这样说要打发我，我便反击道。

    「嗯，看在大婶的眼中可能是这样吧。」

    「什么！大婶——？」

    「所以你有什么事啦？」

    因为看理沙的反应比我想像中的更大，让我因为报了一箭之仇而笑了。

    虽然理沙本来还打算抱怨些什么，但她轻轻清了清喉咙，说道：

    「方便到楼上来一下吗？」

    「啊？」

    理沙先是看向了客厅的方向，之后对我说。

    「我有话要对你说。」

    由于刚刚的那封投资竞赛邀请函，才让我多了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所以我这时朝装置瞄了一眼。

    不过因为理沙的神色看来有些奇怪，所以我决定就先跟她聊聊。

    「……嗯，是可以啦。你稍微等我一下。」

    我先让装置进入了有密码锁定的睡眠模式，才走到走廊上。

    「没想到你这么一板一眼呢。」

    听她这样子说，我也只是耸耸肩默默跟在她背后。理沙接着便爬上很陡的楼梯走上楼去了。

    从楼梯旁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二楼的小庭院和一间房间。

    看来那就是理沙她自己的房间吧。

    「请进。」

    在理沙打开门后，走进房间的我愕然无语。这并不是因为房间里面是一片粉红色少女风格。实际上如果房间里真是那种样子，我反而会在惊讶之前就先大笑出声吧。

    理沙房内的空间比她借我住的房间还要小，是个只摆了床和桌子的朴素房间。

    但这里的空间之所以小也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实体书籍摆满了房间的一整面墙。

    「这些……全部……都是真的书吗？」

    「是呀。如果用买的可是要很多钱呢。」

    理沙拉了椅子请我坐下。

    接着她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

    「啊。」

    「阿晴你能喝吗？」

    「酒吗？」

    月面上饮酒需自负其责。

    「还是说你没喝过酒？」

    「……你别把我看扁了。」

    「呵呵。」

    但说出「别把我看扁」这种话时，我就已经是个真的活该被人看扁的傻瓜了。

    理沙真的很擅长这种安抚人的伎俩。

    但或许也单纯因为我就只是个小鬼吧。

    「哎，凡事总得试试看喽。」

    理沙这么说完后，把酒倒进看起来很廉价的银色玻璃杯中递给我。

    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我闻了闻味道，发现它浓烈得呛鼻。

    「不可以一口气喝掉哦。」

    虽然我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她当小孩在哄，而冒出想一口气喝光给她看的念头，但理沙接下来的这句话却快了一步。

    「我希望你好好品尝它的味道。」

    这个女人真的很狡猾。

    我老大不高兴地浅浅啜了一口酒，却差点呛咳了出来。

    「咕……是说啊……你找我什么事啦？就只是想让我喝酒吗？」

    「哎……虽然这也是理由之一，但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另一件事？」

    「对。户山先生他来过了吧？」

    「户山……？呃……喔，是他啊。」

    因为我让自己的脑袋尽可能塞了满满的投资资讯，再加上又有投资竞赛的那件事，让我就连要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都费了一番功夫。毕竟投资世界中的一年，就能抵上现实世界的十年。

    「他有来啊。对了，利息的钱我也帮你垫了。」

    在我将这件事情告诉理沙后，她很疲惫的笑笑，发出一声叹息。

    「这下债主就变成你了呢。」

    「就当那笔钱是抵这边的住宿费也行。」

    「能这么做的话，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虽然理沙轻轻这么说道，但从她的表情看来，我至少也明白这样做并没有让她真的觉得受到多少帮助。身为她的债权人，我这么问道。

    「你没预支到薪水吗？」

    理沙在月面开设了教会这种玩意儿，有时还会收留离家出走的迷途者；她看来太过纯粹而无法说谎。

    「……你说对了。」

    我耸耸肩，倾斜装了酒的玻璃杯，凝视杯中的液体。

    「所以你是想要我过阵子再跟你要利息的钱，才叫我上来的吗？」

    这让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不被她信任。而且我也发现自己因为这样而感到不开心。

    「你都好心收留我了，我才不会讲这种小气巴拉的话咧。」

    「嗯。我也知道阿晴你在这方面应该是可以信赖。」

    理沙坦然露出微笑，这么说道。

    虽然我期望听到她这样说，但她真的讲出这种话后，我的表情却又多了几分苦涩。

    「不然是什么事啦？」

    理沙看我不快地开口问，回答我说。

    「是羽贺那的事。」

    我像是冷不防中了一箭似的朝理沙看去。

    「果然发生什么事了，对吗？」

    理沙接下我的视线，好像觉得有点伤脑筋而笑了出来。

    但我这边也有点混乱了。为什么理沙明明知道户山来过，也知道我帮她垫了利息钱，却不知道羽贺那做了什么事呢？

    「你问发生什么事……难道大叔有来过的事情你不是从她那听来的吗？」

    「不，不是的。羽贺那她不跟我说呀。虽然我有问她，但她只是紧闭着嘴就出门去当家教了。」

    「啊？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人来过啊？」

    「因为地板有被弄湿的痕迹、沙发和地毯的位子歪了、还有压烂的花被丢在垃圾桶里。我看了这些也想象得出状况呀。」

    「……」

    看来就跟户山所说的一样，这并不是羽贺那第一次这样大闹。

    「是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这件事也没必要隐瞒，但当我还在思考怎么统整今天发生的事时，理沙便抬起了目光继续说道：

    「我是已经跟户山先生通过电话听了个大概……听说是你保护了羽贺那？」

    被这样问让我也只能耸肩。

    「虽然是因为我太鲁莽才会那样做啦……」

    「重要的是你当时有了行动。阿晴你果然是个很棒的男孩子呢。」

    配着这抹调侃我的笑容，理沙把酒含入口中。虽然我刚刚喝的时候只觉得好像是嘴里被塞进一团浓烟，但看理沙喝酒的样子却很有架式。

    我们之间的差距让理沙看起来无庸置疑地是个大人，也让我知道自己完完全全还是个小孩。

    但理沙看起来却也没有要藉由这种举动来装成熟的意思。

    我甚至觉得现在她得借助酒的帮忙才有办法开口说出来。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虽然户山先生说是因为误会的关系稍微起了些摩擦……之类的，但再怎么修饰都不可能真的只有这样吧？」

    「……我也是事情发生到一半才回来，所以不确定自己的理解全都是对的。」

    「嗯。」

    「我听到了他们对彼此咆哮的声音，以为是有强盗所以冲进来阻止。然后就把那个大叔打瘫在地上、把他架住。但我把事情都问清楚之后……」

    因为这样好像变成我在告羽贺那的状，所以让我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理沙。

    「看来先出手的人是那家伙啊。听说是她先拿花瓶砸那个户山大叔的头。她这样暴冲也实在太夸张了吧？」

    理沙在听到砸花瓶那件事后瞪大眼睛，随后才渐渐镇定了下来，平静地说：

    「别这样称呼她，要叫她羽贺那。然后呢？」

    被理沙这样一纠正让我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听完事情经过后，我觉得有错的人不是大叔而是羽贺那，所以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就付了利息给他。事情就是这样子。」

    在我说完后，理沙朝着酒杯里头凝视了好一阵子，像是要把叹息也吞下肚似的再喝下一口酒。她之所以用手扶着额头，可能是因为对这情况感到很头痛吧。

    「……我欠钱的事，你是从户山先生那边听来的吗？还是羽贺那说的？」

    「是大叔跟我讲的。另外他也有提到你不时就会拖欠。」

    「唉……」

    理沙很不像平时作风地叹气，垂下了肩膀。

    为了要还钱而又去借钱，是只会让自己愈陷愈深的典型状况。

    不过我也还不清楚理沙为什么会去借这笔钱。因为以这一带的标准来说，三万慕鲁能算是好一笔数字了吧？这笔债务也是她因为要助人的关系而背上的吗？

    虽然我觉得要是这样的话她也实在太傻，但还有一件事情令我更加在意。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那个家伙……为什么羽贺那她会做出那种事情啊？」

    拿花瓶去砸别人头的行为并不正常。

    而且我觉得她也并非顺手拿起花瓶这样做的。照户山大叔的说法，让我觉得她是存心要把大叔引进屋里来，接着做出这样的事。

    「这可不太寻常啊。另外……还有她的眼神。」

    「眼神？」

    「她的眼神就像在说，如果不杀人就会被杀。虽然她看起来好像相当恐惧的样子，但同时感觉又像要和对方同归于尽。要是桌上摆的不是花瓶而是刀子，事情可能就不太妙了吧。」

    我本来以为理沙会笑着说我讲得太夸张，但她却缓缓用酒润了润唇，然后说：

    「因为那孩子觉得会欠债都是她的错。」

    「……咦？」

    「本来我们之所以会去借钱，是因为我把从大学借来的书本弄丢了。那是本很贵重的书，虽然因为外观就跟一叠废纸差不多，所以也有可能真的是被她不小心扔掉的……但她本人却坚信事情就是如此，而且对此深深感到内疚。」

    「然后……怎么样了？」

    「因为书的价格并不低，而且我们家又很穷，所以为了赔偿也只能去借钱。因为银行直接请我吃了闭门羹，所以就剩下户山先生这样长期在地经营的人愿意借我钱了。户山先生他可是个好人呢，连抵押品都没收就借钱给我了。」

    「……真的假的？免抵押喔？而且利率还很低耶。」

    「呃，利率没有很低吧？」

    「你别说蠢话了，很低啊。就连银行的存款利率都有5%了喔？光是把钱放在银行都有5%利息了，竟然只开12%的利率就把钱借给没钱又没东西抵押的人，这根本是疯了啊。我想一般应该会收到20%或30%，甚至可能还更高才是吧。」

    「……我现在才知道是这样。」

    「你是个大人吧！」

    我傻眼的说出这句话，但理沙只是苦笑着轻轻耸肩。

    「所以呢？这样我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觉得欠钱是她的错了……但事情就只有如此吗？」

    理沙听完我这句话后，浅浅地笑了。一时之间，我本来以为她是想错开话题而继续讲下去，却发现情况不是如此，才刚要张口便又闭上嘴巴。

    理沙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悲伤。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能够这样悲哀的笑着。

    「我觉得阿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啊……？你突然讲这种话干嘛啦。」

    「我不是在捧你哦。因为只要从各个小地方观察，就能多少明白一个人的内在呢。而且你也对羽贺那伸出援手。虽然老爱使坏，但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哦。」

    虽然觉得理沙又在随便哄我，但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很正经，让我也无法发怒。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开口跟你讲这个的哦！你明白吗？」

    手上拿着酒的理沙，像依靠着那杯酒似的，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银色玻璃杯。

    「以前呀，我因为这件事发过很大的脾气。」

    「哪件事？」

    「羽贺那她故意要去惹怒户山先生的事。」

    「……故意？她故意要去惹大叔生气？」

    「是呀。那孩子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些什么事情，想借此激怒户山先生哦。而且就像你说的一样，其实她心里明明很害怕。」

    我回想羽贺那在那个时候的模样，她整张脸都刷白了，露出的完全是恐惧的神情，但只有眼神中的气势像是要杀了对方似的。

    但理沙却说她想激怒户山大叔？我倒觉得她是想把大叔给杀了，借此让欠款一笔勾销吧？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不知道。」

    「对吧。我一开始也想不透呀。但当我第一次对那孩子发火的时候，她这么对我说了：『就算钱还不出来，只要让他把我带走就解决了吧？』」

    「……呃、嗯……啊？」

    「她这句话的意思一般人也不会懂吧？但我马上就想通了。因为我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也是到处都有这样的事情呀。」

    理沙虽然对着玻璃杯里瞧，但目光却像是望着某个很遥远的地方，这么说道。

    此时在我心中掠过一个预感，让我觉得自己正踏到了某件我非常厌恶的事情上。

    我踏到的这件事情，远比狗屎还更为差劲。

    「虽然因为羽贺那不对我提她自己的事，所以我也只能猜测，但我在那次事件中就几乎是确定了。我想羽贺那她是被卖到月面来的小孩。」

    「不……」

    我本来想说的是「不会吧」这三个字，但话语却中断了。

    因为住在我那村子的人们，也有很多是从地球上最阴暗的角落来到这里。

    虽然那些人大多性格开朗，但我觉得他们那种开朗的性格，应该是有过某些灰暗的经历造成的反弹。在地球上有很多地方，是幸福国度的居民不会留意到的；听说就连在幸福的国家里也不例外的存在着这样的角落。而月面都市则是个把钱从地球吸过来的强力装置，钱也正是能买到一切事物的万能道具。

    既然如此，就算真的有人口买卖这种事也不奇怪。

    甚至该说要是这样的交易完全不存在，反倒才让人觉得诡异。

    「把有优秀才能的人收作养子，其实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对吧？但我想就算收养者没有这种认知，在被收养的人心中也会萌生自己是被钱买下的感觉。当然实际上也真的有被拿来以金钱交易的不幸孩子就是了。羽贺那也是因为这样才想激怒户山先生，等着他讲出『那我就把你带去卖掉抵债好了』这种话。」

    理沙的口吻，并不像是把轻率的推测信口讲给我听的感觉。

    因为我从未见过有人像理沙这般脚踏实地，所以她会这样推论应该经过一定程度的查证。

    「羽贺那她的头脑真的很好，是数学天才哦。」

    「嗄？」

    「她写月面都市大学的特殊入学试题可是拿到了满分耶。这样的话不管是地球上的哪间大学，她都能跳级进去读了。除了绝对能拿到奖学金外，我想大学那边甚至还很乐意打点她食衣住方面的所有开销喔。要是她没离家出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顶着神童的头衔大为活跃了吧……」

    真的假的啊——我惊讶到连这句话都问不出口。

    我本来以为她的聪明不过就是在街坊邻居口中，会被称赞说头脑很好的程度罢了。

    因为想要考进月面大学的人，每个都有着几乎足以甩脱地球重力的上进心，所以就连我也很清楚要考进那里是多么难。毕竟那可是在有三亿、五亿甚至十亿人口的国家中，全国学力测验排行个位数的人会去就读的学府。

    讲白一点的话，她那样已经能说是怪物等级了吧。

    「你知不知道这个如此聪明的孩子，现在最有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

    「是要怎么去赚钱喔。」

    我的嘴里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味道扩散开来。

    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抱持的是独善其身、别人怎样关我屁事的处世态度，但当有这种事例真正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你们……有缺钱到这种程度吗？缺到……让她非得……要把自己卖了不可……」

    虽然我实在无法对「把自己卖掉」这种事有切身的感受，却还是感觉自己现在说的话很不得体。但话又说回来，既然羽贺那的才能这么突出，更重要的是外貌也算不错，所以把她卖掉还债的方法或许是真的存在吧。

    「虽然我很想回说『有啊』……」

    理沙发出深深叹息，再喝了口酒。

    而在这她吞下这口酒后，紧接着又再饮下一口，然后粗鲁的又把酒倒进杯子里。

    「这笔钱我有办法还的。其实，现在就可以还。」

    「啊？」

    我不解地瞪着理沙。

    然后我这么对她问道。

    「你是要把自己卖了喔？」

    「噗！」

    理沙喷出一口酒来，接着用力咳嗽。

    「呜哇，你好脏喔。」

    『咳呵……咳呵……真讨厌，你不要乱说什么奇怪的话啦！」

    「但是照目前对话的方向来看，不就是这样吗？」

    「……真是的……不过要说的话也没错吧。你猜得可能算接近了。」

    「嗄？」

    「我是有东西能拿去卖钱喔。但那几乎已经算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所以我才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卖。」

    理沙抬起头来，像是个观察着星空的孩子似的，眼光飘向远方。

    但她的双眼所凝望的，却并不是远在银河一方的某团星云，而是位在更近距离的物事。书柜。

    当我发现了这件事的瞬间，理沙也叹了口气说：

    「就跟阿晴说不想工作然后逃避一样，我也是一直把问题拖延下去而已。」

    虽然我说不想工作并非在逃避，而是那样做效率太差，但此时我不打算开口解释。

    毕竟理沙刚才所说的话，让我惊讶得没心思提起这种事情。

    「如果把这书柜上摆着的书卖掉，就够还清那些欠债了喔。」

    理沙欠债的金额是三万慕鲁。

    「……你唬我的吧……这些东西有这么厉害啊。」

    「毕竟在未来，实体书的数量只会愈来愈少，不会再有所增加了，就这层意义来说，书本可是很珍贵的。作为撑起人类智慧的支柱，这些书也真的算是很『厉害』的东西呢。不过……」

    「……你不要模仿我的用词啦。」

    「呵呵。不过就算没有这些书，生活也不会过不下去，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要说它重要倒也不尽然；但若将它们卖掉，我又会感受到仿佛肉从自己身上被削下来那般痛苦，这样想就觉得它们确实很贵重。」

    「我听不懂你想讲啥啦……再说就算卖掉，只要你之后再把它们买回来不就得了吗？」

    「如果真能轻松办到这种事就好了呀……」

    「没办法吗？」

    「我所拥有的这一类书籍呀，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书，也不是那种大家会争相购买的书。但对这些书有兴趣的人也正是因为这点，所以更会强烈地想要得到它们，一旦得手后也很少会再出售。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卖，就一定会有人会愿意收购这些书，但它们却有很大的机会再也不会回到我手中。就算能卖到很高的价钱，我还是无法轻易卖掉它们喔。因为这样，我才会说书就像是我的朋友或同伴。你懂我的意思吗？」

    在理沙轻轻瞄着我的视线中，我感觉到了某种令人一凛的强烈意志。

    这样做就像在出卖同伴，纵然确实能卖得到好价钱，但被出卖过一次的同伴也绝不可能再用钱买回来了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现在才会举棋不定呀。」

    平常我要是看到哪个大人有该做的事却磨磨蹭蹭不去动手，应该会想猛力踹对方一脚，甚至会想朝他吐口水吧。但看眼前理沙的样子，我却几乎没有涌起这样的情绪。

    这是因为理沙她真的很喜欢这些书。她对这些书所抱持的爱情，可说和对待活生生的朋友或同伴的感情没有差别。而在这排书柜前方，坐在床铺上对我娓娓说着这件事的理沙，看起来就像是个走投无路的少女。

    但这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因为理沙之所以表现出这种走投无路的态度，就是事情真的已经发展到如此无可奈何的局面了吧。

    如果问我为什么这么想，那毫无疑问是因为我看见了她对这些书籍抱持的爱情。

    「这样的话，你也只好一点一点慢慢还啦。而且得赶在那家伙把户山大叔给宰了之前。」

    我知道拿这件事开玩笑并不妥，理沙也是一副想忍着别笑出来的表情。

    但这个玩笑却真的贴近事实到让人只能笑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呢。就是这样没错……」

    理沙像是想表示自己回到了现实，露出看起来很成熟的苦笑表情，然后轻松把手中的烈酒像喝果汁般一口饮尽。

    「不过这点你也一样呢。没有找到个正经的赚钱途径可不行。」

    「……再过一阵子吧。」

    我依然对股票的事绝口不提，只是一脸不快地这样回她。

    「嗳，就像你所看到的，虽然我也没什么立场好说别人，不过……」

    「啥？」

    「刚刚提到关于羽贺那的事。」

    「……嗯？喔喔。」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把你找来这里。」

    理沙之所以讲得有点迂回，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在犹豫该如何是好吧。

    但她最后还是对我说了羽贺那的事，这是因为她相信我的为人吧。虽然我因为这样而感到高兴，但另一方面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便这样说：

    「你该不会想跟我说她很可怜，所以要我跟她好好相处吧？」

    我这么说除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同时也是表示我不想答应这种麻烦事。毕竟这里可是月面啊。当人要朝着天上高飞的时候，哪还会想带个拖油瓶呢？

    「就是这样没错。」

    然而理沙却没有生气。她这句话讲得非常恳切。

    「但说我想要你们好好相处，好像也不太对呢。毕竟个性真的合不来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嘛？」

    「天底下有人能跟她合得来吗……？」

    这句话是我衷心的感想，理沙好像也稍微能明白似的露出苦笑。

    「但你却还是保护了羽贺那，不是吗？」

    「……话是没错。」

    「这样就够了。我想要你做的事，就是去如同那孩子。」

    「认同她？」

    「对。人的存在是很朦胧不定的哦。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里不是有妖精吗？那些妖精就是一定要有人类承认他们存在，才有办法存活下去。要是人们将妖精的存在遗忘，那妖精们也就无法存活了……你没听过这故事吗？」

    「……很可惜我的确没听过。」

    「总之就是有这么个故事啦。其实这个道理也不只适用在妖精身上喔。不管是谁，只要受到夸奖都会感到高兴，要是有人在意自己，就会觉得自己在对方眼中是有意义的存在。人呀，如果独自一人，就不认为自己是人喔。」

    「哪有这种事啊。」

    「这是真的喔。在地球上甚至有过案例，说在出生之后都和狗一起长大的人，真的以为自己是条狗呢。认同别人这件事，其实就是要确实去回应对方；即使是讨厌，也是回应的一种呢。」

    理沙停下来换了口气，在这段时间中一直凝视着我。

    这让我感到稍微有点喘不过气。毕竟我就是因为理沙她会尊重我的想法，才会对她有一种奇妙的信赖感。

    「你们吵嘴的话我是无所谓，但我并不认为阿晴你和羽贺那在个性上有你想像中那么不合。」

    「哈！你在胡说什——」

    「但是，我最想拜托你的是——」

    理沙的话盖过了我的话。她从床上起身，将她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请你不要忽视她，不要疏远她。因为那孩子现在迷失了自己的价值，会有把自己卖掉作为还债手段的想法根本就不正常呀。虽然我想主张『在神面前人人平等』的道理，但羽贺那缺少的，却是比这还更基本的认知。我希望你能让她不要忘记自己是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件商品。虽然我也明白，在月面风行着一种『换不了钱的东西就没半点价值』的概念……」

    理沙最后的这句话，扎扎实实地刺进我的胸口。

    我当下感到痛苦的神情，一定也被我面前的理沙看得一清二楚。

    理沙盯着我瞧，浅浅笑了。

    虽然我因为想掩饰这份害羞，本来打算马上对她吼句什么，却没能开口。

    因为在这瞬间，理沙就温柔地迎面紧抱住我。

    「阿晴你有着很确实的自我认知，一定是因为父母有把你教好。」

    「唔！你……你别说蠢话了，我才没有受过他们什么——」

    「或许你们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但我想阿晴的父母平常一定是对你千叮万嘱，甚至让你听得很烦吧。」

    我无法反驳理沙，因为状况确实就跟她讲的一样。而且再怎么说，我之所以离开村子，就是因为对臭老爸他们那套强硬的观念反感到想吐。

    「但就算这样，那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爱情表现喔。毕竟你父母如果真的不关心你，他们也不会这样做的。如果阿晴你没有那对『啰嗦死了』的父母，当初应该也很难好好把自己的思绪整理好吧？」

    理沙又模仿我的用词，让我摆出一张苦瓜脸；而察觉我表情的理沙微微笑了。

    理沙呼出的气息稍稍擦过我的右耳，有股让人想进入梦乡的微妙搔痒感。

    「我之所以会收留那些离家出走、没地方落脚的人，就是觉得他们一定也需要被他人认同喔。毕竟月面的生活步调这么匆忙，而且既热闹又充满刺激，所以我们平时也没有心思去关怀他人对吧？但我毕竟是受神教诲的人，至少在这点事情上还能帮上他们一点忙呢。」

    理沙放开了我，然后从我手中把装着酒的玻璃杯拿回去。

    「如何？」

    最后，她这样对我问道。

    如果有谁在这种场面下还有办法拒绝，那我一定很佩服他。

    不过让我火大的是，我多少也能明白理沙话中的意思。

    虽然我死也不愿去想我那啰嗦的老爸他们底有多爱我，但他们毕竟算是很好的负面教材；多亏看他们那样，我才会知道在这月面要如何迈向成功。

    另外从村里那些思考方式与我不同的人身上所学到的事理，也确实帮了我很多忙。

    关心？身为人的价值？

    虽说我对这些东西基本上不屑一顾，但羽贺那看起来实在也不像是人生过得多幸福美满。所以说呢……嗯……我倒也没有小气到不愿对她表现出少许体贴啦。

    再说理沙的要求只有要我别对羽贺那视若无睹，就算跟她吵架或发生其他什么事也没关系。

    于是我回望理沙，装作满不在乎地抛下一句。

    「我知道啦。」

    理沙一瞬间便露出温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笑靥。

    「谢谢你。」

    「……哼。」

    「啊，对了，虽然我觉得不用特别提醒应该也没关系啦，但羽贺那的事情你要保密喔。还有喝酒对阿晴来说好像也还太早了呢。你不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喝哟？」

    我也不再嫌理沙啰嗦或什么的，只是啧舌呼了口气。虽然我也知道这种幼稚的反应只会再次惹得理沙嘻嘻笑，但就是没法不这么做。

    「好啦，那今天的晚饭该煮什么好呢？」

    最后理沙带着柔和的笑容，这么说道。

    隔天，月面难得下起了雨。

    当然这降雨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由程式所调控的。

    因为月面上的重力很低，在人们的生活中或建筑风化所产生的粉尘都很容易在空气中飘散。虽然净化空气的装置在月面到处都有，但好像还是藉由降雨将这些粉尘冲走的方式效率较好。

    基于这样的理由，从今天早上开始，雨就透过沿着圆顶接合面铺设的导水管静静地下着。另外为了确实营造出雨天的气氛，圆顶的透光率也跟着调降，呈现出阴天的天色。

    听说在地球上好像时而会有让整间房子被冲走，或是淹没整片视野的倾盆大雨，但月面上的雨则始终是如此雅致。

    不过只要一下雨，果然就会多少让我提不起劲。或许是因为雨天客人减少，城市里的很多店家都休息，使整个城镇归于宁静的关系，才让我无精打采吧。

    我在起床后稍微做了一下体操，便抱着装置走出房间。

    理沙和羽贺那都待在虽然开着灯，却依然有些昏暗的客厅里面，两个人都正吃着面包。

    「哎呀，早啊。」

    「嗯。」

    我平淡的回应理沙，然后把装置放在桌上，打开荧幕。

    因为昨晚听理沙讲了羽贺那的事，让我后来不是很有办法集中精神在收集资讯上。再加上要不要参加投资竞赛的问题也悬而未决，所以我还没做好今天的交易准备。

    现在离股市开盘还有一个小时，我想尽可能把新闻做过确认。

    「你真的成瘾了耶。面包要几片？」

    「一片。」

    「只要一片？你是男生耶，这样够吗？」

    「那就两片。」

    我盯着荧幕回答。理沙低喃道：「什么叫那就呀……还那就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用眼角余光瞄瞄理沙，而羽贺那也自然地映入我视野中。

    因为昨晚理沙所说的事非常震撼，让我对羽贺那稍微有些在意，不过她本人当然还是一如往常地对我漠不关心。羽贺那的脸上不带一丝睡意，只是淡淡的啃着面包。

    她那光滑柔顺的黑发以及纤细的手指，都精美得像是人工打造的，另外还附带一双让人感觉很傲慢的眼晴。要是撇开个性不谈，单看外表的话，我确实觉得就算有人想用钱买下她也不算太奇怪。再说若她是个数学天才，像软体公司老板之类的人应该不管花多少钱都会想要把她买下吧。

    而且在月面，手上资金多得夸张的人也真的到处都是。

    只要有钱，连人都可以买到。

    虽然我隐约觉得人口买卖这回事，也就位于花钱要别人帮忙做事这种行为的延长线上，但到了可能实际处于这种状况中心的人真的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在产生同情之类的情绪前，便先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

    在被羽贺那用怀疑的眼神一瞥之后，我才赫然回过神。看来我刚刚在不知不觉中一直盯着羽贺那瞧。

    羽贺那就这样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看了看自己身体各处，还擦了擦嘴角。在她确认完自己身上完全没什么不正常后，就用更尖锐的眼神朝我一瞪。

    「你脸上没沾到什么东西啦。」

    「不用你说我也确认过了。」

    虽然羽贺那的口气依旧刺人，但我也不会故意对她视若无睹了——即使理沙没有在羽贺那身后用有点担心的目光看我也是一样。

    「我说你啊，为啥老是穿黑色衣服？」

    「那又怎样？」

    这干你什么事吗？

    虽然她似乎想接着这么说，但我也只是耸了耸肩，说道：

    「我只是好奇你的衣服是不是全都是同个款式而已。」

    「你这家伙还不是一样。」

    被羽贺那这样一讲，我在心中也承认事实的确如她所说。

    理沙就在此时将烤好的面包放到了盘子上，然后突然插入我们的对话中。

    「羽贺那，不能说『你这家伙』，要叫他阿晴。」

    「……但他明明都叫我作『你这家伙』耶。」

    「阿晴。」

    理沙边把奶油涂在面包上边叫了我名字，然后下巴轻轻往羽贺那的方向撇了撇。

    「羽贺那。」

    虽然我心想这样搞是在训练狗不成？但赌气不配合理沙毕竟像是小鬼才会做的事。

    于是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开口这样说道：

    「我有些好奇，为什么羽贺那小姐有的都是一些同样的衣服呢？」

    我像是小学生朗读课文般念道。

    「做得很好。」

    理沙也像个老师一样称赞我。

    「还你喽，羽贺那。」

    接着理沙看向羽贺那。

    这动作让羽贺那意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我发现她的目光好像在我和理沙之间徘徊了两三回。

    一脸不知所措的羽贺那，就像是被人朝着脸上泼水的小动物.

    「……唔……阿、阿晴、不、不是也、一……一样吗？」

    「好，你做得很好。」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羽贺那讲话这样支支吾吾的。她平常那表情贫乏的样子，若不是个高傲的公主就是没血没泪的机器人。光是这样，就看起来像个普通女孩子。

    让我确确实实体认到，自己果然是个单纯的男生。

    因为羽贺那的外表看起来果然很可爱啊。

    「嗯，关于你们刚才说的话呀，我这边是有点意见啦。」

    理沙边把面包递给我边这么说。这句话让我和羽贺那同时看向理沙。

    理沙接着清了清喉胧，这么说道：

    「你们两个人都应该稍微多注意一下自己的穿着。」

    理沙看准我和羽贺那在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头，继续说道：

    「虽然多余的缀饰是一种堕落，但衣衫褴褛地过生活也是一种堕落喔。」

    「我身上的衣服还能穿啊，再买很浪费耶。」

    「有这种节俭精神是很好啦，但把仪容多少打理得像样一点也很重要喔。」

    「我穿的衣服不是褴褛呀。」

    「但羽贺那你也只有身上那一件衣服吧。」

    「欸！」

    我惊讶地出声，让理沙和羽贺那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我。

    而羽贺那又重复讲了一次。

    「我穿的衣服才不是褴褛。」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且，也没有味道。」

    听了羽贺那接着的这句话，让我与其发火更是觉得不安。

    「……是已经有味道了吗？」

    我突然怯缩起来，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而理沙苦笑着对我说。

    「现在是还行啦。现在，嗯。」

    「什么嘛，那不就没事了吗？」

    「但那时就很臭呢。」

    「你吵死了咧。」

    「我吵死了？」

    我把眉头皱得老紧，因为羽贺那这样正经的反问让我觉得有些光火。

    正当我们用眼神隔空交火时，理沙用叉子在盘子上敲了几声。

    「都不要吵架。只是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个竟然都只有一件衣服啊……就连住这一带的人们都很少有人这样呢。」

    我和羽贺那不约而同开口想说「可是」，但理沙接着说下去阻止我们反驳。

    「羽贺那，你今天没有要去当家教对吧？」

    虽然理沙突然把话题一转，但羽贺那感觉也没特别吃惊，马上回答：

    「今天休息。」

    「那阿晴呢？傍晚有空吗？」

    被这样一问，我不小心就老实地回答了。

    「五点之后的话有……欸，等等，你该不会要——」

    「就是你想的那样喽。等傍晚雨停之后，你们两个人就去买衣服吧。第二商店街那边有很多便宜的服饰店喔。」

    我和羽贺那无语的看着对方。

    「你们的回答呢？」

    听到这句话的羽贺那，就像是条件反射实验中的狗一样转头看向理沙。

    但羽贺那才一转过头，那张平时毫无表情的脸上，随即便露出很有她个人风格，暗叫「糟糕！」的表情。

    理沙就这样正面回看羽贺那，然后春风洋溢的笑着。

    对认定是自己不小心扔了理沙重要的书，才让教会因此背上大笔债务的羽贺那来说，理沙的笑容是无法抵抗的吧。再说羽贺那之所以对理沙言听计从的原因，除了因为那件事的内疚外，应该也是她本来就跟理沙感情很好。

    或许就是因为她和理沙很要好，所以才会因为给理沙添了大麻烦而深深感到苦恼吧。

    「我知道了。」

    「嗯。那阿晴呢？」

    如果我在这边说不要，那谁比较幼稚也就一目了然了。

    但理沙明明都讲说就算不跟她处得很好，只要不忽视她就行了，结果还是做了这种多余的动作。我边这样想边朝理沙瞪了一眼。

    不过理沙只是接下我的视线，并露出诚恳拜托我的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让我好像能明白理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成熟了。

    因为这女人光靠一个笑容，就能表现出各式各样的情绪。

    这一定就是岁月的历练吧。

    我只好叹了口气放弃抵抗，这样回答：

    「我知道了啦。」

    「好。」

    理沙这样说完后，看起来很开心地笑了。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这一天股票市场中一直没有让人眼睛一亮的明显动静，操盘非常不容易。因为极端的说，股票也就只有涨或跌两种变化，所以要是看不出当日的明确动向，那我也就没戏唱了。

    就算我能在十慕鲁的价格买下某支股票，但若那支股票是一整天都用十慕鲁的行情在交易，最后我也只会赔掉手续费而已。

    虽然因为还有投资竞赛的那件事，让我想试点自己构思出来的新投资手法，一直仔细观望着市场状况直到上午交易时段结束，却觉得今天大概一整天都做不了什么。

    有些时候，愈是抢先出手的人就愈赔钱。而今天正是这种日子。

    在这样的日子里，硬是去做交易毫无疑问会赔钱。而唯有赔钱是我非得避免的事情。但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要遵守传奇投资者所开示的交易铁则，而是因为亏损除了会让我损失资金外，更会磨耗我的心神。亏损会使我体温降低、流下黏腻着肌肤的冷汗，更会让我无法冷静思考，而无法形成对将来的展望。

    要脱离恐慌的状态并不容易，甚至让我在刚开始做股票交易时还把一张写着「不要慌张」的纸贴在装置上头。

    在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后，我便决定今天不要逞强了。

    于是我关掉装置，摸索有什么新的机会。

    虽然我非得加快脚步不可，但市场毕竟就在那边，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可是雨也还在下……」

    我往窗外望去，见天色一片阴暗，只有细雨静静下着。

    在我关掉装置后，资讯的洪流便随即停止；客厅里头非常安静，只听得到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地面的声音。

    「该做啥好咧……」

    才刚决定今天不做交易，我就面临了这样的问题。或许我该把时间花在分析市场新闻或个股上面，但要把一度中断的集中力重新接续起来却颇不容易，而且查了资料可能又会让我想进场交易，然而今天的市场却是那副鬼样子。

    找不到其他事情好做，就这样陷入了困局之中。

    最后我只好再次让装置的荧幕亮起，打开网路图书馆的搜寻画面。虽然本来打算要读点什么跟投资有关的书籍，但手却在此刻停了下来。

    因为我之前就已经读过跟山一样多的投资相关书籍了，到了现在这时候还有可能找到什么新东西吗？

    而且如果我打算参加投资竞赛，剩下的时间也就剩没几天了。

    因为一团黑雾般的不祥预感在脑海中涌了出来，让我觉得惶惶不安、想要到室外尽情地奔跑一阵而看向窗外。

    这时，坐在破旧沙发上看书的理沙出声对我问说：

    「哎呀？今天不继续碰电脑啦？」

    她那种对文明利器非常生疏的口气，让我感觉一阵脱力。

    但同时，某种黑色的东西也从我脑海中消失了。

    「……现在没那个心情。」

    「嗯〜？哎，有些时候是会这样呢。」

    理沙好像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又回到刚才的姿势继续看书。

    她看的并不是电子媒体上的书，而是真正的「书本」。

    每当理沙用纤细的手指翻动薄薄的书页，书本就会发出单薄的「啪沙」声响。

    「你在看啥啊？」

    「嗯？」

    理沙往我这边看来，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好像在认真的在思考我问的问题。

    「是本非〜常古老，不知道在写啥鬼的历史书呀。」

    写啥鬼——这种语气当然是故意在模仿我。

    在我摆出一张臭脸后，理沙也把目光转回书页上，然后像个孩子般忍俊不禁地抖着肩膀笑了。

    「是弗雷泽写的《金枝》。」

    「……那什么书？」

    「这本书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好奇心旺盛的英国人，收集了世界各地的神话而写成的书。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下雨天就会想把这本书拿起来重读呢。」

    理沙一边这样说，一边又「啪沙」一声翻动书页。

    「这书有趣吗？」

    「嗯〜？算有趣吗……虽然被称为世界名著啦，但坦白说里面也是写了一大堆夸张的谎话呢……哎，不过从这本书凝聚了人类数千、甚至数万年份的文化活动来说，也算是有趣吧……」

    理沙的话就说到这边，然后像是要闻闻书的味道似的，把脸往书本靠去。

    「无论如何，或许身为基督徒的我在月面下着的细雨中读这种书，是再合适也不过了吧。」

    「……我听不懂你在讲啥。」

    「呵呵。这是要告诉你世理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看透的呀。」

    我发现理沙好像又把我当小孩子看，然后偷偷转移了话题，也只好搔搔头说：

    「总而言之，你是在优雅的打发时间就是了吧？」

    「就是这样没错。」

    理沙这句干脆的回答，反而让我觉得更没趣了。

    但要是我就这话题继续跟她纠缠下去感觉也怪蠢的，所以只好叹了口气。

    「说起来阿晴今天好像满闲的？」

    「……算是吧。」

    虽然我其实并不闲，但姑且就当作是这样了。

    「哎呀……好端端年轻人竟然闲得发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这句话让我开口反击嫌她啰嗦都办不到。

    我只好叹了口气说：

    「在今天这种日子里，认份一点不要胡来才是最好的吧。」

    「这句话我是同意啦，但果然还是不太好呢。」

    「怎样个不太好？」

    「就是不好吧。年轻人这么没斗志整天晃来晃去的，很不健全喔。」

    「……事实上就真的没事干嘛。不然你倒说说看我能做啥啊。」

    「没有事情好做吗？」

    「你该不会想跟我说，没事做的话就去念书吧？」

    理沙听我这么说，有些困扰似的笑了笑。

    「我看起来像是会讲这种话的人吗？」

    「……还真的不太像。」

    在我这么回答后，理沙很开心地呵呵笑了。

    「阿晴没有打电脑之外的嗜好吗？」

    「你说嗜好？」

    我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对理沙反问道。

    嗜好。

    她竟然说我这叫作嗜好？

    「……该不会真的没有吧？」

    「那又怎样啦……」

    因为理沙看向我的目光十分严肃，让我一时有点心慌。

    「应该也没啥不好吧……」

    「嗯〜？」

    「我没时间培养什么嗜好啦。」

    虽然这明明我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像是借口。

    为了生存，我必须在股票交易中赢钱；若要实践梦想，则还得赢得更多。

    如果问我活着的理由，除了实践迈向前人未至之地这个梦想之外，也别无其他答案了。我可不像理沙一样闲到可以悠哉地读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历史书籍来杀时间。虽然现在我的确因为没事可做而在这闲晃，但那也是因为今天的市场行情没什么生机，而不是我本身的问题。

    「哎……阿晴你觉得这样好的话也没关系啦……」

    理沙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将视线移回书本上。

    这时在我的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反感吧，这种心境应该和不想承认事实很接近。

    要是把投资从我身上拿走，那我还剩什么？

    我觉得这个令人不快的问题，答案已是隐隐可见了。

    就在这时候，理沙的行动装置响起了「嘟噜噜噜」的铃声。

    「哎呀，有电话。」

    理沙把书放下后拿起装置，看到来电号码而显得有些吃惊。

    「是大学打来的……该不会是要请我去讲课吧？」

    理沙好像不是因为收入有了着落，而是单纯因为能去教课而感到开心。她明明都被欠债压得快喘不过气了，却还不拼死拼活地去工作还钱，照理说是该受苛责吧。

    但看着理沙却让我觉得，或许真的能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存在。

    那是种不去怀抱梦想的生活方式。

    不鲁莽地去蛮干，而是慢慢去做……

    当我发现自己受到她的这种态度吸引时，赶忙用拳头朝自己额边敲了一记。

    我觉得自己自从来到这间教会之后，精神就变得松弛了：

    我果然是不是该在那个爆炸头的网咖里面，就算把自己搞得一身破烂违遢，也要像头野兽一样集中精神去进行交易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理沙好像觉得这通电话会讲很久似的，拿着装置走进浴室里。虽然从门的另一边传来的话声很模糊，但我能从理沙的声音里面听出她好像很开心。或许是因为我对此兴起了些许的忌妒，才会这样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电话的声音吧。

    也因为这样，在室内突然响起「叮咚」一声时，我像是做坏事被抓到似的吓了一大跳。

    「怎……怎样？」

    就在我环顾四周的时候，通往连接浴室的更衣室门打开，理沙边对着装置讲话边探出头来。

    「可以请您稍等一下吗？阿晴！你去开门！」

    「啊？」

    「有客人。」

    「……喔喔。」

    这么说来，刚刚那个声响听来就像是电铃声。

    我站了起来，无可奈何的走向教会入口处。而理沙又走进浴室里，不知道和对方谈起了什么事。

    不过这种地方会有什么人上门来啊？是那个姓什么户山的讨债人吗？

    我边思考着边走向圣堂，透过门上面的门眼看向外头。

    万一是警察上门的话，那可不能让对方看到我。

    我一往外看，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个裹着防风外套，一个劲盯着手上的电子笔记本操作个不停的矮个子。之所以只说是矮个子，是因为我看不出对方是男是女。这个人的两侧腰际膨膨的鼓出一大包东西，让我明白他身上好像带了什么大型物品，盖在那件防风外套底下。

    虽然身体线条有点纤细，但从携带的货物量来看，他或许是个男的吧。

    我边这样想边打开了门。

    不过对方也没抬头看我，只是用一种感觉平时就常跑这里的态度说道。

    「您好——这边是库恩商行——！今天老样子帮您送了蔬菜来，另外顺便要来跟羽贺那老师问——」

    对方讲到这边时抬起了头，接着动作就这样僵住了。

    这个人有双漂亮的蓝眼睛，透过大大的眼镜框直盯着我瞧。在他小巧的鼻子旁边长了些雀斑，让我马上知道他是来自紫外线比较强的地球。

    而比起这些都还要一目了然的，则是这家伙的个性非常少根筋。

    「你刚说啥？」

    我对着僵住的对方这么问道，而那家伙也就这样直盯着我边往后退。

    「……啊……咦？呃……」

    接着对方终于回过神来，将手上的电子笔记本侧向一边，先是看了看四周，又再看回我这里。

    「怎样啦？」

    我的回应让这家伙震了一下，紧张的缩起肩膀，然后战战兢兢地对我这么问道：

    「这……这里应该是六号街教会……没有错吧？」

    「……」

    我稍微想了想，回答：

    「这地方的确是叫这名字吧。」

    「……那……那个……羽贺那……老师她……在家吗？」

    「羽贺那老师？」

    我重复了这句话，不禁稍微露出苦笑。

    看来羽贺那是真的有在当家教啊。

    「她在啊。不过话说回来，你站那边会淋湿耶。」

    被我这样一讲，对方才终于发现自己退到了会淋到雨的位置。我边觉得这家伙实在很迟钝，但也对他明明扛了大件货物，脚步却依然站得很稳感到佩服。

    感觉他平常就已经扛习惯大件货物了。

    「嗯，还有你刚刚讲啥？」

    「是……是的？」

    「你不是讲了啥蔬菜吗？」

    「啊……啊，是的。那个……」

    讲到这边，他清了清喉咙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是库恩商行的人，名字叫克莉丝•库恩。无论是蔬菜生鲜甚至是文具用品，只要是在六号街上，就算只有一件东西也会帮您配送。若有需要，欢迎光顾库恩商行！」

    就这样，一口气流利地讲完了整段广告词。看来这八成是受他父母严格训练出来的吧。

    他就算挺直了背立正站好，还是比我要矮得多。虽然羽贺那也比我矮，不过对方又比羽贺那要更矮一些。

    我心中感叹着讨生活还真不容易，身体一侧让出路来。

    「羽贺那她在里面喔。」

    「啊，那……那就打扰了。」

    这个叫作克莉丝的家伙就这样低头走进了教会里面。果然他就只有在讲那段广告台词的时候，才会显得精神饱满啊。

    但到了这时候，我依然无法确定他究竟是男是女。就算他进到教会后把防风外套脱了，我还是对答案不太有自信。

    因为对方身上穿的，是尺寸明显不合而松垮的破运动衫、裤脚折了好多折的牛仔裤、以及一双破烂的球鞋。一头金发也是又毛躁又乱蓬蓬的，简直像是打从出生就没梳过头一样。

    不过当他把防风外套脱下摺好，塞进左右斜背在肩上的大型背包里的时候，因为身上穿的运动衫尺寸实在是大了太多的关系，被我从领口的缝隙稍微瞄到了胸部。

    虽然这只是我大概的猜测，但她应该是个女生。

    「现……现在应该是上学时间吧？」

    我抱着少许的罪恶感关上门，这样问她。

    「啊……咦？这个嘛……学……学校现在是午休时间……所以我就出来做中午的……送货工作……」

    「喔喔，这样啊……这么说来午休时间的确是很长啊……」

    这样看来，克莉丝应该是个还在上小学，未满十四岁的孩子。

    在月球上的小学大多有两个小时以上的午休时间。

    但我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去上学，所以把这件事给忘了。

    「所以你是来这送货顺便问功课？」

    「咦？为……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因为看克莉丝畏畏缩缩一副没有要踏出脚步的意思，我便照着赶小鸡的诀窍，让克莉丝走在我前面，从后方押着她前进。

    「你刚刚自己不也说了吗？说要找羽贺那问什么问题来着。」

    「咦？啊……是这样吗……」

    克莉丝的个性虽然畏缩，但步伐却非常稳健。

    从身上的行头来看，克莉丝怎么想都是出身于外区的低收入阶级，大概是来自单纯劳工的那类移民家庭吧。看她明明就很不擅长待人处事，却还是趁着午休扛这么大的货物帮忙家里的生意，甚至还很用功读书。这让我赶小鸡似的押克莉丝在走廊上前进的途中，不禁对她的积极上进感到有些嫉妒。

    当我们走进客厅时，理沙好像已经讲完电话，又再次打开了书本。

    「咦，这不是克莉丝吗？」

    「您……您好。」

    「哦，对喔。今天是送货的日子呀……我完全忘了。」

    理沙边这么说边从克莉丝扛着的那一个大包包中接过了蔬菜和面粉等东西。

    「这次的量稍微多了点呢……您没订错吗？」

    「嗯，不要紧，因为旁边那个阿晴现在也在我们这住呀。前几天我还因为食材没了而临时跑去别的地方买呢。」

    「啊……是……是这样子呀……我听说理沙小姐跑去别的商店买东西……还担心说是……是不是我之前送货时把数量搞错了……」

    这女孩的个性真是既畏缩又爱瞎操心。

    理沙在开口说什么前，就先伸手摸了摸克莉丝的头。

    与其对她讲上百次的「不用担心」，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反而更加有效吧。

    「另外你是要顺便来找羽贺那对吧？她在房里哦。」

    「啊，那个……」

    「这边我来弄就好，你应该把握时间嘛。」

    理沙笑容满面的这么说。虽然从悠哉读着地球上那本什么书的理沙口中听到这种话让我有点惊讶，但这句话不知怎的很有说服力。本还慌慌张张的克莉丝也点点头，为了跟理沙道谢而低头鞠躬，然后小跑步往屋子后面的房间去了。

    「好啦，既然材料也送来了，我们就来弄午餐吧。阿晴你也要吃对吧？」

    望着克莉丝的我这才回过神。

    「嗯啊？喔，如果午饭不用额外收钱。」

    「你还真不可爱耶……哎，我不会收钱的，你就吃吧。而且克莉丝也来了……我该煮什么好呢？」

    「咦？她不是在学校吃过了吗？」

    我不经意地这么说，但理沙只是有些无奈的笑笑。

    「不。因为在月球上没多少东西是免费的……」

    克莉丝的个头既小，身材也过瘦。虽然她那种体型在那年纪的孩子里面可能满常见的，但她或许是因为没钱吃午餐才会那么痩吧。

    「她为了要上羽贺那的数学课而省吃俭用哦。」

    理沙从才刚塞进满满东西的冰箱里面拿出几样材料，这么说道。

    「虽然克莉丝也是个聪明得不可思议的孩子，但考量到现实情况，她要升学的话除了考取奖学金外别无他法了。所以她就想彻底加强她拿手的数学这科，然后靠奖学金去读大学呢。」

    所以她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做了这项单点突破的投资啊。看来她这个人只有外表看来怯弱，骨子却是个性格坚强而且天资好的孩子。只是当我看到来自地球，还有着这种性格的人，心底果然隐隐觉得不快。

    纵使我明白这种焦虑和嫉妒是无意义的，但还是没有办法克制。

    「哎，但真正恐怖的还是羽贺那啊。听说连克莉丝这个数学好到整间学校没人能教的孩子，都要称羽贺那为天才了。等她成年，应该能马上那奖学金跳级去读研究所吧。」

    「……」

    虽然我不是什么心地善良到听别人被夸还能由衷为对方高兴的人，但听理沙讲得这么夸张，让我也觉得羽贺那数学方面的才能或许真的相当不简单。

    「不过她们两个人都不好相处啊。擅长数学的人都是这个样吗？」

    听我这样讲她们的坏话，理沙想了一下子后，轻声笑道。

    「我是不会说她们不好相处啦，不过她们确实有些艺术家性格呢。克莉丝也说她常常会跑去视野很好的地方，长时间思考难题。」

    「是哦……嗯，该说想得到才能就要付出相对代价吗……」

    「但我看着她们两个人，才觉得才能这种东西基本上还是要靠努力来支持的呢。像羽贺那她也是一直关在房里用功呀。」

    「呜哇，是这样喔？」

    「是呀。而且她知道我可以使用月面都市大学的图书馆后，还很难得的来向我拜托呢。那是哪本书来着呀……」

    理沙操作起她放在桌上的装置，叫出了某个档案来拿给我看。

    「有了有了。她说想要我帮她借这个的电子书。」

    「……这啥东西啊？」

    「是罗伊德•F•史提尔写的《数学定理》。羽贺那说这本书网罗了自古以来的数学定理。她好像正从头把这些定理推导一遍呢。」

    我因为听不懂这句话而歪过头去，而理沙自己也浅笑着说。

    「羽贺那是靠她自己的力量，要把人类到目前为止所累积的伟大数学历史重新构筑一遍哦。」

    「……啊？」

    「虽然那本书中好像记载了几千条数学定理，但前阵子听羽贺那说她已经推导完八百条了哦。无法想像对吧？虽然没办法和当时的人做比较，但那孩子她靠着自己的力量，达成了先贤的那些伟大成就哦。实在是厉害到让人觉得有点可怕呢。」

    虽然理沙恶作剧似的耸了耸肩，但我已经连这种反应都做不出来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同年龄的其他人远远抛在身后了，现在却好像见识到了世界有多宽广。

    这就是货真价实的，会让人想用金钱买下的才能啊。

    我脸上的表情因为不甘心，以及对于原地踏步的自己感到不争气而扭曲了。

    于是我不禁在心中吐出「就算她会算数学，还不是没办法变得有钱」这样出于恶意的讥讽。

    但就在下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就算她会数学？

    这句话让我觉得有些挂怀，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很重要的关键。

    到底会是什么呢？当提到数学跟钱的时候，我首先会想到的会是软体公司那类企业的征才。这么说来，当理沙之前提起大学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好像也有想过同样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事呢？

    「怎么了吗？」

    因为我一直盯着理沙的脸瞧，让她反问了我一声，这才让我回过神来。

    就是我跟她说学什么文组科目赚不了钱，要读就要选数学或物理的那段对话。

    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两个科目重要呢？那是因为它们是掌控世界法则的学问啊！

    要是羽贺那的数学才能真的这么出类拔萃，那或许能运用在交易上面也说不定。

    如果是她，或许就能进到那个被认为是天才特权的现代炼金术世界里去。

    或许对在投资路上碰了壁的我来说，这么做能开拓一个突破现状的出口。

    「你怎么了吗？」

    「啊？喔，没啦……」

    刚刚想到的点子在我脑中有如怒涛般奔流着。

    虽然理沙一脸狐疑的看了我一阵，但最后还是耸耸肩穿上围裙。

    「好啦，那我们就着手准备午饭吧。」

    随着理沙开口这么说，我也采取了行动。

    「饭我不吃了。」

    「咦？啊，等等呀，阿晴！」

    就算理沙想叫住我，我还是一把抓起装置，不理她的叫唤就冲进房间里去。

    接着我打开装置的电源，心急地打开了捜寻引擎。

    因为这类运用数学的投资方法实在让我无从下手，所以我并没有仔细探讨过它。

    但我却听过太多数学天才赚了大钱的轶事。要是我能办到和他们相同的事，那将来的可能性会拓展得多宽，是我根本无法想像的。

    我就这样怀抱着快要撑破胸口的期待，潜进网路世界之中。

    「五点了。」

    房内突然传来人声，让我赫然一惊而站了起来。

    接着我就发现羽贺那站在房门口。

    她的目光笔直朝我瞪来，我甚至觉得她好像马上会抓个花瓶砸我。

    「已经五点了，你为什么不过来？」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早上那番对话。

    「……呃，啊。」

    我因为口渴、喉咙很干而没办法好好说句话。本来想尝试让羽贺那运用数学才能，使我在股票交易上找到一条新路而大肆翻找资料，后来好像不知不觉就做得入迷了。

    虽然心情激动也是一个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我本来就完全不懂什么数学的关系，导致现在感觉非常疲累。光为了读完一篇文章，我就得查上十次的字典。

    虽然羽贺那对我的行为感到不解而皱起眉头，却没有特别开口问什么。这是因为羽贺那并不在乎我，单纯是遵照理沙的命令才会来叫我罢了。

    但我这边毕竟盘算着要她帮忙，所以也不敢触怒她，很快做好了准备。我照惯例把装置放进包包，真的是名符其实地背上了我的全部财产离开房间。羽贺那还是跟平常一样穿着黑衣服、拿着黑色包包，态度阴沉得像是接下来要去参加丧礼一样。

    「衣服就算了，你连包包都用黑的喔？」

    「这套衣服的颜色和橘的也不合。」

    「……什么嘛，你的审美观还满正常的嘛。」

    在走廊上走在我前方的羽贺那紧紧皱起眉头，转过头来说。

    「很正常呀。跟你这家伙不一样。」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连连说我臭，今天早上甚至还骂我衣衫褴褛。

    虽然我可能要借她的数学能力一用，但这时稍稍做点反击应该是能被容许的吧。

    「啊，你又喊我『你这家伙』了。」

    「啊？」

    「我要去跟理沙讲。」

    毕竟羽贺那好像对理沙言听计从嘛。老实说这种威胁方式虽然比小孩子吵架还不如，但看来却很有效。

    因为羽贺那像是犯下什么大错似的怔在当场。我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心里暗笑她活该。

    也就在那瞬间，她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衣摆。

    「别……别跟理沙说。」

    她脸上的表情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

    我无法厘清自己看到的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就这样愁眉苦脸的让眉毛垂成了八字，咬着不住颤抖的嘴唇。

    而且她纤细的小手还像抓着救生索一般，牢牢抓着我的衣服下摆。

    就算我做了再多的体能锻炼，遇到这种状况依然无能为力。

    我甚至忘了眼前的对象是羽贺那，只是拼命摸索该对她说什么。

    我真的像是在看濒死前的走马灯那样回溯着过去的记忆。不过所谓的走马灯，好像本来就是人在濒死之际，为了从过去记忆中寻找自救方法的机制。

    我最后想到的答案简单至极。

    「我……我不会说的啦。」

    「……真的吗？」

    羽贺那像是全心依赖我似的抬起头看我。

    看来她要比我所想像的还更想在理沙面前粉饰太平。

    我因为有点被她的态度压倒而点点头。羽贺那还是瞧了我好一阵子才总算放开手。

    「那要叫什么？」

    接着羽贺那在渐渐变回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也讲了这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啊？」

    「我在问你叫什么？」

    她有些不悦的挑起了眉。

    我虽然因为她骤然变脸而愣住，但还是想不透她的意思，只好回说。

    「你……你在说啥啊？我不懂你意思。」

    我是真的不懂啊。羽贺那问了这种不明所以的问题，看我回答不出来还很不高兴。遇到这种毫无半分道理的状况，我也只能深感困惑了。

    然而羽贺那的举动也有些不寻常。

    但我没过多久就懂了她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虽然老不高兴，最后还是别开了目光，好像很苦涩的说：

    「你的……名字。」

    虽然我满努力想憋笑，最后还是忍不住稍微笑了出来。

    羽贺那好像觉得我非常失礼似的，用轻蔑的眼神瞪我。

    不过看她把嘴唇扁成了一字型，连我也知道她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害羞。

    我无可奈何的笑笑，对她说道。

    「川浦良晴。」

    「……啊？理沙叫你的时候，并没有喊这么长。」

    你是在耍我吗？

    我很明确的看出羽贺那瞪向我的目光中露骨地包含了这样的怨言，便回答她说：

    「嗯嗯，这是我的本名。『阿晴』是理沙帮我取的小名啦。」

    「……」

    羽贺那对此感到非常震惊，看着我。

    「……本名？你白痴吗？」

    她在反问之余，又脱口说出这句招牌台词。

    「既然你也是离家出走的人，应该不会去做什么报警抓我的蠢事吧。」

    羽贺那虽然是个有点怪的女孩，却也清楚认知到在月面都市中，离家出走的未成年人被人知道本名代表着什么。虽然她做事总是很乱来，却并非缺乏常识。

    「……但是你没理由告诉我本名。」

    「嗄？理由喔……嗯啊……啊就……就那个啦。」

    「什么？」

    羽贺那面无表情，却好像有点生气的对我质问。

    这次换成我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她说：

    「我以前没被别人喊过小名啦。」

    「……啥？」

    「以前我身边的大都是比我年长的粗鲁人啊。大家都是指名道姓的叫。而且我也没什么去上学，所以说……被人叫小名有点那个啦……我不喜欢。该说是感觉有哪边不自在，还是该怎说咧……」

    每当理沙叫我阿晴的时候，我都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

    虽然那感觉绝对不坏。

    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我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不太适合这样叫我。

    如果被女孩子以小名称呼，还喧闹地谈笑，再怎么说都太没骨气了。

    「所以说啦，你要叫我的话就叫……川浦……叫这个好像有点不妥啊。不然直接叫名字吧？嗯……其实只要那个啰嗦的女人不在，你爱叫『你这家伙』我也没差啦。」

    在我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么说完后，羽贺那好像觉得事有蹊跷而低下头去。

    不知为何，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个一路走来总是被别人瞒骗的孩子：

    穿得一身黑衣的多疑少女，羽贺那。

    她这身黑衣宛如是参加丧礼的穿着——在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之前有过的这个印象。

    或许这套衣服其实就是当初羽贺那被卖到月面时穿在身上的也说不定。

    「那我叫你羽贺那可以吗？」

    听我这样一问，羽贺那点了点头。

    在点头之后，她一瞬间好像想讲什么似的张开嘴巴。

    「……唔。」

    「嗯？」

    我因为没听清楚她说什么而出声表示疑问。不过羽贺那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紧闭上嘴。

    接着她便换上一张像冰块般过度缺乏表情的脸，把头撇向一边。

    在我眼前的这张侧脸，是个性难搞的女人所独有的，冷冰冰的表情足以挡下对方所有话语。

    「得去买衣服了。」

    羽贺那机械式的讲完这句话后，径自往前走去。

    她那骤变得让人眼花撩乱的表情与态度，简直让我傻眼。

    羽贺那随后好像发现我停在原地没动，在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

    她像只精巧的玩偶似的，顺畅的往后转了半圈。

    「你还在那干嘛？」

    还不跟上？你白痴吗？

    我只好满心疲惫地回答「是，是」，跟着踏出脚步。

    羽贺那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感到不太高兴，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不过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再度掉头默默往前走去。

    正在打扫教会的理沙看到隔开距离一前一后走着的我和羽贺那，只是带着苦笑对我们说了句「路上小心」。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市容乱糟糟的狭窄城镇，在一如往常映在圆顶上的夕阳景色中，因为受雨水润湿的关系而闪闪发光。要是平常的话，我会在这低重力的环境下蹬着墙壁和屋顶飞跃移动，但同行的羽贺那却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所以我只好老实地走在路上。当然我并不是因为看她是女生就说她办不到。实际上在体育节目里面，就有肢体柔韧得像猫一样的女性，以忍者风格翻越复杂地形的竞技。不过这种活动和羽贺那从根本上就不搭调。在汗水和欢呼声沸腾的赛事会场外头，边因为噪音而皱眉边喝红茶才比较符合她的形象。

    我和羽贺那就这样朝着好像位在二丁目的商店街走去，羽贺那在途中不时会回头看我一下。但这不是出于她觉得我看起来讨喜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我怎么也没办法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在街上，所以一路上都跟她拉开一段距离。再加上像这样漫步在市井中，沿路是在有很多东西值得仔细观察的关系，我的脚步也变得缓慢，慢到我能明显感觉出羽贺那的脸上已堆满不耐。

    但再怎么说，存在世上的万物都可以被定价，也就表示所有东西都会被拿来做生意，成为经济活动的推手。对我这种有在进行投资的人来说，市井就是情报的宝库。

    只要东西被拿来卖，也就一定有人靠这些商品获利，而这种利益不断累积起来便会使企业繁盛。

    我当然没打算开间公司卖起什么刮胡刀，不过我却会对制造刮胡刀的公司做投资，借此从他们的利润中分一杯羹。股票投资就是这样的方法。

    如果有能让自己不流汗就赚到钱的方法，那当然该去实践才对吧？

    比起我老爸他们手工制造家具，我更尊敬的是收购那些家具，并用更高价格出售的那些人。而我更想透过直接对这些人投资，甚至连转卖物品的劳力都省掉就赚到钱。

    我悠闲浏览着路旁的房子，观察建筑物使用的建材、门板、摆设在窗缘的玩具、稍微往窗里望能看到的家具和电子产品。我透过这些便能知道现在市面上正流行些什么。

    我也观察擦身而过的人们身上穿的衣服、手上拿的装置以及走进去逛的店家。既然在证券交易所里有高达四千家以上的上市企业，那不管我走到哪里，眼睛能见的东西里面就必定会有这些公司制造、贩卖的某些产品。摇钱树的种子就遍布在这些地方，而我所做的不过是收割它们结出的果实罢了。

    这种方式也就是能迅速赚入钞票，进而成为超有钱大富豪的不二法门……本来我是这样以为。

    但因为最近赚钱的状况颇差，让我的自信动摇，开始怀疑是否连这个方法也错了？这让我最后想到把借助羽贺那的数学能力列为选项之一，然而这个计划究竟能不能实现呢？

    我拼了命去翻字典查资料，最后果然找到了由数学家们所构想，也只有数学家有办法运用的投资手法。

    这类学问有着「金融数理」或「金融工学」这种肃穆的命名，听说只有专门科系的人进到研究所才学得到。

    相对的，要是将这门学问利用自如，就能以科学的方式进行股票交易。

    所谓数学的力量是很惊人的。

    轨道电梯之所以能运行着而不发生意外，就是因为在地球周边以时速数十公里的速度纷飞，拳头般大的太空垃圾轨道都已经被完美预测。

    利用这类学问，我就能以这种水准的精确性来进行交易。

    要是我能从这个方式中受惠，那毫无疑问地能冲出现在这一片迷雾吧。

    但我当然也有事挂心。

    第一件事就是羽贺那是否能理解金融工学这种东西。

    另一件事则更单纯，就是她会不会愿意帮我。

    「到了。」

    羽贺那停下脚步这么说。

    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爬上了漫长楼梯的顶端。

    我们所在之处的道路两旁都盖着六七层高的建筑物，一副前倾得快要坍到街上把路给塞住似的，往前延续出一条密度高得让人快无法呼吸的商店街。二丁目的商店街好像就是指这里吧。

    这条商店街又细又长，道路稍微往右边费去。商店街的人潮被两旁的破旧商业大楼包夹在中间，就像山谷间的一条涓涓细流。商店街的这条路比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还要低一些，又得走下楼梯才能过去。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我们现在立足之处很像是水道的闸门处，接着才赫然发觉这地方好像就是许久之前，月面都市进行扩建工程时留下来的遗迹。我们所处的这个高台区域，便是那覆盖了天空，根据程式设定映出从早到晚天色的圆顶基部昔日的所在位置。

    不过现在圆顶的边际已经移往更远的后方，而且随着建筑技术进步，像这边这样原始的堤防架构也已经用不着了。但正因这个高台区域的作工很原始，实际站在上面看更感受到它的魄力惊人。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是水泥所造，或是削掘月球本来的地形而建造出来，但也确实有堤防状的构造从这边往两侧延伸而去。虽然那道堤防现在已经被杂乱林立的大楼群淹没，让我的目光无法追踪它到多远处，但仍能从它身上清楚见证月面的一段历史。

    「怎么？」

    羽贺那看着我，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我抬起头来开始向她说明。

    「这边这个东西啊，是我们头上那个圆顶的边缘位在这一带时的遗迹耶。」

    「……」

    羽贺那抬头看向天空，凝视着那片为在遥远之处，稍微能看到接合部位的圆顶。

    「怎么可能。」

    「我才没骗你咧。那时候我好像八岁吧。在从前的小圆顶上面，又加盖了一个更大的，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圆顶。」

    「……真的吗？」

    羽贺那有些怀疑的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回答她说。

    「我才不会拿这种一查就知道的事来骗人咧……啊，你看。那边有看板。」

    商店街的入口处，有一个疏于维护、已经生锈而变得破破烂烂的小看板，上面写着「旧圆顶基部遗址」。

    看到那个看板后，羽贺那瞪大了眼睛。

    「就是因为这样，我可是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喔。从前月面上可是有两层天空的咧。」

    我边望向天际边这么说，而羽贺那也随着我抬起头。

    虽说她的各种行为举止本来就有点像猫，但这个目光被吸引而抬头的动作简直完全跟猫一样。

    看到羽贺那的反应，让我觉得即使她性格古怪，内心深处或许也很单纯吧。

    「好厉害。」

    虽然羽贺那的感想很简洁，但也因此蕴含了无比的力道。

    我像是自己受人夸奖似的，骄傲的扬眉吐气说。

    「我可是在月面出生的啊。虽然对地球上的事不是很懂，但月面的大小事我大致上都知道。」

    「你生在月球？」

    又变回那张平淡表情的羽贺那，眨了眨眼睛对我问道。

    「啊？我没说吗？我是在第一批移民团中最先出发的队伍踏上这块土地的瞬间被生下来的啊。我跟月面都市基本上是一样年纪。」

    「……」

    看羽贺那率直地感到惊讶，让我更是得意了。

    但她脸上的惊讶之色随后就渐渐淡去，最后又回复到原本的面无表情。

    「城镇在建设过程中就花费了很多时间，所以你们年纪并不一样。」

    「……但人类被构筑生命的时候也是不算年龄的吧。」

    「……也对。」

    虽然我的反驳好像出乎羽贺那意料之外，但她不久之后便像领会了意义深重的真理似的点点头。

    「不过嘛，再重看一次，真的会感叹竟然能建造出这种东西呢。」

    我眯起双眼，仰望这片为月面创造了天弯的圆顶说道。

    圆顶在月面历史中，可算是排得进前五名的大规模公共工程，当时好像有超过一千家企业参与。

    不过我之所以每次看向圆顶都会发出感叹，并不是因为支撑起这圆顶的什么科学技术很伟大，而是因为一个更简单明了的事实。

    在当初参加圆顶建设工程的企业中，听说有四成都是跟支撑起都市基础建设的绿宝石工业这家公司相关的企业。而绿宝石工业在当时创下的年度最高营利数字：两百九十亿慕鲁——至今仍是月球史上的最高纪录。

    因为这样，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大众之间会流传着一种说法，说绿宝石工业既然在为了使自由竞争不受阻的反垄断法施行下都能做出这种业绩，如果这条法律不存在，恐怕就连月表的宁静海都要刻下他们的商标了。

    绿宝石工业这家公司，就是靠着金钱与权力，不断在月面历史中留下前人未曾创下的新纪录。

    而在这世界上，也确实有着个人资产能和绿宝石工业匹敌的人存在。

    「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听到羽贺那这么说，才让我从忘我的思考中回过了神。

    「没啦……只是稍微想着某个高耸入云的存在而已。」

    当然在月球土生土长的我从没看过真正的云长怎样。但藉由影片和知识理解后，总觉得「高耸入云」这句话再贴切不过。

    八成对绿宝石工业的事迹完全一无所知的羽贺那，则是一脸疑问的看着天空，然后用狐疑的目光盯着我瞧。

    「你相信有神？」

    「啊？哈哈，你说理沙讲的那个神喔？」

    我们那些居住于天国的神明啊。

    听说地球人认为在天空的另一头，存在着死后的世界。

    月面这个地方对想赚大钱的人来说或许就是个天堂，但如今「天堂」这个词大概就只会被用来指某些让人爽翻天的场所，除此之外的含意大概已经没人会使用了吧。

    就像一般人听到「书本」时，并不会联想到理沙很珍惜却破破烂烂不方便使用的实体书籍是同样道理。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吧。」

    听我这么说后，羽贺那也没露出赞同或反对的态度，只是一直凝视着我。

    虽然她一如往常地没有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出她比平时还要正经。

    当我怀疑羽贺那是不是因为我的口气像在揶揄理沙而不高兴，但她随后却慢慢闭上眼睛。

    然后，她像是只高傲的野猫撇过头去，将视线抛向了一边。

    「我也这么觉得。」

    我本来想调侃她说「真没想到你也有同意我的一天」，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讲出口。

    因为此时羽贺那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落寞。

    我看着她的脸庞，想起理沙之前说过的话。理沙曾说，羽贺那可能是被卖到月面上的孩子。而似乎有着这种际遇的少女，竟会一脸悲伤的同意这世上并没有神，在这之中的含意实在太深了。

    这段沉默让我有些难受，便出声问羽贺那说。

    「……你那边又是什么样子啊？」

    「欸？」

    「你是地球出生的吧？那边的天空是怎样的啊？难道地球的天空真的那么美丽，让人只要一仰望就会觉得神可能存在吗？」

    但羽贺那毕竟对理沙都隐瞒自己的身世背景，所以可能也不会愿意跟我提起跟身世有关的事吧。虽然我心里明白，但果然还是这样想对她问问看。

    这单纯是因为我对地球的认知都来自影片，而且之前也没真的问过人说地球的天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抬头望天的羽贺那，竟然意外地给了我回答。

    「风景感觉跟这边一样。」

    「所以你住的地方跟月球很像喽？」

    「对。附近都是山，岩石很多。生长的树木都是些一碰好像就会刺到手的品种。冬天很冷，夏天也很短。那里是个非常多雾、灰蒙蒙的地方。」

    虽说我没去过地球，但对地球的地理还是能掌握个大致轮廓。

    我隐隐想像起欧洲的高纬度地带，或者东欧那附近。

    「不过……」

    羽贺那眯起眼睛，像是凝望着圆顶之外、在位地球上的某一个点，继续说。

    「偶尔放晴的时候，天空会非常蔚蓝。郁郁苍苍的景物，只有这时会显得格外耀眼。如果说这片风景是神创造的……或许也不算浮夸。」

    羽贺那难得在最后加上了她的个人感想。

    但从她的口气听来，我实在不认为她在故乡过着每天和乐的日子，如果我去跟老家的那些粗人们打听，其中应该有人会对羽贺那的故乡位在何方心里有底吧。

    即使那是一片「说是神创造的也不为过」的蔚蓝天空，我却依然完全无法想像。

    月面都市的这层圆顶固然能以科学的方法重现所谓的蔚蓝天空，但看着月面这片天空的人，却没有半个会说这是只有神才创造得出的风景。所以我想，地球上的那片天空果然还是跟这里的有所不同吧。

    虽然听地球来的家伙吹嘘地球上的事只会让我觉得烦，但如果是好到连羽贺那都会称赞的风景，我倒也有点想看看。

    我暗自这样想着，和羽贺那一起抬头仰望着那面圆顶。

    「不说这个了，要早点去买衣服。」

    不过羽贺那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来，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么说。

    这让不知怎的对羽贺那产生一股奇妙亲切感的我，有种突然从大梦中醒来的感觉。

    「啊……嗯嗯。」

    我在回应她之后，这么说道。

    「那我们就三十分钟后在这里会合吧。」

    虽然我听说女生买衣服会拖很久，但这家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普通女生。

    我看向羽贺那，用眼神对她示意说「你应该不会挑那么久吧？」但穿得一身黑的少女只是用古怪的表情看我。

    「要各买各的吗？」

    「啥？不然要去同一家买喔？」

    在这商店街上，零散的小店数量多到让人觉得一天好像还逛不完。因为这里不像市中心一样，有庞大的资本投注。

    但羽贺那却没有半分动摇，这么说道。

    「一起在同家店买比较能打折。」

    这句话充满了生活感，和雕像般的羽贺那实在很不搭。

    「是……是喔，可是……不然我们就去男女生的衣服感觉都有卖的店吧……」

    「我穿男生的也可以。你穿起来能看的衣服，我穿起来没道理不能看。」

    四肢纤细、五官整齐的羽贺那，挺直背脊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一想像穿得像男孩子的羽贺那，甚至让我不禁觉得好像不差，所以实在无法出言反驳。

    「这样的话……我就先搜寻一下好了。毕竟走路去找也很麻烦嘛。」

    「好。」

    羽贺那看来丝毫没有打算帮我，或贴心的对我说句谢谢。

    但经过刚刚和天空有关的那段互动，我总觉得好像对羽贺那多了解了一点，所以也不会觉得光火。

    虽然她是有点不好相处，但就像理沙说的一样，她似乎并不是个性格很恶劣的人。

    这样看来，或许在我对她提起运用数学做交易的那件事后，她会出乎意料地愿意帮忙也说不定。

    正当我边这么想，边搜寻着店家的时候——

    「老师——！」

    「老师——！」

    我听到有人这样喊着。

    我抬起头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接着我就在连接商店街两侧建筑的空中走廊上，看到了年龄和克莉丝差不多、像是小学生的几个小孩挥着手，一脸开心地嬉闹着。

    「这什么状况？」

    在我这样自言自语后，刚好和我对上视线的棕发女孩就像快尖叫出声似的捂住嘴巴，然后一脸兴奋的凑到隔壁孩子耳边讲了些什么。

    「你认识他们吗？」

    我对身旁的羽贺那问道，她平静地回话。

    「学生。」

    「哦？」

    「老师——再见——！」

    那些看着我，不知道讲了些什么的小女生带着满面的笑容这么喊着，然后动作很大的挥了挥手。

    在她们身边有两个小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愣愣地盯着我们这瞧。

    在这之后，小女生们就拽着那些呆住的小男生耳朵，边朝我们挥手边强硬地把他们拖走了。

    「哈哈，那是在干嘛。」

    我半是傻眼的这么说，但看向身旁的羽贺那时却吓到了。

    因为羽贺那露出浅浅的笑容，也对着他们挥手。

    「……怎么？」

    但羽贺那发现我在看她后的下一秒，便瞬间敛起了脸上的笑容。说起来这差别待遇也真是够过分的，但此刻我只是因为羽贺那的笑容带来的冲击而整个人呆了，根本没能想到这种事。

    我打从心底感到吃惊。没想到羽贺那只要一笑，表情竟能变得如此温柔。

    「没，没啦……」

    我压抑住加速鼓动的心跳，在心中告诫自己：羽贺那就只是外表长得不错而已，不要乱想。

    情绪稍微平静一些之后，我对羽贺那说道：

    「我很意外，原来你真的有在当老师。」

    这句话并不是谎言，因为我对于这件事也真的感到很惊讶。

    虽然我知道克莉丝也很崇拜羽贺那，但看到刚刚那种看起来就很难讲道理的小孩都这么喜爱她，让我觉得她真是不简单。至少换作是我就没办法吧。

    「……因为只是教数学而已，我还可以胜任。」

    这句话让我又吃了一惊。没想到羽贺那竟然出乎我意料的谦虚。

    而且看她那僵硬得有些古怪的表情，让我猜想她会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

    「但也就是这样而已。」

    「欸？」

    羽贺那望着孩子们的身影远去的方向，幽幽地说道。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

    「什么叫只有这个……这样不就很好了吗。」

    我想法单纯地对羽贺那这样反问。只见她先闭上了眼，然后缓缓张开双眼说。

    「数学这种东西解决不了现实面的问题。」

    这句话让我不禁凝望羽贺那的侧脸。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说声「怎么？」然后往我这边回瞪，但此时她却只是轻轻朝我一瞥，随即又将目光转向远方。

    羽贺那的这句话，其实是要说给她自己听的吧？

    我想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不会错了。

    羽贺那是因为才能被卖到了月面来，之后又因为某些缘故离家出走。

    而理沙也跟我提过克莉丝的事，说她头脑很好又爱念书，为了学数学就算不吃午饭也要存钱交学费给羽贺那，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她就能考取奖学金去上大学。

    克莉丝所做的事情，可说是她为了尝试脱离贫困，所做的人生一大豪赌。

    身为老师的羽贺那一定也很清楚克莉丝家里的难处吧。

    她也一定痛彻地感受到，碰到这类现实上的问题时，自己的数学才能是多么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仍凝望着羽贺那侧脸的我便觉得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强烈。

    这时在我脑中所想的，就是运用数学来做股票交易的那件事。虽然是显然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才想找羽贺那谈这件事，但我也发现这同时也可以解决羽贺那所揽着的许多难题。

    虽然我觉得羽贺那不好相处，但她却和学生们很亲近，也会回予他们温柔的笑容。

    既然如此——

    那她会答应的可能性不就十分高吗。而且对羽贺那来说，这应该是件好事才对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对羽贺那开口。

    但就在这瞬间，羽贺那也唐突的回头看向我这边。

    「你找到店在哪了吗？」

    被正面这么一问，让我把正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硬是吞回了肚子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起来，该说的那句话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因为羽贺那又摆出一副怀疑的表情，让我赶忙把视线移回装置荧幕上。

    「啊……喔喔，有啦。找到啦。」

    「在哪？」

    羽贺那没等我回答便往我的装置荧幕上瞄。她很干脆地靠到我身边来，让我的身体都僵硬了。

    「……就在附近呢。」

    但羽贺那当然对此全不在意，这么说完后便利落地往前走去。

    「啊……」

    我用视线追逐羽贺那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却出不来。

    这下我就完全错失开口的时机了。

    就这样，我只能愣愣地伫立在原地，而羽贺那则在走到要下到商店街那条路上的楼梯前时，轻盈地一转身看往我这边。

    「你为什么不过来？」

    听到她这么说，我只好连忙收起装置，心中觉得自己这样简直像是她的跟班而感到愤愤不平。

    羽贺那用鼻子轻哼了一声后，便再次往前迈开脚步。

    虽然我也知道这种敌对意识很没意义，但总觉得不甘心。

    也因为这样，让我觉得好像也不用硬要现在就对她提出邀约不可。

    等回教会后，我再找个机会顺势跟她提起这件事就好了。

    我重新打定主意后，便朝着羽贺那追去。

    「为什么这种做工的衣服一件要二十慕鲁呢？」

    羽贺那从我手中接过衣服放在柜台上，抛下这一句话。正在柜台中处理绽线衣服的店员，愣了一下之后抬头看向羽贺那。

    「啥？」

    「这边这些衣服摆在两件二十慕鲁的地方。但为什么无论布料或是剪裁，都是这边的比较好？」

    我挑的衣服是一件二十慕鲁的二手连帽外套。

    商品都仰赖进口的月面，衣服要比食物昂贵许多。

    因为在月面有限的空间内，谷物的栽培比棉花和麻等作物来得优先。毕竟万一遇到轨道电梯故障停驶，让货物输入延宕的时候，人虽然不会因为没衣服穿而死，却非常可能因为没有食物而饿死。

    在这种环境下，一件旧衣卖二十慕鲁绝对不算贵。

    再说我挑的这衣服状况也很不错。

    我猜这衣服本来应该是在白环区或牛顿市的量贩店中滞销的商品吧。

    即使如此，羽贺那依然更近一步的对店员逼问道。

    「是价格标错了吗？」

    「呃——……不是啦，这件衣服的牌子不错，一般卖得可不便宜咧。」

    「但是跟这一件同样牌子的衣服，有些也被摆在一件十慕鲁的架子上。」

    「咦？喔喔，你看啊，那边是短袖的衣服吧。这件衣服是长袖，布料用得比较多啊。」

    「那为什么七分袖的衣服价格又跟这件一样呢？没有一贯性可言呢。」

    店员因为羽贺那的话而呆了半晌，然后对着羽贺那仔细打量了一下，一脸麻烦似的叹了口气。

    「总之你是要我打折卖的意思吗？」

    「你真好沟通。」

    「这样可不行呀……我们这家店没有另外打折的喔。」

    「这话还真奇怪。那边明明有降价出售的架子呀？」

    「那是因为我们这边的考量才做降价……」

    「那我懂了。我今天来这里，可不只要买这件衣服，这边这些我也会买。」

    羽贺那边说边从放在脚边的篮子中，拿出应该是她自己要穿的衣服放到柜台上。在那篮子里放的东西有黑色短上衣、黑色裙子、以及黑裤袜，让我看了有点傻眼。

    「那还真是多谢惠顾呀。」

    「我买这么多的话，你可以算我便宜多少？」

    「不是啊，我们这边不打折的。老实说我们卖这种价格已经没什么赚头了耶。」

    「那你们为什么还能把卖不出去的衣服降价卖呢？」

    「这个……就是因为那些衣服卖不出去啊。」

    「如果我们不买这些衣服，我想应该也会卖不出去吧，所以我希望你算便宜点。」

    羽贺那的说词真的很胡扯。

    既然连我都这么觉得了，那个店员应该更是这样想吧。

    「我们就是觉得一件二十慕鲁卖得掉，才订这个价格。你也可以等到我们这边说要把一件降价到十慕鲁的时候再来买。」

    「但这样可能就会被先买走了。所以我打算用比你预计降到的十慕鲁还多出三慕鲁的价格，来提早买下这件衣服。」

    店员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嘴睥睨着羽贺那。

    我则是战战兢兢地在旁观望着这发展。

    「我刚刚说了这件衣服的牌子不错吧？二十大概卖得掉。」

    「但看起来差不多款式的衣服却摆在便宜出清的架子上头？」

    「不是啊，我就说那个牌子不一样啊。」

    「但是也有同牌子的衣服在呀。」

    「不是吧，其他的就不是连帽外套了吧？」

    「那边也有连帽外套。」

    「我就说了那是其他牌子的东西啊。」

    羽贺那故意让对话内容一直绕圈，借以把店员的耐性磨光的企图，任谁看来都很明显了。

    老实说这让我很担心店员会不会突然朝她破口大骂。而且即使做得这么绝，我们能省下的不过也就几慕鲁，最多大概十慕鲁左右吧。

    考虑到以后可能都没办法再来这家店买东西的风险，就让我觉得这十慕鲁的小钱根本不算什么。

    「说真的啦，你意见这么多的话就去别家店买嘛……」

    耐性终于磨光的店员终于说出这句话。

    羽贺那则定定的看着身高比自己还高的男店员说：

    「我可是会清楚记得，这句话是这边的哪个店员讲的。」

    「唔……！」

    光是在二丁目商店街这边，就有跟山一样多的店家。

    因为大家都费尽心思的在抢生意，所以只要有少许恶评传出，就会要了一家店的命。

    羽贺那正是冷酷地看准了这一点下手。

    「那好吧，我出十五慕鲁。」

    羽贺那接着用好像自己愿意退一步的口吻这么说。

    店员则像遇到了听不懂人话的外星人般，一手捂着额头低下头去。

    但下一秒，店员便忽地抬起头。

    这个动作让我以为眼前两个人会打起来，不禁摆出架式，不过店员只是绷着一张脸对羽贺那说：

    「好啦好啦，不然十七卖你怎么样？」

    「……好哇。」

    「真的是……从来没看过有人杀价这样杀的啦……」

    身为旁观者的我非常能理解这名店员心中的不平。

    老实说，我也真的想不透为什么羽贺那要为了省个三慕鲁的钱而做到这种地步。虽然我觉得自己基本上已经算是个脸皮很厚的人了，但经过刚才这件事，才让我意外发现自己可能还算满厚道的。比起跟店员搞得剑拔弩张来省下三慕鲁，我倒觉得多给个三慕鲁，大家都笑着做生意还比较好。

    我看那个店员现在已经完全不打算遮掩遇到奥客的无奈神情，只是从篮子中把商品一件一件拿出来，然后跟我那件衣服一起算钱。

    但就在这时，羽贺那不疾不徐又补上了一句话。

    「除了这件衣服外，我觉得全部衣服的价钱都有再谈的空间。」

    这句话让店员和我不约而同对羽贺那瞪大眼睛。

    但羽贺那只是用笔直的目光回看店员，然后这么说。

    「补充一下，我是在外面帮人上课的。我的学生都是些有活力又爱说话的小孩子。」

    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羽贺那这句尽在不言中的讯息，伴随着沉默狠狠刺向店员。

    要是能把这件事理得好，就会有新的客源；但如果搞砸，负面评价就会传开。

    对这种怎么看都不太能赚钱的小本生意人而言，这应该算是件大事吧。

    这句话让店员终于摆出一副求饶的表情，看向了我这边。

    正当我心想自己要被拖下水了的下一秒，羽贺那便用凛然的口气说。

    「全部合起来再算我便宜五慕鲁。」

    做出这点退让倒也不是不行。

    只见店员像是想对羽贺那开口臭骂似的嘴唇抽动了几下，最后也只是丧气地垂下头去，把总价折掉了八慕鲁。

    走出那家店后，我整个人都快累瘫了。

    方才那个店员并没有用谢谢光临这句招呼语来欢送我们，而是对我们投以愤恨的目光，仿佛想说「你们别再给我踏进这家店来」。

    但羽贺那的态度看来完全不把这个当一回事。

    在走出那家店后，她马上就开口跟我要钱。

    「三十三慕鲁。」

    因为刚刚顺着情势由羽贺那先那付了全部的钱，所以她现在跟我要钱也完全合乎道理。

    不过在亲眼目睹刚才那样的杀价场面后，我甚至觉得我该反过来跟她收点精神赔偿了。

    「……怎么？」

    「没事……」

    我现在已经没力气对羽贺那再说什么，便打算照她说的拿三十三慕鲁给她，却注意到一件事。

    「三十三慕鲁？」

    「怎么？」

    「这数字怪怪的吧？我买的东西是二十慕鲁的连帽外套、两件加起来十八慕鲁的衬衫还有三慕鲁的毛巾耶。」

    这些全部加起来应该是四十一慕鲁才对。

    「你给我这个金额减掉八慕鲁的钱就好了。」

    虽然羽贺那这么说，但我却依然有些迟疑。

    「不了……我给你四十一慕鲁吧。」

    我手上刚好有两张二十慕鲁和一张一慕鲁的钞票，便将这些钱一起拿给羽贺那。

    「……三十三慕鲁就好。」

    但羽贺那却用坚决的口气这么说。

    「刚才去杀价的人是你吧？我可什么都没做呀。」

    「但还是三十三就好了。」

    「……」

    这是在搞啥啊？

    我觉得有些扫兴的看着羽贺那。

    她这么做简直就像是拿些零钱要施舍给我嘛。

    「没差啦。」

    「有差。」

    「为啥啊？」

    「……」

    羽贺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板着一张脸别开了目光。

    我叹了一口气，把四十一慕鲁的钞票一把塞进羽贺那的包包里。

    「啊……」

    「我没有很在意这点小钱啦。说实在的，你那种杀价方式也太夸张了吧？」

    羽贺那正要伸进包包把钞票拿出来的手停了下来。

    但我却没有停下嘴巴。

    「你看那个店员也怪可怜的，而且我们以后也没办法再来这家店买东西啦。刚才那家店卖的东西，明明跟网路上说的一样便宜耶……」

    我边搔着头，边回望着那家店的店门口。

    在我父母的故乡日本有一种习俗，店家在遇到讨厌的客人时，会在客人离开后在门□撒盐，而我现在就算看到刚刚的店员拿着盐罐子走出店外，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整体看来这样根本是亏了吧。而且你是不是该多体谅一下别人——」

    就在我话讲到这边的瞬间——

    突如其来的一个「喀咚」声响，让我在下一秒就抱着小腿跌倒在地。

    「啊……唔！好痛啊！搞什么鬼啦，你这臭——」

    我本来想接着骂出「臭婆娘」，但嘴巴却僵住了。

    「……呃。」

    要是平常的我，像这样突然被人猛踹一脚，应该是会展开反击骑到对方身上揍个七荤八素的才对。

    但现在，我却连站起身来都办不到。

    因为我发现羽贺那低头瞪着我，她的眼眶中竟然盈满了泪光。

    「……啊……？」

    这个画面对我造成的混乱更胜刚刚突然被踹的那一脚，让我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只能像个蠢蛋一样，盯着羽贺那好像马上要落泪的双眼。可是这种时候想哭的人，应该是被踹了一脚的我吧？

    直到羽贺那粗鲁地揉揉眼睛转身走掉的时候，我才终于从束缚中得到解放。

    但我却来不及及阻止她离开的脚步。

    我连忙想要起身，却因为小腿实在是痛得让我抬不起脚，而踉跄地又跌了一跤。我即使脚痛到怀疑骨头是不是被踢断了，还是用视线追逐羽贺那的背影。我从栅栏的缝隙间，看到羽贺那跑下阶梯，小跑步穿过了空中走廊。每个和羽贺那擦身而过的人都转头看她，而羽贺那则边跑边用衣袖擦眼睛。

    我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究竟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遭到那个家伙如此过分的对待，但哭出来的人反而是她啊？

    我忍耐着脚痛以及心中的混乱，总算站了起来。而当我要重新背好包包时，才突然发现了眼前的东西。

    有几张慕鲁钞票散落在空中走廊的地板上。

    那是我刚刚要塞进羽贺那包包里面的四十一慕鲁。

    我把那些被揉得皱巴巴的钞票捡了回来，放进口袋里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整个让人搞不懂啊……」

    我的小腿此时依然发疼，而夕阳也逐渐西沉了。

    当我回到教会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外头无论是路上或屋檐下都有人摆出桌椅，有穿着皱巴巴作业服的人们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谈笑。

    我因为脚痛而没办法像平常那样轻快地飞檐走壁，好不容易才终于走回教会。

    「你回来得真晚呢。」

    因为教会大门的门闩已经栓上，所以我是按电铃请理沙来帮我开门。前来应门的理沙神色间带着一抹很微妙的感觉，不知道该说是困惑或是吃惊。

    在我走进宽广而空荡的圣堂后，理沙便把我身后的大门关上。

    「说吧，为什么你要把羽贺那弄哭呢？」

    随后她夹杂着叹气这样问我。

    好不容易才爬回这边，结果进门后一劈头就被问话，这样的待遇让我都感觉想哭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啦。」

    「咦，你受伤了？」

    「是啊！真是够了耶，那女人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就突然就朝我小腿猛踢，害我落得这副惨样。」

    在我把腿伸给理沙看后，她一副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小腿。

    「真的是……我连发火都来不及耶。根本莫名其妙啊。而且她都哭了我还能怎样啊？结果回来之后反而是我被当成坏人？搞什么鬼啊。」

    「对不起……对不起啦。你别气嘛。」

    听我骂了一大串后，理沙走近我身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好像打从心底感到愧疚似的对我道歉。虽然我一把拨开了理沙的手，但她对此也没什么抗拒，只是双眼直直凝视着我。

    她真的很精通这类安抚人的方法啊。

    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再继续生气下去也满蠢的，便走到大厅一旁的长椅处坐了下来。

    「但看到女孩子哭了的时候，就算是阿晴也是会先在意起对方的感受吧？」

    虽然这话让我听了不太爽，但也很明白理沙想讲的是什么道理，只好默默点头：

    「而且我也同样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呀。我本以为你们两个人会感情融洽的一起到家呢。」

    「啥啊？」

    我马上面露不悦的反问理沙，让她稍微退缩了一下。

    「你先冷静下来。」

    理沙举起两只手掌要安抚我。

    「是说羽贺那没跟你道谢吗？」

    理沙接着问的这个问题，可是让我诧异到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

    「啥？道谢？她哪可能会跟我道什么谢啊。再说是有什么事情让她要谢我来着？」

    「咦……我说呀，你们两个之间底发生了什么事？」

    理沙也深感疑惑的对我问道。

    我叹了一口气，回答她说。

    「我不知道啦。就我们去买衣服，然后羽贺那用超霸道的方法杀完价付了钱。接着当我想拿我那些衣服的钱给她的时候，她就把刚刚杀价省下来的钱全部算在我这边。但杀价的人明明是她，我又没做啥，而且她那种杀价方式坦白说也实在霸道得太夸张，所以我跟她说我钱照给，然后拿钱给她。结果小腿就被她用力踹了一脚。」

    陈述这段经过时，我又再度想起方才遭受的对待有多不可理喻。另外因为我想到啥就说啥，不确定这样能让理沙听懂多少，但又很不愿意更详细去描述事情经过。

    然而理沙听完我的话后，一时像是头痛发作似的用手按住太阳穴。随后她就在我面前的长椅上坐下，上身趴在椅背上这么说道。

    「我真的没设想到那孩子很不擅长跟他人相处……」

    「嗄？」

    理沙深深叹了口气后，抬起头。

    「是我要她跟你去买东西时帮忙杀价的哦。」

    「……什么？」

    「因为她对这种事情非常拿手嘛。不过，原来如此呀……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等一下啦，我听不懂你在说啥耶。」

    「啊……对不起，那我从头讲哦。」

    理沙这么说完后，突然像注意到什么似的转头回望，然后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打开从圣堂这边通往主屋的门，朝门后面张望了一下。

    她接着把那扇门轻轻带上，然后走回来开始对我说明事情的原委。

    「我说啊……在前几天户山先生来这边的时候，不是发生了一些事吗？」

    「喔？嗯嗯……」

    「因为户山先生他人很好的关系，所以事情没有闹大就解决了，但一般来说可没办法这样了事吧？」

    我觉得要对理沙这句话表示同意也怪蠢的，所以只耸了耸肩。

    「虽然就结果来看是阿晴你太冲动，但你还是为了羽贺那冲进来。另外还有利息的部分，也是你帮了我们的忙。」

    「嗯嗯……」

    「所以呀，事后我就问羽贺那说：『你有好好向阿晴道谢了吗？』」

    虽然这真的很像理沙的作风，但我几乎可以想见羽贺那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了。

    「当时羽贺那的反应，应该就和阿晴你现在想像的差不多。」

    「也是嘛。」

    「不过你帮了她的忙是事实呀，所以我要她好好向你道谢。」

    「喔喔，所以她才会想要帮我杀价什么的？」

    「对。她对这个真的非常在行呢。因为我想说阿晴你大概也没什么钱，所以就要她帮你杀点价，然后再好好跟你说谢谢。所以说啦……嗯……虽然阿晴你可能无法苟同，但这次羽贺那可能也是用她的方式很努力去做了呢。」

    理沙歉然的话语扎扎实实刺进了我心坎里。

    羽贺那刚刚杀价的方式，就算以她原本的个性来说，也确实太过反常。

    要是她每次买东西都会这样杀价，理沙这么爱管事的人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不是啊，可是……她做得真的很超过耶。我以后都不敢去那家店了啦。」

    「有这么夸张？她也真是的……」

    听我这样一说，连理沙好像也不知怎么办才好，用手扶着额头。

    「再说啊，明明是她杀的价，也没说个理由就把省下来的钱全部算到我这边，这样不管是谁都会拒绝吧？」

    「嗯，你说得没错呢。阿晴你并没有做错事情。真要说的话都是我不好。」

    「啊，没吧，你这家伙哪有什么错啊？」

    我慌忙开口这么说，而隔着理沙扶额头的那只手，我看到她露出了一抹有些疲惫的笑容。

    「谢谢你这么说。不过，你刚刚怎么叫我的？」

    「唔……也不是、理沙你的错吧……」

    「嗯。谢谢你。」

    理沙虽然笑着点了点头，但她的头痛似乎没有消除。这下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原来羽贺那是为了要答谢我之前的帮忙才用那种蛮横的方法杀价，而且她是想感谢我所以才会把省下来的钱全算在我这边。

    但就我的角度来说，与其为了省几慕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还宁愿多花点钱免除这无妄之灾。

    总的来说，今天的状况纯粹就是因为没有好好沟通所引起的不幸意外吧。

    我想大概就只能这么说了。

    「要是请阿晴去跟羽贺那道歉的话，也说不过去呢……」

    「受害者是我才对吧。」

    「唉……我真的常常在这种事情上搞砸呢……」

    理沙应该是出于被人帮忙就要答谢这种理所当然的思维，才给了羽贺那这个建议。

    虽然这只是我的揣测，但她可能是打算借此让我和羽贺那的关系变融洽吧。只是最后的结果完全事与愿违。

    不过要是因为这件事而让理沙感到沮丧，我心里也是不太好受。

    「嗳，或许只能让时间冲淡这件事了吧。阿晴你也不是真的讨厌羽贺那吧？」

    理沙的双眼正对着我，这样问道。真问我讨不讨厌她，我想我的回答会是「不」吧。但实际上我跟她之间的交情，也不过是稍微听她提了点故乡的事，然后看到她对学生们微笑，因而稍微觉得和她亲近了点而已。

    这次的事情只能说是羽贺那做人处事太笨过拙所导致的意外，所以我也不会因此埋怨她。

    「基本上不讨厌啦。」

    「谢谢你喔。」

    「这也不该由你这家伙来道谢吧……啊。」

    「真是的……你讲话真的很粗鲁呢。」

    理沙苦笑着从椅子上起身。

    「总之，嗯，事情就是这样喽。」

    「嗯。」

    「那我们来吃饭吧。我想你肚子应该很饿了？」

    理沙展颜而笑，将一只手伸向我。我握住她伸出的手，跟着站了起来。

    胸中却仍残留一股非常不愉快的情绪。

    另外也因为这件事，让我在短期间内不大可能跟羽贺那提金融工学的事了，一想到这点就教我消沉。

    我在那天晚上便下定决心，打算就靠自己目前为止使用的手法来挑战投资竞赛。

    想想也没什么嘛，就算我单枪匹马也还是有机会夺得优胜啊。

    在这么决定后，我便觉得该先对投资对象的状况进行调查，而点下邀请函中的网址，潜入了资讯的大海中。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四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投资竞赛是由拉青格经济研究所主办的。

    比赛在虚拟空间内进行，不过由主办单位架设在虚拟空间内的证券市场，和现实中的市场也几乎没什么差别。在那市场里存在各大企业，而且有各自的财报和股利，甚至不时会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或企业合并，另外也有可能出现公司倒闭的状况。跟现实数据连动的就只有汇率、银行间拆借利率、各种能源的盘价、以及时间而已。

    这个竞赛总共举行半年，随时都有大约两万人在市场上活动着，参赛者总数则有十万人以上。每个参赛者都有一千万慕鲁的虚拟资金可以动用，并能在自选的任意时间点进场，开始为期六十天的操盘。

    竞赛的参加资格是以邀请的方式授予，只有在经济研究所、协办或赞助投资银行的逐批挑选中获得青睐的对象才会受邀参赛。因为这个缘故，很多在第一波挑选时便被邀请参赛的选手，现在都已经交易结束，成绩也已经确定。

    参赛者在这竞赛中的投资结果是公开的且会即时更新。目前位居第一的是以「喉片先生」这个昵称报名的参赛者。他的交易进行到第十九天，总成绩已经到达四千五百万慕鲁。

    因为在研究所设的介绍页上，提到几位有名的专业投资人也受邀客串参加这场竞赛，所以在为了竞赛设立的SNS中，也有流言猜测这位喉片先生可能是知名基金经理人或投资银行自营交易部的人。

    在早晨的餐桌上，当我一边心不在焉的吃着理沙做的火腿蛋，一边收集完这些资料时，不小心把咖啡洒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我都懒得念你了耶。有没有烫伤？」

    「……嗯。」

    我用理沙递来的抹布随手往腿上擦了擦，连把抹布放回桌上都嫌浪费时间，眼睛只是一直盯着装置荧幕不放。

    「阿晴！」

    「唔！」

    直到听见理沙的大喊，才终于让我回过神。

    「你被烫到的地方不要紧吗？」

    只见理沙笑吟吟的盯着我瞧。

    这让我心脏枰枰狂跳，甚至不用把手放在胸口都感觉得到那激烈的鼓动。我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刚刚那条抹布，便把它递还给理沙。

    「嗯，那被烫到的地方怎样了？」

    「嗄？喔喔……没事……」

    「不管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都先把饭吃完再做。」

    虽然我在答完话后又将心思放回装置荧幕上，但耳边传来的「锵锵锵」餐具敲击声却再度把我拉回了现实。因为感觉跟理沙争辩很浪费时间，我便一股脑地把剰下的早餐全塞进嘴里，然后从食物的缝隙中挤出话来。

    「偶粗饱噜……」

    「……真是的。」

    我从眼角余光稍微瞄到理沙一副拿我没辙似的表情，然后她收走了我用完的餐具。

    因为投资竞赛是对应月球时间进行，虚拟市场的营业时间也和月球证券交易所的完全重叠。也就是说，如果我倾全力投入这个竞赛，就会无暇进行现实的股票交易。

    不过相对于我目前七万慕鲁的总资产，这竞赛的优胜奖金可是有二十万慕鲁，投注在这上面感觉比较划算。而且最重要的是优胜和成绩名列前茅的选手据说还会接到薛丁格街的招聘。

    既然如此，比起继续进行最近成绩惨澹的现实交易让财产陆续削减，我想现在就全心投入能用虚拟资本做交易，而且报酬非常可观的投资竞赛，显然才是上策。

    另外根据专用SNS看来的情报，出现在投资竞赛中的那些上市股票虽说都是虚拟的公司，但它们的涨跌变化和动向好像和真的股票几乎没有不同。虽然资讯的真假难辨，但也有些闲来无事的热心人士做了竞赛中的虚拟股票和现实世界股票间的对应表，然后上传到网路上。

    我在实际看过描绘虚拟股票价格波动的图表后，也觉得这和现实的图表真的十分相似，于是姑且下载了那份对照表存起来。而后，当我的视线完全锁定在电脑荧幕上，用手在餐桌上摸索咖啡杯的位置时，有人朝我的手背拍了一下。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啦。」

    挨了理沙这样一骂，我只好乖乖用双手把咖啡杯捧在胸前，缩起头来啜饮咖啡。

    「真是讲不听耶……啊，对了，羽贺那。」

    喝完咖啡后，我本来照例要将注意力转回装置上，但听到理沙叫羽贺那又让我的注意力骤然被拉走。

    虽然原本我满脑子都想着投资竞赛的事情，但昨天的那件事这时却再度浮上我心头。

    「我今天要去大学帮忙授课所以不在家。中饭你可要乖乖吃哦。」

    「……」

    因为没听到羽贺那的回应，我便朝理沙她们那边斜斜瞥了一眼，只见羽贺那还是平常那张扑克脸，将头撇往一边，温温吞吞的啃着面包。

    「你的回答呢？」

    理沙又露出那张招牌笑脸。这让羽贺那啃面包的动作倏然停下，看似不悦的转头望向理沙。

    看来在要不要乖乖吃中饭这件事上，就算对象是理沙，羽贺那仍不太愿意乖乖听话。

    但话又说回来，我也因为要忙股票交易的关系，所以根本没什么空闲能好好吃午餐。羽贺那看来则是沉迷于她那啥数学定理的证明上，不过我倒也非常能理解她在这过程中不想受到干扰的心情。

    但这样的理由能不能让理沙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会帮你做饭，你可要好好把它吃掉喔。好啦，回答呢？」

    「……」

    羽贺那还是没吭声，但最后好像终于折服于理沙的那副笑容，认输似的回了一句话。

    「为什么……只管我……」

    虽然羽贺那说这句话时连看也没看我一眼，但我多少还是听得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便是指向我。

    理沙自然也马上听出了她的意思。

    「就算阿晴说他不吃中饭，也不代表你就能跟着不吃。」

    「……」

    虽然羽贺那在买衣服时杀价杀得那么强势，但在理沙面前依然像个孩子。

    这样的念头在我脑中回荡，让我几乎是漫不经心的在网路上漫游。接着我突然发现理沙转过头来看着我这边。

    「不过呢，我相信阿晴你当然会乖乖吃饭的对吧？」

    到目前为止，理沙明明每天都放任我埋首在股票交易中，从不会干扰我，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讲了这样的话。

    当我回望理沙时，她仍是用那张一如往常的笑脸对着我。

    那笑容真的是太恶质了。

    「……吃饭是要多收钱喔。」

    有苦说不出的我只能随口这样回问，结果理沙露出很受不了似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你还在发育，当然要好好吃饭啊。不然可是会长不高哦。」

    「你好烦喔……」

    虽然我跟同年龄的人相比不算非常矮，但真要分类的话，我的确会被归在个子小的那边。

    理沙没理会我的这句低声咕哝，又转向羽贺那，对她不知道讲了什么悄悄话。

    羽贺那则是听闻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似的，身子突然颤了一下。

    随后，她就低下头去，抿紧了嘴唇。

    「就算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理沙这样对羽贺那问道。羽贺那虽然好像有些纠葛，最后还是屈服似的左右摇了摇头。

    我寻思她们到底是讲了什么，不过因为微微抬起头的羽贺那视线所指的方向实在是一目了然，让我心中马上有了答案。羽贺那在苦涩的对着理沙身体的某个部位瞧了半晌之后，又将视线移回了自己的胸前。看来她好像还是会在意自己胸部小啊。

    正当我在心中想着「嗯，理沙的胸部确实是很有料呢」而想稍微将目光移过去做确认时，却发现理沙正在看我。

    「嗯？」

    「哇啊……怎、怎样啦。」

    「什么呀？看你慌的……」

    理沙稍稍歪了歪头，说道。

    「总之就是这样喽，你们两个人都要乖乖吃中饭。但我可不准你们把食物带进房间，边做其他事边随便解决喔。要吃饭就要乖乖在外面这里吃，有听到吗？」

    理沙的这句话，让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她今天会对吃中饭这件事情格外啰嗦了。虽然她之前说什么要交给时间来解决，但实际上还是很多管闲事嘛。

    我用傻眼和近似精神疲劳的表情望向理沙，结果她竟笑着对我眨了眨眼。

    确实啦，羽贺那从今天早上进到客厅之后，应该连一次都没正眼瞧过我。

    再说要是我能很快跟她和好，也就有可能借助她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该效法那些号称为了赚钱，甚至能和杀父仇人携手合作的干练投资者作风才是。

    于是我回望理沙，对她轻轻耸了声肩。

    「那就这样喽。」

    理沙双手一拍将话题做了结，然后轻快的开始整理桌面。

    我还是一边看着装置画面，一边用余光往羽贺那的方向偷瞄了一下。

    只见羽贺那依然板着一张脸，一副完全当我不在场似的啃着面包。

    投资竞赛在投资方式上并没有什么太大限制。感觉就跟普通的股票市场差不多。

    除了普通的买进卖出之外，参赛者也能融资借钱来买进股票，或者融券借入股票进行卖出。虽然在竞赛中不能进行期货、指数期货和选择权这类复杂的交易，但因为我平常也不做这类交易，所以这点并不成问题。

    规则中也没限制参赛者每天的交易次数，但不论买卖都会被抽交易金额的0.1%作为手续费。

    唯一的特殊规则是参赛者一旦开始进行交易，就只能在开始后六十天内进行股票的买卖。然而这并不代表第六十天时就会结清参赛者手上所有的部位来计算成绩，只是参赛者不能再次进行交易而已。要是参赛者到第六十天结束时还没把部位结清，手上的股票价格就还会继续变动。也就是说在那批从在投资竞赛开赛后随即开始交易，手上还保有股票便结束了六十天交易时间的人里面，有人会因为之后的行情变动而大赚，也有人会惨赔。

    会订这条规则应该是考虑到那些善于放长线操作的参赛者，而不是像我这种会在一天之内频繁买卖股票的人。

    不过我却认为这条规则必须留意。因为要是太大意把什么奇怪的个股握在手上就结束交易的话，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也都无能为力了；反过来说，就算成绩在交易第六十天还是追不上第一名，只要手上握有潜力股的话，就能期待之后成绩会再提升。

    但照我的情况，因为做完六十天的交易后比赛差不多就同时结束了，所以这条规则并不算切身的问题。

    我是为了要利用其他人的状况才会注意这条规则。

    另外我在比赛专用的SNS打捞公开资讯时，也得知虚拟空间的交易所跟现实市场一样，每天的行情有好有坏。有时候整体股价都会下跌，也有时会整体上涨。

    从竞赛开始至今的走向看来，市场的整体气氛可以算是徐徐走向多头行情。

    就我在SNS所见，大多数参赛者的做法似乎都是挑个市场整体状况不错的时机开始投资，在六十天的交易时间内全程进行交易后，再把全部财产押注在一只感觉会涨的股票上面，然后祈祷它真的如愿上涨。

    对认为只要长时间进行交易，获利就会相对变大的人来说，这方法是正确的吧。但对于像我这种就只能在六十天内和市场有接触的人来说，虽然在这方面比较不利，却有能观察周遭状况后再行动的优势。

    尤其因为竞赛在虚拟空间内进行，跟现实交易并不相同，让人很难拿捏刚开始交易时该投入多少资金。

    不过比赛进行至今，这部分的各方资料也已经由某些有闲的热心参赛者搜罗起来，公开在网路上了。

    根据那些人的说法，在比赛初期获邀参加的大多是偏好放长线的投资者；至于活跃进行交易的投资者，好像是随着比赛进入后半段才开始受邀参赛。

    像我这种人因为走的是极端炒短线的路线，所以才会在比赛快结束这时被找来吧。

    另外我实际上也算是不太在乎市场整体气氛如何的人。

    虽然行情完全不动的状况也会让我很头痛，但除此之外不管股价走高还走低，我都不以为意。

    当市场整体的气氛低迷时，我就会找出跌过头的股票贱价买进，然后在当天或者隔天等投资人都恢复冷静时卖出。要是整体行情走高，我当然也就顺着潮流赚他一笔。

    虽然世上的投资手法多不胜数，但我就只用这么单纯的战略为中心来进行交易。

    到目前为止，我就是靠这一招荒唐地赚进了大把钞票。

    既然这样，那在这次竞赛中我也依样画葫芦就是了。

    虽然我心里这样逞强，但因为现在头翟很冷静，所以也就不得不正视现实。

    「……事情不可能这么如我所愿吧……」

    我对着装置，兀自低声这么说。

    一旦我开始交易，六十天的时限就会不由分说地开始计时。虽说已经没什么时间能让我迟疑，但我却还是犹豫着，没法按下开始交易的按钮。

    如果这竞赛能相当精准地重现真实环境，那只要我做的事情和现实中相同，应该就会有相同的结果等着我吧。

    然而这个投资竞赛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即使再次举办也不能保证我还会获邀参加。

    这样的话，我之后或许就再也碰不到这种能获得高额奖金并被招揽进入薛丁格街的机会了。

    一想到这点，就让我没办法轻率的开始行动。

    所以我就只能咬牙切齿的凝视虚拟空间内的市场和现实市场同时开始动起来的样子。

    「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啊？」

    我盘腿坐在每天固定坐的那个位置，这样抱怨道。

    「就算想要找新方法……」

    虽然有羽贺那这个方法，但不知道她会不会帮我，而且基本上连她有没有这份能力都很值得怀疑。

    现在该思考的，应该是我到底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做些什么？

    我边看着天花板，边回想目前为止所见闻的各种投资手法，却依然觉得无法期待现在会突然有什么新发现。但我为了整理思绪，还是开了文字编辑器写下笔记。

    基本上，股票交易的投资方式可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方法被称为「基本面分析法」。毕竟股票就代表一家企业的所有权，所以表现好的企业股价就会上涨，表现差的则会下跌，而基本面分析也就是以这个极端明确的事实作为基础。使用这套方法的人，会调查详细记录了企业业绩的财务报表，及该公司所生产的产品表现来进行投资，也就是押注在公司的基础上。

    第二种方法则是完全不管什么基本面，单纯只考量从股价的动向中获利的方法。尤其因为描绘股价变化的图表有着「技术线图」这个特别的称呼，所以根据技术线图的走向来进行交易的方法，就恰如其分地被称为「技术分析法」。这种方法透过分析过去无数支个股的技术线图，来提出当图形呈现某种走势时股价会较容易上涨，哪种走势则会迎来股价暴跌等等预测。

    至于第三种方法，则是观点一转，认为股价的涨跌全属随机，终究无法靠人为预测的投资手法。这一派人一口咬定无论调查企业业绩查到满头大汗，或熬夜钻研技术线图到眼睛花掉，都是没有用的。信仰这派学说的学者所主张的统计数据显示，就算让猴子射飞镖到写有公司名称的纸上，并买进那些偶然被射中公司的股票，投资成绩也和使用其他方法没什么太大差异。因为这些人主张股价的变化都是随机的，因此便被称为「随机漫步者」。

    至于我自己用的手法，则是取三者的优点融合而成。

    我既会去留意企业的情报，也会看股价变化的轨迹来进行预测，要是试了这两种方法却仍想不透股价之后会怎么走的话，最后就会靠直觉来做交易。

    在刚开始做投资的时候，我的气势顺得惊人，甚至让我曾经怀疑自己搞不好是天才。

    但我抱着绝对自信买进的股票最后却依然下跌，又或看风头不对而赶紧抛出的股票最后却一飞冲天涨上去的事情，却也发生了无数次。

    虽说整体来看我还是有赚钱，也因此觉得自己的投资方法算是对的，但当总资产的成长速度开始变慢时，这个根本的疑问就会在我脑中渐渐膨胀起来。

    究竟我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正确呢？

    像这样撷取三种投资手法的长处，是否终究毫无意义？如果只将其中一种手法钻研到极致是不是比较好？

    让我觉得困扰与迷惘的，总括来说就是这一件事。

    所以当我听到羽贺那具有数学才能时，才会觉得在那里存在着第四种投资方法的可能性。

    在物理学领域中，利用数学去预测未来是很普通的。

    比方说去浏览轨道电梯的运行页面，就能查到在地球周围飘着的宇宙尘会在何时碰撞到轨道电梯哪个部分的预报，而对电梯运行时间造成的影响和危险性也都一并列在网页上。宇宙尘的大小要超过拇指尖以上，太空署才会预报其环绕地球的轨道。如果有体积过大的尘埃撞击电梯的可能，太空署就会直接用雷射将其击碎，让碎片落到地球上去。至今为止，轨道电梯的运行还未发生过任何一起严重的意外或疏失。

    专家们掌握了以秒速几十公里的速度在卫星轨道上移动、大小仅拇指一般的数万颗宇宙尘，并完美的预测了它们的轨迹。

    只要能运用这么高明的计算手法，那就没有测不出股票价格变动的道理。

    抱持这这种信念的人就被称为计量分析师，也就是「宽客」(注：Quants,一般用来称呼做计量分析的专业人士)。

    要是羽贺那的才能真的这么出类拔萃，足以仿效本来要到研究所才能学到的那种宽客投资手法的话……

    虽然心中这么盘算，但或许这也只是我在作梦吧。

    毕竟不管从羽贺那能否理解这些知识，或她愿不愿意协助我这两方面来看，都离现实太遥远。

    我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为了摸索虚拟空间内的交易有没有捷径可以抄，而精读了考察各种资料的网页。

    之后我想起理沙的交代，站起来一看发现桌上放了些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

    「先去上个厕所好了……」

    我把咖啡壶里剩下的咖啡倒进杯子里，设定好微波炉后走向厕所。

    一天十慕鲁还附三餐实在很便宜啊。

    我在方便完后洗了手，边这么想边走进客厅，脚步却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羽贺那也正好在同一时间要走进客厅。

    「……」

    「……」

    我和羽贺那都因为撞见对方而吓了一跳，然后两个人都别开视线装作没看到对方。

    但羽贺那却先我一步在餐桌前坐了下来，让我沉沉发出「唔」一声惨叫。

    虽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对于昨天的事耿耿于怀，但心里好像还是萌生了逃避意识之类的东西。

    我姑且绕了一大圈避开她走到微波炉前，把热好的咖啡杯拿出来。

    羽贺那就在我旁边默默吃三明治，但连一眼都不往我这里瞧。

    虽然听理沙说羽贺那昨天买衣服时那强硬的杀价手法，也算是想对我表达感谢的方式，但如果说有谁该道歉的话，我觉得也该是她要向我道歉吧。

    明明照理说该是这样，沉默的羽贺那散发出的气氛却让我明确感受到她的怒气。

    我还真想问问她，难道这能说是没察觉到的我有错吗？有问题的果然是一副大小姐脾气、不能好好跟人沟通的羽贺那吧。

    我轻轻一耸肩后啜了口咖啡，打算拿着三明治到窗户旁边吃而走近桌边。

    但这时我发现理沙的装置很不自然地摆在流理台上。不仅装置的电源开着，视讯电话用的针孔相机镜头还对准了对着餐桌的方向。

    她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我真的打从心底无话可说了，对于理沙爱管闲事的性格我真的只能低头。

    不过在做了个深呼吸后冷静一想，既然都住在同个屋檐下，要是我一直和羽贺那持续这种关系的话也是颇闷的。

    毕竟屋子里空间很有限，我们可能常常会在厕所或浴室等地方狭路相逢。如果每次都得用这种令人发窘的沉默态度去应付，那也真的很麻烦。

    虽然我觉得自己没有不对，真要说的话有错的是羽贺那，但回头想想，我也觉得自己正该在这种状况下展现身为男性的胸襟，于是便下定了决心。

    我拿着咖啡杯坐到餐桌一角，位置就在羽贺那的对角线上，理论上是同张桌子距离最远的地方。桌上那盘三明治则是很贴心的全装在同一个盘子里，摆在桌子正中央。我伸手拿了个三明治吃了一口，该说果然是理沙亲手做的东西吗，夹在里面的料非常像大人的口味。三明治里夹了有鲔鱼、蔬菜和豆子，另外只能算是意思意思的夹了一点点瘦肉。

    在羽贺那用她那樱桃小嘴啃完半个三明治之前，我就已经把第一个给解决掉了。

    舔了舔手指，喝了些咖啡之后，我伸手去拿第二个三明治。

    就在这个时间点，我对羽贺那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不配点什么喝的吗？」

    我本来打算从这无关紧要的地方打开话题，不过羽贺那却完全不抬头看我一眼。

    「要不要帮你倒咖啡啊？」

    我又问了她一次，但羽贺那仍然没有半点反应。

    她真的非常彻底的对我完全视而不见。

    我明明都主动踏出一步了，对方却好像没有半点要退让的意思。

    虽然我对自己为何得用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对她感到不满，但既然都开口了，我便决定顺势讲下去。

    「我说啊……」

    我稍微改变了一下声调这样讲，而羽贺那则对此敏感地有了反应。

    就算她完全不甩我，也不可能把耳朵塞起来。

    我见羽贺那用餐的手停了下来，便继续道：

    「昨天的事我听理沙说了喔。」

    「……」

    羽贺那还是没回话，也没抬头起来看我。

    「你那样做是为了谢我是吧？」

    我的这个问题依然得不到羽贺那的回应。

    不过她却再度开始啃起三明治，而且吃的速度比刚才还快。

    「该怎么说咧……我当时不知道有这件事啦，所以想到什么就直接讲出来了……你都帮我杀了价，我也不是不知感激啦……」

    虽然我心里实在不明白为何是自己得讲这种很像借口的话，但为了打破现在的僵局，我也尽可能地注意遣词用字。

    但是——

    「吵死了。」

    羽贺那丢出这么一句话。

    「……」

    我听得几乎呆住了，只是愣愣地瞧着羽贺那。

    羽贺那却好像看到了桌上哪边写了骂她的话，只是直勾勾的瞪着桌面。

    之后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啃起三明治。

    她吃的速度又比刚刚来得更快了。

    她很显然就是在生气。

    「……不是啊……」

    我一方面对此感到惊愕，同时心里也浮现了某种强烈的预感。

    我像是天气预报一样在心中对自己说：我应该再过几秒就要会被她气到脑充血了吧。

    因为羽贺那的所作所为，真的就是如此蛮不讲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你吵死了。」

    在这瞬间，我有种太阳穴附近的头发全都飒——的倒竖起来的感觉。

    「啥啊？你说我吵是怎样啊？之前是我莫名其妙被你踢了一脚，结果我现在还对你低声下气的，你这是啥鬼态度啊？」

    羽贺那根本不抬头看我一眼。

    但至少她把三明治往嘴里送的手停了下来。

    我为了抑制自己把手上的咖啡杯砸过去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

    但即使如此，我心头的火气却还是难以熄灭。

    我朝羽贺那一瞪，说道：

    「真要追根究柢的话，你那乱七八糟的杀价方法根本就不行吧。」

    虽然就理沙的说法看来，那是羽贺那努力过了头造成的结果，但如果因为没有恶意就能得到原谅，那全世界的人也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然而羽贺那却一声不吭的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接着她用着充满愤怒及轻蔑的眼神看着我，说了这句话：

    「没在赚钱的人还有睑讲这种话。」

    这句话让我一时忘了自己在发火，不解的反问道：

    「啊？」

    「你是离家出走时偷了妈妈的钱吗？凭这个就自以为是有钱人了？」

    我听得出羽贺那的话语中，充满了明确得过分的敌意。

    但她说出口的话实在跟我原本预期的差了太多，让我连气都气不起来。

    「每天也不工作，就只知道上网，也不过……不过是帮忙付了利息的钱，就以为自己很伟大吗？」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回望羽贺那。

    她以为我没在工作？

    「我们都是很努力地在讨生活，跟你这种月面出生的才不一样。」

    这正是我最不想从地球来的移民口中听到的一句话。

    但羽贺那的话却像是连珠炮似的继续发射。

    「是理沙她人太好了。我根本不懂她为什么袒护你这种人。」

    虽然她接着好像还想再讲些什么，但似乎是情绪早话语一步先发泄光了似的，她只是苦涩的皱起眉头，把脸一撇，忽地就转身走离餐桌。

    「啊，喂！」

    我不禁开口想叫住她，但羽贺那却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她跟当初买衣服那时一样，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出客厅。

    没过多久，远方传来了「砰」一声关上房间门的声音。而我这次仍是一样呆愣地被丢在原地。

    但现在跟买衣服那次却有一件事情不同，就是我已经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羽贺那是被卖到月球来的，离家出走来到这里之后，她又觉得是自己害得理沙得跑去借钱。而且，她更怨叹自己的数学才能即使能教孩子们念书，却仍无法解决他们现实方面的问题。

    对有这样想法的羽贺那来说，像我这种一天到晚都在教会里面巴着装置不放，也推掉理沙介绍的打工的人，可能就像个离家出走后整天玩乐混日子的人渣吧。我这种人看起来应该就是个月面土生土长，因为低重力而头脑松弛的最佳白痴范本吧。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羽贺那在各方面都对我这么刻薄了。

    而我心头的怒火也早已熄灭。

    但就算这样，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既然如此，难道我应该现在去敲敲那家伙的房门，隔着门板对她说这全都是误会一场吗？我该告诉她其实我靠着股票赚进一大笔钱，并不是每天都在上网玩游戏，请她不要误解我吗？

    我并不觉得就算自己真的这样讲，羽贺那就会很干脆地打开房门，说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真对不起」之类的话跟我道歉。要是今天换我站在羽贺那的立场，我大概也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不管做什么事都得选好时机，而既成的事实也绝对无法抹灭。这些是我在股票交易中多次领教到的教训。

    于是我搔搔头，叹了口气。

    我整个人颓然瘫坐在椅子上，视线看向流理台上的装置。

    我并不觉得理沙现在正在某个地方透过镜头偷看我们，或许她只是把这个装置电源打开摆在那边，其实根本没在录影也说不定。毕竟想想理沙的个性，把这个当作是带了点玩笑性质的威胁，感觉还更符合她的作风。

    但我即使心里这么想，还是朝着镜头的方向看去，故意噘起了嘴。

    「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装置当然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于是我只好再叹一口气，仰头看向客厅的天花板。

    由于和羽贺那之间的冲突，加上始终想不到好的投资方法，让我最后也只能漫无目的看着投资竞赛的交易状况。

    虽然我没有真的进场做交易，但还是边看股价变化，边去模拟在某个时间点买进可能会有怎样的结果。不过这样做的手感却很怪，让我不太确定结果到底好不好。

    但我也明白，自己会陷入这种状况果然是因为羽贺那的事。

    然而真正对我造成影响的，却并非是受到羽贺那的讨厌或是误解。

    关键在于她对我说的那句话，比我料想的更一点一滴深入心中。

    『我们都是很努力地在讨生活，跟你这种月面出生的才不一样。』

    我老家村子的那些邻居，每个都是从地球上生活艰困的地区移民过来的。在月面出生的我，就连在月面上讨生活的难处都还不清楚；反观从地球来的那群人，不仅了解在地球上过日子的艰辛，也清楚在月面生活的不容易。

    再说要是这番投资没办法顺利，让我山穷水尽的时候，事情又会如何呢？

    那我即使会很丢脸，也必然得回老家去吧。

    然而从地球来的那些人们，很多都已经没故乡可以回去了。

    地球来的人心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干劲、有不同于人的觉悟。但月球出生的人心中却没有这些东西。

    要是被说中这一点，我也只能无言以对；就算人家说我是个只会作白日梦的小鬼，我也无法反驳什么。

    那些地球移民都是经过一步一脚印、荜路蓝缕的奋斗，才终于到了月面。有些人舍弃了荒芜的故乡，才终于来到这个新天地；又有些人是被卷进没天理的命运齿轮中而被带到这里。

    在对这世界有多严酷的体认方面，我既没有羽贺那的那种遭遇，也不像理沙那般成熟。虽说我赚到的钱有七万慕鲁，但对其他老实工作的人来说，这也不是笔存不到的钱，而且这笔钱也不是让我能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数目。

    实际上，如果交易状况再这样没有起色，我反而会伦为既没学历又没钱、甚至连在地球讨生活有多辛苦都不知道的典型月面出身失败者。

    被羽贺那当面这样一讲，让我对自己至今做的事情失去了自信。

    基本上，当我因为自己用的方法最近不太顺，心中浮现轻率的念头想倚仗羽贺那可能算优秀的数学才能时，或许就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吧。

    如果真能这么简单就在这世上混的话，那也不会有人需要辛苦过日子了。

    或许我是因为在刚开始做股票交易时刚好十分走运，才会有了要在这世上生存其实不难，只是其他人不懂诀窍的想法吧。

    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我深深觉得，现在的我根本就是自己最难以忍受的那副样子。

    「……」

    我的眼睛早已没在关注投资竞赛中的个股，盘面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完全没进到我脑子里。我心中满是烦恼、疑惑与痛苦，伸展手脚躺倒在地板上。

    接着在我脑中浮现的，是之前我被叫到理沙房里时，被她紧紧拥抱的感觉。

    理沙是个既温柔又有智慧的成熟大人。

    不如和理沙商量看看吧，不知道她能不能告诉我正确答案呢？

    我几乎认真的考虑起如此难为情的事来。

    我刚离家出走时那股野兽般的冲劲，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难道我真的就只是不明世理的泛泛之辈吗？

    难道我并不是一个怀抱着远大梦想，想前往前人未至之地，在未曾有人立足的地方留下脚印的人才吗？

    我抱着几乎要哭出来的情绪自问着。

    明明知道继续想下去只会变得愈来愈不安，但我就是无法停下来。

    要不是在此时听到远处传来的奇怪声响，或许我真的就会这样陷溺于不安的漩涡之中吧。

    「……？」

    我睁开眼睛看往门口的方向，而刚刚的声响在隔一小段时间之后再度响起。那「铿咚」声有点像是敲木头的声响。

    我这才发现是外面有客人。

    「……」

    但就算知道有客人来，我还是瘫在地板上不想动。

    没过多少时间，同样的声音便第三次响起。那声响中感觉透着一股焦急。

    说到客人的话，前阵子上门来的是克莉丝。她好像是趁着学校午休的时候，连饭也不吃便帮忙家里送货过来。如果现在站在门外的人真的是克莉丝，那让她这样浪费时间也太可怜了。

    感觉就算电铃继续响下去，羽贺那大概也不会出去应门，我便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出房间。

    此时电铃第四次响起，接着又马上继续响了第五声。

    如果来的是克莉丝的话，说不定现在是正急着想借厕所吧。

    我心里这样想，保险起见还是揉了揉眼睛才打开教会的门。

    在开门后的那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运气好才没反射性地挥出拳头。

    「……理沙小姐在吗？」

    在门外的家伙，眼神阴暗得像是因为按了五次门铃才终于等到人开门，而想要诅咒对方八辈子。

    是那个叫户山的放贷人。

    不过他阴暗的态度看起来毫无半点魄力，可能是他带着一副倦容的关系吧。

    「你有什么事啊？」

    「嗯……理沙小姐她……今天有在家吧？」

    户山大叔不只没回答我，还反过来问我问题。

    虽然我一瞬间有点火大，但心里也明白这大概只是把火气迁怒到眼前的人身上。

    「不在啦。」

    「不在？」

    「她好像说要去大学干嘛的，然后就出门了。」

    「……哦哦，是去当助教啦？」

    户山大叔马上就掌握状况似的点了点头。

    看来对于理沙的事情，他知道得比我还要清楚。

    「原来如此。但如果是去当助教的话，她中午过后就会回来了吧？可以让我进去等她一下吗？」

    户山大叔刚说完这句话，马上就从我旁边穿过要走进教会里，而我反射性抓住了他的肩膀。我们之间力气的差距是一目了然。

    我本以为这一定会让他害怕，结果户山大叔只是盯着我，然后用一种甚至带着悲哀似的口气说了这句话。

    「我有很重要的事找她。」

    「唔！」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从户山大叔的肩膀上移开了。

    在他刚刚的态度中有股莫名的魄力，或者说是有着某种孩子身上绝对不会有的气势。

    「对不起呀。」

    而且户山大叔随后竟还对我轻轻低头致歉。

    这让我哑口无言，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可以进去吧？」

    在这状况下被问这种话，我也只能放他进来了。

    「可以，不过……」

    「嗯？」

    「羽贺那那家伙，现在心情可是差得要死喔。」

    我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这件事，而户山大叔只是露出疲惫的笑容。

    只见他抖着肩膀无声的笑了一下，然后交杂着叹气清了清喉咙。

    「我会注意的。不过小哥啊，做人处事的道理你也是明白的吧？」

    他的意思应该是指，如果羽贺那又冲出来攻击他的话，要我多少保护他一下吧。

    我本来也就对自己处事公正挺有自信。不过这一点受到别人认同，还是让我感到高兴。

    就跟理沙说的一样。

    我为了遮掩自己的难为情，故意别过脸去。

    「进来吧。」

    「那就打扰了。」

    我让户山大叔进到圣堂里面，然后关上大门。

    对着那个面向门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胡子男，户山大叔脱下帽子，双手合握的低下了头。

    他今天要来找理沙谈的，会是重要到得向神祈祷的大事吗？

    我在帮户山大叔带路的同时，心里这么想着。

    在端出咖啡招待户山大叔后，我本来打算躲回房间里去。

    但想想觉得这样做也不行，于是我只好坐在他对角线上的位置，望着那片其实根本没在看的市场动向。

    虽然在现实交易所上市的个股我大致上清楚，但换作投资竞赛中的当然就一窍不通了。不过就算精神不太集中，我还是能多少逛逛虚拟交易市场，看里面有些怎样的个股，也算是能学到点东西。总之我依股票热门顺序开始往下看，也开始觉得就如网路传言所说，这些个股可能非凭空设立，而真的在现实中存在着蓝本。

    「小哥，你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就在这时，户山大叔越界向我搭话。

    「……算差不多的东西吧。」

    「哦，这样啊。」

    户山啜了口咖啡，兴趣缺缺的从远处看着我。

    但不久后，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再度向我搭话说。

    「很有趣吗？」

    听到他这耐人寻味的问题，让我稍微抬起头来。

    「普普通通。」

    「这样啊。」

    「你干嘛问这个？」

    「没呀……没什么。我只是想如果你觉得它有趣就再好不过了吧。」

    对此我只是耸耸肩，重新把视线移回荧幕上。

    「你好像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啊。」

    听到我这么说，户山大叔稍微伸了伸脖子。

    不过他却没生气，而是沙哑地笑了出声。

    「其实也没什么辛苦的，是我这张脸好像本来就长这样呢。这点常常被人家误会呀。」

    听到竟然有人这样说自己，让我露出很僵硬的笑容。

    「像小哥你看起来就很有福相呢。以后应该很吃香吧。」

    用这种话来赞美人也太开门见山了吧。

    我稍微低下头看向户山大叔，而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胡说吧，但这种事真的有喔。我指的并不是小哥你是个美男子什么的……是给别人的第一印象，你懂吧。」

    我实在搞不清楚这句话能不能算称赞而觉得不是滋味，不过户山大叔却低声笑了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我能从表情看出眼前的家伙能不能做大事吧。这算是我干放贷这行学到的少数几件事之一。」

    「……这么说的话，那你自己又怎样？」

    「我呀？我的话嘛，大概会被分在成不了事的那边吧。」

    户山大叔再次摸摸自己下巴这么说。

    他并不胖，但皮肤却显得松驰，眼神感觉也疲惫不堪。

    而当他一开口笑，就会露出像恐怖电影里的暹尸那样不整齐的齿列。

    「不过我这人的优点也就是顽强呀。虽然没走过什么大运，但无论到了怎样的地方，都能够找到一个还过得去的角落待。嗳，就跟老鼠差不多吧。」

    「哈哈……」

    听到他这么刻薄的自我评价，使我不禁发出几声干笑。

    「就这方面来说嘛，理沙小姐她虽然还年轻，却十分成熟可靠呐。那可说是与生倶来的性格，不是能靠后天训练得来的。」

    成熟可靠。

    如果想描述理沙这个人的话，的确光这四个字就够充分了。

    「那羽贺那呢？」

    我乘着兴致，试着对他这样问道。户山大叔一听到羽贺那的名字，好像想起之前在这发生的骚动，而稍微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过他「嗯……」的沉了一声后回答我说。

    「那女孩啊，唉，这可说不太准啊……我在月面做借贷时，偶尔会遇到这种人呢。这种人嘛，很多其实就是那个啦……因为有才能，所以从地球被用钱卖到这里来的人。」

    「……你在讲啥啊？」

    「唔。虽然不太好形容，但我在月面做借贷时，偶尔就是会遇到这种人呢。这种人嘛，很多其实就是那个啦……因为有才能，所以被人从地球上用钱买过来的人。」

    我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而户山正好要喝咖啡而将手伸向杯子。我在心中对自己说：刚刚的表情应该没被他看到才对。

    不过要是针对「被卖到这里来的人」这点继续深入，可能会让户山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猜想吧。虽然羽贺那搞得我很火，但我至少明白让随便让他人猜到她的状况并不是件好事。

    在我为了掩饰而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时，户山大叔边摸下巴边继续道。

    「做借贷这一行的呀，到头来处理不是金钱上的往来，而是信用上的。这点你懂吗？」

    被他问说懂不懂，要我回答不懂实在是很不甘心。

    但因为我确实不懂，所以即使不甘心也只能摇摇头。

    「哈哈，小哥果然值得期待。即使对像我这样的人，在不知道的时候也能坦白说不知道，光这一点就是难能可贵的财产了。」

    「……」

    就算被这家伙夸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虽然我很想要这样说，但被人夸了果然还是会觉得有点开心。

    「话说回来，我在地球上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是干这行的那。二十年来都在判断对方有没有办法还债。而我从中学到的，就是借贷对象的口袋深度固然很重要，不过最根本的还是要看对方的人品。没钱但人品好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凑出钱来还；而相反的，性格烂到没救的家伙就算有钱也绝对不会还。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是绝不能借钱给他的，就是像那女孩那样的人。」

    户山再次啜了口咖啡。他明明只是个看起来一脸不幸，在偏僻的镇上一角做放贷的人，说起话来却如此具有分量。正如户山自己所言，或许正因为他人生从未顺遂才领悟到这些道理，让他的话特别有说服力。

    「该怎么说呢，他们算是生性冷漠吧……」

    「……冷漠？」

    「对。但也不是说他们对事物完全没有执着，而是位在根本处的意志感觉并不确实。他们可能会因为一点小契机，就做出相当毁灭性的行动，甚至会做下一些让人不解为什么非得如此的过火判断。我一开始觉得这种性格的人是责任感太强……但后来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户山在这边停顿了一下，稍微将视线移向远方。

    「那些人大概认为自己没什么价值吧，他们从不会觉得自己是值得珍惜的。钱是不能借给这种人的。不论对方头脑多么好都不行。」

    「……是这样的吗？」

    「是啊。觉得自己没有价值的人，会认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幸运全都是假的。就只有发生在身上的坏事，他们才会认为是现实。把钱贷给人的这种行为，是为了要让对方能够去解决某些问题。但像刚刚那种人呢，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所怀抱的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所以这就跟把水浇到沙漠中差不多呀。」

    这实在不是一个聊起来会让人觉得愉快的话题。

    就连讲出这番话的户山大叔，刚刚说话时的表情也并不开怀。

    「那个女孩就是有点这种味道呢。但再怎么说她毕竟还年轻，而且又遇到了理沙小姐这样的好人，实在是运气不错啊。要是走运的话就能破壳长成小鸡，长成小鸡之后也就会啾啾啾的叫了。只要能叫出声来，就能得到旁人的关注；被旁人关注之后也就能发觉自己的价值。」

    「关注」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一震。

    因为这跟理沙之前说过的话完全一样。

    「就这点来说，小哥你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甚至像是会拽着别人的头让他们往自己这边瞧的类型，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呢。」

    因为户山大叔用调侃似的笑容对着我，让我反射性地觉得有点不高兴。

    但即使如此，我也已经不觉得他是坏人了。

    「另外从那女孩有东西值得守护这点来看，她会慢慢破壳而出吧。虽然我是没料想到她竟然拿花瓶砸我就是了……当我来这里收利息的时候，她是真的对我展现出了敌意喔。那女孩应该是离家出走的吧？」

    被唐突的这样一问，让我一瞬间完全隐藏不了自己的表情变化。

    但户山大叔只是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轻轻耸了耸肩。

    「即使她在家里或某处遭到残忍对待而离家出走，月面的人不会因此温柔以待。在这种状况下，她第一个遇到愿意袒护她的人，可能就是理沙小姐呐。要是这样的话，理沙小姐在她眼中大概就像神佛一样值得她牺牲奉献吧。小哥啊——」

    「……怎……怎样啦？」

    「没有啦，虽然这句话由当初被那女孩攻击的我来讲有点怪，但像那样的女孩子，你可得好好保护她才行哦。这一类人其实不是自己本身有问题，几乎都是因为在不好的环境中长大才会变成那种性格。」

    据说她来自某个灰色国度，举目望去只有岩石特别多，到处都看得到叶子像针般锐利的针叶树林。

    她出身的国家冬长夏短，偶而放晴时的天色则湛蓝到让人不得不赞同是造物主的杰作。

    我并不认为羽贺那有过幸福的人生。在走进那家卖衣服的店之前，我也曾觉得羽贺那和我距离很近。而且理沙也说羽贺那当时那种胡来的杀价法，算是她卯足全力的表现。

    即使当时我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依然糟蹋了羽贺那她那份笨拙的好意。而且事情还不只如此。明明理沙是羽贺那亟欲守护的对象，但她欠债的利息却是由我代为支付了。

    虽然就羽贺那的立场来说或许会感谢我这样做，但更重要的一点，我这么做或许让她就此失去立足之地。

    羽贺那清楚自己的无力；而这时突然出现的我却又帮上了理沙的忙。

    既然这样，那她会因为不知如何自处而对我发火，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再说那女孩长得很可爱不是吗？唉，虽然不管毒舌或可爱的程度，都还是跟我家女儿没得比啦。」

    我不知道户山大叔最后加上的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因为他方才的一席话确实很值得一听，所以我此时硬是配合他哼笑了一声。

    「唉呀，我好像有点太长舌了呐。毕竟平常可没什么人会想听我这种人说话啊。」

    户山大叔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喝了口咖啡。

    我却觉得那个笑容看起来不知怎的就是很帅气，想开口对他说才没这回事。

    但因为此时从通往圣堂的走廊那边传来了门开关的声响，让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喔，是理沙小姐回来啦。」

    户山大叔放下手边的咖啡杯，这么说道。

    没过多久，理沙就走进客厅，发现户山大叔到家里来后惊讶得直眨眼。

    「怪了，今天已经是该还钱的日子了吗？」

    「不是，我今天来是有其他事要谈。方便稍微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户山大叔站了起来，因为他驼背的关系，身高跟理沙相比要矮上了一大截。

    虽然他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就如户山大叔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也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有办法死缠着对方不放的感觉。

    我想这也算是脚踏实地的一种类型吧。在念头这么一转后，我便觉得眼前的户山大叔看起来也是个颇为帅气的大人了。

    「嗯，我是没问题……刚刚阿晴他没对您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吧？」

    理沙好像讲到一半才突然想到似的，很突然的把话锋一转。

    户山大叔随着理沙一起往我看来，轻轻笑了笑后转头看向理沙说。

    「我们刚刚聊得很愉快哦。」

    「哎呀？」

    看到理沙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一点受伤。

    你到底是把我当成怎样的人啊。

    「不过，嗯，好的，我了解了。您要谈的……是跟债务有关的事情吧？」

    「要是我突然跟你讲起百合花的栽种方法，反而会吓你一跳吧？」

    理沙听完户山的玩笑后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点了点头。

    放贷人和欠债的人，两者就像是命中注定得决一死战的对象。

    「那么，请进我的房间谈吧，地方不大还请别见怪。」

    「你方便的话就太好了。」

    于是理沙便领着户山走出客厅。

    当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时，理沙则突然间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阿晴。」

    「……什么事？」

    「要麻烦你帮我看住羽贺那一会儿喽。」

    虽然理沙这么说有点夸张，但如果让羽贺那知道户山大叔来了，还进到理沙房间谈债务的事，确实不知道她会有多生气。

    但我和羽贺那两个人毕竟才刚吵完一架，所以真的没法保证自己能善尽监视者的任务。

    虽然我很想这样跟理沙说，终究还是没办法把这种话讲出口，所以只能随便点点头应付。

    不过理沙之所以补上这么一句话，或许单纯是因为她有稍微顾虑到我的心情吧。

    之后没过多久，理沙和户山大叔两人就走上二楼。被留在原地的我就在这静得出奇的客厅里面，独自一个人继续依序浏览个股。就算我的双眼追着数字跑，脑袋却装不进任何东西。因为需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多到让我这颗容量过小的脑袋瓜想追也追不上了。

    后来到了天色变暗、由程式安排好的夜晚来临时，户山大叔好像才终于从这里离开。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走下楼来的只有理沙一个人。

    她大概是为了避免户山大叔和羽贺那狭路相逢，所以让他走三楼的门离开了吧。

    看到理沙回到客厅时脸上的表情后，明白了他们刚刚所谈的事情，就是非得这样提防被羽贺那听到。

    我从来就没看过理沙脸上如此面无表情。她在把水倒进杯中之后，盯着杯子凝视了半晌。现场的气氛实在太过凝重，让我连出声对她说点什么都办不到。

    理沙一口气喝下半杯水，然后发出轻轻的叹息。

    但在理沙有点粗暴地擦了擦嘴，并将低垂的头再次抬起后，又变回了平时的理沙。

    「吃饭吧。」

    不过我却在她这句话中隐隐听出了紧张与疲惫的情绪。

    户山大叔到是找她谈什么呢？我想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即使如此，理沙此刻的表情却又柔软得仿佛她今天根本没和户山大叔碰过面一样。这让我强烈的觉得她果然是个大人啊。于是我也什么都不问，只是对她点点头。

    至于那台摆在流理台上的装置，果然就只是理沙的恶作剧兼威胁。我并不知道这算不算我走运，只知道在晚餐的饭桌上和羽贺那碰头时，她比早上更加对我的存在视若无睹。另外就是我心中的罪恶感也变得更深了。

    而投资方面的状况，也仿佛即将触礁搁浅。

    我眼前的问题堆积如山。

    那天夜里，我在被窝中想着：我到底该从眼前的哪件事开始解决才好？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五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隔天是月面都市的假日。

    现实的股市休市，投资竞赛的虚拟股市也没有开。虽然这大概是为了要进行伺服器的维修或数据统计之类的工作，但这么一来我也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在中午之前，我就把感觉会对现实那边的交易产生影响的新闻全部从头到尾读遍了。

    这下让我再也没事可做，于是在快中午时跑到了外头去。

    因为平日白天在外面晃来晃去会被抓去辅导，所以我这阵子几乎都一直关在教会里面，不过我还住在老家的时候，几乎整天都是在外头度过的。

    我并不讨厌到外头去活动身体。

    再说待在教会里的话，应该怎么样都会和羽贺那碰到面吧。

    自从昨天户山大叔来访后，就连理沙也变得不时会陷入沉思之中。

    我将电脑装进背包里背起、将鞋带牢牢绑紧后从三楼走到了室外。

    月面今天的天气也是一片晴朗，因为几天前下的雨将空气洗净了，让人得以清楚望见远方。

    三楼庭院里洗过的衣物随风飘扬，在角落的花圃中可以看到大概是被羽贺那摘了几朵而数量变少的百合花绽放着。

    尽管映入眼帘的景象如此风和日丽，但住在这屋檐下的我们却都怀抱着各自的问题或烦忧。

    一想到这点，就让我忽然对圆顶之外存在着持续扩张且好汉无限的宇宙感到莫名畏惧。

    那感觉仿佛就像我一个人完全陷入了孤独之中。

    但光是这样想下去，也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我甩了甩头，蹬着建筑物的墙壁和屋顶飞跃而出。

    我还没有想好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过我已经确定自己现在该去做的事是什么了。

    「库恩商行？」

    当我这样向在店家前卖着蒸包子的胖大婶询问时，她边把包子夹给客人边这样回应我。

    「我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店面啦……」

    「喔喔，因为他们是专门送货到府的嘛。嗯，小弟弟找他们有事吗？」

    「对，你知道去哪才找得到他们的人吗？」

    大婶卖的包子包着菜末和绞肉，一个要价四慕鲁，不过分量十足且美味。

    我边吃着这包子充当午餐，边向大婶询问克莉丝的所在处。

    「你等我一下呐，欸〜今天是假日嘛……」

    「你要找克莉丝小妹的话，她刚才到三丁目那边去送货了喔。」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在我问大婶问题时，陆续来到摊子前的其中一位客人。

    「三丁目？」

    「嗯啊。就是靠近通往第七外区的隧道那边。她假日的时候常在那一带走动呢。」

    「喔，是那边啊。」

    那是一个我很中意的地点，在那里可以远眺风景。

    这位提供我资讯的大叔一口气买了五个包子，而大婶也赶忙把新的包子放进蒸笼里去。

    「感谢。我这就过去看看。」

    「喔嗯。啊——大婶啊，帮我夹那边那个大颗的啦！」

    我听着身后大叔那开玩笑似的要求，把包子叼在嘴上就准备要出发找人。

    但将包子夹给大叔的那个大婶却把我叫住了。

    「啊，你等一下！」

    要是在电影里面，演扒手的人大概会喊说：「哪有白痴会听你说等就等的啊！」

    从我离家出走来到这里后，因为时时得担心被警察抓，所以每次被人叫住时总会心惊胆跳。

    我因此迟疑了一瞬间，做好了随时能拔腿溜掉的准备后才转过头去。

    但一转身却发现大婶用夹子夹了个包子看着我。

    「如果你遇到克莉丝就把这给她吧。那孩子实在有点太瘦啦！」

    这句话从身材像包子一样饱满的大婶口中说出来，可是相当有说服力的。

    我老实地点点头，接过了用纸包住的热腾腾包子。

    「我会确实交给她的。」

    「麻烦你啦。」

    大婶既没向我收钱，也没怀疑我会自己把包子吃掉。在包子摊旁边还有只野猫正晒着太阳睡懒觉。其实我并不讨厌外区这样的气氛。像住在白环区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尽管住在的漂亮地方，气氛却一点也不融洽。住在那边的人都互相猜忌，弥漫着一种爱充门面的气息。「月面的人心中连一点滋润都没有」这句话里面说的「月面人」，指的应该就是白环区那些家伙吧。

    但话说回来，本来住白环区那些中上流阶级的人，也都是平时在牛顿市里竞争得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所以会有那种倾向我想也是无可奈何。

    但要是投身于竞争之中就会变成那种无聊透顶的人，那我也得小心点了。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朝大叔告诉我的三丁目方向走去。

    月面整年都保持着差不多的温度和湿度。

    以地球上的标准来说，这气候似乎相当于温带地区的春天。

    这样的天气被人们来形容为「风和日丽」，若在饭后做点运动便会微微出汗。

    我为了纡解因为做交易而整天闷在室内的忧郁，便以时而飞跃、时而弹跳的方式在高低起伏剧烈的城镇中前进。我之所以喜欢运动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知道把身体锻炼好的话在某些场合会很方便，另外也是因为在运动时不用想一些多余的事。

    在晴朗的午间城镇里乘风翱翔，可说是舒服得难以言喻。我在大楼屋顶间跳跃，来到了三丁目那座邻接第五外区的悬崖。

    想从这边到那个悬崖上面去的话，一定得绕上一大圈的路。

    但我并不打算这样大费周章绕路，直接像猫似的沿着山壁奔了上去。

    因为重力低的关系，跟我做出一样事情的人可说是接连不断，因此在月面就连崖壁上都立了交通标志。

    我就以那个标志牌为垫脚石，做了最后的一个跳跃。此时正好有个骑着电动机车的大婶从第五外区那边穿过隧道，看见从悬崖下飞跃而上的我时吓了一大跳。

    但我当然完全不管她，只管从路旁往下朝第六外区眺望。

    照刚刚的大叔所说，克莉丝应该是在这附近送货，从上面这边看下去或许能找到她人在哪吧？

    当我心中这么想着，而凝神往下一看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的高处传来。

    「啊！」

    这个耳熟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发现克莉丝就坐在隧道上面。

    她身边放了件巨大的货物，手上依然捧着一台破旧的装置。

    我心中暗自觉得能这么快找到她真是幸运，并一言不发的将把包子滩大婶拿给我的肉包朝着克莉丝抛了过去。

    「啊！哇哇……哇？」

    「这是包子摊的大婶给的。说是要给你吃。」

    「……咦，呃……哎呀……？」

    克莉丝困惑的看着手上的纸包，同时吞了一口口水。

    我则像往常一样朝路边的树木跳了过去，以树当作立足点用蹬跳的方式跳上隧道。

    克莉丝这时正畏畏缩缩地想打开包装纸，但对我跳上来的方式并没有感到惊讶。

    我想克莉丝她平常大概也是用跟我跑这趟路相同的方式送货吧。

    「你在这种地方做啥啊？」

    我开口这样问她，而克莉丝也几乎是同时咬下肉包。

    她因为这样而慌了起来，连忙想把满嘴的包子吞下去。

    「啊，抱歉。你慢慢来没关系。」

    「姆咕……」

    克莉丝规矩地点点头，同时鼓着脸颊大嚼肉包，然后很满足似的把食物吞了下去。

    「所以，你是在这做什么啊？」

    当我再次对她这样问时，克莉丝边从水壶里将饮料倒进杯子边回答我说：

    「嗯……我是在这里……念书。」

    「今天不是放假吗？」

    「啊……是的……」

    我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聊聊才这么开口，没想到克莉丝却低下了头去，一副好像自己犯了错的样子。

    这让我有些慌张，接着说道：

    「没啦，嗯，没什么啦，我觉得你这样也不错啊。是在念数学吧？」

    「……是。」

    「挺酷的嘛。」

    「……欸？」

    「我总觉得说到念书的话，应该是在阴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刻苦钻研的感觉啊……有办法在室外一派悠闲地念书，总觉得你好酷啊。」

    我说的并非全是场面话。

    独自在视野辽阔的地方思考复杂问题的克莉丝，就如同理沙所说给人一种孤傲艺术家般的印象，但实际看到她的感觉却又完全不是这样。

    克莉丝好像是送货送到一半，身旁放着两件巨大的货物。不过她将货物当作是靠垫靠在上面，手边则放了个水壶。她边喝冒着腾腾热气的茶，边在这片暖阳遍照的天空下，在这么棒的景色前思考。

    如此悠然自得的氛围，和克莉丝这种文静的女孩子非常相配。

    「啊……哇……！」

    但克莉丝本人似乎不认为这是夸奖，眼神犹疑了好一阵子后低下头去。不过她好像也不讨厌听人这么夸奖，因为她那红得明显的脸颊将这件事表露无遗。

    「嗯，我说啊……肉包可要冷掉喽。」

    克莉丝听到我这么说，先是朝肉包瞄了一眼，然后又偷瞧我一下，接着又立刻垂下目光，畏畏缩缩地开始吃起肉包。

    她那副样子就像只小动物一样，不按捺一下的话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出手对她恶作剧。当然我是克制了这样的冲动，尽管知道自己在场会让克莉丝很不自在，但还是在站在她身旁从隧道上俯瞰风景。

    不过克莉丝好像不久就习惯了我站在她旁边，开始大胆地狂啃包子，塞得脸颊鼓鼓的。

    我也看准这个时机，开口对她问说。

    「是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啊。」

    「……啥摸素？」

    尽管她看起来文文静静，但似乎有吃东西时会把整张嘴塞得满满的习惯。

    我指了指嘴唇旁边，告诉克莉丝有块碎肉沾在那里，她便急急忙忙的将它抹掉。

    「你和羽贺那好像很要好嘛？」

    「……」

    克莉丝露出的表情让我想起了老家的猫。那只猫好像是逃过轨道电梯中质量测量装置的监视，甚至还熬过减压和低温的环境而成功偷渡到月面，是只经过千锤百炼的野猫。不过如果把水泼到那只猫脸上，它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要换作是那只猫，这时就会狂怒地对我猛扑过来，而克莉丝却反倒像怕我会对她发火似的抬起头看我。

    「所以我有点事想问……」

    我到说这句话为止都是站着，就物理层面来说是居高临下俯瞰克莉丝，但这时我第一次别开了目光。

    虽然我心里觉得不用特别去在意，但打听这种事果然让人感到很难为情。

    「你知道羽贺那她……喜欢什么东西吗？」

    在我思索该如何用最迅速的方式，去解决不知道为何落到我身上的几个问题时，最后得到的答案就是这个。

    「……呼啊——」

    克莉丝正想开口回答，但好像突然想起了嘴里还有没吞下去的包子，于是闭上眼睛急忙将它嚼碎咽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开口问我说。

    「你是问……羽贺那老师她喜欢什么吗？」

    「没错。你不是经常到教会来吗？知不知道些什么啊？」

    克莉丝只是呆愣地看着我，她那纯真的眼神好像一副不懂眼前的我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则是因为觉得太过尴尬而无法正视克莉丝，但这好像又让她误会了什么，脸突然红了起来并用双手捂住脸颊。

    「哇……呃……你是想送东西……给羽贺那老师？」

    「你可别误会啊？」

    我把脸凑上去稍微恫吓她一下，让克莉丝当场闭起眼睛，像要用双手护住头似的缩起身体。不过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动手扁她。

    在我站起来之后，她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的抬头看我。

    「该怎么说咧……好像因为一点点的误会，让我做了很对不起羽贺那的事……不对，是有对不起她吗？这我是不清楚啦，总之就是搞出了这种事情。」

    「……对不起她……的事？」

    「一言难尽啦。」

    我带着苦涩的表情说道。这让克莉丝微微移开视线，畏缩地这么说。

    「那么……也就是说……这算是道歉的……赔礼吗？」

    「讲白了也就是这样。」

    「唔啊……」

    克莉丝发出这么一声，随后用和先前不太相同的感觉别开目光。

    可能因为克莉丝平常就会在这种地方思考数学问题的关系，那副若有所思往远方眺望的样子和她非常搭。虽然克莉丝这个人一眼看过去分不太出是男生还是女生，但看着这样的她，让我感觉她将来有望变成一个很不得了的美人。

    在单人座的电动摩托车响着低沉的马达声穿过隧道后，克莉丝看着我说。

    「你人好好喔。」

    「啥？」

    我故作凶恶的态度只让克莉丝稍微畏缩了一瞬间，之后她竟有些腼腆地对我笑了。

    「这跟我人好不好根本没关系啦。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啊？」

    「啊……是的。你是说羽贺那老师……喜欢的东西……是吧？」

    克莉丝明明个性文静、畏缩又迟钝，但就只有这种时候的态度确确实实像个女孩子。可能是我真的不擅长应付女生吧。

    不管怎样，只要想到自己在女生前面显得很孩子气，就让我感到不快。

    「羽贺那老师她不太跟我聊这个……」

    「什么都好喔，她有没有什么稍微感兴趣的东西还什么的？」

    「感兴趣的东西吗……」

    虽然克莉丝一派正经的开始思考了起来，但回想起羽贺那的模样，感觉平常不会讲这些事，所以这答案可能连克莉丝都没个底吧。

    不过我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看着默默思考的克莉丝，接着只见她忽然抬起头来喊了一声。

    「啊。」

    「你想到什么了吗？」

    「啊，不是的，那个……」

    「怎样？」

    听我这么问，克莉丝指向隧道下方的道路说道。

    「是羽贺那老师。」

    「！」

    我沿着克莉丝视线的方向看去，发现羽贺那确实正沿着道路朝这走上来。

    因为她现在正好位在上坡路的一百八十度转弯处，所以还没有发现我在。

    「你别跟她说我来过喔。」

    我对克莉丝这么交代后就穿过茂密的树木之间，往山崖另一边跳了下去。

    虽然克莉丝的视线紧追着跑掉的我，但之后好像是羽贺那走过来出声叫她的样子，让她连忙转过头去。

    虽然被羽贺那在这个令人烦躁的时间跑来坏事，但这件事我只要以后再找机会问克莉丝就行了。或许克莉丝有意外机灵的一面，会偷偷帮我打探出目前羽贺那感兴趣的东西也说不定。

    不过有件事倒令我很在意，为什么羽贺那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呢？毕竟她不可能是来找我的，那应该是有事要找克莉丝吧。

    虽然我想那应该是课业方面的事，却不知道身为老师的羽贺那大费周章跑来这种地方的理由。

    虽然我考量着干脆折回去偷听，但万一这样做被抓到，那我可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因此我最后决定老老实实的绕远路回教会去。

    回到教会时，我发现理沙不在客厅里。看来她应该是待在自己房内吧。

    于是我冲了杯咖啡，然后打开装置。

    我已经为解决其中一个问题采取了行动。

    而我现在之所以浏览起股票，也是要解决另一个问题的对策。

    但我却没想到，现在教会里的这片静寂要是借用地球上的说法，好像正是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

    几个小时后，我听见电话声在远处闷闷地响了起来。

    紧接在那之后，理沙从二楼匆忙跑下来的脚步声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从理沙自教会飞奔而出，可能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左右。

    天早就已经黑了，我也因为中午只吃一个包子而觉得肚子饿。

    教会里静悄悄的，感觉不出理沙和羽贺那回来的迹象。

    不过理沙刚刚会冲出门去，应该是跟羽贺那有关吧，难道是她被警察抓去辅导了吗？但理沙的兴趣好像也就是收留我们这种人，所以我想她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应该是能表现得更冷静点才对。

    这样的话，我想得到的就是私自离家的羽贺那被她父母遇上，快被抓回家了，因而逃跑并打电话求救之类的状况。

    我因此很不符合自己平常作风地感到有些担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还从窗帘缝隙中窥视外面的街道。

    当电话声突然在安静的客厅中响起时，我很没出息的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电话要是打来理沙的装置上，我应该还会犹豫一下要不要接，但因为响起的是挂在墙壁上的市内电话，所以我在电话响五声左右后就接了起来。

    「喂喂？」

    「啊，是阿晴吗？」

    在我听到理沙的声音感到一阵安心的同时，又因为她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跑出门去，而不知为何有股怒意涌上心头。

    但理沙在我发牢骚之前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再一下就回家。你可以先帮我放好洗澡水吗？」

    「……啊？」

    「记得水要放够热，另外在橱柜里面有可可，也请你拿出来泡一下，尽量泡得甜一点哦。」

    「可可？洗澡水？我说，你现在是在哪——」

    理沙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瞪着就此静默下来的话筒，怒气冲冲地把它挂回原处。

    理沙完全没对我解释状况就算了，为什么我还非得照她的命令去烧洗澡水和泡可可？

    我一时气愤得想不管她的请托，但再想了想还是决定听她的话放好洗澡水。随后我也照她的指示打开橱柜四处查看，发现了包装看起来很高级的可可袋子，便按照包装袋背面的食谱冲泡。

    在用温奶锅热牛奶的过程中，因为飘来的香气实在太浓郁，让我也起意要帮自己泡一杯。正当我要取出另外一个杯子时，从圣堂那边传来了大门开关的声音。

    我心想她们总算回来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莫名疲倦而叹了口气，同时切掉电炉的开关。

    「你要我泡的可可，差不多好……」

    几乎就在我握着温奶锅的把手要将牛奶倒入杯里的同一时间，羽贺那踏着很大的步伐快速穿过客厅，就这样冲进自己房间去。

    说她是「冲」进房里去的可说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房门接着就被快让整座教会都摇晃起来的巨大力道猛地关上了。

    才正要走进客厅的理沙本来似乎想叫住羽贺那，但就维持着那个姿势顿在原地。

    虽然理沙平时总是很沉稳，个性带点傻气却又让人觉得非常可靠，但此时她身上那股成熟女性威严却完全不复存在了。

    她疲惫得没能注意到我的视线，想朝羽贺那伸出的手就这样无力地垂了下来。

    而当理沙注意到我正在看她时，尴尬地微微笑了。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便回头专心将牛奶倒进杯子里。

    「泡得还可以吗？」

    理沙从我身后对我这样问。

    虽然我心想：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却也没办法去责备她。

    「大……大概吧。」

    「是喔……」

    要是我现在回头，一定会看到理沙脸上挂着黯淡的笑容吧。

    但我并不想看见这样的理沙，所以便装作自己正很小心的把牛奶倒进杯子里。

    「……咦，你泡了两杯吗？」

    被这样一问，让我差点就要把牛奶洒出来了。

    「啊……嗯嗯……是啦……」

    「……一杯可以给我吗？」

    听到这句话，让我总算回过头去。

    然后我就愣住了。虽然刚才因为光线昏暗所以我没注意，但现在看理沙的右眼斜下方很明显的肿了一块。

    「……你，你那是怎么了啊？」

    「嗯？」

    理沙听见我的话后，开始检视起自己的衣服和裤子。

    看着她那种反应，我不是觉得她傻气，而是心中涌起一股焦躁。

    「你的脸啦。」

    「喔喔……」

    理沙好像总算发现而抬起头，用右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因为那个瘀青光看就觉得很痛，让我的表情自然而然的扭曲了。

    「是稍微……撞了一下啦。」

    「这叫稍微？」

    理沙像是小花招被拆穿了似的，有些难为情地苦笑了一下后将目光转向我这里。

    「我说呀，能给我一杯可可吗？」

    要是平时被她这样转移话题，我应该会感到生气。

    但这时我在理沙面前也没办法开口说什么。

    所以我姑且将不愉快完全表露在脸上，同时搅拌加入了牛奶的杯子，并将它放在桌上。

    「谢谢。」

    理沙笑着道谢之后，在桌子旁坐下了。接着她就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似的，两手捧起杯子并吹了好几口气，才小口地啜起可可。

    我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忘了放糖，但理沙好像对此完全不在意。但话又说回来，她现在这副样子连能否尝出味道都很教人怀疑。

    她整个人心不在焉。

    我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将糖罐子「砰」一声放到桌上。

    「糖。」

    「……喔喔，谢谢你。」

    理沙这样说完后，兴味索然的加了一颗方糖到杯子里。

    而后她便表现出一副光把糖放进去就满足了的样子，再也没把那杯饮料拿起来喝。

    「怎样？」

    我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询问，但理沙的反应却很迟钝，让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没有理我，不过她之后便缓缓拉高了视线看向我。

    「发生什么事了啦？」

    基本上我只是这里的食客，和羽贺那和理沙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但我想，我还是有发问的权利。

    「我不能……不说吗？」

    然后理沙就像个孩子，边微笑边这么问我。

    这回应不但没惹火我，反倒还让我害怕起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壮起胆子说道：

    「我可是帮你泡了可可耶？」

    听我一脸正经的这么说后，理沙看了看手边的热可可，然后再次看向我。

    从理沙那轻笑出声的反应来看，我想她应该稍微觉得开怀了点。

    「是呀。你帮我泡了可可呢……」

    「还放了洗澡水。」

    「这下子我不跟你讲好像也不行呢。」

    理沙喝下热可可，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要是这阵沉默再拖长一点的话，我可能就会因为窒息而倒下了也说不定。

    「昨天户山先生来了对吧？」

    「户山？喔喔……」

    「是那件事的后续。」

    理沙这么说，喝了口可可。虽然这句话依然没有解释什么，但我想就算我不催，她应该也会对我解释清楚。我对理沙有这样的信心。

    「昨天他来找我谈的事，该怎么说呢，就只是单纯的催缴欠债啦。」

    「啊？」

    我忍不住拉高音量反问道。

    「但利息不是才刚付过吗？」

    「是啊。户山先生也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他昨天的态度非常客气对吧？」

    这么说来，昨天户山大叔的态度中确实没有压迫感，而是一副卑微、满怀歉意的样子。而且那家伙还在教会的圣堂里，对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胡子男祈祷。或许他自知这次要提的事情很超过也说不定。

    「他向我拜托，要我把欠的钱全部还清。」

    「全——」

    我的话才只说了一个字就断了，同时在脑中推估起这所教会大致的经济状况。

    欠款的金额是三万慕鲁，每月要负担的利息是三百慕鲁。我就连之前帮理沙代垫的那三百慕鲁都还没有拿到，当然不觉得她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马上还出钱来。

    但理沙的状况姑且不提，哪有人突然被要求把欠款还清，就能马上还得出来。

    「怎么会这样？这是契约书上写的吗？」

    「不。那笔借款没有期限喔。户山先生他一向都是这么做的。他说因为他就只会借钱给信得过的人，所以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

    虽然这话说来好听啦，但无论如何户山大叔还是会收到利息，所以状况其实也没有差别。

    「不过户山先生背后也还是有一位金主存在。」

    「金主？」

    「就是借钱给户山先生，让他拥有最初一笔资金去放贷的人。」

    「喔喔……然后呢？」

    「那位金主似乎因病过世了。」

    这件事跟理沙得把欠款全额还清又有什么关系？

    照理讲对户山大叔来说，借钱给他的人死了不是该算一件走运的事吗？

    「拿钱给户山先生的似乎是他在地球时就认识的熟人，所以当初是用非常宽松的条件把钱借他。可是呀，那个人死去以后，他那些从地球过来的亲戚就把户山先生的借款契约书卖给别人了。」

    「喔喔，嗯……」

    这情况我并不是不能理解。

    「嗯，虽然我也不打算责怪那些人，但事情对户山先生来说就变得很棘手了。原本因为合约很草率再加上双方是老交情，所以还钱方面还可以勉强打哈哈混过去，但如今就得完全按照契约书来履行。户山先生说，他其实根本没有赚钱呢。」

    「喔，这我非常能理解。无担保还只收12%的利息根本就不可能做得下去。」

    「这么说来，阿晴你的确这样讲过呢……嗯，总之状况就是这个样子，那些新的债主好像突然跑来找户山先生，要他还清全部的钱呢。那笔钱总共好像有八十万慕鲁那么多。」

    「八十……」

    这数目大到可以在白环区盖栋漂亮房子了。如果下到地球去，不管把这笔钱换成美圆、日圆或是马克，也都算得上一大笔财产。

    「户山先生手头上当然也没有那么多钱。他说他这个人每看到别人有困难，只要认为对方值得信任就会不停把钱借出去，结果弄到连自己家的钱都没了。所以现在户山先生手边有的，就只剩贷款的契约书而已了。然后啊，向户山先生逼债的那群人说，要是还不出钱的话，他们就要用低价买走那些契约书。」

    「哦。」

    那这样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一瞬间冒出这个想法而回看理沙，但突然脑中有个声音要我等一下。

    「这样一来……就是你们的债主会从户山大叔变成那些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人喽？」

    「没错。虽然我们的契约是没有期限的，但为了慎重起见每三年就会更新一次契约。就户山先生的说法，我们要是在更新契约时遭到对方刁难会很不妙。」

    「不妙？」

    「就是对方会逼我们就算变卖所有家当也得还钱。」

    「……」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但这似乎可以拿到法院进行强制处分喔。因为这样一来，我们所有的财产都会被贱价拍卖掉，所以户山先生说即使是三万慕鲁的欠债也会造成很惨重的损失。」

    「所以他才要你现在全额还清？」

    「没错。他说比起到时匆匆忙忙贱价出售，还不如花些时间找寻愿意出高价购买这些财产的人比较好。户山先生真的是出于善意才会跑来跟我们说呢。」

    前提也要户山大叔的话完全可信啦。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毕竟我自己也不认为户山大叔会是玩这种狡诈手段的人。当然他也有可能的确是一个懂得手段该怎么玩的肮脏大人，但要是他真能放手去干这种事也不在乎的话，我觉得他至少看起来会更体面些才是。

    「但是……」

    理沙这种欲言又止的说话方式，让我的沉思为之中断。

    「羽贺那她……她的感觉非常敏锐，似乎昨天就察觉到我发生了什么状况。而且她好像不知道又在哪边探听到了这件事情……」

    「所以她就大发雷霆的杀到了户山大叔那里去？」

    我怯生生的问道，而理沙颓然点了点头。

    在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了羽贺那到隧道上面找克莉丝的身影。

    正如我以为克莉丝对羽贺那很了解一样，羽贺那或许也认为克莉丝这个镇上的事很熟也说不定。既然户山大叔是在这附近进行放贷，那他现在的惨况应该也传遍了这一带吧。

    「虽然我一接到电话就连忙赶过去了，但她实在闹得很凶……真的是给户山先生造成困扰了……人家明明只是单纯从事放贷，根本没有做过坏事，却被看成平时都在作恶似的。从不知情的人的眼中来看，可能会认为一切都是户山先生的错吧？尽管如此，户山先生也是这附近的熟面孔，因为这样才总算没让事态变得严重……」

    「那你脸上的伤呢？」

    「哦哦，这个吗？」

    理沙露出苦笑，视线转向从客厅通往羽贺那房间的走廊。

    然后她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对我说道。

    「就是多亏了这个，我才能让在那里大闹的羽贺那乖乖听话。」

    也就是说，理沙大概是纷乱之下被羽贺那丢的什么东西砸伤的吧。

    「我明白那孩子是为了我才会去做这种事。可是呀……」

    结果总是会搞成这种样子。

    我们那次去买衣服的时候也是一样。

    「因为她好像总是感到很自责，所以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也不管时间场她都会打算做到底吧。」

    这就是户山大叔对我说的那番话里提到的。

    「真难搞的个性。」

    理沙没有否定我的这句低语。

    「她是个很认真的女孩。认真到了极点。但为什么这样的女孩子却往往得不到回报呢？真是会让人怀疑神到底在哪，在做什么呀？」

    露出悲哀微笑的理沙就这样低下头沉默了。

    我却无法耐住沉默，很快就开口这么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欸？」

    「欠款啊。」

    借了就得还。这可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但凡事若都能这么顺利，我现在也早就住在牛顿市的豪宅顶楼了。

    「嗯……该怎么办好呢？」

    理沙说完，露出了困窘的笑容。

    如果是真的没钱还的人讲这种话，可能连我都要生气了。我或许会在心中暗骂说「看你是要去工作或做点什么来还啊」也说不定。

    但理沙却是有办法能还债的。其实她是有办法的。只要她把书卖掉的话，那笔欠款马上就能还清了吧。但理沙却在这个方法之前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理沙把那些书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疼爱，而且那种书据说一旦卖出，之后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理沙在月面的大学里研读地球的古老宗教，还盖了教会这种上个世纪的古董来收留离家出走或无处可去的人；她更说自己喜欢在下雨的时候，阅读收录了地球神话故事的上百年前著作。

    尽管大概找不到哪个家伙比理沙更不适合待在月面了，但我还是觉得她的性格相当成熟。而且如果现在要我举出一个最为可靠的对象，我大概立刻就会说出理沙的名字。

    然而有着这种性格的理沙，这时却在我眼前很为难似的笑着。

    羽贺那一定是跑去到户山大叔那里袭击了他吧。接着一定也逼户山大叔说要把她卖掉抵债吧。

    这时理沙两手捧起我泡的可可，慢慢倾斜杯子，然后将嘴唇凑了上去。

    「可可总是这么好喝呢。」

    理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无来由地占据我的胸口。

    「洗澡水你也放好了？」

    「还不是你叫我放的。」

    「呵呵，谢谢。那么以后我也打电话和你说『吃饭要有规矩』、『要和羽贺那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吧。」

    「哼！」

    这个完全不好笑的笑话让我嗤之以鼻。

    不过理沙似乎本来就没要逗我笑的意思，只是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谢谢你帮我泡了可可。」

    「那边还有一杯耶。」

    「嗯。」

    理沙稍微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着缩了缩脖子说。

    「再喝会变胖的。而且我想要先去洗澡。」

    「啊？喔嗯，是没关系啦。」

    「你敢偷看的话我可是会生气哦。」

    「谁会想偷看你啦！」

    见我反射性地出口反驳，让理沙对此感到很愉快似的笑开了。

    接着，她就带着这样的一抹笑容朝更衣室走去。

    她的脚步看上去有些不稳，感觉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

    而当关门声响起之后，我也没什么特别意思的盯着那扇门瞧。不久之后从那扇门后传来了浴室门开关的声音，我才像是被监视摄影机监控似的将视线从更衣室的门上移开。

    接下来我的目光便转往了放在流理台的上另一个杯子。那杯子里的可可早就已经凉掉了，上面漂浮着一层牛奶的薄膜。

    理沙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

    其实该怎么做早已成定局了。理沙肯定得把书卖掉吧。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确定，接下来也只是看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而已。

    因为这件事毕竟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才能这样说。

    这一点我很明白。

    所以当我听到理沙在浴室里哭泣时，也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我曾听老家那边的粗人们说过，大人能放声哭泣的地方，顶多也只有在海边或者浴室里面了。

    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我想大概是没有了吧。如果有，理沙一定早就那么做了。要不是这样，明明每个月都已经还不太出利息的她，根本没理由做出用低廉价格收留无处可去的人这种像在慢性自杀的事了。如果偿还的是本金，借款总有一天会还清；但要是一直都在付利息的话，欠款却完全不会减少——这种道理就算小学生都知道。

    但理沙却连付利息都有问题，那么她也就只能靠这最后的手段了。

    理沙得出售她身体的一部分。但至少还比羽贺那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卖了好。我想她大概会用这样的方式去说服羽贺那吧。月面都市可是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更弱肉强食。毕竟这城市可是在月面这种生命无法存活的地方强行建设而成的，所以根本没有空间能让人搞什么婆婆妈妈的作为。

    这片太空是很冰冷、很黑暗的啊。

    我心里想着：羽贺那会因为这件事而哭泣吗？我想她大概会哭吧；她大概会因此而感到自责吧。要是我也处在相同立场的话，一定会感觉很痛苦。就是因为理沙是个好人，看坏事降临在她身上才更让人觉得心痛。

    户山大叔曾经说过，羽贺那之所以会那么在乎理沙，大概因为理沙是第一个愿意保护羽贺那的人。

    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在月面都市里面会去关心其他人的，除了理沙这种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之外，大概也没别人了。

    理沙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欠了三万慕鲁的债。

    三万慕鲁？

    我一边注视流理台上已经冷掉的可可，一边想着如果神真的存在，那我还真想诅咒祂。

    三万慕鲁。

    而我的财产有多少钱呢？

    在理沙从浴室里面出来之前，我回到房间开启了装置。在画面上有我的交易用帐户。现金结余是七万两千六百一十慕鲁。

    虽然对于在月面都市的一流企业里有稳定工作的人来说，这点小钱大概就跟屁没两样，但对那个族群以外的人来说却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而我是靠着仅一开始仅有两千慕鲁的资本赚来这些钱的。

    我每天从早到晚都不吃不喝地集中精神操盘，真的呕心沥血才赚到这些钱。如果用掉其中三万慕鲁，这笔钱还会剩下四万两千慕鲁。但想到这个数字就令我感到一阵反胃。

    毕竟我平常连几十慕鲁的开支都很克制了，为什么又非得为了别人掏出三万慕鲁的钱来呢？理沙到底算是我的什么人？

    当然她对我是有着从警察手中救我脱身的一份恩情。但也就仅只于此罢了。而且我目前落脚在这间教会也已经确实支付了相应的费用。既然如此，就算理沙现在遭逢困境，我也完全没有理由要拿自己的血汗钱出来帮忙她。更不用说理沙她有着确实能清还那笔债务的手段。她只要把房里那些陈旧的书本卖掉——只要这样做就行了。

    照理说事情应该如此，我却无法忘记理沙那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当人要真正放弃自己非常珍视的事物时，那份苦楚竟然会让旁观的人也都切身感受到。虽然我眼光仍盯着装置画面，却没有办法有丝毫动作。在我手边有着可以把理沙从困境中救起的方法，而且把这笔钱拿给理沙应该也算符合情理才对。

    毕竟理沙说过，她那些书一旦卖掉，好像就不可能再买回来了。

    然而这些存款对我来说却并非如此。

    要是我用的投资方法真的很了不得，在未来能创下丰硕成果，让我足以实现自己的梦想，现在拿出三万慕鲁给理沙应该是完全无关痛痒。因为只要能让剩下的财产再度增值，三万慕鲁对几年后的我来说大概就跟擤过鼻涕的面纸一样微不足道吧。

    毕竟我可是在三个月内就让两千慕鲁的资本增加到三十五倍之多，累积了七万慕鲁啊。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实力，要我马上拿出三万慕鲁给理沙，我应该不会有半点迟疑才对。那现在犹豫的原因，若不是生性刻薄吝啬，就是并不相信自己的投资手腕。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不然活着也根本没有价值了。

    但在此刻，我面对着这个等同宣告我无法自力实践梦想的情况，却裹足不前。

    若我这时不能爽快掏出三万慕鲁来，就等于我在说谎，就只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子。

    我面对装置荧幕，握紧了拳头。

    我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咬牙切齿，突然觉得好想哭。

    原来我毕竟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吗？我不过是个只能汲汲营营捡些小钱来赚的家伙吗？

    我用这些话语在心中痛骂自己。

    接着我抬起头来在房里茫然四望，几乎怀疑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否就藏在这房里的某个地方。

    不，其实答案我早已知道了。我就只是没有踏出那一步的胆量而已。

    然而，当我将视线转到邻接隔壁房间的墙上时，突然想起了羽贺那。

    羽贺那她就是有勇气踏出那一步的人。她有勇气把「叫别人买下自己去抵债」的这种话说出口。而且她真的明白人被卖掉是怎么一回事，更有再次踏进那种地狱的勇气。羽贺那她一定真心觉得只要能帮上理沙的忙，自己不管落得什么下场都没关系吧。

    然而卖身还债这种方法绝对不可能被理沙接受。这时我突然觉得，跟羽贺那的悔恨相比，我的这一点迷惘可真算是奢侈了。我想起当初在客厅里面，本来试着要踏出一步和羽贺那言归于好时的那些对话。

    我们都是很努力的在讨生活，跟你这种月面出生的才……

    羽贺那说过的那句话，再次重击我的胸口。

    我真的有努力在过生活吗？我有将能力范围内的方法都试着做过了吗？

    就在这个瞬间——

    在这瞬间，我想起了投资竞赛的事情。

    「……奖金！」

    我立刻连上经济研究所的网站首页，登入我的帐号重新把竞赛的概要看了一次。

    名列前茅者可以获得奖金。第一名的奖金有二十万慕鲁、第二名有五万慕鲁、第三名也有两万慕鲁、第四名与第五名则各是一万慕鲁。

    那只要我能在比赛中夺得前两名，事情就能皆大欢喜了。就算只拿下第三名，也还是能对状况有很大帮助。

    不过，比起奖金金额更让我为之振奋的，则是这场投资竞赛的存在本身。

    我再次抬起头来转身往后看。在那边有一面隔开我房间和隔壁房间的墙。

    羽贺那一定正在墙的另一边哭泣吧。她一定正因为自己对如此重视的理沙爱莫能助而深感自责、悲伤落泪吧。

    毕竟羽贺那就连之前想对我表达感谢的时候，都用了那么笨拙而强硬的方式去杀价。而且当她被我批评说杀价方式很糟糕的时候，还气到踢我小腿然后哭了出来。

    就算一部分可能是她本身的个性使然，但羽贺那应该真的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因为她即使能教孩子们算数学，但仍然无法改变他们的经济环境，更没有可能对他们的升学给予任何现实面的帮助。

    羽贺那她自己就是接连被卷进这种使不上力的困境，然后被带到了月面这里来。她逃家并在理沙这落脚之后，又发生了那件事，让她相信是自己害得理沙欠债。

    听说数学这门学问似乎被认为能美妙的解决问题。

    但羽贺那却对于现实中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束手无策。若用户山大叔的话来讲，她现在的状态就连破壳而出成为雏鸟都办不到。

    既然如此，这场投资竞赛对现在的羽贺那来说，就会是一个大好机会吧。

    要是羽贺那的能力派得上用场的话，她就能成为理沙的助力，我跟她之间的误会也能冰释。而且事情如果一帆风顺，我们三个人就全都能过得幸福美满。

    不管羽贺那的才能是不是真的优秀到足以驾驭金融工学，或者她愿不愿意为我的目标出一份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此时我毫不考虑这些细节，理解到在这世上有些事就是只要去做就对了。

    于是我一把抓起行动装置，冲出房间走向客厅。但客厅一片寂静，理沙并没有在那里。于是我立刻掉头穿过走廊，匆忙跑上楼梯往二楼去。在上楼途中，我透过窗户看见理沙房间的灯亮着。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先敲门，就这样打开理沙房间的门。

    吓得匆忙转过头看我的理沙，这时正要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双眼则哭得又红又肿。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个下雨天在外迷了路的女孩子。

    我并不想看到理沙这样的表情。

    所以我把装置一股脑递向愣愣地看着我的理沙眼前。

    「……？」

    「我有办法。」

    理纱像个孩子似的吸了吸鼻子。

    「希望你能去说服羽贺那。」

    「欸？」

    「我想借用她的才能。」

    于是我对理沙坦白了一切实情。

    而在十分钟后，我们两个并肩站在羽贺那房间前面，敲了她的门。

    在我们敲门后，羽贺那并没有来应门。

    「羽贺那，你醒着吗？」

    理沙小声的对着房里问道。要是羽贺那已经哭累睡着了，那我们就等明天早上再跟她提这件事也没关系。毕竟无论遇到多么难熬的事情，只要等晦暗的夜晚过去，人的心里总是会好过些。若羽贺那已经睡了，我们可能还是等明天她心情平复点后再跟她提这件事会比较好。

    我径自这样想着，而理沙在敲门叫完羽贺那后，悄悄将耳朵靠近了门板。

    之后理沙的脸色就在瞬间变了样。她的表情就像是听到金属互相刮削时那种让人不敢领教的可怕噪音一样。

    我还来不及开口问状况，理沙就握住门把轻轻的打开了门。她开门的动作安静得像是唯恐一点细微冲击都会伤害到房间里的什么。

    「……」

    门缓缓敞开，走廊的灯光照进阴暗的房内。理沙虽然开了门，却没有马上走进房间里去。这让我一时感到不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理由。羽贺那的房间比我借住的房间还要冷清单调，房内一片昏暗。

    而在这一片昏暗的房间内，却有个角落笼罩着更加浓烈的阴影。

    被灯光所照到的那个角落完全漆黑一片。那是比黑暗还更浓烈的漆黑。有种讨厌的滋味在我嘴里扩散开来，让我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或摸索出任何话语。

    羽贺那就抱着膝盖，在房间的角落哭泣。

    「羽贺那。」

    终于，理沙叫唤了她的名字，羽贺那则像个害怕到了极点的孩子般颤抖着身体。

    「羽贺那，我有话想对你说。」

    但理沙的话却只是让羽贺那更是蜷缩她那纤瘦的身躯，像是想要让自己缩得更小，猛力抱着膝盖，将脸埋得更深。她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因为悲伤而哭泣，更比较像是于因气愤而流泪。

    想把身体缩紧，让身体再挤得更小一点，缩小到让自己整个人消失不见最好——我从羽贺那身上感受到的，正是这样的怒意。

    「羽贺那……」

    理沙轻轻唤道，然后慢慢走进房里。因为这房间也没有多宽敞，让她很快的就站到了羽贺那面前。

    羽贺那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接着姿势起了变化。

    我本以为她应该不可能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但她却将双腿收得更紧，将头压得更低，然后用原本环抱膝盖的双手掩住了自己的头。

    「……不起……」

    「欸？」

    「对……不起……」

    羽贺那全身发抖，她的动作剧烈到连站在门口的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理沙此时的表情，比被人用什么难听的话大骂时都绷得更紧。

    理沙她也发怒了。

    但让她感到愤怒的对象却不是羽贺那。

    就算是我，看了羽贺那的这副模样后也自然而然能理解这点。羽贺那躲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掩住了自己的头蜷缩起身体，颤抖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程度。照理说羽贺那应该知道不管理沙有多生气，她都没必要害怕成这样才对。就连那个胆小的克莉丝，也不可能恐惧到出现这样的反应吧。

    那这也就代表羽贺那之前的人生中，过的是只要一犯下什么错，下场就会凄惨得让她非得像这样掩着头在房间角落发抖的生活。

    羽贺那没有抬起头来，甚至好像连眼前站的人是理沙都没认出来。她只是用那残破得不成句的话语，一声又一声的说着对不起。

    眼前理沙怒气所指的对象，就是过去曾降临在羽贺那身上的诸多不幸；而羽贺那所畏惧的对象，也就是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不幸。

    理沙在恐惧的羽贺那面前蹲下来，但察觉到动静的羽贺那害怕得更想退后。她明明已经背靠着墙壁了，却还是想要后退。

    理沙静静抓住羽贺那细瘦的手腕，然后用手包覆了她颤抖的手指。

    「羽贺那，没关系。不要紧的。」

    理沙将自己的头靠在羽贺那的头上，细语般的不断这么说着。

    羽贺那说了几次对不起，理沙就回应了她几声没关系。

    「平静点了吗？」

    理沙在羽贺那耳边，真的非常温柔地轻声问道。

    理沙的侧脸看起来带着调侃，甚至让人觉得她笑得很开心。

    羽贺那还是不住抽噎着。但理沙一点都不着急。

    羽贺那终于稍微动了她的头。透过羽贺那哭得乱七八糟的浏海，我能看到她朦胧的目光。

    「羽贺那，你认得出我吗？」

    理沙这么问道。

    羽贺那露出一脸大哭过的疲惫表情，就这样直对着理沙看。

    然后随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再度溢出眼眶，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乖孩子。」

    理沙这么说完后，紧紧将羽贺那的头揽入怀中。

    「对……不起……」

    虽然羽贺那又说了同样的话，但已经跟她刚刚那种仿佛幼儿般的行为不同了。

    现在的这声道歉，要比刚才来的更清楚，更具形体。

    「嗯。羽贺那的肘击啊，老实说真的很痛呢。」

    看来理沙脸上的伤是被羽贺那的手肘撞出来的。我想那一下的力道应该很猛吧。

    「不过那算是意外嘛。我没有生气。」

    「……可是……」

    「虽然你不顾后果就跑去户山先生那边，的确是叫人不敢恭维啦。还有在人家家里大闹也是一样。」

    「……」

    虽然羽贺那又陷入了沉默，但那态度和刚刚的恐惧有一点不同。我能感觉得出在理沙臂弯里的羽贺那好像正想讲些什么理由。

    抱住羽贺那的理沙也因此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但羽贺那你都是为了我才会去做那些事的吧？」

    理沙再一次抱紧羽贺那，对她这么问道。

    这名穿得一身黑的娇小女孩，在理沙的怀抱之中，像颤动似的微微点头。

    「你有这份心让我觉得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哦。」

    这句话让羽贺那抬起头来，理沙在她面前用满脸笑容接纳了她。

    情绪已平复很多的羽贺那，差点因为这样再次哭了出来；理沙像要安抚她似的，将羽贺那的头揽在自己胸前。

    「羽贺那，阿晴现在就站在房间门口那边。你再哭下去可是会被他看到哦。」

    「呜！」

    我知道在理沙怀抱中的羽贺那这时又震了一下身子。

    我在心里抱怨理沙拿我当理由来哄羽贺那而朝她瞪了一眼，不过她却稍微转过头，轻轻对我眨了眨眼睛。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照理沙所说躲到了房门外的一侧。

    「还有呀，阿晴说他也有些话想跟你讲呢。」

    「……，……」

    「咦？你别说这种话嘛。」

    虽然我这边听不到，不过理沙好像有听见羽贺那说了什么。

    想当然尔，她大概讲了「我跟那家伙才没话好说」之类的话吧。

    「可是我听说你也对阿晴讲了很多过分的话耶？」

    「……」

    「阿晴他也觉得很受伤喔。」

    在我说明投资竞赛的事，以及提到羽贺那的数学才能或许用在股票交易上的时候，我也把她瞧不起月面出生的人那件事全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理沙。

    我当然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把我当成整天游手好闲、摸鱼过日的混球；然而姑且不管我的尊严，要是羽贺那依然这样误解我的话，那要让我提出的这个计划顺利成行也就毫无可能。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为理沙叫好，希望她继续讲下去。

    毕竟羽贺那也该好好学个教训，知道自己所讲出的话是会伤到他人的。

    「而且其实那些事全都是你误会了呢。」

    「说谎。」

    就这两个字让我听得很清楚。

    接着，我听见了理沙轻柔的笑声。

    「没想到羽贺那你也有点孩子气呀。」

    「呜……」

    理沙真的很善于戳中人的自尊心。

    「但我或许不用把书卖掉，就能解决现在的问题了。」

    「……咦？」

    「这可都是多亏阿晴喔。」

    从房里传来些许衣物摩擦的声响，让我猜想是羽贺那抬起了头。

    更有什的，就连羽贺那因为理沙的话而皱起眉头的声音都听得见。

    「看来阿晴他也是有在好好工作的样子呢。嗯，不过那样算是工作吗……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他是确实有在赚钱的。而且他赚了好大的一笔钱哦。」

    「呜……是这样……吗？」

    「是啊，这让我也吓了一跳呢。听阿晴说是因为赚的钱数目太大，所以才怕得不敢对我们说。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喽。要是羽贺那你不信任阿晴的话，阿晴也没办法好好信任你呀。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稍微探头往房间里面看去，只见羽贺那一脸固执的样子，而理沙用手托着她的双颊，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

    「不过阿晴他说，看情况或许能把他很辛苦赚来的钱借给我们呢。那笔钱可是有三万慕鲁喔？」

    听理沙这么说完后，羽贺那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因为羽贺那就是没办法靠自己筹出这笔钱，所以才深信唯有把自己卖了才能解决问题。

    「但你也知道阿晴他的个性就是那样斤斤计较。他说要把钱借我们是有条件的。」

    「……」

    「他开的条件，就是要你把力量借给他。」

    「咦？」

    羽贺那显然对此感到惊讶。她本来因为被理沙梳着头发而惺忪的双眼突然瞪得老大。

    「你明白吗？阿晴说他想要借助你的力量喔。」

    「……我的？」

    「对。就是羽贺那在数学方面的能力。」

    如果羽贺那真的是因为她在数学方面的长才而被人买下，从地球被带到这里，听到这种要求对她来说应该是五味杂陈吧。

    但我却完全不打算要对羽贺那说我是想要买下她的能力。

    关于我是抱着什么想法提出这要求，理沙也很正经的向我确认过了。

    「阿晴说他其实也很想早点对你开口，但因为羽贺那之前那么生气的对阿晴大吼，还踢伤了他的脚，所以他才没机会跟你讲。」

    「……」

    羽贺那像个孩子似的鼓起脸颊，低下头去。

    但听到理沙的轻笑声后，羽贺那虽然还是低着头，但也抬起了视线看着理沙。

    「我想应该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条件了。羽贺那，真的有人需要你来发挥你最拿手的才能喔。」

    这么做不只能拉理沙一把，也能帮上我的忙，对羽贺那本人来说是无可比拟的救赎。

    要是羽贺那的数学能力真的能在股票交易上发挥效果，那她也算是找到了能靠自己力量赚钱的方法。这么一来，羽贺那也就等同得到一项法宝，可以自力解决一直以来折磨她的许多问题。

    「羽贺那。」

    听见理沙的呼唤，让羽贺那缓缓抬起头。

    「那我……该做什么？」

    「该做什么？这个嘛……」

    这个问题让理沙也顿住了。

    虽然我心里暗叫说这是在搞啥，但想想理沙毕竟对于这方面的事很陌生，所以会无言以对也是没办法的吧。

    「阿晴！」

    理沙出声叫我。

    我背靠着房门旁的墙壁坐在地板上，回应她说。

    「怎样！」

    「你解释给羽贺那听。」

    听到理沙这么说，我一个动作便要起身，但突然想到一件事而停了下来。

    「现在要我过去那边，你们不会不方便吗？」

    毕竟羽贺那才不会想让我看到她哭花的脸吧。

    听了我这个带有几分自嘲的问题后，理沙轻轻笑了出来。

    「你说怎么办呢，羽贺那？」

    理沙对羽贺那问道，而羽贺那好像在她耳边悄声回了话。

    在她们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子后，是理沙对我回应说。

    「你可以等我们十分钟吗？」

    「啥？」

    我发出这样的疑问，而理沙在对着羽贺那讲了什么然后便站起来。

    她从房间里面探出头，从上方往下朝我看来，说道。

    「淑女总是需要些时间打扮的呀。」

    「……是这样吗？」

    「就请你稍等一下喽。」

    仍坐在门外的我只好耸耸肩，然后无可奈何地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而理沙从背后出声叫我。

    「阿晴。」

    「啥啦？」

    「谢谢你哟。」

    理沙对着转过头去看她的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又缩进房间里去了。

    我也就这样维持着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姿势，一时僵在原地。

    虽说到目前为止，什么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不过好像还是有某几个倾轧着，如今依然摇摇欲坠的齿轮，总算是契合起来了。

    我不晓得事情是不是能顺利发展下去。

    但回到房里的我心中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过了十分钟后，我被理沙叫到客厅去。

    「对不起。」

    在我走进客厅，隔着桌子开始和羽贺那对峙的那瞬间，她开头便对我说了这句话。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羽贺那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刚哭过的痕迹，紧抿着的小嘴仍然看得出她的顽固。而且她也不看我，就只是低头盯着桌子。

    但即使如此，我确实亲耳听到了「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浑身战栗地看向理沙，而理沙只是满足的对着我微笑。

    「我道完歉了。」

    但当羽贺那终于开口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理沙的笑容就这样僵在那边，嘴角不住抽动，但我听到羽贺那这样说反倒感觉自在了点。

    「我有听到啦。」

    我这样回应她后，羽贺那终于看向我。

    虽然她的眼神还是跟平常一样像在瞪人，但已不再尖锐得像抱着戒心的野猫了。

    真要说的话，她现在看起来反倒比较像个拗脾气的孩子，死命想要虚张声势。

    「好啦，这样阿晴你可以接受了吧？」

    「可以啊。」

    我耸了耸肩回答道。

    「那可以请你具体的跟我们说明一下吗？因为我只听一遍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我看理沙笑得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心想她或许真的没听懂我刚刚所说的话。

    但如果真是这样，也就代表理沙即使不甚了解我话中的意思，却仍愿意信任我。

    「这件事也没多复杂。就是只要在一场投资竞赛里面拿到优胜，就能得到二十万慕鲁胜金。」

    在我单刀直入说出重点后，羽贺那的眼睛马上瞪得圆滚滚的。

    「你们知道股票投资吧。我们在这场竞赛中就是要模拟那种方式去跟其他参赛者进行竞争，最后赚到最多钱的人就赢了。而第一名的奖金是二十万慕鲁，第二名有五万慕鲁。」

    「也就是说只要挤进前两名就可以了是吗？」

    「连第三名也会有两万慕鲁能拿，就我看来也是好事一桩啊。」

    我看到理沙轻轻撇了撇嘴，然后用手势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可是我对股票这种东西完全不懂。」

    这时羽贺那插了这句话。虽然她还是带着一副强势的表情瞪着我看，我却能从她的脸上读出些许不安。

    不知怎的，发现羽贺那这个人表现中的矛盾后，让我我觉得她实在脆弱得让人担心。

    「但你的头脑很好吧？」

    不过即使如此，她似乎仍然保有对我的调侃做出反击的力气。

    「至少比你好。」

    「羽贺那。」

    理沙稍微念了羽贺那一下。羽贺那发出「呜」的一声，一时语塞似的对理沙看去。

    在那之后，她转头回来看着我说。

    「至少比阿……阿晴……你还要……好……」

    「那就没问题了。因为游戏规则非常单纯啊。」

    「是吗？」

    这次换理沙问道。

    「基本上股票交易就是趁便宜的时候买进，然后在价格高的时候卖出就行了。很简单吧？」

    理沙和羽贺那两人稍微对望了一下，然后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啊。当然，也是有先高价卖出再等低价时买回的方式存在，不过这个之后再说。我要讲的事情关键在于其他地方。」

    我边说边操作装置，叫出了个股资讯一览的画面。

    显示在画面上的是月面最有名的一家公司：绿宝石工业。

    「想钻研股票的话，基本上重点就只有一个。只要你能猜出这家公司的股票价格走向，不管是在明天、后天，甚至就几分钟之后也好，单是能料中这支股票的价格在未来会涨或跌，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利益。」

    我把装置的荧幕转了半圈，放到理沙和羽贺那面前。

    理沙才稍微瞄了一眼，就露出一副因为数字跟图表而感到头痛的表情，但羽贺那却像只凝视镜子的猫一样直盯着荧幕瞧。

    「至于能用来推测股票会涨会跌的线索有好几种。」

    我前倾身子，把装置荧幕朝自己的方向转回了一半。

    羽贺那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回装置的画面。

    「首先呢……」

    「阿晴，你要不要来我这边坐？」

    「嗯……？」

    「你坐那个位子说明起来很不方便吧。」

    理沙这么说完后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边，也就是往我这边绕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我对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在行啦。」

    理沙的口气听起来真的是打从心底对这种事情不抱好感。或许她这种都到了月面却要学什么宗教史的怪人，和这门月面都市最大的炼金术真的八字不合吧。

    「你还是听一听啦。」

    我边说边从椅子上起身，移动到理沙直到刚才还坐着的那个位子上。在我脑中一瞬间闪过羽贺那可能会对此感到不快的念头，但她却完全没把我当一回事，只顾盯着装置画面上的个股资讯瞧。她那漆黑的双眸倒映着装置荧幕的白色光源，像宝石般烨烨生辉。

    于是我在羽贺那旁边坐下，然后将装置朝自己的方向转。

    结果羽贺那真的像只猫一样，脸随着荧幕一起移动，往我这贴了过来。

    虽然羽贺那后来总算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但也只是对我看了一下，很快便将视线再次转回荧幕上。

    「你可要听好喽？每支股票都有各自的价格，而且会在平日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之间被人买卖。如果要买的人很多，那股价理所当然会涨；换作要卖的人很多的话，股价也就自然会跌。就和卖蔬菜水果的菜市场一样。」

    「这是当然的。」

    「是啊。但是，要预测这个『当然』的现象却非常不容易。」

    羽贺那像只好奇心旺盛的猫一样瞪大双眼，默默的一直看着我。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因为没人知道企业到底会不会赚钱啊。毕竟股票这种东西，简单来说就像是一家公司的所有权。如果有人把一家公司发行的股票全买下来，就能成为那家公司的拥有者。而既然拥有一家公司，当公司赚钱时自然会变成富翁吧？就是因为这样的关系，一家公司只要能赚钱，股价就会上涨。」

    「赚不了钱的话就会下跌。」

    「是啊。但一家公司究竟是不是每天都顺利在赚钱，就连在那家公司上班的人也不清楚。拿绿宝石工业来说吧，他们在月面和地球的员工总和差不多有三十万人，关系企业加上地球那边的共约一千六百家。要知道全部的盈亏是不可能的。」

    「这样子该怎么办？」

    「就不知道啊。所以大家都是凭各自的猜测在买卖股票。」

    羽贺那视线离开行动装置，抬起头来瞪着我。

    「你骗我。」

    「是真的。」

    「可是……！」

    羽贺那说到一半，转头又看了一次荧幕后，再次朝我看来。

    「这样的话，大家不都是拿钱在睹了吗？」

    「对啊。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很认真的进行猜测啊。」

    在对面位置的理沙听到这句话，轻轻笑了出来。

    「就算是猜测，也有好几种方法。其中一种就是调查一家公司的资料，借此判断它会不会赚钱。像这家绿宝石工业就是唯一有办法维修轨道电梯的公司。所以他们每年都能确实赚进大笔利润，除此之外，他们还包下了月面大半的开发事业，是家绩效超优的公司啊。」

    「建造圆顶的也是他们吗？」

    这是我们当初去买衣服时聊到的话题。

    没想到羽贺那竟然还记得这件事，让我稍微觉得有点开心。

    「对。就是这家公司让月球有了两层天空。」

    「……好厉害。」

    「是啊。就是因为这家公司很厉害，所以大家都觉得它会赚钱。」

    「这样的话，只要买他们的股票就行了吗？」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这支股票能赚钱的事实一目了然，那大家就都会去买。要是大家都买的话，价格就会上涨。这样发展下去，股票的价格可能就会涨到超过那家公司的实际价值。你看这里有写着一个PER吧？」

    「……有。」

    「刚刚我说股票就等于公司的所有权。以一家发行了一百张股票的公司来说，你只要有他们的一张股票，就等于是拥有了公司的百分之一。」

    「嗯。」

    「那再把那家公司的收益除以股票张数，我们就可以大概得出一个股票价值高低的指标。也就是说——」

    我在装置荧幕上进行操作，把指标的部分给放大。

    「如果一家公司的股票每张只能赚到十慕鲁，但一张卖一百万慕鲁，另一家公司的股票每张也能赚十慕鲁，但一张只卖二十慕鲁，你会想买要哪一种股票？」

    坐在对面座位上的理沙已经抱着头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相对的，羽贺那脸上却没有半分怯色，直直望着我回答道。

    「二十慕鲁的股票。」

    「对。因为相对于投资下去的金额，两边能赚到的金钱数量不同。不管一家公司多么优秀，一旦股票的价格涨到超过那家公司能赚的利润还继续上升，那家公司的股价就早晚会变成一个大到不合理的数字。」

    「所以你要我去预测这个值吗？用数学？」

    「不是。」

    听到我这么说，羽贺那皱起了眉头。她的表情像是觉得我在故意整她，用兜圈子的方式对她说明，但我想羽贺那实际上并没有她外表看起来那么不高兴。

    就像理沙说的一样，羽贺那本来就是那种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就是这样觉得。

    「不过这样你也多少理解股票是怎样的东西了吧？」

    「……你这家……阿晴你刚刚说的部分，我了解了。」

    这一次是羽贺那自己发现不对，赶紧改口好好叫了我的名字。

    理沙见状非常满意的笑了，而羽贺那当然也注意到了理沙的表情。

    她有些难为情地不时往理沙那边瞄，但在理沙从座位上起身离开桌边后，羽贺那才像是松了口气的再看回我这边。

    「所以说，要预测股票的价格变化，大致上就是要从那家公司会不会赚钱这点来判断。但就像我刚说的，我们无从得知公司每天的盈亏，而公司到了下个月或下一年会有怎样的发展，我们更是不清楚。就算是超优良的企业，也可能会因为发生重大事故而支付赔偿金到破产。」

    「……会发生这种事吗？」

    「其实还满多的。所以大家也会选择其他方法来预测股价。」

    「……用数学？」

    「哈哈，你别这么急啦。」

    我笑着这样说，让羽贺那脸上出现了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下鼻头似的惊愣表情。

    随后羽贺那一回过神，便狠狠地往我这边瞪来。

    但从她微撇着嘴的样子来看，我想她是感到害羞了吧。

    「不把其他方法也跟你讲完的话，解释起来会很困难啊。」

    听到我这么说，羽贺那虽然稍微犹豫了一阵，但终于还是点点头。

    「你看这个，这是股价的图表。」

    我回到资讯一览的页面，指着画面上一个用曲曲折折的线条画出的图表。

    「这个东西是把每天的股价记录下来，连在一起的图表。也叫作技术线图啦。」

    「……看起来起起伏伏的。」

    「是啊。但因为绿宝石工业很赚钱，整体走势看来是往右上方跑。」

    「嗯。」

    「但其他公司可就未必是这样了。比如说——像这一家和这一家啦，还有其他很多家……」

    「嗯。」

    「所以啦，看股票的种类有多少种、交易时间有多长，就会生出多少张这样的图表。」

    「嗯。」

    「总之全部可是有着几千种、几十年份的图表咧。」

    「所以呢？」

    「所以啊，某一天有某个很闲的家伙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在这些技术线图里面，有几种特别的模式。」

    羽贺那对着瞧了一会，然后看往装置画面上的走势图。

    「比较有名的应该是这个吧。这种东西叫作『头肩形』，中间有一座大山，然后两旁有两座小山这样。看起来很像人的头跟肩膀吧。」

    「……算是吧。」

    「看到这种形状的时候，中间这座大山的地方常常就会是股价的最高峰。因此，一般会认为这支股票的价格之后会慢慢持续下跌。」

    「是这样吗？」

    「一般都是这么说的。唉哟，你别生气啦。总之就是有一种方法，会像这样把技术线图跟过去的资料拿来对照，然后预测股价之后会如何变化啦。」

    「……」

    虽然现在的羽贺那像是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孩子般小心翼翼的，但最后总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刚刚离座去流理台那边不知道弄什么东西的理沙，端了热可可过来给我们。

    「在利用这些图表做出各式各样预测的方法之中，基本上也有用到数学啦。」

    「比如说呢？」

    羽贺那的表情一变。

    「你看这个起起伏伏的线后面，还有一条很平滑的线对吧？」

    「这个也是股价吗？」

    「这个东西叫作移动平均线。比如说，这一个点就是以五月一日为基准，把五月一日往前三十天份的股价平均值记录下来。在这旁边的点则是把从五月二日往前推三十天份的股价平均后记录下来。只要这样做下去的话，就能在圆上画出一条很平滑的曲线。」

    「嗯。」

    「就算股价每天的走势非常震荡，但只要像这样平均，就能约略看出长期的整体走势基本是上涨、下跌、或者持平。有一种投资手法就是相信这个大概的动向来做交易的。要是这条粗线往右上方走的话，我们也多少会觉得这支股票之后也将一直上涨对吧？」

    羽贺那盯着图标看了好一会，一板一眼的点点头。

    「然后一样是有群闲着没事干的人去做了一些统计，从每天的股票走势图和这条移动平均线的交叉模式中，发展出一套能预测股价之后会涨或跌的方法。」

    「这种计算并不困难。你要我做这个吗？」

    「你要做也是可以啦，但其实这种事只要愿意花点时间，就算我也能办到。」

    技术线图分析应该算是炒股初学者最一开始会去做的事吧。因为只要去开户，也就可以免费使用这些把包山包海的图表分析手法都收录进来的工具软体。

    不过我其实在开始做股票买卖前也自己东摸西摸做了很多尝试，最后确认到不管哪种工具毕竟都不完全可靠。

    「而我想要你去尝试的，是比这种方法还更超前一步的手法。」

    「超前？」

    「是啊。你有看过轨道电梯的运行告示吗？」

    羽贺那听我问出这个问题，眨了眨她的眼睛。

    「轨道……电梯……？」

    「对啊。那边不是有个说，会有宇宙尘要撞上电梯的预报吗？」

    「嗯。」

    「就连在卫星轨道上以每秒数十公里左右的速度飞过来的小石块，科学家们都能做出准得要命的行动预测。物理学就是这么厉害对吧？感觉可以预测未来似的。」

    「……我对物理并不熟。不过大概是这样吧。」

    「所以好像就有一派说法，认为我们应该也能藉由数学，像预测天体运动那样去预测股价。」

    羽贺那的视线盯着我，然后再看了看装置。

    「总之就是要把能画出这种图形的算式想出来吗？」

    「就是这样没错。」

    虽然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到底有没有可能办到。

    但在这世上，的确有一群人就是靠着这种方法赚进了莫大的利益。

    「做得到吗？」

    羽贺那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

    毕竟这样的事连我都半信半疑。

    但这总比什么事都不去做要好。根本好得太多了。就算不确定自己最后是否能够抵达目标，但要是不试着踏出脚步的话，人是不可能往前进的。

    我也就是这么做过，才会从老家的村子里跑出来闯荡。

    「我不知道。」

    我据实回答，羽贺那则是皱起眉来回望我。

    羽贺那的视线无声地落在我脸上，而我只是看着装置荧幕说道：

    「但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咦？」

    「是我们必须做到好才行啊。」

    我在跟角的余光中，看到羽贺那因为这句话而愣住的样子。

    我在跟角的余光中，看到羽贺那因为这句话而愣住的样子。

    接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似的动了动嘴巴，却没讲出半个字来，只是用双唇吃着空气。

    「再怎么说这场竞赛的奖金都有二十万慕鲁，而参加费不用钱。这样难道还有什么理由不参加吗？」

    我眼前这个穿得一身黑的少女，就是因为自己的数学能力在现实生活的问题前实在太过无力所以深深叹息。所以这场投资竞赛应该能够成为一个让羽贺那稍微往前迈进的契机才是。当然要是顺利的话，这也会为我直接带来利益。

    羽贺那盯着我看，像是轻轻抽噎似的吞下一口口水，然后斜眼看了看装置画面后再次看向我。她的表情紧绷着，像是人被遗弃在极寒的冰库里面一样硬梆梆的。

    但羽贺那的目光却笔直对着我。那双漆黑的眸子凝望着我。

    月面这个世界，并没有好混到让人有余力背着不靠自己双脚走路的人往前走。

    所以我也笔直回望羽贺那直盯着我瞧的双眼。

    之后，羽贺那开口说道。

    「在全部一千一百二十一条公式里面——」

    「啥？」

    「在全部一千一百二十一条公式里面，我已追溯地球的数学历史，验算到第八百四十一条。目前为止我解不出来的题目，连一题都没有。」

    我花了整整十来秒，才意会到羽贺那指的是她在自己房里不断算着的，刻画出人类数学历史的那些定理。

    羽贺那非常有耐性，在等到我自己想通这点之前都没有开口。

    也或许对这位被卖到月面的少女来说，要将接下来这句话讲出口，也就是如此需要勇气吧。

    「既然这样，那我理当能算出答案。」

    理沙曾说过，羽贺那是个很认真的女孩子。

    虽然我本来觉得她应该单纯只是个性顽固而已，但在发现羽贺那的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起拳头时，我终于认同了理沙的说法。

    「我理当能算出来。」

    羽贺那重复了一次她的话，然后闭上双眼。

    正因为我知道羽贺那平常的态度有多么旁若无人，才会从她现在的模样中感受到强大的意志力。

    当羽贺那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朝前方明确的踏出了一步。

    「把全部的规则都教我。」

    我接下了羽贺那的这个请求，回答她说：

    「我知道了。」

    在泡完热可可后就坐到沙发上去的理沙，在旁看着我们这样子的互动，似乎静静露出了笑容。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六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就算要我教羽贺那股票，实际上我懂的东西却真的没多少能直接用言语说明。因为我是每天看着股价、阅读新闻时事、乘着当下的气氛来进行交易的那一类投资者。

    如果你问我为何要进行某笔交易，我也只能回说是观察整体气氛后做的决定。

    就是因为这样，我本来以为不过需要把股票交易系统概略地讲一遍，真的要解释某些东西时，却发现这工作远远比想像中来得吃重。

    因为光是普遍被用在评估上的指标，数量就多到两手数不完，而且我还得说明它们分别是什么东西，又是怎样对股价造成影响，光这些内容就已经有十足份量。另外广泛来看更还有利率、汇率、能源价格这些东西会影响股价涨跌。在我连金、银、大豆、小麦的期货行情、股票市场中的主要指数、股息、先进国家的就业报告和机械设备统计数据等细节都对羽贺那说明完时，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了。

    仔细想想，我把自己不知道花几个月一点一点查到的东西，几乎一口气全解释完了。

    羽贺那则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记忆力把这些东西逐一记住，听完说明后更会回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个和那个是什么关系……之类的问题，就这样从容吸收着这些知识。

    要不是理沙中途要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搞不好羽贺那就算缠着我到隔天早上，也会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资讯都挖出来吧。

    因为昨晚的情况如此热烈，隔天早上我也是被羽贺那敲门的声音叫醒。

    「再教我其他东西。」

    羽贺那抱着她的装置盯着前去应门的我，开口这么要求。

    于是我就边吃着理沙做的早餐，边应付羽贺那的提问攻势，时而显得有些狼狈。因为我到这时才发现，原来我很多东西都只是大略有个印象，或是一知半解就以为自己已经懂了。

    羽贺那不管听到什么词汇，都觉得那可能会成为引导她的重要线索，所以问得非常彻底，也不断在装置上输入笔记。对她而言，想要推导出正确结论的话，就非得拥有正确的前提不可。

    羽贺那的思考方式真的很像在算数学。

    「我最后还有个问题。」

    「啥？」

    等到羽贺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仰头望天花板了。

    「我会用数学编写出可以预测未来的方法。」

    「嗯嗯。」

    「那这样的话，阿晴你又要做什么呢？」

    虽然这个问题颇为辛辣，但我不为所动。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完美无缺的解答，那我也没事可做了吧。」

    「……」

    「不过投资竞赛的交易日是从今天开始的六十天。我也没期待你能明天就突然把方法想出来。所以在你找出方法前我至少还派得上用场吧。你就运用数学来告诉我，之后股价可能会用怎样的方式推移。而我就靠我自己目前为止赚钱的那套方式做判断。如果是我跟你都觉得不错的股票，那就真的很强了对吧？当然啦，要是之后你想出了完美的预测方法……」

    我耸了耸肩，开玩笑似的说：

    「那你就拿我的钱去投资吧。」

    毕竟在过去数百年间，从没有一个人面对这个问题能找出所谓的最佳解答，所以我也实在不觉得羽贺那真有办法突然间想出来。

    不过我想，至少状况应该会有不少进展才是，而光是这样的进展，应该也足以让我们得到一笔不错的利润了。至少只要在眼前这个投资竞赛中得到优胜或前几名，对这间教会、对羽贺那自己或对我来说，都会是很大助益。

    羽贺那用她那双理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看着我，大大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将视线倏地一转，说道：

    「那我明白了。」

    「你是指什么？」

    「两方并行。」

    羽贺那这样回答，然后喝了一口理沙在早餐时所泡，现在早已冷掉的咖啡。

    「我用数学来做预测，阿晴你靠自己的想法判断。要是我预测正确的话，就会让阿晴的钱变得更多。」

    「哈哈，没错没错。」

    我笑了出来，而羽贺那像是感到不是滋味似的从鼻子哼出一口气。

    虽然她的样子看来有点不高兴，但毕竟她平常就是一副冷傲的态度，或许现在这样的反应，也单纯只是没有故意迎合我来陪笑而已吧。

    「不过首先还是专注在投资竞赛上吧。我们不赢得这个的话可不行啊。」

    「嗯。」

    「要是今天还不开始的话，我们就不能进行六十天全程的交易了。今天就先由我自己操盘，这样子没关系吧？」

    「没关系，但是……」

    「啥？」

    「如果我有问题的话……可以问你吗？」

    羽贺那难得用有些怯弱的口气问道。

    明明她的眼神跟平常一样像在瞪人，却不知道是哪边看起来不太一样。

    「啊……啥？」

    但在我这样出声回问后，羽贺那一副不太愉快似的皱起眉头说。

    「阿晴你只要一面对装置，好像就听不到别人说话了。至少理沙跟你讲的话你都没听到。但是我也很不喜欢在思考时被人打扰，所以才要问你这样有没有关系。」

    听到这句话，让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因为羽贺那会像这样子顾虑我，感觉简直就像是奇迹。

    「嗯嗯，大概没关系吧。」

    「大概？」

    羽贺那的表情绷得更紧，对我回问。

    我则是有点坏心地这么说。

    「如果你随便靠近我的话，我的手搞不好会擅自动起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实际做了动作给她看。

    这好像让羽贺那想起自己昨天在意外之下用肘击打了理沙的脸那件事。

    她马上露出非常不快的表情，说话口气也马上变回以往的强势。

    「真是这样的话，我会打回去。」

    「我的小腿之前被你踹了那一下，到现在还在肿啊。」

    「呜。」

    羽贺那听到这句话这又退缩了，瞬间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

    会突然发起脾气来搞些有的没的，事后又自己在那边后悔，这种性格让羽贺那感觉真的就像是个小孩子。这让我多少产生了一些亲切感。

    「所以说啦，你要叫我的时候请用脚以外的部位啊。」

    「……」

    羽贺那恨恨的盯着我看，随后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嗯。那就这样吧，我差不多要开始交易了。」

    我再度转头面对装置荧幕，而羽贺那就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我的动作。

    「是说你要看看交易吗？」

    羽贺那没有片刻迟疑，很干脆地点了头。

    我逛了逛在专用SNS上公开的赛讯后，发现在竞赛举办的虚拟交易所中，有几支奇怪的个股存在。

    比方说有些名字叫什么「农夫农产」、「物料工业」之类的股票，光从公司名就可以大略推测其业务内容；另外也有些股票单纯用某A、某B、某C这样的符号为名称。

    网路上对这一点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觉得单纯是竞赛的准备工作来不及完成，也有人认为其中必有什么特别理由。除此之外，像是某支股票上有注明某些资讯，在其他股票上却没有的这类情况也所在多有。

    然而受我瞩目的却不是这类奇怪的个股，而是感觉模拟真实企业的另一类个股群，至于其他参赛者们好像也多是挑这种看似很好上手的股票来进行操盘。这些股票的性质和现实交易的相仿，每支都被很热络的被买卖着，成交量也很大。

    我从开始进行股票交易的瞬间，就开了好几个专用交易工具的视窗，用快得几乎让人眼花撩乱的节奏不断切换画面，以猛烈的速度同时确认好几支个股的价格动态。虽然要正确把握所有个股的动态毕竟是不可能，但在我同时追踪数支股票后，也终于看出了感觉像特定模式的规律。

    我逐渐明白每支个股都有着不同的个性，比方说某支个股的起伏很快、某支则很迟钝；另外像是某支个股会反映汇市、某支股票则和指数有连动关系等等。

    我特别紧盯着的，就属那些会和指数连动的股票。

    因为就算股票交易所是虚拟的，但主办单位为了让参赛者像在现实中操盘一样能掌握市场气氛，还是特地准备了指标之类的东西。

    比方说在现实中，就存在着从月面证券交易所的上市股票中挑选一百五十支主力股票，取其股价平均而得出的一个指数，名字叫作「月面证券交易所平均指数」。这个指数象征市场整体的价格走向，是个在某些特殊性质的交易中也会被拿来当参考的重要数值。

    在这个虚拟证券交易所中，也有将主要个股的价格取平均后算出的数字在即时更新。

    我所找到的那一些股票，在那个平均指数下跌时就会跟着下跌，当平均指数上涨的话就会上涨，模式相当单纯。

    虽然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但一开始必定是有人参考了指数升降来买卖这支股票，其他人在注意到这点后也都相继仿效，最终才造就了这样的模式吧。

    我尤其瞩目的一支个股，在虚拟银行中有着非常优良的虚拟财报资料。虽然算是一支可以让人放胆购买的股票，但我却有一种它的价格已经涨过头的感觉。透过市场气氛，我感觉到有群认为已经到了高点而该下跌的人，和另一群认为股价仍有上涨空间的人，正在进行着角力。

    然而市场中却又存在另一套系统，让这场乍看很单纯的角力赛变得更复杂了些。

    在股票市场中，除了能用手边的现金来进行交易外，还有可以预借现金或是股票来做交易的信用交易系统，也就是所谓的融资融券。

    像其中的「融资」，就是去跟银行借钱，借此用比自己手上的资本还大的金额来进行交易。要是一个人手上只有一百慕鲁的话，他可以跟银行借到两百慕鲁，来赚买总计三百慕鲁的股票。如果那支股票上涨了10%，那也就会有三十慕鲁的利润。这个人在交易结束之后，也只需要还给银行当初借来的两百慕鲁就可以了。透过这样的方法，一个人就能获得比用刚开始手头那一百慕鲁资本做投资时整整三倍的利润。当然如果赔钱的话亏损也相对会变成三倍。

    另外一种方法叫作「融券」。这个方法则不是借钱，而是向券商借入股票。比方说有个人向券商借入股票，在股价是一百慕鲁时卖出。之后等股价跌到七十慕鲁的时候，再去买回相同数量的股票，这样就刚好能把从券商那边借来的股票还清了。最后那个人的手边就会留下在一百慕鲁时卖出、七十慕鲁时买入股票的差额，也就是三十慕鲁。这个方法能让人藉由股票的下跌来获利。想当然尔，要是遇到股价上涨的状况，就非得用高价买下股票还给券商而发生亏损。

    要是大家都觉得这支股票会涨，那融资量就会增加；状况相反的话就是融券量会增加。简单来说，这套系统让人在相信自己的判断正确时，想用两三倍的份量来进行交易的愿望得以实现。因为这就像是藉由杠杆的力量来举起大石头一样，所以这种做法也就被人称为是「操作杠杆」或「开杠杆」。但因为人类基本上都头脑简单，要是让大家不知节制地吹鼓这个欲望的气球，就会发生严重问题，所以融资融券一般最多只能到自有资本的三倍金额。在这场投资竞赛的规则中，融资融券的额度也是以三倍为限。

    另外在融资融券这部分，目前市场中共有多少信用交易量的数字，也是随时公开的。

    只要看到大家都想融资买进某支股票，就能知道这支股票行情看涨；相反的就代表行情看跌。

    而我发现的那支个股，可能因为股价起伏很激烈，所以不管融资或融券的量都累积得相当多。就比例来说，是融券量要比融资的多了大约一倍。

    也就是说，市场上有比较多的人认为这支股票已经涨过头了，而押注在股价会下跌这一边。

    然而在大部分的情况下，跟着多数人一起下注就会赌输。

    若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做融券交易的那些人等于已经把自己的交易行动摊给世人看光了，对手们当然也就有办法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来做应对。这就跟猜拳时慢出的人会赢是同样的道理。

    我看了这支股票昨天和前天的交易纪录，注意到交易量在这几天逐渐增加，算是个好的征兆。

    人群先后拥进，打算让之前做融资那群人惨赔的氛围，已经是不见自明。

    在做融资融券的时候，要是遇到别人「慢出」就会非常头痛。

    因为融资融券必然是借来某些东西进行交易，而借来的东西终究一定要还。

    要是融券借来股票卖出的话，就得祈祷股价会下跌，这样才能在股价下跌时把股票买回。

    那么要是股价违背预期而上涨的话呢？

    因为融券做空是让股票下跌来获利的手法，要是股价上涨的话就会亏损。做融券的人为了不让亏损继续增加，就会想要把股票买回。

    而只要有人想要买进，股价也就会应声上涨。

    有一些满肚子坏水的家伙一看到做融券的这些人着急起来，就会更是买进股票。这样下来融券方损失的金额就会更加膨胀，让他们只能边哭边想买会股票，而股价就会因此涨得更高。

    高到会让融券的人除了上吊之外没有第二条路走为止。

    这样下来就会演变了融券交易中称为「轧空」的情况，而我从市场的气氛中感受到有些人就是打算让这种情况发生。

    但事情的发展却不会如此简单，因为当一支股票上累积了很多融券量，也就表示这支股票卖出了这么多，更理所当然代表着就是有如此多的人已经买了这支股票，所以买方那边的资金可能已经要见底了。

    如果买方那边的资金用光，股价自然就会下跌，这样的话就会轮到融券的人感到欣喜若狂，换成做「融资」的那些人要因亏损而苦恼，而考虑出售股票将损失压低在最低限度。

    如此一来股价也就会进一步下跌；只要股价跌得更低，做融资的那些人就会变得更加惶惶不安。

    这样到了最后，角力就会由做融券的那些人胜出。

    到头来股票交易其实就是这样的心理战。

    虽说公司情报这类资讯当然也很重要，但那不过是在场上的气氛中，作为判断涨跌走势的其中一个标准罢了。有些打算买进股票放个五年十年的人，会觉得只要调查一下公司业绩之类的资料，投资起来就很稳当了。

    但即使这么做，那些人等上十年顶多也只会看到股价好不容易爬到五倍十倍而已。

    相对的，要是每天能有1%的获利，日积月累个十年就会形成很巨大的一笔财富。

    如果想要聚集月面上的财富来实践梦想，那我也只有这条路能走了。

    于是我就这样紧紧咬住之前盯上的那支个股不放，开始解析场中的气氛。整体的趋势一眼望去是卖出那方占优势，而在秀出交易订单的「股价看板」上，卖出的那边列出了好几个巨大的数字。

    因为要卖出股票的卖单是列在股价看板上方，买进股票的订单则是列在下方，所以画面看起来有种头重脚轻，股价将被往下压低的感觉。

    就在此时此刻，这支股票的价格也是摇摇欲坠，但还没真的垮掉。股价一直没有出现垂直下坠。

    我想这大概只是虚晃一招吧。

    虽然在看板上挂出卖单就算是出招，但有些人其实根本不是真的想进行交易，单纯是为了对大众施压而挂卖，这种做法就是在出虚招。毕竟要是卖出那边有很多卖单的话，大家也都会觉得这支股票价格真的会跌。这样一来就会有大量的卖单跟着出现，让股价照着某些人的盘算往下跌。

    虽然这种操作算是一种不正当的行为，但其他人也无从得知当事人是否真的想要卖，所以在市场中这种做法也成了家常便饭。

    不过要是这种虚招被财力雄厚的人识破的话……

    我就这样一直注视这支股票的动向，大概盯着瞧了两个小时这么久吧。

    然后当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十分的时候，我在不干不脆缓慢下滑的股价波动中，感觉是价格带最底端的价格进场买了股票。我在267慕鲁的地方买了一千股，花了将近二十七万慕鲁。虽然数字上看起来是很大一笔钱，但从竞赛配给的资金量来看，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与其说我想靠这笔交易赚进多少钱，不如说我只是想买来测测看风向。

    之后过不了多久，上午的交易时间就结束了。

    但我并没有停下来休息，因为我还得确认其他有关注的股票动向才行。于是我在荧幕上进行操作，打开了新的视窗。

    就在这瞬间，我的视野突然一晃，身体像地震时一样突然倒向一边。

    「……？啥……啊！」

    我本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后发现原来是有人在摇我的肩膀。

    「……你是故意要这样的吗？」

    羽贺那就站在我旁边，摆出了一副非常不解的表情。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算说是在担心我也不为过。

    我望着羽贺那好一会，之后才总算摇摇头说：

    「呃……是说，你刚刚叫我叫了很多次吗？」

    「对。我看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以为你昏过去了。」

    「喔喔，原来是这样子啊……难怪我觉得眼睛很干……」

    我闭上眼睛大大伸了个懒腰，背和肩膀关节都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所以呢？」

    「啊？」

    「所以刚刚是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你要一直盯着同样的画面看？」

    因为羽贺那就在我身边盯着装置画面，我跟她之间的距离靠得非常近。

    而且羽贺那认真的时候，好像有把脸凑近的习惯。

    羽贺那的身体一下子贴了过来。她身上传来的香味让我慌慌张张地退后了一步。

    她的身上的甜香和理沙有一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那个香味是吸不得的。

    在我非得把自己的神经绷紧的交易时间里尤其不行。

    「……你是要我把全部都讲解给你听吗？」

    「拜托你了。」

    「……」

    被羽贺那这样当面直接要求，无可奈何只好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股价走势判断基准都告诉她。

    因为我在说明到一半时就觉得时间会不太够，所以就把去中国餐馆上班的理沙所做的抓饭热好，一边吃午餐一边对羽贺那做说明。

    羽贺那在听的时候基本上都绷着一张脸，我想原因大概不是她听不懂我的解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数学处理这些东西吧。

    但除此之外，眼前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说的气氛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完全搞不懂。」

    「气氛啊……总之……就是整体的……」

    「你是用什么标准来判断的？」

    「这个嘛……比方说……像交易量啦、一家公司的资讯啦、另外就是气氛之类的啦……啊。」

    我这番根本算不上说明的说明，让羽贺那非常气愤。

    但如果我知道怎么把事情讲清楚的话，那我早就做了啊。

    「可……可是你看嘛，要是连这部分都有办法讲明白的话，等到你把公式列出来后，我不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吗？」

    「是这样没错呢。」

    「……嗯，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嘛，至少在你不再需要我之前，就把这部分当作是我的独门绝活不也很好吗？」

    这样感觉变成我用狡猾的话术在和羽贺那争辩，从羽贺那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是这样认为。

    不过她好像也明白我不是故意想私藏这方面的知识。

    于是我叹了口气，用汤匙将煮得粒粒分明的抓饭送进嘴里。

    「如果刚刚的交易赔钱，那阿晴的想法就错了。」

    「嗯，大致上是可以这么说啦。你就看结果来判断吧。不过啊……」

    「不过什么？」

    羽贺那对我问道，而我看着没有动静的装置画面这么说。

    「我想大概能赚钱。」

    「为什么？」

    「因为气氛如此。」

    「……」

    虽然羽贺那摆出一副难看的脸色瞪着我，但我却稍微笑了出来。

    不过我并不是打算虚张声势才说我会赚钱。

    因为我买下的这支个股，真的强烈散发着几乎能看得到形体的奇妙气息。

    我已经很久没有嗅到这种气息了。

    我有会赚大钱的预感。

    「干脆玩大一点好啦。」

    「咦？」

    「把资金都投下去的话可以赚比较多嘛。」

    我这么说完后，操作触控式滑鼠准备送出订单。

    但羽贺那却阻止了我。

    「让阿晴把全部的钱用光太奇怪了。这样我会没有钱可以用。」

    「我没有要用光啦。不然我们一个人各拿五百万来自由使用好了。」

    两个人对半平分是很合理的做法。

    我想这样做羽贺那应该不会再有意见，便将手伸向装置，却还是被她给阻止了。

    「这样还是很怪。如果我的公式是正确的，那你应该把多一点钱给我用才对。」

    「但你那公式不是还没想到吗？」

    「就算这样，你先把钱拿去用还是不公平。」

    「我不会用掉那么多啦。而且我觉得里有赚大钱的味道耶，一定可以的啦。我要追加订单喽。」

    这次羽贺那朝我的手背打了一下，让我停止动作。

    「我希望你证明给我看。我听不懂你说的气氛是什么意思。」

    这下子连我都上了火气，拉高嗓门说：

    「你很烦耶！我就说这样可以赚钱啦！」

    「你的根据是什么？」

    「直觉啦！是说你这家伙要是对我的判断有意见，就先把你的理由准备好再说吧——」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狠狠瞪视对方，额头几乎都快撞在一起了。

    但这时羽贺那的视线突然转向窗外。

    我也跟着她往窗外望去，结果跟窗户外面的克莉丝对上了目光。

    克莉丝应该是在送货途中顺路过来这里的吧。

    只见她握紧一双拳头收在胸前，维持像是看运动比赛看得正精彩似的姿势对着我们瞧。

    当克莉丝和羽贺那跟我的目光相对时，她的身体一震，然后在和我们对看了数秒钟后，就飕地转过头去一溜烟逃走了。

    看她那副脸红的样子，她刚刚到底把我们的互动误会成什么状况已是一目了然。

    「啊——该死！你先闪一边去啦！」

    「该死？闪一边？什么啊？」

    「你吵死了啦！」

    我从椅子上起身冲往窗边，但只看到克莉丝的背影早已移动到对街房子的屋顶上去了。

    回想我之前在隧道那边问她羽贺那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她也是一副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的表情。

    「~~……」

    我像是头痛发作似的垂下头去，手按着窗沿。

    「你有事要找克莉丝吗？」

    羽贺那不疾不徐的这句话从我身后传来。虽说要找她澄清误会也算是有事找她没错，但我总觉得这样回答也怪蠢的，于是站起来。

    「没啊。」

    「不然你是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羽贺那的眼神总像在瞪人的关系，当她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这样问，让我觉得好像被她当成笨蛋了。

    但我本来也就是个笨蛋没错，所以便重新坐回座位上，这样回答羽贺那。

    「因为看她逃跑，所以自然而然就会想去追啊。」

    「……？是喔。」

    羽贺那稍微歪过头去，像是第一次听到世上还有这种事似的，对我点了点头。

    最后我和羽贺那讲好，初期我就只拿三百万慕鲁自由利用。

    但如果获利成绩不错的话，我就可以把我那一半的资金都拿来用。

    在那之后，我看准机会又多买进那支股票，最后是用266慕鲁的平均价格买了三千股。

    这些股票的总价接近八十万慕鲁。这个数字在现实中大到会令人发抖，但因为现在用的是虚拟资金，所以也就不可怕了。再说只要想到手上还有两百二十万慕鲁的购买额度在，就让我的胆子大了起来。

    虽说要是去做融资的话，就可以把额度提升为三倍，但我想就现在来说时机还太早。

    如果要用加倍的量来交易，就非得挑准最关键的时机出手才行。

    之后到下午五点收盘为止，我又买卖了其他两支股票。

    两者都是股价每天会剧烈震荡，聚集着一群和我同类参赛者的东西。那是一家财报中有非常多运气要素的虚拟娱乐公司。这家公司设计得很拟真，甚至在竞赛期间内还有什么假的电影资讯公开，每次都让股价上下剧烈震荡。

    虽然这状况和现实中的一样，但这类娱乐产业和制造牙膏或者是架上到处可见其产品的糖果公司不同，没人知道股价会怎么走。

    因为这样，投资这种股票几乎跟赌博无异，而怎样尽可能让获胜的机会变得确实，可说就是让人大显身手的地方了吧。这关系到一个人能不能精准看出当下的气氛，以及能不能彻底保持冷静、在进行交易时不要贪心。

    就拿一支价格以100为中心点，在97慕鲁到103慕鲁之间震荡的股票来说，我会选择在98慕鲁时买进，然后可能在101慕鲁的地方就卖出。虽说等涨到102慕鲁时再卖可以赚到更多钱，但等股价到了102慕鲁，可能就会有些买在103慕鲁而赔钱的人因为沉不住气所以在这时卖出；所以在价格还没这么高时先卖掉，能够比较快速的赚到钱。至于不等股票跌到97慕鲁才买的理由，是因为当价格来到震荡区的最底端时，大家就普遍认为股价会继续往下，让本来想买的人也抽手放弃进场，进而使股继续探底。这样的话方才以100慕鲁为中心点的震荡，就会变成以97慕鲁的价格为新的震荡中心了。

    像这样的交易每隔数分钟——最长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就会重复一轮。

    在交易期间的空档中，我还是接连切换画面，并用条件去搜寻，来发掘出那些尚未确认的个股并观察它们的价格变动、财报和公司的财务状况。要是更有空的话，我也会去SNS浏览那些内容虚实参半的讨论串。因为网路讨论的结果有时甚至会对现实的交易状况造成影响，像投资竞赛这种更狭小的世界，会受到这类风声的影响肯定更深。

    之后在离收盘剩十五分钟时，我检查自己手上的所有股票，除了留下那支散发出古怪气氛的个股外，我把其他股票都在不致亏损的状况下全数挂低价卖出。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相信有头魔物就潜伏在股市收盘前的最后十分钟。

    因为在收盘倒数十分钟时，所有人的订单卖单都会一口气挤进市场里让网路塞车，导致交易可能无法顺利成交。看准这一刻的混乱而策动的古怪交易更是层出不穷。

    我就曾经亲眼看过一次。那是一支因为企业并购战的关系，而连日涨停的股票。那时候有人挂出了一百四十万股的买单。因为大家抢着收购而供不应求的股票，会在收盘后依据抽签结果决定谁能购得这些卖出的份。毕竟一支连日涨停的股票在隔天持续上涨的机会也很大，所以许多相信这支股票明天会继续涨的人，就为了这个抽签机会而下单买股。因为订单挂得愈多被抽中的几率也就愈高，所以大家也都大举投下资金直到财力见底为止。

    而在那天收盘前五分钟，竟然有一张刚刚好一百四十万股，金额足足有两亿慕鲁的卖单赫然出现，让这支股票风头一转变成了跌停板。因为证交所的线路在收盘前五分钟格外拥挤，有时就算发现局势有诡，想下达取消交易的指示也会送不出去。写有相关内容的证券公司免责条款，可是已经预设为每次交易时都会出现的项目了。在那时也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那最后的五分钟内从天堂倒头栽进了地狱。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状况是由某家有对参加并购战的企业出资的投信基金公司，将手上持股全部卖出所引起的。那些人就是看中这个线路壅挤的时段，借此虐杀了全体的买家。

    魔物就潜伏在最后的十分钟里。

    打从那次事件后，除非有特别的理由，不然我一律会在收盘的十五分钟前把手上部位给结清。

    之后我就看着手上剩下的个股，然后确认是不是有魔物出没。虽然明白是无谓的挣扎，

    但我还是为了预防有什么意外发生，而事先准备好把股票全数卖出的卖单，设定成只要按下一个按键就能送出。

    时间来到了四点五十八分、四点五十九分。

    五点整。

    数字的世界就这样霎时冻结。

    「呼——」

    我舒了一口气，身体睽违数个小时在椅背上摊平。

    我感觉有一股新鲜的血液重新回流，沁入了我的脑袋里。

    最后我今天有十二万慕鲁的获利。考虑到最后只用上了两百万慕鲁，而且其中有八十万慕鲁就这样套在那支奇怪的股票上，有这种结果可说是相当不错了。要是我能自由运用全部的一千万慕鲁，今天大概就有办法赚进一百万慕鲁吧。

    今天我进击的步调，顺得跟刚离家出走开始玩股票，并以排山倒海的气势让资产增加那时一样。

    这下子有机会了。或许我真的能够赢得比赛也说不定。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起身，这才注意羽贺那不在旁边。

    「怪了？」

    印象中她到了下午都还坐在我旁边。

    当我全神贯注在交易上的时候，她好像也对我问了些琐碎的问题。

    虽然说我记得自己都有回答，但她难道是因为我的态度太敷衍而感到不高兴吗？

    我认定事情一定是这样没错，便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我发现羽贺那人正躺在沙发上。

    「原来是在睡觉喔……」

    我目瞪口呆地这样低声说道，不过羽贺那却在这时倏地睁开了双眼。

    「哇啊！」

    「我没在睡。」

    「什么啦，你是想说自己闭着眼睛在沉思吗？」

    被我这样一说，羽贺那皱起眉头，慢慢闭起眼睛这么说。

    「……不太舒服……」

    「啥？喔喔……你是荧幕看太久头晕吗？」

    羽贺那点头。

    我自己在刚开始做股票交易的时候，也因为不断切换画面而感到晕眩，有时还会先跑去厕所吐一吐再回来进行交易。在我习惯这种生活前，都会看荧幕看得眼睛很花，甚至闭上眼睛也还是会看到眼帘中有交易画面在闪动，另外头晕和头痛的状况也很严重。

    虽然现在我已经完全不会感到不舒服了，但羽贺那好像一时还负荷不了。

    「你还好吗？」

    「都看到了……还要问吗？」

    你白痴啊？

    虽然她像是想接着讲出这句话，但好像真的很不舒服，没什么魄力。

    「……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需要。我说了我人不舒服。」

    她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虽然我想人不舒服的时候喝点冷水可能会觉得好过很多，但不打算开口。

    我耸耸肩将咖啡壶里面剩下的咖啡倒进杯子里。虽然只剩下半杯的量，但我还是把牛奶一股脑地倒了进去凑满一杯。

    「看你这副样子，要练到能领悟我说的市场气氛，看来还差得远啊。」

    「……你有赚到钱吗？」

    羽贺那仍是闭着眼睛，将话题一转。

    「赚到啦。」

    「赚了多少？」

    「十二万慕鲁。」

    「唔！」

    「但再怎么说也只是虚拟的钱罢了。如果是真钱就好了啊。那样我可真的会笑到合不拢嘴呢。」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在现实中真的握有一千万慕鲁的资本，那光是1%的利润，也就有十万慕鲁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钱人总是能变得更加有钱。

    「不过啊，每天赚1%的这种速度果然还是追不上的吧……」

    「是……这样吗？」

    「现在的第一名是个取了『喉片先生』这种可笑名字的家伙。那个人现在交易进行到第二十一天，财产已经有四千九百五十二万多慕鲁了，几乎增加到了开始时的五倍。」

    「……那个人是怎么办到的呢？」

    「不知道。不过我猜他用的大概是跟我同类型的投资方式吧。」

    「什么类型？」

    「就是非常频繁的进行买进卖出。因为不管行情怎样翻涨的企业，股价在三十天内顶多涨到原来的两三倍吧。嗯，还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到三倍咧？相对的要在一次交易中赚个1%却完全不是难事。除非靠着每次交易赚1%，在一天之内重复赚个十几二十笔的这种方式，不然要在第二十一天就让资金变成五倍是不可能的。」

    「……说得有理。」

    「不然就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全梭下去玩也是有可能吧。」

    「全梭？什么意思？」

    「我应该跟你讲过融资吧？或许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使用了最高额度的融资，也就是不管哪一次交易，都一定以自己手上的所有资金去进行。这样一来他每次赚到的钱就都会是三倍了嘛。」

    「……那为什么阿晴你不这样做？」

    我早猜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这样做的话，在交易不顺时失去冷静的机率也会变成三倍啊。」

    「……」

    「你不懂吗？在正常交易中只有10%的亏损可是会变成30%喔。正常亏30%的状况用了融资就变成会亏90%喔。人在这种状况中是没办法冷静的。因为人类的天性是只要开始赔钱，就会想要找机会一发逆转局势啊。」

    「可是赚钱时也一样有三倍。」

    「你是这么觉得的吧？」

    「……我的计算并没有问题啊。」

    「话不是这样说的啦。」

    我笑了笑，把咖啡杯放下。

    在闭上眼睛后，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之前财产很快膨胀到两万慕鲁后，我将钱全部投进某支股票时，遭遇一波严重暴跌而惨赔的经验。

    要是当初我能慢几个分钟再做决定，就不会被卷入那波暴跌里了。那时的我边看股价一秒一秒下跌，几乎是哭着挂上了把股票全部卖出的卖单。

    卖单最终在十二分钟后成交，而我原本的两万慕鲁已经跌掉14%，只剩一万七千慕鲁左右了。虽然剩下的钱还是有我最初资本两千慕鲁的八倍多，但也无法提供我半点慰藉。我只是无法忘怀眼前的惨赔而陷入一片绝望。

    我在那次经验中体会到一件事：不管资产比最初多了几倍，只要现在的财产比最高到达过的金额还少了任何一点，就足以让人心痛欲裂。当时的痛苦和悔恨也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

    我特地写在纸上，贴在装置前警惕自己。

    不要自暴自弃。只要遵循以往的方法，钱就会一如以往那样增加了。

    「想用三倍的金钱来做交易的话，就需要具备三倍的胆识才行。」

    「这样的话，阿晴果然还是别去做比较好。」

    「……啥？」

    我稍微有点火大而看向羽贺那，却发现闭着眼睛的羽贺那脸上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她竟然会开玩笑？

    我仿佛看到路边野狗突然讲了人话似的，惊讶地瞪着羽贺那瞧，羽贺那也慢慢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你不用继续躺吗？」

    「还是不舒服。但我有课要去教。」

    「喔喔，你要去教孩子们念书？」

    羽贺那点了点头，勉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踏着不稳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着。

    「喂，你这样感觉很危险啊。稍微迟到一下也没关系吧？」

    羽贺那就像是暗室里的人那样摸着墙沿走路，于是我过去牵起她的手。

    羽贺那并没有把我的手挥开，但也没向我道谢，只是回应我刚刚所问的话。

    「不可以迟到。但如果阿晴能代替我去教微积分就没问题了。」

    「……我这边问题可大了咧。」

    「那我就不能不去。」

    羽贺那顽强地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怀抱着梦想。」

    「梦想？」

    我开口这样反问，但羽贺那只是稍微将目光转向了我这边。

    接着她轻巧的把自己的手从我手中抽回，迈步往前走去。

    看着羽贺那摇摇晃晃走回房间拿东西的背影，我喃喃自语：

    「梦想。」

    再也没有什么要比这两个字更不像是羽贺那会说出口的话了。我就这样在餐桌旁伫立了半晌，等着羽贺那走出来。不久之后，脚步已经稳很多的羽贺那挺胸走了过来，对我这么问道。

    「怎么？」

    「嗯？」

    我坐回椅子上，对她说道：

    「路上小心。」

    这句话是学理沙的。

    羽贺那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带着不悦的表情别开目光低下头去。

    但即使如此，她在犹豫良久之后还是恨恨地朝我瞪来，然后回应我说。

    「那我出门了。」

    羽贺那随即「哼」一声撇过头去，跨着大大的步伐走出了客厅。

    看着她的背影，让我忽然觉得自己稍微懂了理沙之所以疼爱她的理由。

    隔天当我要去客厅吃早餐时，羽贺那刚好也拿着她的装置从房里走出来。

    我因为不想再听理沙唠叨，所以就先迅速解决早餐，才开始专注在装置荧幕上。

    羽贺那好像也觉得理沙会念她，便将行动装置先收了起来；至于她是不是觉得我的做法是个好点子才仿效的，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她为了要争取时间，还是用比平常更猛烈的气势啃面包。

    话虽如此，羽贺那好像还是没办法用克莉丝那种塞得满嘴都是的吃法，最后依然花了和平常差不多的时间才吃完。

    在吃完早餐后，我便着手开始进行交易。这天羽贺那她那并没有在我旁边看，而是一直跟我坐在同张桌子前，在自己的装置上操作着什么。因为我已经把从投资竞赛官网拿到的资料复制给她了，我想她应该是根据那些资料在推敲各种方法吧。

    理沙今天好像也没有排班，做完家事之后便帮我泡了杯咖啡，也帮羽贺那冲了杯热可可。之后她便坐在沙发上看起书来。她今天看的书好像是生于近一千年前，有什么「大天使博士」别号的神学家著作。

    我在那之后进行的交易也和昨天大致相同。毕竟一度赚了钱的股票，之后也能持续获利的事是常常有的。唯一和昨天不同的，只有我今天投注更多的资金进场。至于那支特别的股票，今天则在272慕鲁附近徘徊。虽然已经有了一点要涨上去的味道，但融券量也更多了。

    在中午前的上半场中，我靠着昨天获利的那几支个股又赚进九万慕鲁。这样一来总计就是正二十一万慕鲁了；虽然成绩算不坏，却远远不足以竞逐排名。

    于是我在上午交易时段结束的瞬间发起了牢骚。

    「该死！」

    「该死？」

    坐在隔着桌子斜对面的羽贺那抬起头来看我。

    「就是该死啦，该死。」

    「赔钱了吗？」

    「才没赔咧。」

    「那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赚到的钱完全不够啊。」

    「……这是个问题呢。」

    羽贺那点点头，真挚地开口。

    这让我稍微有点不爽，便问她：

    「你那边又怎样了啦？」

    「我正在努力学。」

    「学什么？」

    「必要的知识。」

    羽贺那平淡的回答让我很不是滋味。

    「必要的知识是指啥啊？」

    「我在网路上看了看，找到一些股价预测的理论模型。」

    「……啥？」

    「我目前正在拆解它们，然后从中学习我还现在还不懂的东西。就原理来说，这些东西很有趣。」

    「……是说在网路上能下载到这种东西喔？」

    「下载得到。」

    我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而愣住了。

    为什么能赚钱的工具在网路上就下载得到？要是光靠这种工具就能预测股价的话，那所有人不就全都发大财了？

    会下载来用的家伙是白痴不成？

    「等一下，先让我看看。」

    我从座位上往前探出身子，对羽贺那说。

    羽贺那虽然皱起了眉头，但也很干脆地把她的装置转过来给我看。

    「……这什么东西？」

    「学术论文。依发表者的姓氏命名所以叫作『利契模型』。它假定股价在较短的时间中基本上以随机方式变动，而变动的状况会遵循常态分布。」

    「……嗄？」

    「但因为今天的股价会受前一天的价格变化影响，所以就可以将其设为条件，用条件机率的方式来求今天的股价。然后根据数常态分布对一定的范围做积分后，再将一定价格波动范围的期待值……」

    「停，你停一下。」

    「怎么？」

    「我了了。我终于了解自己完完全全听不懂你到底在讲啥了。」

    羽贺那对着我皱眉，又回头看看她的装置，最后不解地歪过头去。

    「另外我也查了你昨天跟我讲的东西。」

    「……啊？」

    正当我惊觉眼前这个女孩真的是个天才，而兴奋到几乎颤抖时，羽贺那继续往下说。

    「那个东西是叫作……技术线图吗？有个利用它的东西。而且计算起来更为简单。」

    羽贺那一边说计算很简单，一边却对技术线图这个词汇不太确定，两者之间的反差，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喔。你是要说黄金交叉吗？」

    「黄……金……？」

    「黄金交叉。这个词指的是短期移动平均线从下降转为上升时，当日的价格变化跨越移动平均线的状态。这个在技术线图分析中很常用。」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但概念非常简单。」

    「毕竟技术线图分析本来就很好理解嘛。虽然我也不讨厌技术线图，但不觉得这种东西能当成什么参考。」

    「只要以统计算出机率就可以了。如果取样适当、交易次数也够多的话，结果就会往期待值收敛。」

    「嗯，这么说是没错啦……不过你办得到吗？」

    「办得到。只要会四则运算的话任谁都办得到。」

    「寺……择……？」

    这次轮到我得回问羽贺那是什么意思了。

    「加、减、乘、除。」

    羽贺那眯细了眼睛，用好像怀疑我存心想耍她的目光朝我看了过来。

    我则在心中暗自抱怨，想说才没人会把加减法这种东西叫成什么四则运算咧！

    「嗯，所以现在是……该怎么说啊，要是能知道在机率上较佳的股票，会对交易有帮助喽？」

    「对。」

    「那你觉得哪支股票比较好？」

    被我这样一问，羽贺那的目光落到她的行动装置上。

    这反应让我吓了一跳，想说她竟然已经把结果给算出来了。

    但羽贺那接下来却没有动作了。

    当我感到疑惑而凑身过去看的时候，看着装置的羽贺那终于抬起头朝我看来。

    「在这部分有个问题。」

    「啥问题？」

    「我在思考其他种模型时也有想到这一点。」

    「什么啊？」

    羽贺那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会写程式……」

    「蛤？」

    在我这样出声反问后，羽贺那抬起头来，用瞪人般的眼神对我说。

    「我不会写程式。就算知道计算的方法，想全用纸笔来算是很愚蠢的。基本上靠人力计算这个本来就很不切实际。」

    「喔喔……」

    我也觉得羽贺那说的确实很合理。

    但这实在是一个盲点。

    就算羽贺那的数学能力非常优异，也不代表她能将这些才能都应用在股票分析上。

    如果解的是学校出的习题，那当然能靠纸笔计算来解决。

    但谈到股票交易的话，光这个投资竞赛里面就存在上千支股票，况且每支股票的资讯量都相当庞大。

    正当我因为这个问题而抱头苦思时，突然听到从沙发那边传来声音。

    「你们刚刚提到了程式吗？」

    「啊？」

    我转过头去，发现理沙正看着我们。

    「我们是有提到啊。」

    「那是叫作程式……设计……来着吗？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认识很擅长的人可以介绍给你们喔。」

    「真的假的？」

    这么说来，我记得理沙的确是从月面都市大学毕业的嘛。既然她有这样的学历，那可能真的跟一些我没无法想像的天才之间有些交情吧。

    「嗯嗯，我想对方应该会愿意帮忙的。再说我也想多少为你们出一份力嘛。这件事就尽管交给我处理吧。」

    理沙带着一抹苦笑这样说道，让听着的我表情也带了几分苦涩。

    「我们可不全是为了要解决理沙的问题才努力的喔。」

    「不是吗？」

    这么说的是坐对面的羽贺那。

    「嗯？」

    将头转过去，发现羽贺那狠狠瞪着我。

    「你不是为了理沙才做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会是你发脾气啊……？我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

    面对好像随时要把装置朝我砸过来的羽贺那，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理沙则从沙发上站起，轻轻伸了伸懒腰。

    「羽贺那，这是阿晴对我的体贴啦。」

    「……？」

    「我说得没错吧？」

    理沙露出有几分困扰的笑容-让我尴尬地别过脸去。

    我暗自在心底想着：既然知道那就不要讲出来啊！

    「那么回到程式那件事，我早点把人介绍给你们应该比较好吧？」

    「嗯，是啦……」

    「那我会去跟对方联络好。你傍晚有空对吧？」

    「喔，嗯。五点以后的话我就可以……」

    「嗯，这样我明白了。那我好像也该来做饭了呢。」

    理沙这么说完后，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便走进厨房。

    我暗想自己果然对理沙没辙，把视线转回了装置荧幕上。而拿着装置的羽贺那，则对状况感到不解的歪了歪头。

    午后的炒股状况，也可说是一路乘胜追击。

    我带着两百万慕鲁杀进杀出，以每次赚进2%为目标炒股，最后结果是十六胜二败，总收益是26%。在那几次失败的操作中要是能更早停损的话，应该还能有更好的结果，让我觉得有点不甘。

    但再怎么说，我都已经好久没冲出这种数字来了。

    我下午的获利是五十二万慕鲁，加上中午为止的二十一万慕鲁，我今天总共赚进七十三万慕鲁。在利润同样是10%的状况下，本金两百万慕鲁能赚到的是二十万慕鲁，但如果有两百七十万幕鲁资金的话则能赚进二十七万慕鲁，也就是可以比原本多赚七万幕鲁的钱。

    只要这样进行下去，我的资金就能借着复利循环的魔法而增加。

    纵使我多奢望现实中也循这样的模式赚钱，但也晓得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现在我们是处在一个虚拟空间中，每个参加者都被分配到虚拟的一千万慕鲁，是个得在六十天内对为数不多的个股全力进行交易的特殊环境。我是亲身做了交易后，才察觉到参赛者们的交易方式都显得很躁进。

    这个原因让股价波动幅度也增加了，结果变成只要搭上势头就能赚到很惊人的数字。

    因为现实的投资人普遍很慎重，所以几乎遇不到像这样能一举大赚的机会。

    我得意得撑大鼻孔望着装置，而刚刚好像回自己房间去想事情的羽贺那也走进客厅。

    「出门。」

    「啊？」

    「中午提过的那件事。」

    「喔喔，是要去跟人见面是吗？」

    我打了个呵欠后，左右动了动脖子，让脖子的关节喀啦喀啦响。

    这声音可让羽贺那吓了一跳，而我对她问道。

    「理沙人呢？」

    「……出门了。附近的人偶尔会找她。」

    「是喔？找她是要做什么啊？」

    「讲道。」

    「啥？」

    「因为理沙是基督徒呀。有其他几个基督徒也住在这镇上。」

    「是喔……」

    我本来还以为会从地球跑来月面的，都是一些信仰科学、思考现实的人。

    我印象中的移民者不是想要赚钱到连遭天谴都不怕，就是亲身经历过地狱而体认到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么说，你得等到理沙回来后才能出门喽？」

    「为什么？理沙已经把对方的姓名和见面地点告诉我了。」

    「喔，这样啊。那路上小心喽。」

    我模仿理沙的口气讲完这句话后，便把目光移回装置上。

    但下一瞬间，随着「碰！」的一声，羽贺那的手用力拍在桌面上。

    「为什么会只有我去？」

    「呃……我也要去喔？」

    「这是当然的吧？你白痴吗？」

    这句睽违许久的台词终于又出现了。

    不过我倒也懒得对她发飙，只是嘴里咕哝说真受不了，然后在椅子上大大的将身体伸展了一番。

    「而且理沙说，阿晴对要碰面的地点比较清楚。」

    「……是连自己一个人出门办事都不会喔……」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边看着行动装置上显示的地图边跟我说话的羽贺那，这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不管她有没有听到刚刚我损她的那句话，那眼神都凶恶得让人好怕啊。

    「话说地点是约在哪啊？我也不见得对位置就那么熟啊。」

    「第七外区，七丁目第六街区三号大楼里面的五楼。」

    「你念地址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啦。」

    「店名是Big Bull Cafe」

    「……啊？」

    我朝羽贺那看去，看着装置的她抬起头来说道：

    「对方叫艾曼纽•赛侯。」

    「赛侯……」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人就是那个宛如标准月球失败者范本的店员啊。

    「是那家伙喔？那应该是他会再介绍他认识的谁给我们吧。」

    「我不清楚。理沙只说要我们去见那个人。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

    「好。」

    羽贺那点了点头，把行动装置收进包包里。

    我也开始动手收拾起装置，但问号却在我脑中不断冒出。

    像赛侯那样的家伙，真的能帮上我们的忙吗？

    就这样，我和羽贺那一起离开了教会。

    这栋大楼还是跟以前一样脏乱。

    我和羽贺那进到墙壁龟裂的水泥建筑内搭电梯上楼。因为跟羽贺那同行的关系，让我不能踏着外面的墙壁从紧急逃生口跳进大楼走廊。沿路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单，大多是一些征工读生或借款公司的广告。

    因为理沙应该已经事先帮我们联络过了，况且赛侯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陌生的人，所以我并不觉得紧张。

    在我们穿过自动门进入网咖里面后，就在大门旁边的柜台看到了赛侯把一双长腿跷在桌子上，正打着游戏机。

    「哦。」

    发现我到了的赛侯把腿从柜台上放下，而当他看到了随后走进来的羽贺那，眼睛更是瞪得老大。

    「哦〜你还真的是交了个不错的女朋友呢。」

    「啥？」

    「嗯？不是吗？理沙她是这么跟我说的咧。」

    「什——」

    「哈哈哈，骗你的，开玩笑的啦。月球佬你别生气嘛。」

    被我瞪了一眼的赛侯只是耸耸肩笑着。

    随后赛侯一看向羽贺那，就带着微笑微歪头对她挥了挥手。

    我真不知道他这副殷勤样是在搞什么鬼。

    但羽贺那则好像因为怕生的关系，看到赛侯这么热情的态度身体便僵硬了起来，摆出戒备眼前对象的姿势。

    不过她的视线却朝赛侯的头顶看去。

    这让我怀疑起羽贺那会有如此反应或许不是因为她怕生，而是被赛侯那颗醒目的爆炸头吓到了也说不定。

    「所以咧？理沙是把我们介绍到这里来啦……」

    「嗯，我有听她说了。听说你们在找程式工程师？」

    「程式工程师……？我是不清楚是不是这样称呼啦……」

    「什么啊？你还真外行耶……虽然理沙她也是讲得不清不楚的啦。」

    「呃……」

    正当我整理思绪，想着该怎么对赛侯说明情况时，他却接着对我这么说道。

    「我说啊，你的表情看起来变得很有样子了呢。」

    「嗯？你说啥？」

    「嗯，竟然在短短几天里面就有这么大的转变，小孩子还真是不简单呐。」

    「什……什么啦！你是想找碴吗？」

    「你别气啦。哎，怎么说呢……嗯，理沙那家伙真的很温柔啊……喔，对了，你有躺过她的大腿了吗？」

    「什么？」

    躺大腿？

    这让我稍微想像了一下自己把头枕在理沙大腿上睡觉的画面。

    该说感觉好像挺不错，话说回来，这家伙以前也在理沙那里借住过啊。

    这家伙？跟理沙一起？

    「理沙的大腿真是超棒的啊。那这位小姑娘你呢？有躺过吗？」

    赛侯面带笑容向羽贺那搭话，羽贺那微微低头，警戒地稍稍退后一些，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对赛侯点了点头。

    「咦！」

    「哇哈哈哈，所以没躺过的只有小鬼头你喽？」

    「什么……没……没躺过又怎样啦？」

    「没有呀〜没怎样啊〜？不过这种难得的体验，说起来还真是想在地球的重力下享受看看呐……那样的话一定会因为重力的关系而陷下去吧，那个有肉的、软绵绵的感觉……」

    「喂，你这地球佬给我差不多一点喔。」

    被我这样喝止的赛侯，只是又耸耸肩，没出声地笑了笑。

    「别气嘛。再不久就会轮到你了啦。」

    「我才不是在讲这个！」

    「好啦我知道啦。你别这样大小声的。总之你来是想找我弄程式吧？只要不是啥太麻烦的东西，嗯，只要你出个适当价格的话我都帮你搞定啦。」

    「……什么？」

    「嗄？你不是想请人帮你写程式吗？」

    我稍微傻了一下，然后再次和他确认道。

    「程式是由你来写喔？」

    「嗯啊，是我没错喔。你有啥不满意吗？」

    「……」

    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回话时，羽贺那朝我看了过来。

    「这个人不是艾曼纽•赛侯吗？」

    「我就是本人啊，小姑娘。」

    「小姑娘？」

    羽贺那感觉带着一点不悦地重复了这个词。

    赛侯也开玩笑地假装畏缩了一下。

    「那我方便请问你的名字吗？」

    「……羽贺那。」

    「……喔？」

    赛侯沉吟了一声，好像在揣想着这个名字是否有什么特殊含意似的点点头，但也没特别说什么。

    他应该看出羽贺那跟我一样是离家出走的人吧。

    不然像「羽贺那」这种怪里怪气的名字，在其他地方哪找得到。

    「嗯，本人就是赛侯啦。羽贺那小妹有什么事想要我帮忙呢？」

    「我想拜托你写程式。」

    「这样开门见山就讲清楚很好呢。你是想要我写怎样的程式？」

    「跟统计有关的计算公式。」

    「嗯？」

    「可以的话希望还要有微积分的数值解析功能。或是只调整回归分析的变数，就能重复做好几次计算的功能。如果还能使用蒙地卡罗模拟法的话就更——」

    「停……先暂停一下。」

    「怎么？」

    「……你刚刚讲的是什么东西来着？」

    「程式。」

    在羽贺那这么回答后，赛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瞧。

    然后赛侯转头对我看来，那颗巨大的爆炸头也爽快地跟着摇摆起来。

    「是理沙她大学那边做什么要用的吗？」

    「不是。」

    「……最近的小鬼头玩的游戏里，连回归分析和蒙地卡罗模拟法之类的东西都有吗？」

    「在我玩的游戏里面好像真的有呢。」

    「啥……真的假的啊。」

    我的回答让赛侯的眼珠差点掉了出来，不过羽贺那倒是很干脆地破了梗。

    「我们有在做股票交易。我用数学方法来预测股价，阿晴则是看气氛来交易。」

    虽然这么说是没有错啦，但这种说法听起来会觉得我好像都是光靠运气和直觉在乱搞似的。

    「喔，喔喔……啊……」

    「股票」这个关键字让赛侯露出深深领悟什么似的表情，然后他大大的点了好几次头。

    「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你能写出程式来吗？」

    羽贺那这么问道。

    「嗯啊……这个嘛……是写得出来吧。」

    「真的假的？」

    对于我的惊讶，赛侯瞪大的眼睛看起来很意外。

    「你没从理沙那边听说吗？」

    「听说什么？」

    被我这样一回问，赛侯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搔了搔头，这么说：

    「没听说就算啦。除了一些根本脑子有病的超高难度计算之外，其他我都没问题喔。那个是叫什么蒙地卡罗法呗？那种东西我也不至于写不出来啦。只要算式写得清楚的话，到头来我也就是将它们组合起来而已嘛。其实设计程式这件事最难的是要让使用者的体验变好这部分。在这方面，我能保证我的程式用起来绝对比那些泛泛之辈写出来的更顺手喔。」

    「真的吗？」

    「当然喽。」

    赛侯带着满脸笑容回答羽贺那。

    不过羽贺那的目光却还是锁定在赛侯头顶上，好像深怕从那颗爆炸头里飞出什么怪东西来似的，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说到股票的话就会有些资料吧？是哪种格式的？」

    「嗯——是拉青格经济研究所的投资竞赛啦。之后我把档案传给你。」

    「唔啊？是拉青格？」

    「嗯？你听过喔？」

    「嗯……是啦，因为那个机构很有名嘛。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人在里面工作呢。」

    「欸？是哦？」

    因为这实在太教人意外，让我一时不太能理解赛侯这话代表什么，不过赛侯则是很干脆地继续话题。

    「嗯，我知道。这样的话……你们就把想要我写进程式里的功能和资料，都写在邮件上寄到这个信箱来，我就会帮你们弄了。如果有什么意见或者问题的话就直接来店里找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几乎都在这家店里。要是在这没看到我，那我人就是在最里面的VIP座位那边。」

    「……你果然是在这边定居吗？」

    「正是如此。」

    「……」

    虽然这件事让我满傻眼的，但程式方面的问题好像总算解决了。

    或许赛侯也是因为程式设计师那领域的人脉网，才会认识投资竞赛的相关人士吧。

    「至于费用嘛……这样好了，等你们出人头地后再付就行喽。」

    赛侯对着我们灿烂地笑了。

    我和羽贺那瞬间朝彼此看了一眼，因为开销毕竟能省则省，我们便老实的对赛侯点头道谢。

    当我们回到教会时，已经到家的理沙正在准备晚餐。

    「你们回来啦。有遇到赛侯吗？」

    「嗯啊。」

    「是吗？那太好了。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更需要倚靠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嘛。」

    脸转回厨房方向的理沙这么说道。我望着她的背影，回想起跟赛侯的那段闲扯。

    躺大腿……

    虽然我也不是无论如何非躺不可，但也不是完全没兴趣。

    脑中想着这种事情的我，双眼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一直盯着理沙瞧。

    直到我注意到羽贺那正用一副不解的表情看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转移了视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去。

    躺大腿啊……

    那到底是怎样的触感呢？我边想边改变枕头的方向做了各种尝试。

    不过我随后便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目瞪口呆，而自暴自弃的趴倒在床上。

    隔天，那支我当初觉得有点奇怪而买进的股票有了动静。

    我想它动起来的契机是有人挂出了很大的一张买单。

    那支股票随后一瞬间看起来像是交易暂停，我想那应该就是潮流变化的关键点吧。

    至今都在270慕鲁附近徘徊的股价，突然开始猛烈走高。

    我马上就点了交易工具画面上的「市价买进」这个按钮，挂出了订单。这种订单和指定要在270慕鲁买进一千股，定好价格才买进的「限价单」不同，是不管当时价格多少，只要市面上有那支股票正在出售，就会依当时的市价买进的订单，也因此被称为「市价」单。

    这种做法在逐一写下价格太麻烦，又或是价格变动实在太快，人追不上价格变化的时候就会用上。

    我把之前和羽贺那讲好的五百万慕鲁额度全投下去买进这支股票。

    现在这支股票上的融券量，已经累积有单日成交量的三十倍，似乎随时都可能会爆裂开来。

    这时也就必然会出现一群跟我同样眼光敏锐的人，一鼓作气大举杀进场。

    虽然刚开始还有些人丢出大笔卖单来做抵抗，但这反而让期待出现轧空行情的人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了过来。人们用恶魔般的团结心架起了一座绞刑台，要吊死那些融券的人。

    之后就是大笔订单蜂拥而至，画面上的股票状况和实际状况间也出现了显示延迟。

    接下来，本来应该一慕鲁一慕鲁变化的股价，价格一次就跳动四到五慕鲁的情形变多了。这代表伺服器那边的处理追不上实际交易的速度。

    在现实的市场中也偶尔会发生这种状况，而每当这种状况发生后，股价就只会一面倒的飙上去。

    因为那些做了融券而开始亏损的人，会在这时候为了停损而转向买进，但这样的行动却又导致有更多融券的人得转为买进来进行清算。

    才过了短短十分钟，这支股票的价格就涨到了290慕鲁。

    因为一般来说，只要出现这种势头也就会有会涨得没完没了的倾向，所以通常会设定一个数字作为当天价格变化的极限。因为这支股票今天的开盘价刚好是270慕鲁整，所以从这个值往上加30%的354 (注：股价270加上30%应该是351，但原文皆以354为涨停板数字发展，故依照原书设定不做更动)慕鲁，就是这支股票被设定的价格上限，也是俗称涨停板的数字。

    画面上的股价持续爬升，不一会儿就接近了300大关。在价格300的这一栏，有着比刚才多出一位数的卖单正在待命。

    有玩过股票的人就会知道，虽然其中并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但每到了10或100的整数关卡处，就会有大笔订单或卖单出现。这算是投资人心理上的一种关卡吧。

    要是股价越过300大关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更大的关卡存在了。

    所以卖出方如果想抵抗，就必然只能选在这里。目前的订单有四万六千股，而卖单则有十二万八千股。

    虽说目前卖方有接近三倍的数量优势，但我想他们要阻止这波涨幅是不可能的。

    在这当下，我点开了融资订单的栏位。

    就是现在了。现在这个时刻，就是头一个能称为决胜点的所在。

    或许是因为看到画面上卖单壁垒的关系，交易的动静稍微停顿了一瞬间。

    我就在这时使用融资塞了整整一千万慕鲁进去。也就是说我进行了借款。因为我之前和羽贺那的约定中并没有包含融资的部分，所以之后我对她还是有借口能讲。再说只要我赚到钱的话，这件事也就不会穿帮了。

    总之我那笔接近四万股的订单，就在这瞬间成功领头开出了一条血路。

    在那之后，股价便一路像涌泉般的往上喷。

    至于这股源源涌出的洪流，究竟是胜利者的美酒或者落败者的鲜血，就要看当事人是身处哪一方了。

    我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的冲动，在订单成立的瞬间就又送出卖单。

    我指定的价格是349慕鲁，比停板额上限的354慕鲁还要低5慕鲁。

    我之所以不设定354慕鲁这价格，是因为如果做到这么极端，当买卖双方的单子数量兜不拢的时候，到收盘为止，交易都不会成立。这样的话，我就有可能在那最后的十分钟里，遭到市场中的魔物啃噬。

    另外因为350慕鲁也是另一个关卡性的数字，所以我也不会卖在这里。

    目前这支股票正刷新着最高价，现在看来除了融券方以外的所有人都能获利。考虑到大家都会马上想确保自己的利润到手，大众在心理上也都会在350这个分界点的数字卖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抢先一步卖在349慕鲁的地方。

    这时画面上的股价，就像上个年代的古董太空梭一样，在画面上奋勇地喷射前进。像这种自己的财产随着每个呼吸渐渐增加的感觉，有一种无可取代的魅力。我因为得证自己判断正确的全能感，以及表现压倒他人的优越感，而产生一种接近性兴奋的感觉。在股票交易员中有很多人都性好女色也真的是事实。

    在上午的交易结束前二十七分钟，我的持股在349慕鲁这数字全部成交卖出。

    总利润超过了三百六十万慕鲁。

    我有一种头皮绷得死紧，头发也仿佛冲天直竖的感觉。

    就是这个，这就是已经被我遗忘一段时日的感觉啊。

    「……」

    我品味着这份大到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愉悦，大大做了一个深呼吸。

    看着买单蜂拥而至，最后抵达涨停板的这支股票，我脸上浮现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就结果来看，或许就算挂卖在354慕鲁，可能也卖得出去吧。更不用说要是到收盘时都还把股票握在手上的话，到了明天可能一样会涨停板也说不定。

    但别去作这样的美梦，才是通往胜利的铁则吧。

    我像在挖苦自己似的，不忘在心中这么讲。

    要是太贪心的话就会赔钱。

    把价格上涨的股票脱手之后，因为看到股价继续涨上去，忍不住又买进却在之后遇到暴跌而破产的例子，实际出现的频率就跟被人们挂在嘴边的玩笑一样高。在这方面留下最有名先例的人就是以萨克•牛顿。牛顿一开始也是赚钱赚得很顺，便认为第二次同样能尝到甜头，于是又买进同一支股票，随后马上就因股价暴跌而破产。

    这已经是两三百年前的故事了。

    我想前人的失败是值得借镜的。因为股票交易甚至对那位牛顿大人来说，都是门困难的学问啊。

    正当我因为着实确定利润到手，而看着装置画面面露笑容时，羽贺那刚好从走廊那边走进客厅。

    「……？」

    虽然她一副看到这里有个怪人似的，用不解的表情对着我瞧，但我此刻却完全不以为意。

    如果她再走得离我近一点，我搞不好还会冲过去抱住她呢。我此刻的心情真的就是这么好。

    「搞不好在你开始运用数学做交易前，我的成绩就已经确定能拿到优胜了也说不定喔。」

    我对着要走往厕所的羽贺那这样说。

    手正要握住门把的羽贺那稍微转过头来，看往我这边。

    「不过你还是会从奖金里面拿三万慕鲁给理沙对吧？」

    「嗯？喔，嗯啊。」

    「那就这样获胜也不错。」

    羽贺那说完这句话后就走进洗手间。

    我本来还以为她会对此感到很不甘心，但从她脸上却完全看不出这种情绪。

    这让我稍微有些漏气，只好把视线转回电脑荧幕上。

    「怎么啦，比赛进展得这么顺利呀？」

    从通往圣堂的走廊那边探头进客厅的，是头上绑着一块三角巾，还戴着口罩的理沙。她不知道正在打扫什么地方。

    「呵呵。表现得不错就想要被人家称赞，阿晴好老实喔。」

    「……你很烦耶。」

    理沙的眼光真的很敏锐。

    被一眼看穿的我在装置前尴尬的抱住了头。

    「好啦，那我这边也差不多准备告一段落喽。」

    「……你从一早就在做什么啊？」

    「嗯？大扫除。」

    「……啥？现在是该大扫除的时期吗？」

    「不是啊，但我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种事了吧。」

    「啊？」

    我不懂理沙这话的意思，便这样出声反问。理沙取下头上绑着的三角巾，把脱下的手套往旁边一抛后，带着些许苦笑走进客厅。

    「毕竟我没办法直接帮上阿晴你们什么忙嘛。既然这样，我只好尽我所能让这房子保持干净喽。一个地方只要清洁，就会让人充满力量喔。」

    「……我是不太懂啦。」

    我再度面向装置说道：

    「不过房子干净总比脏乱好嘛。」

    「是吧？嗯，除此之外呢，就是帮你们准备好吃的饭菜和洗好的衣服喽。对了，阿晴好像每次脖子都在那边喀啦喀啦转来转去的，要我帮你按摩一下吗？」

    理沙一脸兴致勃勃的动着她那细长的手指。

    她甚至还故意驼起背来，装得像个会吓到小孩子的老巫婆一样，到底是想干嘛啊？

    「我才不需要咧。」

    「哎呀？能由像我这样年轻漂亮的大姐姐帮你按摩，这种机会可是非常少有的喔？」

    「……没有人这样自卖自夸的啦。」

    「呵呵呵~~」

    理沙恶作剧似的笑了笑后，也走往洗手间。

    我一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想如果能给我躺大腿当作奖励就好了……之后长长叹了口气。

    在那天下午，我依然顺利地累积利润，最后能由我都用的金额超过了一千万慕鲁。也是就说我赚进了超过五百万慕鲁的钱。既然我花不到一周就让资金加倍，那两周也就是四倍，三周八倍、四周十六倍，八周后就会有两百五十六倍，能让我用完全压倒性的成绩得到优胜了。不过事情想来不可能会那么顺利吧。

    但我至少有了一种手感，就是五千万慕鲁这种成绩并不是个痴人说梦的数字。

    因为市场上股价震荡的幅度很大，所以顺利赚到钱时的利润也会很大。

    另外「喉片先生」也在这一周后半表现失速下坠，成绩一下子掉到了四千七百八十万慕鲁。远落在后头的第二名成绩是三千一百万慕鲁，但这位参赛者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要是我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最后名次很有可能会落在第二名。

    如果真的跻身第二名的话，那我就把五万慕鲁的奖金整笔交给理沙，然后接受薛丁格街那边的招聘离开这里。

    如此一来我也算向她报答了在这里受到的照顾，用这样的方式一跃成名感觉也不坏。

    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没有羽贺那帮助，我自己也做得到。

    虽然我心中暗自这么想，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我太露骨地把羽贺那当拖油瓶对待，必然又会引起风波。

    我想理沙自然不会乐见这样的发展，而且羽贺那好像也关在自己房间做各种准备。她似乎有和那个爆炸头的赛侯进行连络，也已经收到他写的程式了。

    就这样，时间到了让战士也能稍作休息的星期天。

    我在吃早餐时整个人脑袋空空的，虽说照例还是开着装置，但整个人松弛到了会被理沙取笑的程度。

    就在这时候，吃完面包正喝着热牛奶的羽贺那，「叩终」一声将杯子放在桌上，开口：

    「我现在正用程式进行回溯测试……」

    「……嘎？」

    她这话实在说得太唐突了，让我只能这样回答。

    「所以咧？」

    「我不知道是我的用法错了，还是程式的哪边有错误。算出来的数字很奇怪。我已经寄电子邮件去谈了好几次，但还是找不到问题点在哪。」

    「……喔喔。」

    所以咧？

    我看向羽贺那，而羽贺那的眼神则定定凝视着杯子。

    现在是怎样？

    正当我感到困惑时，在羽贺那身后洗着餐具的理沙，隔着羽贺那对我提示了些什么。

    我这才终于察觉羽贺那想表达的意思。

    「喔，你是想去Big Bull Cafe吗？」

    羽贺那抬起了头。

    「对。」

    「那你就直说嘛。」

    「……」

    羽贺那无言地把嘴抿了起来。

    「不然好歹也把路记一下啊。」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想用装置叫出地图给她看，但羽贺那却不知道为什么将目光垂到桌面上、低下头去。正当我心里不解这是怎么回事时，站在羽贺那身后的理沙则直直的瞪着我。

    我的视线在理沙和羽贺那之间来回大约两趟之后，才终于用螺丝松掉的脑袋想出了答案。

    「呃，还是我们一起过去？」

    我这样问完后，羽贺那的身子颤了一下，然后目光缓缓朝我看过来。

    「拜托你了。」

    羽贺那很干脆地说出这一句话。理沙无奈地继续洗碗。

    回想当初我们去到Big Bull Cafe去的时候，羽贺那好像被赛侯的那颗头吓坏了。

    但搞不好她其实单纯是害怕赛侯那个人也说不定。或许说害怕是太过头了，但羽贺那可能真的不太擅长跟她不熟的人打照面吧。

    虽说她平常态度很强势，可是在一些奇怪的场面却又会变得胆小。

    就算看她在外头变成柔弱的大家闺秀，我也完全不会感到惊讶。

    「是不是早一点出发比较好？」

    「我想赶在星期一以前做完。」

    「……那好呗。」

    我一阵狼吞虎咽收拾掉剩下的火腿蛋后，盖上了装置。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家伙在现在这个时间就已经起床了吗？」

    在场没有人回答我低声说出的这句话。

    星期日的上午有种特别的氛围。

    或许是因为平常日有很多人在工作的关系，镇上满溢着人们的干劲而让空气非常活络。

    但在假日时，整个环境的气氛却会不知怎地弛缓下来，让人感到沉静。

    因为路上行人也比较少的关系，感觉就连空气都变得比较清新。

    我还是老样子边走边在街上张望，打量着看到的东西分别是哪家公司的产品等等。虽然有时会因为这样而和羽贺那拉开距离，但她今天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抱怨，也没有转过头来瞪我。

    每当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也会跟着停步，然后悠然望着附近的景物等我跟上才开始往前走。

    就这样重复这种模式，一路走到了Big Bull Cafe。

    才刚进到店里面，就看到了一个不是赛侯却符合这家店店名的蓄胡壮汉，正缩着身体窘困地挤在柜台里读着电子杂志。那个壮汉朝我们瞟了一眼后，开口说道。

    「欢迎光临。」

    这可让羽贺那的脚步完全停了下来，就这样愣在自动门中间。

    「呃——请问赛侯在吗？」

    「你找老板？老板他人在最里面的二号座位那边。」

    我意外的想着那家伙竟然是老板，跟对方道了谢。

    「谢啦。」

    「嗯。」牛男大大点了个头，便再度将视线转回电子杂志上。

    我转头看向呆站在自动门中间的羽贺那，招招手要她跟我往里面走。

    但因为看羽贺那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索性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牛男看着杂志的眼光不时会朝我们这边瞄，最后我好像看到他稍微笑了出来。

    「……你都不会怕吗？」

    当我们穿越迷宫般的狭窄通路时，羽贺那这样问我。

    「啥？」

    「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嗯，至少看起来是不像银行员那种正经职业的人吧。」

    「……」

    感觉羽贺那对我说的话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但她的脸色很凝重。

    「只要平常有练身体就没问题。这样面对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感到害怕了。」

    「……阿晴，你有在练身体吗？」

    「你当时是没看到我把那个户山大叔打趴在地板上喔？对上那种体格的成年人我可以轻松打赢呢。」

    「……是喔。」

    羽贺那隔了一下子才点点头。

    我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作罢。这是因为我注意到羽贺那之所以害怕体型壮硕的男人，除了身材上的差距之外，好像还有其他理由。而且羽贺那要是敢自己来这家店找人的话，应该就不用找我一起了才对。

    「呃，二号座位……是这里吗？」

    我走到这家店的最里面，看到了两个小房间。这些包厢的价格差不多是一般座位的三倍。

    「起床了没啊？」

    我敲了敲房门。因为店里现在很安静，所以我也不方便发出太大的声音。

    但我敲了几次门之后，房里还是没有传来回应，所以我也只好轻轻把门打开，结果便看到电脑荧幕上面正无声的播放着不知道什么影片。我本来还想说是因为接了耳机所以才听不到影片的声音，但下一秒我马上就把门关上。

    「……怎么？」

    羽贺那看着我问道。

    我心里则是先慌乱了一阵，才开口对羽贺那这么说。

    「你啊，先去旁边那里等我一下。」

    「为什么？」

    「别问了啦。」

    「……」

    羽贺那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满，最后还是照我说的退到旁边。

    她感觉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往刚刚来的走廊方向退后了三步左右。但我还是比了个手势要她再退远一点。

    羽贺那见状皱起眉来，不过还是照我的话又再退后两步。

    我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轻轻打开房门钻进包厢里。

    在那个包厢里面，满是无声的色情影片正在播放着。

    「喂！」

    我朝着沙发上熟睡的赛侯头上戳了一下。

    赛侯不一会儿醒了过来，用一双惺忪的睡眼看我。

    「嗯……喔？喔喔……」

    他就这样咕哝了几声，然后很豪迈的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因为赛侯的个子很高，他睡在沙发上时两脚膝盖以下都是悬空的。当他大大伸展四肢的时候有半个身体都在沙发外头，让我真的觉得他与其在这种地方过夜还不如去租间房子好，但也可能是他没赚什么钱吧。

    总之我先切掉了荧幕的电源。

    因为那上面播放的，是一个跟理沙差不多年龄的女人，以外太空为背景全身光溜溜的在做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不要把色情影片开着睡觉啦。」

    「呵啊啊啊……嗯？喔喔，这种不是你的菜吗？在这个系列里面有很多漂亮美眉的说。在太空衣里面啥都没穿不是很赞吗？」

    「谁在跟你讲这种事啦！」

    「不然是什么啊。啊，还是你觉得像羽贺那小妹的那种美眉才好？这个嘛……你要的话也不是没有啦，但被抓到的话也不太妙嘛……是吧？」

    「喂，我真的宰了你喔。」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别气嘛。」

    虽然我一把揪住了赛侯的胸口威吓他，他却一点也不害怕。

    这反倒让我觉得对他发火也很蠢了，于是便把手放开。

    赛侯搔搔他那颗爆炸头，咧嘴对我笑道。

    「说吧，你有什么事？」

    「……真是的，是羽贺那说她好像有什么事找你啦。」

    「咦？羽贺那小妹也来了喔？」

    赛侯吃了一惊，匆忙地开始打理自己的仪容。他用双手压了压他那颗爆炸头，也不知道打算要怎么整理。

    「我要她在包厢外面等。谁叫刚刚一开门就看到整面的色情影片在播。」

    「她有来你就早说嘛。不然她岂不是要误会我是变态了吗？」

    「谁管你啊！还有你那个程式，听说运作得不是很顺的样子？」

    「嗄？喔喔，她在信中也有这样说啊。」

    「那我叫她进来喽？」

    「喔喔，OK啊。」

    赛侯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小镜子，一下子转侧面一下子歪向一边，打理起他那颗体积庞大的头。

    我从门口探头出去看向走廊，发现站在一旁没事可做的羽贺那也看往我这边。

    看来她很明显因为看到我而松了口气，不过眼神却有些刺人，感觉是因为被我排除在外而拗起脾气来了。

    「可以进去了？」

    「嗯嗯，绅士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是喔。」

    于是我把身体缩回包厢内，而羽贺那在迟疑一下子后也进到小房间里。

    虽说羽贺那应该不至于觉得网咖里的每件事物都很新奇，但这边的环境毕竟和理沙的教会有很大落差，让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困惑。

    「嗨，羽贺那小妹。」

    「……」

    赛侯对着羽贺那打招呼，但她只是静静点头。

    赛侯接着将电脑前的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笑着要羽贺那坐下。羽贺那则一脸怯生生的慢慢在椅子上坐好。

    「听说是有程式方面的事要找我？」

    「……对。统计处理的期间指定功能会出现错误。比如说……」

    羽贺那像切换了开关似的态度一转，从包包里拿出自己的行动装置开始说明起来。但因为他们谈话的内容几乎全是我听不懂的高深术语，听他们讲话对我来说简直像是在听和尚念经。

    既然在房间里也没什么事好做，而且小包厢里面塞三个人也显得有点挤，我便打算先出去而将手伸向门把。

    就在这瞬间，羽贺那的说明戛然而止。

    「？」

    我回头往后一看，视线刚好对上了羽贺那的目光。

    只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神情，一脸像在质问我说：「难道你要先走吗？」

    看她这样硬是让我的心揪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当场。

    但我毕竟不想让赛侯看穿我的动摇，便佯装平静地耸耸肩，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把握住门把的手抽了回来，然后在包厢里面的桌子上轻轻坐下。

    羽贺那面带一抹不安看着我的动作，然后才继续解说。这一连串互动全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发生。赛侯可能因为正皱起脸思考着羽贺那的问题，而没发现我们之间的互动。

    接着羽贺那就再次和赛侯开始了讨论。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努力想让自己的心跳缓和下来。的确，就算她是羽贺那，在这种既狭窄又杂乱的地方，女孩子独自一个人被丢下来的话，确实也会觉得害怕吧。

    但羽贺那刚才那副毫无防备的神情却又有着一种稚儿般的纯真。

    我觉得心中某种像是保护欲的东西受到触动，好像强烈意识到自己得好好保护眼前这个人才行。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都没有被其他人像这样依靠过。

    但坐在桌子上的我径自想着：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唔喔嗯，这样子喔……这么说来，果然是……」

    赛侯跟羽贺那谈到一半，正开始哀哀叫。

    「嗯？你好像没事做喔？」

    这时他突然转过头来对我搭话。

    「你想打电动的话在旁边有喔。这边也有网路，你就随便打发一下时间吧。我们这边好像还要花上好一阵子。」

    「哦？是喔？」

    「嗯啊。」

    既然赛侯都开口了，我便顺着他的话看了看被丢在桌子旁的各种玩意。

    而赛侯本人则正面对着羽贺那，用一副超级正经的态度说道。

    「该怎么说呢……跟羽贺那小妹讲话的时候，人在理性方面的好奇心真的会受到刺激呢。你们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喜欢解决这种困难问题的啊。感觉做起来很有意义呢。」

    这番话让在旁边的我听得都快笑出来了。

    「是……这样吗？」

    「嗯。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理科人喔。真棒耶，能和羽贺那小妹这样的女孩子聊到数学这种话题，我可是连想都没想过呢。」

    「……是喔。」

    虽然这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奉承话，但羽贺那只是带着几分迟疑地低下头去，似乎对这样的言词并不觉得太感冒。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遇到能进行讨论的对象，我想绝对是件很愉快的事不会错。我并不认为光听到股票就头痛的理沙有办法这样和羽贺那对谈，而那些被羽贺那教的孩子则和她是师生关系，立场上并不对等。

    但这么说来，就代表赛侯这个人的头脑的确很好……真的是这样喔？

    「会来这家店人的几乎都是像他这样的脏小孩啊。要是羽贺那小妹能更常来看我，那我会很高兴的呐。」

    「你干嘛把我叫成脏小孩啊。」

    「这是事实吧。我可是接到好几次申诉喔，都说某人身上味道好重啊。」

    「……嗯。阿晴那时候真的很臭。」

    「唔！」

    「哈哈，我没胡说吧？」

    赛侯笑了出来，羽贺那也跟着他笑了。可恶，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那毕竟是事实所以我也无话可说。

    我就这样放弃回嘴，准备打电动逃避。我把荧幕电源打开，打算将电玩用的手把接到电脑上去，而把头探往桌子底下。

    就在这瞬间、赛侯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巴一张一阖的动着，不知道想讲什么。

    「？」

    我从桌子下面看着赛侯这样的动作，思考他到底什么意思。

    接着只见赛侯将手越过羽贺那的头顶指向荧幕，让我到这时才想起荧幕上本来播着一堆色情影片。

    「怎么？」

    羽贺那对赛侯问道。

    赛侯也看向了羽贺那。

    随后羽贺那身子一动，打算要转过头去。

    我看到赛侯脸上的表情写着「完蛋了」这三个字。

    说时迟那时快，我抓起手边的一整束电源线，用蛮力将它们一把扯掉。

    哔叽叽噗嗡嗡嗯。

    电脑主机就在发出这样的声音后停止运作了。

    当羽贺那转过去来看到荧幕时，那上面应该已经没有任何画面了。

    「到底怎样？」

    羽贺那的目光从荧幕转向我。

    「……我……是我不小心搞错把插头拔掉了。」

    「啊……啊——没……没什么关系啦。」

    赛侯也配合我演了起来。

    「是……是喔？哎，幸好没事。」

    「嗯嗯，你别在意，没事啦。真的……幸好没事啊。」

    「真的是幸好啊。」

    我和赛侯就这样互相唱和着，只有被蒙在鼓里的羽贺那，对眼前的状况不解的歪了歪头。

    最后当我们离开Big Bull Cafe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羽贺那和赛侯的讨论本身就用去不少时间，又因为赛侯当场便照讨论内容对程式进行修改，把整个过程拖得更长。

    不过赛侯倒是很自夸的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些工作处理完的大概只有他了。

    虽然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但实际上他敲键盘的速度真的很快。快到让我怀疑他是为了在羽贺那面前耍帅，而在键盘上随便乱敲。

    但最后羽贺那指出的错误好像也真的排除了。我看她在输入各种数字、看完算出来的结果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当我们从Big Bull Cafe里走出来时，我脑中的念头就只剩下食物。

    「我说啊。」

    我回头向羽贺那搭话时，她刚好小心翼翼地将行动装置收进包包里。存在她装置里的那个程式现在已完全焕然一新。

    「我说你就自己走回去吧。」

    「为什么？」

    「我想先在这附近找东西吃啦。实在没办法忍到回教会了。」

    刚刚在程式修改途中，赛侯很贴心地问我们要不要叫个披萨，却被羽贺那婉拒了。听她说理沙好像准备了午饭要等我们回教会吃。

    不过如果我配合羽贺那的速度从这里走回教会，大概需要三十分钟。

    我可没办法排除自己饿死在半路上的可能。

    「你总该认得回去的路怎么走吧？」

    因为刚好错过了往下的电梯，要等感觉又很麻烦，所以我就边走下又细又窄的楼梯边这样开口问。而羽贺那却还是站在楼梯的中间平台动也没动。

    「……」

    「怎样啦？」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转过头问她。羽贺那这时才抬起头来对我说道。

    「我也要在外面吃。」

    「唔……」

    这回答让我稍微感到意外，接着坦白地回羽贺那说。

    「教会那里也有准备午饭吧？我可是打算连那顿也要吃喔。」

    羽贺那基本上食量不大。她在我这样回答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换上一副凶狠的表情，好像要对谁吐出一口怨气似的说。

    「教会那边才没有准备饭。」

    「……啥？」

    我想都没想就这样回问。因为刚刚赛侯说要叫披萨的时候，羽贺那的确是说理沙有准备午餐等我们回去吃才拒绝的。

    「理沙在出门打工前不是先把东西煮好放着了吗？」

    「她没有。」

    「……」

    我努力运作因为饥饿而呈现空转状态的脑袋，但还是想不到答案。

    难道羽贺那是想跟我两个人单独吃饭？

    我半是好笑的起了这种愚蠢念头，随后才突然想到答案。

    「你真的那么怕赛侯喔？」

    我笑着这样问羽贺那。她听到时缩了一下身体，动作明显到连旁人都看得出来。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该怎么说，他那颗头的确是非常有震撼力啦。」

    「……」

    羽贺那露出了一副不悦的表情别过脸去，但听到我这句话后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她轻声这么说道：

    「我很不擅长面对男人。」

    「我也是男的啊。」

    被我这样一问，羽贺那从阶梯上方高姿态的俯视我，很干脆地回答。

    「你是小孩吧。」

    「啥，什……」

    我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起来，而羽贺那讲完话则恢复了平常的步调，静静走下楼梯。

    然后她在走到了我面前时，这样问道。

    「所以要去哪边吃饭？」

    还不快点给我带路。

    我也只好耸耸肩再度踏出脚步。竟然会因为被一个比自己矮的女生叫小孩就生气，看来我真的还是个死小孩吧。

    正当我这样想着走出大楼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喔，对了。」

    「怎么？」

    「如果是星期天的这时候，搞不好克莉丝会在耶。」

    「……克莉丝？」

    羽贺那感觉很意外的看了看我。

    「你有事要找克莉丝吗？」

    「她在星期天的这时候，常常会待在隧道那边不是吗？」

    「是这样子没错……」

    「这样的话，我们就在附近买个面包到那边吃也不错吧，那边的风景也很好嘛。我还满喜欢那个地方的喔。」

    羽贺那一副不敢掉以轻心的盯着我瞧。

    虽然她那副模样就像只想保护小猫的母猫，但毕竟克莉丝这个人真的还满迟钝的，所以羽贺那会有这种反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喔。」

    羽贺那默默把我的话语反刍了一阵，终于点点头说。

    「那就照阿晴说的做吧。」

    「喔！那我们就在附近买个面包吧。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被我这样一问，羽贺那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看我。

    「我才没忘记跟理沙拿饭钱。」

    「你别这样就生气嘛。」

    「我没生气。」

    「啊〜算了啦。不够的话我帮你出啦。」

    羽贺那当场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我盖过她的话对她说道。

    「因为前阵子你也有帮我杀价嘛。」

    虽然当时羽贺那好像是想要还我人情我才这么做，对于人家的谢礼再度回礼也有点奇怪，但只要想起当初在服饰店前吵起来的那件事，就让我觉得现在这样做应该还算恰当。

    羽贺那对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好像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回应才好。

    最后她撇开视线，依然板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啊。」

    听到我啊了一声，羽贺那朝我这边看来。

    「你这次可不要再那么霸道地杀价了喔。」

    「……」

    羽贺那瞬间露出被人踩到痛脚似的表情，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

    但她这次没有再出脚踹我小腿了。

    「我知道了。」

    她只是比我预期中更坦率的点了点头。

    我和羽贺那在附近的面包店各自买了面包和饮料，然后沿路走回通往第七外区的隧道。

    今天也理所当然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很适合边悠闲远眺景色边野餐。

    只不过我明明是因为和觉得羽贺那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会显得尴尬，才提出找克莉丝一起吃的这个方案，到了当地却没看到关键的克莉丝本人。

    「哎，她大概等一下就来了吧。」

    饥饿的我可耐不住把食物拿回教会再吃。而且就算对象是羽贺那，这时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叫她自己先回去。于是我重新把背上的包包背好，便跟平时一样对着路树跳去，接着一蹬树干轻飘飘地弹跳到隧道上头。

    「好啦，开动开动。」

    我连找个地方坐下都等不及，直接拿起用再生纸包的三明治，马上要一口咬下去。但看到羽贺那人站定在路中间，抬头用不满的目光望着我，让我停下了动作。

    「我上不去。」

    「……」

    这么说来，羽贺那的体能的确因为已经习惯了月面的重力而非常差。

    虽然心中觉得很麻烦，但我毕竟不能这样放她在下面不管。

    于是我便单手抓了个三明治，从隧道一边飞跃而下，在落地后马上先啃了一大口。

    「姆咕……东西。」

    羽贺那走到我身旁，照着我的指示把装了面包的袋子递给我。

    「你把这袋子好好抱在胸前啊。还有你的包包也是。」

    「？」

    羽贺那先犹豫了一阵，最后才乖乖的照我的话做。

    我又吃了一口三明治，然后说道：

    「不要乱动喔。」

    「……欸？」

    「嘿咻。」

    我嘴巴咬着三明治，就这样把一只手伸到羽贺那的大腿后侧，双手把她扛了起来。

    这也就是一般俗称的公主抱吧。而羽贺那只是瞪大了眼对着我瞧。

    但要我这样抱着她踢树木使用蹬跳实在太困难，所以我只好绕了段远路先向山崖跑去，然后依序踏着树根、岩石、另一处树根、树枝这样一段一段往上跳，最后才登上了隧道突出的部分。

    而每当我一跳跃，羽贺那就会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到的惊叫声。

    「好啦，到了。」

    在我这么说之后，羽贺那才总算回过神来。

    虽然她连忙想爬起，但好像忘了自己仍然被我抱在手上。

    「咿，啊……」

    羽贺那就这样失去平衡，身体快要往后倒去。

    我心里暗叫糟糕，马上双脚一蹲，然后撑起她的身体，扶她站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运动细胞耶。」

    我狼吞虎咽的边吃三明治边这么说，而羽贺那也不整理她乱掉的头发，只是一脸疲惫的这样回答：

    「……我不否认。」

    「还有你的面包和包包。都快掉下去了啦。」

    「……」

    羽贺那把身上的东西都重新拿好之后，开始用手梳整自己的头发。

    不过抬起头来的那瞬间，她马上因为眼前的风景而张大了眼睛。

    「……好棒喔。」

    羽贺那怔怔地站在隧道上，连头发都忘了梳，只是喃喃说道。

    我因为她的反应而感到有些得意，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伸手要抓起第二个三明治吃。

    「这里是我所知道风景最棒的地方吧。而且也不会有其他人来。」

    「……阿晴一直以来都在这吃饭吗？」

    羽贺那好像终于从对景色的感动之中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对我这么问道。

    「也没有啊？嗯，我是偶尔会来啦。毕竟从这里能看到牛顿市嘛。这个地方很适合想事情。」

    「……」

    羽贺那又转头望向眼前的景色，然后眯细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克莉丝也说她常在这里解数学题。」

    「你没办法自己爬上来还真是可惜啊。」

    我开口调侃羽贺那，让她的嘴唇抿了起来。

    但之后她也还是跟着坐下，然后对我这么说。

    「我只要拿梯子就上得来了。」

    「哈哈，你很逊耶。」

    「用这种方法才比较合理。」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点像是在赌气，但又有点像是羽贺那认真的想法。

    无论如何，羽贺那毕竟是羽贺那，到时候她应该真的会拿个梯子爬上来吧。

    我想像那副样子，轻轻笑了出来。

    「不过……」

    「嗯？」

    正当我用手指拎起一块从面包中间掉出来的蔬菜放进嘴里时，羽贺那说道。

    「真的是很棒的景色。」

    「……」

    虽然她称赞的是景色，我一时却像是自己受人赞美一样感到高兴，然后因为这样自我膨胀的心态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教会三楼的风景不是也不错吗？」

    在我为了掩饰害羞而这样说后，羽贺那马上转过头来回应说。

    「从这边看出去的完全不同。」

    她说的这句话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而且，这里和我知道的另一个地方风景很像。」

    「啊？」

    我出声想要回问羽贺那，然而她只是用着一种凝视某个遥远地方的眼神，眺望着眼前的风景。

    我在旁看着羽贺那，见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平常绷得那么紧了。

    但她此时的神情，却又无法以安稳来形容。

    思乡。

    就在我脑中浮现了这个词后，羽贺那也刚好把她的视线从景色转回三明治上。

    「另外我有件事想问阿晴。」

    「嗯……啊，怎样？」

    虽然我绝对没有看羽贺那的表情看得出神，仍被这一句话拉回现实，慌忙回应：

    「怎、怎样？」

    「关于那个投资竞赛。」

    「喔，嗯嗯……怎么了吗？」

    「……」

    我一时觉得奇怪，想说她怎么都到现在还有问题没问完，但就算我出声回问，羽贺那也迟迟不把她的问题说出口。她只是盯着自己手上拿的三明治，就这样整个人不动。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置之不理。因为我知道她正在思考着要怎么把问题讲出来。

    「关于奖金的事。」

    然而，羽贺那说出了非常单刀直入的一句话。

    「喔喔。」

    「阿晴，你真的会把奖金分给理沙吗？」

    虽然我心想她怎么到现在还要确认这种事情，但回头想想，羽贺那最挂心的毕竟就是这个部分吧。

    我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芥末，回答：

    「如果拿到的奖金在五万慕鲁以下，我会全部给理沙；如果最后拿到二十万慕鲁，扣掉给理沙的部分后，剩下就我们对分吧。」

    「……真的吗？」

    「我的信用是有这么差喔？」

    我反问的语气中并没有怒意，但羽贺那却难得软弱地别开了目光。

    在那之后，她稍稍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瞧着我的脸，说道：

    「就算……」

    「嗯？」

    「就算我的程式没办法帮上忙，也一样吗？」

    我看见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的倒映在羽贺那乌黑的眼眸中。

    听完她的这个问题，让我没办法笑着回说她太爱操心。

    因为羽贺那真的曾用自嘲般的口吻，说自己的数学能力在现实当中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而且羽贺那在她的人生境遇中，一直都是无力的。

    我不能取笑她。

    这不光是因为受了理沙之托，而是我不能对女生做出这种事情。

    「我是希望你的程式尽可能要有点用处啦。」

    「……」

    「不过……怎么说咧，我这阵子毕竟受了理沙不少照顾嘛。」

    而且如果真的拿下了领得到奖金的前几名，基本上应该就会有企业上门招揽我才对。

    真要说的话，这才是我参加比赛的主要目标。

    如果能让我心无芥蒂地告别这所教会，区区数万慕鲁我是不会吝惜的。

    「再说你的程式是不是真帮不上忙，现在也还不知道吧？」

    听我这么一说，羽贺那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直勾勾的对着我的脸瞧。

    而后，她慢慢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我希望能帮得上忙。」

    羽贺那真切地这么说道。

    「是因为你到目前为止都只会帮倒忙吗？」

    「唔！」

    这句话让羽贺那倏地抬起头。

    而她看到我嘻皮笑脸的表情后，把眉头紧锁得好像快发出声音，忿忿瞪视着我。

    「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你吵死了。」

    羽贺那难得孩子气的对我回嘴，而这又让我的心情更愉快了。

    不过就算不是羽贺那，我想只要是人就都会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吧。

    我就只是望着眼前辽阔的景色，半听天由命似的这样说道。

    「如果事情能顺利的话就好了呐。」

    我注意到被刚刚的话惹怒而默默啃起三明治来的羽贺那，此时抬起视线。

    随后，她也随我望向那片风景，缓缓点头。

    我们享受般的看着这平安无事的沉稳世界。

    如果能如愿，我也希望自己所认识的人们都能够共享这样的一份安稳。虽然我明明在不久之前还是个满脑子只顾着自已赚钱的人，此刻却不禁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在投资竞赛中得到优胜，除了奖金的二十万慕鲁之外，还会有薛丁格街的人来雇我。一想到这些，就让我的胸口兴起一阵悸动，难以平静。但我也是真心希望羽贺那的程式能派得上用场。虽然这份真心的成分有一点不纯。

    因为我到目前为止都没机会接触这一类投资方法的关系，羽贺那的程式究竟有多少价值，对我来说还是个未知数。

    我在比羽贺那早一步吃完三明治后，就这样躺了下来。

    这时我很单纯的想着，要是事情能顺利进行就好了。

    之后没过多久，随着一步步跑上悬崖的脚步声传来，抱着大件货物的克莉丝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七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隔天，我和羽贺那肩并肩坐在桌子前面。

    羽贺那的装置就摆在我的电脑旁边，上面开着赛侯所写的那个程式。

    我大略问了一下这程式到底怎么运作，才知道它好像能把从我说过所有会影响股价的因素都设为变数，进而从市场上挑出未来走向较好预测的个股……的样子。

    虽然羽贺那说未来的股价预测值会依据常态分布而随时间变化什么的，撇开这点不谈的话，这程式基本上也就是藉由数学方法，来模仿并重现我平常的操作。

    而我跟程式之间的差异，在于程式可以瞬间从所有股票里面抓出我可能感兴趣的那一类股票，然后根据内部的计算显示出未来股价。

    股价这种东西总是不停涨涨跌跌，有个叫什么「波动率」的词就是指这个价格变化的幅度。虽然在整体行情变化剧烈的时候，个股价格的震荡也会很大；但实际上在大部分的日子里，股价来回震荡的程度其实都很接近。这个程式的功能正是藉由当天各种指数的状况来判断出波动率并代入公式中，分分秒秒借此对股价变化进行预测然后显示出来。

    我将羽贺那的程式选出来的股票快速扫过一遍，然后打开感觉能拿来利用的股票页面。

    其中有好几支股票看起来感觉都不错，让我觉得这程式到现阶段为止可说把我的判断标准模仿得很好。

    「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嗯。」

    羽贺那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

    打开虚拟市场页面后，各支股票的价格同时在我们眼前动了起来。

    在羽贺那的程式选中的股票旁边，都显示出当日的股价震荡范围，让人觉得一切仿佛是已预定好的行事一般。虽说实际上股价还是会受到指数的变化，也就是每天的市场气氛所影响，但听说股价大约有七成左右的机率会落在程式计算的区段内。

    即使我还是会看看其他股票，但基本上就以程式选出的股票为主来进行交易。

    今天的市场气氛整体感觉有些乏力，看不到什么明显的动作。程式似乎也反映了这状况，慢慢把预测的价格区段愈缩愈小。好像每几分钟就会重新算出一次结果的样子。

    「怎么样了？」

    羽贺那对我问道，但我只是耸耸肩，双眼没从股价上离开过。我看到价格一点一点慢慢走低，而市场上几乎没什么人买进。就我的直觉看来，现在的气氛并不适合出手。

    「这边这个数字就是价格的下限吗？」

    「对。这是我把数值做过调整后，负一个标准差的价格。」

    「……」

    虽然我听不太懂羽贺那在说什么，总之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但所谓的市场气氛，可是一种得屏气凝神盯着一大片的股票看、把所有能作为指引的指标全都塞进脑袋瓜里、再追逐让人眼花撩乱的整片数字，才终于能掌握到一鳞半爪。这种东西真的有办法靠数学来掌握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我仍对这一点感到怀疑。

    再怎么说，眼前这个程式竟然能在市场开始交易前，就仿佛将今天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看透，明明白白地显示出股价的上下限在哪。

    顺道一提，我现在所关注的股票价格下限是732慕鲁，目前的价格则是738慕鲁。而这支股票今天的开盘价是745慕鲁，现在跌了正好1%。说起来1%的下跌其实跟流鼻水一样，虽然会让鼻子觉得有点痒，却可能和感冒完全没有关联。

    但股票市场也就是如此，不存在什么确实可循的迹象，也因此难以捉摸。

    我接着打开其他个股的页面，看看哪边有人沉不处气想要出手，或是哪支股票藏有玄机而出现猛烈的价格变化，想找台顺风车来搭。

    我买进一支开始上涨的股票，然后在离涨到离顶点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卖出。在赚到钱后，我也不会再对那支股票之后的发展多看一眼。

    虽然我知道坐在旁边的羽贺那会因此感到坐立难安，但毕竟还是不能把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耗在那支股票上头。也不知道过了一小时还是一个半小时，我操作的其他股票纷纷累积了0.7%、0.5%左右的小获利。虽然称不上势如破竹，但从市场能量这么贫乏的今天来说，这成绩已经算好了。

    不过在这途中，有两支股票都各亏了约0.2%，让我在心中暗自摇头。

    但这时我耳边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音效。

    「阿晴！」

    羽贺那喊了我的名字。我看她手指指着行动装置，便朝她的装置上看去。只见羽贺那的那个程式上面显示出来的数值正在闪烁。我也用自己的装置确认那支股票的股价，看到它确实跌到了接近下限值的734慕鲁。

    「股票在下跌。」

    「我知道啦。」

    我凝视画面，但在显示交易量的地方看到的订单和卖单数字，并没有让我眼睛一亮。

    该在这边买进吗？

    老实说我有点却步。因为在这个情况下，除了羽贺那的程式以外我根本没有任何线索能参考。

    「它的波动率明明很低，却还是跌到接近负一个标准差。」

    「……」

    我还是一样听不懂羽贺那在讲什么。

    但羽贺那的态度非常认真。于是我选择相信她，试着买进股票。

    既然程式说732慕鲁是价格下限，我就照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在733慕鲁的地方挂出买进的限价订单。这支股票的价格在735慕鲁上下拉锯了一阵子后，因为出现了稍微大笔一些的卖单，让股价一口气滑落到734、733这边。这时我的订单成交了，股价的跌势也暂时停下。

    但在这种状况下，无论是谁都会想要暂时先将这支股票脱手；对于玩融券的人来说，此刻更是理所当然要进行卖出的关头。

    于是一大票卖单便很自然地倾巢而出。

    挂在733慕鲁这边的订单全数被吞没，连732慕鲁的订单量也被消化了一半。

    这可让我吓得连忙想行停损操作。毕竟现在退场的话死伤还不会太惨重。

    但我的动作好像被羽贺那发觉了，于是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阻止我卖出。

    「不行。」

    「你搞啥啦！」

    「这边这些应该都会被买走。应该都会被买走才对。」

    羽贺那还是不放开我的手，这么说道。

    为什么？根据在哪里？

    我知道这程式毕竟是她开发的，所以她会希望预测神准也是人之常情。

    但眼前的现实是残酷的。就是因为市场中的股价变化是如此任性，才会造就「股票不会认主人」这句股市格言。要是光靠祈祷就能让事情顺利，那像理沙这样的人早就变成大富翁了。

    接着就连732慕鲁的订单也被消耗殆尽，价格掉到了731慕鲁。我的亏损额已经达到0.3%。有人说做投资最难的其实不是赚到钱，而是在赔钱的时候能多早割舍掉手上的股票。而一般人在遇到亏损时，也就会把股票丢着不管，想等到那支股票再度升值。

    但这样做的结果，常常会让伤口愈来愈深，股票也不会再次涨回原来的价格。

    我依照平时的习惯，心头浮起一阵要把损伤压在最小程度的冲动。想想传奇投资者的名言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市场的气氛也糟透了，让人完全找不到该买进的理由。而股价在跌破731慕鲁后，会遇到730慕鲁，也就是10慕鲁单位的一面墙在等着。在那边会有一群想要逢低买进的人，认为这个数字很刚好而送出订单。

    我该对此睹一把吗？

    但在这种气氛中，这堵十位数的墙就算能发挥止跌效果，却也无法构成一个让价格再度上涨的理由。

    即使如此，羽贺那依然笔直地盯着画面。

    「会上涨的，应该是会上涨才对……」

    又有人卖出股票，在731慕鲁这边的买进订单终于也快见底了。

    「？」

    但股价并没有再继续下跌。

    因为市场中零零星星的出现一些订单，让股价的跌势停止。

    卖出、买进、卖出、买进——这两股势力互相拮抗着，气氛也就这样改变了。

    不会吧？

    交易数字停了下来。

    「涨上去吧。」

    事情就发生在羽贺那轻声低喃的这一瞬间。

    「什么——」

    订单一口气涌了进来，把价格推上733慕鲁。卖出的人像是全部哽住喉咙似的没了动静，而买进的订单继续拥入。价格来到734慕鲁。这时卖单出现了，但相对之下只像条涓涓细流的卖出势力，在下一回合便全数蒸发。

    735、736、735、736、737、738、739……

    虽然卖出那方乱成一团，但我看得出他们想将卖单集中在740慕鲁的地方。

    这样的话我能赚到将近1%。

    要让这笔钱确定入袋的话，该行动的时机就是现在了。

    我挥开羽贺那的手挂出卖单。而羽贺那这时也没有再来妨碍我了。

    最后股票以739慕鲁成交，我得到了0.8%的利润。而股价一瞬间到达了740慕鲁，但又被沉重的卖压推回738慕鲁，然后就地再次形成拉锯。

    我望着这样的价格变化，就像眼前看到一张利用视觉错觉的画似的，有点呆住了。

    「……有赚钱吗？」

    羽贺那没什么信心的对我问道。

    「……多多少少……啦。」

    「多多少少？」

    她又再问了一次，我换了个说法：

    「赚了0.8%。」

    羽贺那好像在估量这数字到底算多还算少似的稍微皱起脸来，但心情看来不坏。她因为总之有赚钱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我依然十分不解。

    她刚才判断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我望向羽贺那，而羽贺那也回看我。

    「预言的自我实现。」

    接着她说出这个词汇。

    「啥？」

    「就跟技术线图分析的原理一样。是我用各种图表来做计算时发现的。有很多人都用同一套方法在做交易。」

    羽贺那一句一句的说着，笔直注视我的双眼。

    在她那漆黑的双阵中，有着强烈的自信。

    「价格波动的幅度非常一致，比使用乱数产生器出来的结果工整多了。这就是某些人事前做了整地工作的证据。」

    「……整地工作？」

    羽贺那皱起了眉来。

    不过轻轻闭上了眼睛后，她开始对我解释：

    「因为大家用的统计概念都同样是写在课本上的东西，所以每个人计算得出来的数字也几乎都一样。差别只有这些数字在每个人心中比重不同而已。既然如此，所有人就都会指着同一个地方，说统计上的价格下限就在这里。所以股票就会在732这里被买走。只要股票被买走，大家就都会知道自己的计算没有错，很有自信地去买进，然后股票就会涨。就连比较没自信的人，也会跟着他们买。你懂吗？」

    虽然羽贺那问我懂不懂，但我的脑袋瓜现在好像快爆炸了。

    不过，不知怎的我好像能明白她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都使用相同工具做出相同的预测……是这样吗？」

    「对。」

    「……」

    羽贺那很干脆地这样回答，虽然我很叫说哪可能有这种事，但这时想起了曾一语道破股票交易本质的约翰•梅纳德•凯因斯说过的一句话。

    股票投资就像选美。在进行投资时应该思考的，并不是自己觉得哪个人最美，而是该思考别人会觉得谁最美，而且一定要假定所有的参赛者都用这样的方式在思考。

    羽贺那所实践的道理，就和凯因斯的这句箴言很接近。

    虽然股价有一瞬间曾跌到比732慕鲁还低的地方，但这点小误差应该是可以忽略的吧。

    毕竟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我们眼前这些数值可以藉由程式自动计算出来。

    「可是我还是有些事情办不到。」

    「……比如说咧？」

    羽贺那看了看，再看了看装置画面。

    或许是因为感到些许的不甘心，让她最后低下头说。

    「我抓不到该卖出的时间点。就算知道价格变化的幅度，但我却看不出来股票在这边是会停止还是上涨，就算看到股价上涨也不知道它会涨到哪边……」

    羽贺那视线朝上看我。

    「换作是阿晴的话，应该就会知道吧？」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拍。

    「靠着看气氛。」

    「……别太小看气氛啊。」

    「才没有。我只是讲出事实而已。」

    羽贺那哼一声撇过头去，把视线拉回装置荧幕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稍微感受到一丝的亲近感。

    「嗯，总之我们是拿下首胜了啦，但下次会这么顺利吗？」

    「……这边有清单。」

    羽贺那操作她的行动装置，马上让股票清单轻快地弹了出来。

    我就成交量、财报、以及目前为止的价格变动来看，很俐落地选出三支股票。

    我转头望向旁边的羽贺那，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荧幕上那三支股票的名字。

    然后，她看向我说。

    「去赚钱吧。」

    此时的羽贺那简直就像是一位公主。

    而且这位公主还冰雪聪明得吓人。

    「我遵命就是啦。」

    我则有如她的骑士，就这样朝战地出征。

    在行动装置的画面上，所有数字都停了下来。

    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结果以令人目瞪口呆的胜利坐收。

    交易成绩是十九赚二赔。而那两次的赔钱，都是在我选了不是由羽贺那的程式所指定的股票时赔的，所以程式选出的股票实际上是100%能赚钱。

    而且今天利润也高达17%。虽说今天羽贺那也跟我一起进行交易，但我因为担心而不敢把资产全押下去，所以只赚了一百二十万慕鲁。要是使用融资全力去拼的话，搞不好可以赚到四百万慕鲁左右。

    「这东西真的超猛耶。」

    我看着在羽贺那的行动装置上有数字正在闪烁的程式，这么说道。

    这时虚拟交易所已经关门，主办单位正依序将今天的交易资料上传到官方网站上。羽贺那的程式也同步下载着这些资料，并用这些资料重新进行计算。程式消化资料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只吃着饲料而渐渐长大的生物。

    荧幕上的数字或增或减不断刷新。因为诸多的市场指数似乎都会影响数值计算，只要其中某一个值改变，整体计算结果也会跟着改变；当整体的结果一改变，个别的值也又会跟着改变……变化就像这样永无止尽。

    这样的庞大运算只有电脑才能负荷，人类是绝对不可能胜任的。

    「……成功了吗？」

    羽贺那对我问道。

    我在摸清楚这程式的使用方法之后便再次开工，频繁往来于近十支股票的页面间以确认价格，接着只要一听到「咚」的提示音效，我就用猛烈的气势杀进场进行交易。但我注意到羽贺那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中途就没再继续看荧幕，但依然没从座位上离开。

    她似乎对自己穷尽心力所打造出的程式表现在意得不得了。

    接着在今天交易结束，她终于开口问了我这个问题。我看着她眉宇间透露的不安，几乎想要使坏骗她说「很可惜我们没有赚钱」。因为她平常总是目光刺人言行又放肆的关系，露出这种表情时当然更会让人想闹闹她。

    但我还是压抑了这种幼稚的冲动，对她这么说。

    「非常成功。」

    变化就发生在个这瞬间。

    羽贺那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就垮了下来。

    「太好了……」

    接着她露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容。

    这个表情和她平常的扑克脸有着强烈对比，因而具有超群的破坏力。

    我的防线就这样子被一举攻破了。

    而且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竟然还看到羽贺那的眼角泛出泪光。

    「呃，啊，笨……笨蛋，你别哭啦！」

    我赶忙这样讲，结果却让羽贺那难得变得柔和的脸色瞬间又绷了起来。

    「……我才没哭。」

    这个谎也实在太好拆穿了。

    因为羽贺那才说完没哭这两个字，就吸了吸鼻子。

    但就算我指出这一点，她应该也绝对不会认帐吧。而且这种小事现在也怎样都无所谓了。

    看到羽贺那脸上那安心的表情，就是会让我这样觉得。

    羽贺那在我身旁吸着鼻子，然后用手指揩了揩眼角。虽然我很想叫她替我这个近在旁边，却得装作没看见的人着想，不过她这种爱面子的方式倒也算是可爱。

    或许就像理沙说的，羽贺那的个性实际上并没有她平常的眼神那样凶恶吧。

    我只好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回画面上，就这样任时间流逝。

    「……有哪边需要改善？」

    但这时羽贺那很唐突地抛出这句话。

    「嗄？」

    「哪边需要改善。」

    我想她应该不是为了圆刚刚说自己没哭的谎才这样讲的吧。

    我看看羽贺那，再看看画面，回答她说。

    「嗯……是……是有几次在评估价格变动幅度的时候感觉太不切实际了啦……另外就是程式选出来的股票很多都是不会赚的，虽然这边有经过我筛选才买所以也没啥问题啦，不过既然你问了需要改进的地方，那大概就是这些吧。」

    虽然羽贺那在听我说话的时候还是吸着鼻子，但她的表情已然变得和平常一样了。

    羽贺那接着看向程式画面，对我点了点头。

    「不过真的是超猛的耶。」

    我先是抬起上身，然后朝椅背上一瘫，边发出感叹边这么说。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竟然有人用这样的方法在拼胜负啊。」

    羽贺那听着我说话，一直盯着我的脸猛看。

    接着她再次看向了她的行动装置，喃喃说道。

    「太好了。」

    对于她这句发自内心的感想，我也由衷地感到同意。

    在稍后吃晚餐时，羽贺那已经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了。

    在理沙看到从她打工的中国餐馆打包回来，包有满满蔬菜的春卷快从羽贺那的筷子上掉下去时，她终于采取行动，轻轻收走了羽贺那手上的筷子。

    这让羽贺那像小孩子闹脾气般抵抗了一下下，但她很快便阖上眼皮，随即沉沉睡去。

    「真拿她没办法……」

    虽然理沙嘴上这样唠叨，表情看起来却好像有些开心。

    她勉强将羽贺那从椅子上扶起，接着一鼓作气地将她摇摇晃晃的身子用公主抱的方式抱了起来。

    因为羽贺那的身材十分纤瘦，所以理沙能用双臂稳稳将她整个人抱在胸前。

    虽说理沙抱着羽贺那走路的脚步有点摇晃，但最后总算成功将她抱进房去。

    之后理沙又隔了好一阵子才从房里出来，我想她大概是帮羽贺那换上了睡衣吧。

    「她这阵子都很晚才睡呢。」

    「……是哦？」

    「咦，你都没注意到吗？」

    「没啊。我都一觉到天亮嘛。」

    「这样啊……好好喔，我还满常睡到一半醒来的耶。」

    「那是因为你缺乏运动吧。」

    我的这句话让理沙一时语塞，视线稍微往下一瞄。

    为了理沙的名誉，我只好装作没看到她注视的是身上哪个部位。

    「果然是这样吗……运动呀……哎哟，重点不是这个啦。」

    「嗄？」

    「最后结果怎样了？」

    「什么怎样？」

    我津津有味的吃着刚刚从羽贺那筷子上掉下去的那根春卷。

    「就羽贺那做的那个什么程式来着……」

    「喔，结果非常成功啊。我想应该可以顺利拿下优胜吧？」

    我边扒饭边回答理沙。因为羽贺那平常食量虽小却好像很爱吃中国菜的关系，所以几乎每道菜都是我们三人平分。既然羽贺那现在睡倒了，那剩下的份应该就归我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而伸手要夹烧卖时，手却被理沙拍了一下。

    「你吃掉的话，她明天中午不就没得吃了吗？」

    「……」

    「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啦。所以呢？你说非常成功是真的吗？」

    「可恶……真的，是真的啦。」

    「哦，原来如此，所以羽贺那才会整个人放松下来啊。」

    理沙转头往羽贺那的房间看，这样对我说。接着她又回过头来将自己的烧卖夹到我盘子里。

    「我又没叫你把自己的份给我。」

    「你真是贪吃又嘴硬呢……」

    理沙叹了口气，耸耸肩这么说。

    「不过……嗯，真的是太好了。」

    「……」

    理沙看来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放心的微笑，用陶匙搅拌着手中小碗里的汤。

    但我总觉得她面露微笑的原因，好像跟程式顺利运作、成功赚到钱这两件事都无关。

    我就这样叼着筷子，呆呆望着她的模样；而理沙这时也抬起头来对我说。

    「叼着筷子很没规矩哦。」

    「要你管。」

    我毒舌的回嘴，并且把菜盛到小盘子里。

    就在我大口猛吃调味恰到好处的菜肴时，发现理沙正带着微笑看我。虽然我很想装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但直到我把盘子在桌子上放下为止，理沙都一直注视着我。

    于是我把盘子搁到一旁，用力露出恶狠狠的眼光朝理沙一瞪。

    「你是在干嘛啦。」

    「嗯？」

    然而理沙只是稍微一歪头，轻松就回避了我的问题。

    她果然是个成熟的女人。

    这让我既不甘心又自觉羞耻，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无法讨厌她，结果只好对自己感到火大。

    「我是在想，原来真的连这种事都是会发生的呢。」

    「……啊？」

    「竟然会有这么棒的巧合。」

    「……」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大概懂理沙这句话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不，也不能说是巧合呢。毕竟是阿晴为我们尽了一切努力，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呀。」

    被理沙当面这样说，让我有种她在耍我的感觉。

    所以我故意拿起碗喝了口汤，让她看不到我的嘴型。

    「我才不是为了你们。」

    「呵呵。」

    理沙笑了笑，缓缓深吸一口气说。

    「要是没有阿晴在的话，我们现在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理沙所说的「我们」指的是她和羽贺那两个人，她并非只说羽贺那，也不是光想着自己。

    如果我没出现，在这所教会中的她们两人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听理沙这么说让我不禁稍微想像了一下状况，却怎样都只能想像出她们凄惨的模样。

    「哈哈，我们的想像应该相去不远吧。就我们两个女孩子相依为命的话，虽然不用顾虑什么是很好啦，但有些事情还是沉重得会让我们无法负荷呢。」

    「你都几岁了还好意思称自己为女孩子喔……」

    我才小声吐完槽，就被表情仍然带笑的理沙瞪了。

    「你的嘴巴真的很坏耶……不过呀，我本来是想说阿晴大概不爱听这种话所以才没开口，但我真的很感谢你喔。感谢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先不论下决心把书卖掉那件事，光凭我一人的话肯定没办法帮到羽贺那……」

    对于理沙这样的告白，我找不到话语可以好好回应。

    「……说是这样说，结果你这还不是开口了。」

    「呵呵。语言真的是很奇妙呢。」

    理沙开朗的这么说道。实际上我也明白她是顾虑我的感受，想缓和气氛才这么说的。

    理沙原本的处境真的很危急。如果她是我讨厌的那种大人，那她应该会对我更加谄媚，又或是为了顾面子而坚决反对我的提案吧。

    但理沙一下子就接受了我的意见，事后也没有拼命把感谢的情绪往我身上堆。

    她应该明知自己在这样的状况中就像个没用的局外人，但当我和羽贺那在进行交易时，她还是几乎没有插嘴。

    在我老家那边的作坊里，工作几乎都是团体作业，大家互助合作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我从前也好几次在那边亲眼见识这种帅气又成熟的处事方式。

    我老家那里的人在受帮助时只会做最低限度的道谢，也不会去做多余的帮忙反而让对方觉得碍手碍脚。我在那边学到「静观别人做事才最难」的这个道理，也明白对于出手帮忙的人来说，这样反而比较自在。

    理沙就是这种行事风格的绝佳范例。

    但我同时晓得，当受帮助的一方听到对方开口要些回礼时，他们心中多少会感到好受点。尤其当自己真的很感谢对方的帮忙时，更是如此。

    我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感到犹豫。

    犹豫到了最后，我终于这样对理沙说道。

    「不……不然你打算送点什么东西给偶哦？」

    我本来想酷酷的说完这句话，结果却因为太紧张而咬到了舌头。

    理沙或许是因为看我咬到舌头而吓了一跳，睁大双眼看着我。

    「你愿意收吗？」

    接着她便这样问我。

    「我是看你好像不喜欢这样，才一直忍耐着没提的呢。」

    理沙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说道。

    她有着一颗谦虚而自制的心。胸襟更开阔得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快。

    我轻瞄理沙一眼，开口说。

    「……比方说咧？」

    「咦？唔嗯〜我想想喔……比方说请你吃顿好料的？」

    「你哪有钱请客啊。」

    「呜……料理是心意啦。不然阿晴你觉得呢？如果有什么我办得到的事，你就尽管对我开口吧。」

    理沙挺起胸口这么说。衣服线条描绘出她那形状姣好的胸部，跟羽贺那完全不一样。此时有某个词不住在我脑中徘徊。明明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我却没有勇气将它说出口。

    「啊。」

    随后理沙「啊」了一声，用手捣住了自己的嘴巴。

    「难不成你要说……想要跟我一起洗澡……之类的？」

    「唔〜〜！谁……谁要啊，白痴啊你！」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涨红了脸，但因为心中毕竟多少有些邪念，所以不禁全力反驳她。

    理沙原本还一脸从容的咯咯笑着，后来却用手托腮，好像有点开心地对我说。

    「如果五年后阿晴长成了个好男人，我会考虑的。」

    「到那时你已经是老太婆了吧！」

    「……」

    这种带着怒气的笑脸可是只有理沙才使得出来的绝活。

    但理沙在稍后还是轻轻笑了出来。

    「所以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老实说来给姐姐听听吧。

    坐在桌子对面的我，此刻切实地体会到自己实在幼稚得难以置信。

    「……躺……」

    「躺？」

    「……躺……大……」

    我真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好把话讲完。

    不过理沙听了之后表情却很吃惊，随后露出难以形容的满面笑容。

    然后她很没规矩地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夹了个烧卖吃，接着凝视长筷子的前端，然后把筷子不停转动，仿佛在想着：该给他躺吗〜？怎么办好呢〜？

    她那惺惺作态的模样，让我几乎羞愤而死。

    不过理沙最后还是轻轻点头，答应了我的要求。

    「……你别跟羽贺那说。」

    听到我这样说，理沙温柔的垂下了目光。

    「我当然不会讲喽。毕竟男孩子没有秘密就活不下去了嘛。」

    结果我连耳朵都让她帮我清了。

    一想到她如果开价说付三万慕鲁就可以再躺一次的话，我很可能真的会付钱给她，实在太可怕了。

    我们的竞赛表现从隔天开始有了大幅跃进。

    虽然随着交易次数一多，羽贺那的程式偶尔也会失算，但遇上这种状况时我就会靠直觉来做掩护。虽然羽贺那不时会在那边嚷着什么不明确啦、靠不住啦，但所谓的气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总之随着程式的启用，让我花在挑选股票上的劳力得以大幅减轻，也就能把这部分的精神转到交易过程中。而且当股票的价格跌到了不错的地方时，程式会发出「咚」的提示音效，实在是个很棒的设计。如果问我说这程式最棒的地方在哪，可能就是这个吧。那个爆炸头赛侯曾说过，在这部分会显现出程式设计师的功力，如今我非常同意事情真的像他说的这么回事。

    于是我就这样靠着程式支援，在每支股票的交易中都以0.5%至1%作为目标来获利，至多也只求个1.5%，很扎实的累积着财产。

    原本的一千五百万慕鲁资金没过多久就超过了两千五百万慕鲁。羽贺那有办法盯着交易画面看的时间也渐渐变得比较长了，而我则是开始能在交易中保有几分余裕，能在交易中和羽贺那商量各种事情，甚至当场讨论要如何对程式进行改良。

    说起来羽贺那对交易的热中程度也相当惊人，俨然是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都在思考着股票方面的事。

    甚至她有次竟然反过来把自己正在思考的问题，对送货途中来找她问问题的克莉丝开口提出。

    当然这让克莉丝一时无言以对，但由于她内向而认真的个性，最后还是老实把羽贺那的问题完整听完，然后两个人一起钻研起跟克莉丝要问的问题完全无关的什么统计方程式来。

    在那之后，羽贺那只要脑中一冒出什么想法，马上就会一头栽进去而对其他杂事视若无睹；我已经好几次看到她洗澡洗到一半冲出来跑回房间里去。

    她身上当然一丝不挂，连毛巾都没拿。

    在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因为实在太过突然，在餐桌前操作装置的我和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读着什么书的理沙都完全僵在当场，只是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羽贺那的行动。

    直到羽贺那冲进房间后，理沙才终于回过神来飞也似的朝她追去。

    我看着理沙的背影走远，才像是台没油的机器人似的把头一垂，让视线落回装置画面上。

    但羽贺那她纤细的身躯，却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

    她有着曲线般滑顺的体态，肌肤不只看起来很柔软，更有类似瓷器的温润光泽。那样子像极了我在水族馆看过的海豚，让我心中涌出一种奇妙的感动。

    不过稍后在理沙把裹着床单的羽贺那押送回来时，我也没办法再放肆地对着她看了。理沙则是在把羽贺那推进浴室，关上浴室门后大大叹了口气，然后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时，理沙已经能不慌不忙的像例行公事一样把羽贺那拖回浴室；到了第四次发生时，羽贺那自己好像也终于懂得要在洗澡时把行动装置带进浴室里去了。

    不过也说不定是理沙终于拗不过她，才准她带行动装置去洗澡的吧。听说原本理沙不准她带装置进浴室，是怕手湿湿的触碰电器会触电的样子。

    总之我们就用这样的步调持续改良程式，我也渐渐理解了羽贺那做的这个程式的运作原理，并摸熟了这个程式送出的结果中，到底哪些部分可信、哪些不可信。

    我好几次想着，所谓的「水到渠成」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像投资竞赛这种在虚拟空间上进行的交易，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几乎已经是等同于事先知道骰子会开出几点的赌局了。

    因为事情的进展就是如此顺利，让我觉得自己向欲望屈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但仔细想想，我一开始就计划要这样运用羽贺那的能力啊。

    虽说是在虚拟空间内进行操作，但既然获利顺利到这种程度，没理由不那么做。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认为该是时候该跳脱这个虚拟空间，将这个程式运用在现实中的交易上了。

    开始在投资竞赛中进行交易后过了三周，我们两个都已经习惯了这项工作而能游刃有余时，我对羽贺那提出这个想法。

    「咦……」

    听我这么说完的羽贺那，露出一副好像压根没想过这种事的表情。

    「你说你要用……我的……？」

    「对。我要用你的程式来做现实中的交易。」

    羽贺那茫然的看着我，接着将目光移回好像正在进行参数调整的程式操作画面上，然后又再次看向我。

    「但是，这个程式是制作来给这场竞赛用的……」

    「但换成现实市场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吧？」

    羽贺那只是怯怯的看着我。她的表情茫茫，好像完全不了解我刚刚讲了什么。我看就算刚刚我用起了狗的语言跟她说话，也应该不至于会看到这种反应吧。

    「但是……现实中……的……」

    「你不试试看吗？之前你不也常常用以前的竞赛资料来做测试？」

    「是这样没错。」

    「这样的话，你就把现实的资料用同样方法跑跑看，要是顺利的话再实际拿来用就好了吧？」

    这种想法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是羽贺那觉得会有什么技术上的困难吗？

    「程式没办法做这种处理吗？」

    「……不，并不是没办法……」

    「那你就试试看嘛。」

    纵使我这样说，羽贺那的反应却依然非常犹疑。她还别开视线，好像是不知道是为什么感到困惑。

    「怎么了吗？」

    当我这样问时，羽贺那吓一跳似的看向我。

    随后她又再度垂下了目光。

    「呃——你该不会是在烦恼赚到钱的话要怎么拆帐吧？」

    虽然羽贺那好像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但既然话题都谈到了现实的交易，她可能多少也会对这方面的事感到在意吧？

    我心里这样想着，便试着探了探她的口风。但羽贺那难得像是单纯感到困惑似的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这样……」

    「不然是怎样。既然事情都这么顺利了，根本没理由不把这程式用在现实当中啊。」

    「……」

    「……」

    我盯着低下头去的羽贺那，突然有种自己在欺负她的感觉。

    但我是真的完全想不透她到底在迟疑什么。

    说了这么多后，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好对她讲了，但也不能强硬地跟她开口讨程式来用。

    正当我犹豫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仍然低着头的羽贺那这样开口：

    「……现实中的交易……」

    「嗄？」

    羽贺那缓缓抬起头来。

    「会用到……真的钱对吧？」

    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安。

    「这个嘛……这是当然的吧？」

    「……这样的话，我就不认为事情会这么顺利。」

    说完这句话后，羽贺那才刚抬起的脸庞便又沉了下去。她的视线停在行动装置上，用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的触碰行动装置的荧幕，修改程式中的数值。

    我就这样望着羽贺那，心想她会不会是一时傻了。

    因为我完完全全无法理解羽贺那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为什么啊？」

    「我不认为会顺利。」

    羽贺那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但并没有抬起头来，目光仍然停留在行动装置上。

    于是我再次开口问她。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要不然我们就先用些资料来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这个程式就是这样运作的吧？」

    当我这句话一说完，羽贺那的手指也骤然停下，就好像她刚刚是在把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输入电脑中。

    她好像是想抬起头看我，动作却在中途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她再度用手指操作起行动装置。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实在让我有点发火，抓住她纤细的手指逼她面向我。

    「你说清楚啦。我真的觉得你做的这程式很厉害耶，而且现在成果也出来了啊。这样还不懂得要把这个用来做现实交易的话，也太傻了吧？」

    羽贺那只是默默想把手指从我手中抽回，不过凭她的力气毕竟不可能挣脱我的握力。虽然羽贺那也没用指甲刮我或咬我一口，但我接着还是慌忙将手抽了回来。

    因为我看到她突然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你别哭啦。」

    「我没有哭。」

    羽贺那只干脆地讲了这四个字，然后便紧闭起嘴唇。

    她像是想遮掩饰自己快哭出来的表情似的，再次用冷然的态度对我说。

    「我不认为在现实中会顺利。」

    她说的话还是跟刚才一样。而且没有讲理由，也没有其他任何解释。只是摆出一副仿佛她就是如此深信不疑的态度。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大概会反射性地对她发火、开始大吼大叫然后跟她大吵起来吧。然而现在我已经多少对羽贺那有了一点理解。她热爱数学，但看着自己做的程式在虚拟空间的交易中明明获得那么好的成果，却还是毫无根据地深信这样的表现绝不可能延续到现实交易上。我看到了在她这样的行动中，藏着一股强烈到令人感到悲怆的自我防卫心理。

    因为到目前为止从来就不曾顺利过，所以之后自然也不可能顺利的。我已经不想再抱持希望而受伤了——她完全就像是这样。

    这时我想起户山大叔说过的话。

    羽贺那就像一只尚未破壳而出的小鸡。

    而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戳着困住羽贺那的那层蛋壳。

    「在现实中或许没办法做到这样没错，但这也没关系。」

    羽贺那以一种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对着我望来。她那纯然漆黑的双眸，就像是两池沉淀着的墨色。

    在市场中栖息着魔物，而且会让人葬身的陷阱也多不胜数。就算真的有人想出什么完美的理论，一定也没办法在股市中达到百战百胜吧。但如果我们真的怀有足以致胜的真理，那只要肯坚持到最后，应该必然会迎来获胜的一刻。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会努力把事情做好的。」

    「……」

    「再说就算真的亏钱，我也不会找你负责。但要是有赚到钱的话，我会把利润的两成左右分给你，这样如何？这种条件你基本上不会有任何损失吧？这就像那个什么啊……什么值是正的彩券一样吧。」

    「期望值。」

    羽贺那马上说出这个词，然后又沉默了一会。

    而后，她抬起头来无助地看着我说。

    「可是……」

    羽贺那又是说了句「可是」。

    她就像这样牢牢被封在蛋壳里面。

    但我却透过那蛋壳的裂痕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好害怕。」

    老实说我并不明白羽贺那心中有着怎样的恐惧阴影。这一定是因为我基本上属于日子过得相对幸福的那群吧。

    至少我并没有经验过在环境严酷的地球上某个悲惨的国度中生长，被卖掉而流落到月面来，还非得在房间角落掩着头以泪洗面度日的这种遭遇。

    所以我绝对不会说自己能体会羽贺那的心情。

    但至少我明确知道自己想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我注视着羽贺那的眼睛。

    我就像要从那双眸子中找到自己的倒影似的凝视她的双眼，这么说：

    「这件事情就连我也会怕啊，毕竟我可是把全部财产都赌上去了耶。你好歹也想想看要是自己的钱没了，会是什么感觉吧。」

    每当我的资产减少百分之一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被削去了百分之一。

    就像理沙将那些书视为身体一部分那样，我也将钱看作是构成我身体的成分。

    羽贺那也回望我的眼睛，然后稍微抽噎似的吞了口口水。

    接着她无力地垂下了睫毛，视线也在空中游走。

    这让我不禁想出声对她大吼。

    但羽贺那游移不定的视线却飘向了我的行动装置，然后她轻轻这么说：

    「交易。」

    「嗄？」

    「已经开始了。」

    她这句话让我的视线也转向装置画面。

    其实我们已经事先从羽贺那的程式筛选出的清单中，选好今天要以哪支股票展开攻势了，所以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着急的事情。而且我也清楚要在市场开始活动后再过一会，等程式将结果重新计算好之后再进行突击，才会有比较好的战果。

    因此我的目光一瞬间被画面拉走，随后马上转回羽贺那身上。

    但羽贺那或许只是想要用短暂的一瞬间稍作喘息吧。

    「我知道了。」

    「嗯，嗄？你说什么？」

    羽贺那在我还来不及将视线转回她身上时说出这句话，让我有点混乱。

    而且她也没把这句话重复第二遍，就径自往自己的行动装置看去。

    「……」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她平常那副完全不甩别人说什么的表情。

    但我也说不清理由，就是觉得现在的她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直到那天的奋战结束，我躺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才终于想到当时羽贺那看起来不同的地方，在于她的脸颊稍微染上了一抹微红。

    时间还没到隔天，羽贺那就连络了赛侯，并让他弄出一套可以参照现实交易资料算出数字的程式来。我不知道这该说是羽贺那还是赛侯厉害，总之一切都相当不得了。

    因为新写出来的这个程式，连在现实世界中也能战斗了。

    虽然羽贺那的程式基本上就是复制我所做的事情，但程式可不像我的直觉，会因身体不适或月面下雨的关系而突然变钝。程式有办法每天孜孜不倦地翻找市场，而且一定能发掘出一些能长成摇钱树的幼苗。

    我的任务也就是对那些幼苗灌溉施肥，等开花结果的时候进行收割。

    我们在虚拟空间内的两千五百万慕鲁，在一周内又进一步成长到了三千两百万慕鲁。

    同时我在现实中的资产，也从七万两千慕鲁变成了七万九千慕鲁。

    现实资产增加的幅度之所以较小，是因为现实交易环境比虚拟空间中复杂，使程式的精确度下降，另外就是我在现实中不那么敢放手去玩的关系。

    不过羽贺那的程式也还是提供了我一些脉络，只要循着这些脉络去摸索，我就有办法把藏宝箱给撬开。

    来到教会前那片笼罩在我头上的阴霾，因为程式的帮助而烟消云散。

    「所以我就说会顺利的嘛。」

    在把程式用于现实市场的第一天交易结束后，我对羽贺那这么说。

    羽贺那却像只被欺负的小猫似的，态度仍抱着怀疑。

    其实我自己在当初刚离家出走开始做股票交易的时候，因为轻松就赚了一大笔钱的关系，也曾好几次怀疑自己会赚钱是否只是单纯偶然。但我的存款之后还是一直往上累积，才让我体会到要在这世上混得不错其实意外简单。

    当然因为我前阵子也曾陷入低潮、裹足不前过，所以也明白当初那高得夸张的成功率，应该也仅止于那时候了吧。

    不过羽贺那的程式基本上只是把我判断股票的基准加以数据化，比我强的地方实际上就只有能不断进行庞大计算，并得出正确结果而已。至于我所办不到的事情，这程式自然也不可能办到。

    这就类似削掘月表的石灰岩盖房子的工人，借用机械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工作。那些代替工人工作的机械，虽然能进行更大规模的作业、工作速度也更快，却不可能像真正的工匠一样把一栋房子盖好。

    到头来该说这叫相辅相成吗？我想其实只是看谁能最有效率地利用适合自己的工具罢了。

    羽贺那有办法做出这样的程式来，却说自己没办法将它好好活用。

    我则刚好跟她相反。

    但我倒也知道羽贺那保守又多疑的态度，其实是因为其他因素造成的。

    事情绝对不可能会顺利下去。就算真的顺利，也必然只是一时碰巧而已。要不是这样的话，这世上就不可能充斥着这么多不幸了……她就是这样想的。

    因此第一天交易结束后，我为了对自己的成果依然难以置信的羽贺那，特地跑到商店街去，从提款机中领钱出来。我心想光把我今天获利的两成拿给羽贺那，应该就能发挥足够的演出效果了，所以就从当天赚的一千七百慕鲁里面领了三百四十慕鲁出来。

    随后我对坐在客厅失神看着交易纪录的羽贺那递出三张一百慕鲁、两张二十慕鲁的钞票。我之所以不用电子汇款，而是塞给她实体纸钞，就是想要对她昭示我们现在赚到的钱并非虚拟空间中的数字。我就是想让羽贺那知道，她的数学能力绝对不只能解决纸上的问题；若将能力用于正确的地方，就有可能赚到真正的钱。

    被我塞了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后，羽贺那霎时像是被吓到似的一声也不吭。但她自然也完全明白我为什么要拿这三百四十慕鲁给她。

    所以就算看着羽贺那迟迟不收下摊在桌上的钞票，我也不担心她会把这些钱塞回来给我。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本来画在纸上的食物突然变成真的，充满惊讶。

    就连最后她缓缓将手伸向钞票时，也不是接过那些钱收下，而是好像要确认那些钱是不是真的存在似的，轻轻摸着那些钞票。

    「这是……真的吗？」

    之后羽贺那终于这样开口问我。她皱起眉头，像是勉强要去阅读很不清楚的文字似的直盯着我的脸。但我此刻对于她的多疑既不感到光火，也没有因此觉得惊讶。

    我只是挺起胸膛，明确地对她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今天赚到了一千七百慕鲁。而且这可不是在虚拟空间，而是在现实中赚到的啊。」

    羽贺那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再次看往钞票。

    那些皱巴巴的钞票被她一摸，就发出不干脆的「啪沙、啪沙」响声。

    但即使如此，那些钞票还是确确实实就存在于我们眼前，而且只要使用这五张钞票，羽贺那也就能买到很多东西了。

    虽然数学能解决很多课堂上的问题，但现金还能解决更多现实中的问题。

    「你就拿去买点什么吧。」

    「咦？」

    「你之前教数学赚的那些钱全都交给理沙了吧？你自己难道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被我这么一问，羽贺那看起来心中好像真的没有谱。

    只见她歪头开始思考，那模样纯真得像是个稚龄的小女孩。

    我想起之前去和克莉丝打听羽贺那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她也没给我什么像样的回答。

    或许羽贺那真的对这类琐事完全没有兴趣吧。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羽贺那接着便这么说道。

    哎，因为这答案算是早在预料之中，所以我不会感到讶异。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但我想要把这笔钱用在某些地方。」

    「喔？这不是很好吗。钱就是要拿来用才有意义嘛。」

    羽贺那听到我这句话，还是轻轻歪过头去。她那深黑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接着她就从那五张钞票里面抽了三张出来，然后这样对我说道。

    「这样利息就付清了。」

    「……啊？」

    「阿晴之前帮忙付的利息应该是三百慕鲁。这些刚好。」

    羽贺那飒然将钞票递往我眼前。

    「这样就付清了。」

    她就这样把钞票给我，双眼直直盯着我看。

    我当初的确是代替理沙付给户山大叔三百慕鲁的贷款利息。

    实际上理沙到现在也还没把那笔钱还我，而且我倒也没打算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过这笔钱又有什么理由要让羽贺那来付呢？

    毕竟羽贺那跟我一样只是寄住在这教会里的房客，和理沙之间也是素昧平生。而且我想理沙也不会希望由她来出这笔钱吧。我按常理进行思考后，得到的结论就是如此。

    但面对像个孩子一样，纯真的将三张钞票拿给我的羽贺那，我却没有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到头来也只有让羽贺那付这笔钱，才能让她体认到自己的力量可以解决现实的问题。对羽贺那来说，她现在唯一在意的对象就只有理沙了吧，而这件事也就关系到她是不是真的能帮上理沙的忙。

    既然如此，那我是否能在自己心中的帐簿上用这样的形式消掉这笔帐，到头来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之后就是羽贺那和理沙之间的问题了。

    于是我从羽贺那手中收下三张皱巴巴的钞票。

    「那这样理沙就没有欠我钱了。」

    「嗯。」

    我将钞票收进口袋-附带这么说。

    「我想理沙她也会很高兴呗。」

    「真……真的吗？」

    羽贺那像是不疑有他的孩子，这样问我。

    「大概啦。」

    其实因为理沙这人在某些方面有特别的洁癖，所以可能未必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就是了。

    但我想就理沙的性格来说，应该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而让羽贺那感到受伤吧。

    我微微叹口气，换上愉快的表情向羽贺那说了谢谢。不过我心中其实已经计划好，之后要花点功夫把这笔钱转换一下形式，找个好时机再还回羽贺那手中。

    我也因此没料到羽贺那在听到我说谢的瞬间，竟缩起了脖子，像是被人呵痒似的展颜而笑。

    那是一张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毫无半分造作的笑脸。大概是因为她的笑容感觉有点笨拙，所以才会像是被人搔痒的那种笑法吧。这就跟如果平时不运动，身体就会无法随心所欲活动一样道理，毕竟笑也是要用到脸部肌肉的嘛。

    但正是因为这份笨拙，才更让我认为羽贺那的笑容真的相当美好。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看到了羽贺那的微笑，也看过她感到安心而放松下来的表情。不过这两者也都只是羽贺那收敛起她那凶恶的眼神后，再往前进几个阶段的表现而已。但现在映在我眼前的，却是羽贺那她自己特意让五官动起来才展现出的笑容，而且那笑容真是可爱得没话说。让我好像一恍神就要伸出手去摸她的脸了。

    于是我就看羽贺那缩起脖子笑着、慢慢吸进一口气后舒了出来。羽贺那吐气的动作，让她纤瘦的身子看起来又缩得比平常更娇小了点。原因可能类似激烈运动之后的脱力感吧。羽贺那

    就这样将一抹浅笑留在嘴边，然后带着一副疲惫的神情，将脸转向桌子的方向。

    「剩下的钱可以给我吗？」

    「当然啊。这些可是你的钱耶。」

    羽贺那对我微微点头，然后拿起那些发皱的钞票，老实的折整齐收起来。

    「不过我们之后可是会赚大钱咧。钱会多到让你来不及这样一张一张去折喔。」

    既然有了羽贺那的程式加上我的交易手腕，要说能有这种丰硕的成果，真的也不算是吹牛。

    但羽贺那在听到我这句话后，却收起嘴边的笑意，回复为原本缺乏表情的脸，然后用像宇宙空间般寒冷的目光看向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认为事情会那么顺利。」

    「你好烦耶，这才没有关系咧。我不是说了吗？这才不是有没有可能做到的问题——」

    「而是我们必需要做到好才行。」

    「呃……」

    看到我因为台词被抢先说走而吓到愣住，羽贺那的眼角再度泛起微微的笑意。

    「我的心脏现在怦怦跳得好快。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种感觉。」

    羽贺那将她那纤细的手，按在被黑衣包住的胸口上。

    因为她肤色白皙的关系，那双细小的手在黑色布料上，看起来竟好像微微散发着光晕。

    羽贺那像感到胸口很闷似的轻轻垂下了眼，然后再缓缓抬起视线。

    她那明明很凶恶的眼神，此刻却一点也不显得尖锐。

    她的表情给人一种马上便会绽开笑容似的感觉，让我心中泛起一股近似恐怖的寒意。

    但可惜的是，羽贺那自然是不会做出这种像是可爱女孩子会做的事。

    她只是用依然缺乏情绪，但棱角已经磨消的表情，对我说了这句话。

    「谢谢你。」

    随后她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翩然掉头看往自己的装置。

    「……怎么？」

    我整个人像个傻瓜一样愣在当场，只是忘我地对着羽贺那瞧，直到她稍后问我这句话时才回过神来。

    既然我们如今在现实市场中都能够获利了，虚拟空间里的交易更是轻松得根本不用认真看盘，光照着程式的指示随便重复进行买进卖出，就能不断累积获利。

    目前的榜首依旧是喉片先生，他已经让资金增加到有五千六百万慕鲁之多。而现在位居第二的家伙好像在这几天抓到了到刚好狂涨的几支股票，一下子从十名后的位置跳到现在的名次，成绩也有四千一百万慕鲁左右。

    第三名到第五名的参赛者资金则都在三千至三千五百万慕鲁间，目前我们也是挤在这个集团里头。

    因为现在第四名的人交易时间已经结束，所以我们的对手之中只剩第三名的人还在进行交易。

    也就是说，只要接下来不捅出什么漏子，我就确定能拿到至少两万慕鲁的奖金，而且也有可能受到薛丁格街的公司招聘。

    当能获得前几名的局势愈来愈确定后，我最近躺在床上时思考这些事的时间也渐渐变多了。现在这些事已不再是单纯的白日梦，而正逐渐变成我伸手便可触及的现实，让我如何能忍住不去对未来作想像呢。只要能打开通往薛丁格街的大门，那我可说是朝着自己的梦想迈出一大步。因为那只把脚收在金色板子上的睡猫所守望着的街道，可是条一直线通往巨额财富的黄金大道啊。

    我就这样在理沙的教会中迎接不晓得是第几个星期天的早晨，躺在床上朝着天花板伸出手，试着用力抓住某个不可见的东西。

    那就是机会。

    如今我的手中掌握着大好良机！

    「咦？」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做完惯例的体操和训练后才走进客厅，却发觉理沙和羽贺那都不在。客厅里面空荡荡的毫无声息。可能是因为我星期天起得比较晚，所以理沙和羽贺那已经出门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不过……我总觉得现在的情形有些奇怪。因为就理沙的习惯来说，感觉在出门前至少会帮我准备个早餐才是。

    但现在桌上并没有早餐，反倒放着理沙的行动装置。

    装置画面上开了记事本程式，上面写着「我们在三楼院子里」。

    「三楼？」

    我喃喃自语，姑且照上面写的指示朝三楼走去。当我爬像梯子一样陡的楼梯走上楼后，看到装着自动锁的门被一支扫帚给卡住，让门不会关起来。看来她们人真的在外头。

    一打开门，首先映入我视野里的是晾在竿子上的纯白床单。

    而在庭院一隅，可以看到理沙靠在大大的靠垫上看书，羽贺那则趴在理沙大腿上睡得正香。

    「要小声一点哦。」

    理沙注意到我来了，竖起食指贴在唇上轻声提醒我。我慢慢将门半掩上，然后像刚刚一样用扫帚卡住防止门完全关上。

    不过我实在想不通她们两个为什么要在这里搞这种玩意儿。

    她们不只在地面上铺了垫子，还准备了可以让人轻松躺着的靠垫以及毛毯。在她们身边摆有保温瓶跟冒出热气的杯子，甚至还弄了些简单的食物。

    这就是地球人会做的「野餐」这种活动吧。

    「偶尔这样也很不错呢。」

    理沙将装有食物的盘子递给我。

    我走近理沙身边接下那盘子，随手拿了一个三明治吃。

    「很悠哉很舒服对吧？」

    理沙透过眼镜，视线朝上看我。

    阳光和煦，以及让人觉得舒适的低重力。

    会让生于月球的人变成傻瓜的一切因素全在这凑齐了。

    「感觉这样会让人变得很没出息。」

    「呵呵。果然你们男孩子就会这样想呀。」

    「你很爱讲这句话耶。」

    现在我也懂得在理沙这么说时只要耸耸肩就好，不用当真，接着伸手接过了她帮我倒的咖啡。

    「羽贺那写出来的那个程式呀……」

    「啊？」

    「在现实世界中也能正常运作吧？」

    羽贺那好像真的对理沙完全解除了心防，现在她也靠在理沙的大腿上半张着嘴巴、露出一脸安心的表情沉睡着。

    「完全没问题。只能用『厉害』两个字形容了。」

    「这件事羽贺那有跟我说。不过实在让人有点不敢相信呢……这不是阿晴为了羽贺那而撒的谎吧？」

    「我看起来有那么体贴吗？」

    「要我说的话，阿晴的体贴总是发挥在其他方面上呢。」

    「……」

    只能说理沙还真是会说话呀。我吞下第二个三明治后，才再次开口说。

    「哎，总之这么一来这里的问题也几乎都解决了吧。」

    除了投资竞赛之外，要是在现实中的交易也顺利的话，金钱方面的问题就全部搞定了。这样下去应该一下就能赚到三万慕鲁吧。

    「要是这样的话……」

    「嗯？」

    「阿晴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将视线从远处的风景转回理沙身上。理沙手上拿着一本旧书，羽贺那也正在她大腿上睡着。我想眼前的此情此景，就是理沙在这镇上追寻的理想生活，是她梦想的结晶吧。理沙并不是会想到牛顿市去，在饱足与财富的世界中汲汲营营的那种人。

    本来我只是打算在这里暂住一小段时间而已。就算没收到邀约，我也打算要带着投资竞赛的成绩去薛丁格街推销自己。因为程式只要继续顺利运作下去，资金就会不断增加，至于住处方面的问题我只要借用理沙的名义应该也就有办法解决。

    不管怎么说，住在这个地方真的让人觉得太舒服了。

    老实说，我觉得这种步调有点不太妙。

    但对于这个问题，我当下也只是耸耸肩回答她说。

    「不知道咧。」

    「……这样啊。」

    对方可是成熟懂事的理沙，我心里想的事情应该几乎早就被她看透了吧。

    理沙的脸色缓了下来，看向躺在她腿上的羽贺那。

    「你要是离开的话，羽贺那会觉得寂寞吧。」

    「哈哈哈，你这笑话不错笑耶。」

    「哎呀？我这句话可是挺认真的哦。」

    「……」

    我面对一脸正经的理沙，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藉由咖啡逃避。

    我小口小口啜起咖啡，争取了一些时间才开口说道。

    「月面是很小的。」

    这让理沙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睁大了眼。

    接着她也喝了一小口咖啡，接着才回我说。

    「没错呢。」

    理沙简短说完后，先是叹口气才继续讲下去。

    「不过，最近不是有新的都市一座接着一座在建造吗？月面也会变得更宽广的。」

    「嗯，好像是吧。我好像听说老家那边也要兴建大型住宅区了。」

    「还有谣言说可能要兴建第二座轨道电梯呢……」

    「啥？这种说法就实在有点夸张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呀……月面应该会变得愈来愈热闹呢。」

    理沙说话的时候，羽贺那也在她的大腿上不安分的动着。

    看来她似乎嫌周围有点太吵了。

    理沙看看羽贺那，对着我在唇边又竖起食指。

    羽贺那在理沙腿上扭动了几下后，又再次发出可爱的细微呼吸声。

    理沙轻轻抚摸羽贺那的脸庞，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午餐该煮些什么呢？」

    理沙的语气就像首牧歌般的悠然自得，与星期天非常相配。

    悠闲的周日时光就像晒衣竿上衣物滴下的水滴一样。当你带着睡意点头打瞌睡时，不知不觉就全不见了。

    或许人生的转折点，就是会挑在这种平凡的日子中来到吧？

    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回到房间里打开行动装置，发现收到了一封新邮件。虽然我本来以为和平常一样收到的是广告，却发现那封信的寄件者居然是拉青格经济研究所。

    宛如心脏被直击的强烈冲击传遍我全身。

    我打开那封邮件，发现里头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在此有一则来自本单位所主办投资竞赛赞助者的讯息，要转达予川浦良晴先生。』

    这种投资竞赛的赞助者必然就是金融业界的相关人士。让我明知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却还是转头张望四周。

    接着我吞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让不争气颤抖的手指对准画面上的图示，用力按下下载邮件附件的按纽。

    是来猎人头的。

    我筑起一道壁垒，想说这封信也可能单纯只是想对我推销投资商品而已，借此拼命抵挡心中冒出的这个可能性。

    薛丁格街，那可是条各路妖魔鬼怪聚集的金融街；是个外表光鲜亮丽但底下现实却很丑恶的交易世界。唯有纵横于那个世界的人，才能够获得莫大的财富。

    而能打开那扇我期待已久门扉的钥匙，就在眼前了。

    「唔……！」

    我下载的那封信件标题写得很简单。

    『不列颠投资信托基金代表——巴顿•古拉铎斐森敬邀』

    这让我一下子把方才那些犹豫全抛到脑后，马上打开了邮件。

    在这一刻的感动，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敝人已在投资数据中拜见了阁下的高明手腕，还请务必见面一谈。』

    信中只直截地写着这一句话。

    对方既高傲而单刀直入。

    这封信的风格就和我想像中的金融街居民一模一样。

    「喔喔……！」

    我忍不住在电脑前双手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好像差一点就要大叫出声。

    最后我和不列颠信托基金的代表巴顿先生共有了三次的信件往来。在直接回信到附在讯息中的信箱位址后，过五秒就收到了对方回覆，让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在薛丁格街上的人年薪都超高，甚至连路边有一百慕鲁掉在地上都懒得去捡。因为在弯腰捡钱的短暂时间内能赚比一百慕鲁多的人比比皆是。没想到像这样的人居然会立刻回覆我的信，真让我吓到差点尿出来了。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最近快要忘记的感觉。那并不是清洁剂般的香味，而是忙到三个月间想好好洗个澡都没空，整个人精神完全集中、化为锋利刀刃的那种感觉。

    「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餐。」

    在名为巴顿的这号人物寄信来的隔天，我走进客厅时这么说道。

    这让理沙惊讶地看着我，连羽贺那也朝我看了过来。

    「怎么啦？你有什么事吗？」

    「嗯，我要去跟人见个面。」

    听我这么说后，理沙不禁和羽贺那对视一眼。

    「是朋友吗？」

    「不是。」

    我态度平板地回答。

    我并不想把巴顿的事告诉理沙和羽贺那。

    因为那是我的梦想，那可是我朝着期待已久的梦想迈出的第一步。

    「……这样啊。不过你可别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喔。」

    理沙只是一如往常这样叮咛我，不过这时却让我觉得她实在很啰嗦。

    虽然理沙毫无疑问是个懂事的女人，但她处世的态度和成熟男性毕竟还是有所差距。像在第一次来信中略过寒暄直接提正事，或在五秒内就马上回信这种事情，理沙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吧。牛顿市这个以傲慢为钢骨构筑起万丈财富的地方，并不是女人和小孩该待的场所。

    我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再次想起那份阔绰气派。

    「那你几点回来？」

    「不确定。」

    「在外面待太晚可是会被警察带去辅导喔。」

    「这我知道啦。」

    理沙一脸怀疑我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似的叹了口气，但也没再多讲什么。

    再怎么说，我和理沙之间本来就只是房客和屋主的关系。

    理沙并没有限制我去什么地方和谁见面的权利。

    「羽贺那。」

    这一声叫唤好像让桌子斜对角的羽贺那稍微吓了一跳，朝我看来。

    「今天的交易资料还没好吗？」

    「……我……我传给你。」

    羽贺那回话的口气有些困惑。

    接着她抬头看向旁边的理沙，理沙也低头回望羽贺那。

    我必须快点将这阵子泡在这缸安逸的温水中而生锈的直觉重新打磨抛光才行。

    因为在今天下午六点，我就要去牛顿市的饭店和巴顿碰头了。

    到时可不能让他把我看成普通的废材啊。

    当天我就这样投注了全副的心力来进行交易。

    「我走了。」

    在股市收盘瞬间，我没像平常一下伸伸懒腰，而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坐在我旁边的羽贺那甚至来不及向我搭话，只能用眼神追着我离开的背影。

    我把东西全部塞进包包，穿过走廊跃过教会的长椅，一口气跳到了大门口。

    不过打开大门的那瞬间，我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呀！」

    「啊？」

    这扇门是往内开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拉开门后，我便看到和平常一样紧张兮兮的克莉丝，正瞪大眼睛站在门外。

    「喔，这不是克莉丝吗？你怎么……」

    怎么来啦？我本来打算这样把话说完，但看到克莉丝身后站着一位体格粗壮的大叔后，便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理沙小姐在家吗？」

    眼前的男人身穿吊带裤、挺着啤酒肚、更有浓密的胡子，实在是一副典型的劳工风貌。

    他放在克莉丝纤细肩膀上的大手，也因为油污和粗重工作的关系，已经变得如橡胶般又粗又厚。

    「理沙？她不在耶，不过我想应该快回来了吧。」

    「这样啊。」

    「你们先到里面坐一下吧？喔对了，羽贺那她在家。」

    我这样跟克莉丝说完后，马上拔腿离开现场。

    「那……那个——」

    虽然克莉丝好像想对我说什么，但我只是头也不回地朝她挥挥手，就这样奔驰穿过暗红色的小镇街道。话说回来，也还真难得看到克莉丝身上没扛着大件货物啊。另外站在克莉丝身后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爸爸吧。虽然我有点好奇她们来做什么，但说实在也不是真的有多在意。因为眼下我必须在六点前赶到牛顿市的皇家中央饭店才行。搭乘月面开发列车到牛顿市其实不用半小时，而那家饭店在月面也算数一数二的高级饭店，位置就在牛顿市车站走路可及的距离内，就算我下车后慢慢走时间也应该很充裕，但我可绝对不想迟到，再说现在心情如此亢奋，让我根本没办法温吞的走路过去。

    我在路上飞奔、跳跃、冲刺着，奋力在车站的下班人潮中窜来窜去地跑着，最后总算跳上了正要关上车门的电车。虽然这班开往牛顿市的电车里面很拥挤，但偶尔会从对向驶过来、开往外区的电车中却更是挤得厉害。在土地不够用的月面，想买栋普通的房子可是得砸下吓死人的巨款。至于那些不想支付白环区的高额房租而打算好好存钱的人，也就只好抛开面子住到外区去了。不过外区里面有些地方这阵子好像也新盖起了漂亮的公寓大厦，正进行都市重划。没搭上这股潮流的大概就只有理沙的教会所在的那种地段而已。

    在月面都市的圆顶上，正映着从暗红到靛紫的渐层天色，点点的星光也开始出现在天上。

    因为光线的微妙变化，在这时段可以看得见圆顶表面到处攀附的造雨用水管，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整修的痕迹。而位在另一边的白环区街道，也是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漂亮的街灯沿着道路朝远方无尽延伸而去。

    从房子里透出明亮的灯光，让人想像得到在那些漂亮的房子里头应该有着整齐的餐桌和美味的晚餐。

    接着过没多久，电车便开始缓缓划出弧线的轨迹行进着，远方已经看得到牛顿市了。

    比起白天里看到的样子，夜晚的牛顿市才真正是光彩夺目。

    在地球好像有个以「价值百万美圆的夜景」为噱头的名胜景点，但牛顿市这里可是号称有着「价值一亿慕鲁的夜景」。

    在这里有着地球上因为受限于重力而难以建造的摩天大楼，俨然像是一座太空基地似的绽放着光芒。大楼和大楼之间就如同太空一般黑暗，而从窗户中洒出的刺眼光线则照耀着摩天大楼群。

    虽然我总算抵达了牛顿市中央车站，但因为正值下班时段的交通尖峰，让车站附近相当拥挤。

    路上行人基本上都西装笔挺；在这里可完全看不到半个手上满是油污又穿着吊带裤的男人在路上走。虽然穿得很休闲的人也不少，但他们的服装也显而易见的是些高级货色；就算有人真的穿着不检点、头发也乱糟糟的，从身上携带的最新款行动装置也能看出这些人是在牛顿市一流企业工作的技术人员。而剩下的，也就是来享受牛顿市夜晚风情的观光客了。

    我沿着之前先查好的路线前进，顺利穿过有如一座复杂迷宫的车站。在贯穿中央车站东西方向的大道两侧墙上张贴着巨大的广告。保险公司、软体公司、流行歌手的新曲、化妆品、投资银行甚至绿宝石工业的广告，就这样连绵不绝地延续下去。

    有些看起来一副很聪明而领有高薪的人们，在这些广告前面等人或讲着电话，也有些人在把玩手上的行动装置。

    车站的正上方也就是牛顿市内数一数二大型的购物中心，在接连出现的广告消失后，道路两侧变成了一排橱窗，而后是巨大的自动门入口。过了自动门后，又是橱窗以及广告……街上的景物就这样不断重复。

    身材曼妙到不太像人类的模特儿假人们一字排开，全都穿着艳丽张狂的服装，那副样子就像在鄙视底下那些行色匆匆的通勤者们。进出在自动门间的人们手上都提着一些大袋子，我想袋子里装的商品少说一件要价数千慕鲁，更可能有高达数万慕鲁吧。

    来这边逛街的人们随便买件便服的消费税，恐怕都要比羽贺那当初拼命杀价的那家服饰店里最高级的衣服还贵吧。

    我斜眼看着这样的光景继续走路，最后总算走到中央车站的建筑外头。

    眼前有个巨大而宽阔的挑高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炫目得让人眼花的巨大全像投影浮在半空中，播放着某个身穿豪华衣裳的金发女人唱作倶佳表演的样子。

    我小跑步在通往对面大楼群的微弯道路上前进。虽然车站的中央入口前面不会有车开进来，但从这边一往下就是层层叠叠、复杂到吓死人的立体道路，每条路也都埋没在川流不止的车头灯光中。

    现在的天色已经全黑，牛顿市内的灯火也齐绽着，听说这光芒耀眼到连在地球上都能用肉眼看见。

    虽然政府机关和薛丁格街就位在车站的另一侧，但这一头却可说是完全变成购物和娱乐的中心。

    在这里没有半棵树木会像外区那样随意生长，只看得到完全按照设计修剪过的行道树，上面挂满色彩鲜艳的LED灯，被迫对人们陪笑。

    进入满是「超」高级名牌精品店的区域后，就连路面都铺满了典雅的石砖。

    路上行驶的车辆净是从地球进口的高级车。在月面要拥有高级车，就跟养了吃钱虫没啥两样。因为轨道电梯的运费是按重量来计算，而且车辆这类商品还会被课上高得吓人的关税，更别说月面的道路网其实不算发达，就算有路可以开车也根本没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

    在擦得亮晶晶亮的红黄跑车旁边，可以看到苗条的男女们三三两两谈笑着。有时他们会转头看我一眼，露出明显轻视的嘲笑表情，接着再回到原本的谈话中。

    而现在的我实际上就是被人嘲笑也无力反驳的存在，所以也无可奈何。

    不过十年、二十年后，我一定会得到够格在这个城市里昂首阔步的身分和地位。

    我会在心中对自己这样信心喊话，一部分是真的感到不甘心。

    但其实还有个更实际的原因，因为当我到达皇家中央饭店后，需要这般决心与霸气，才能打破犹豫不决的心态、迈出脚步向前。

    由月面的饭店大亨——亚布•亚鲁•扎伊卜所拥有的皇家中央饭店是住一晚至少要价一千慕鲁的高级饭店，最上层的皇家套房听说住一晚更得要二十万慕鲁。

    在饭店门前有个巨大的喷水池，通往饭店大厅玄关的路上也有高级轿车络绎不绝。

    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成为了月面的观光名胜，所以并未限制闲杂人等出入。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却依然会感到紧张。

    我到这时才开始后悔，想说之前在服饰店买的那件连帽外套还比我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像样一点。我甚至开始觉得要是之前有买些更体面的衣服来穿就好了。

    在气势仿佛要压倒所有来客的巨大玄关前，门房们一字排开，接待着不断上门的那些一眼就看得出是富豪的客人们。

    我则因为走在通往玄关的漫长道路上时，跟观光客集团结伴前行，而稍微松了口气。

    门房们已经对这种状况很熟练了，只是笑着欢迎这些其实并非房客的来访者。

    或许因为心里很紧张的关系，我在穿过大门的时候觉得门房好像有稍微皱起眉头看我，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

    进到饭店后，我在那宽广到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放逐到太空中的大厅里面，因为难以想像月面的建筑内部竟有如此宏大的空间而感到不可思议。

    尽管在这里住一晚最少也要一千慕鲁，柜台前的客人依然大排长龙。

    我看了看手表，确认现在距离约好的六点还有将近十五分钟的时间。

    但我也没有胆量悠哉地在饭店中到处乱逛，只能后悔自己来得有点太早。

    正当我在铺着整片红地毯的大厅里呆站着不知所措时，突然有人对我搭话。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唔！」

    我不由自主的稍微弹了起来，随后转过头去，看到有着一头柔顺秀发的美丽接待员，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站在我眼前。

    「啊……那个……」

    「请问您是要住宿吗？」

    她带着满脸笑容的询问我。

    「不，不是。」

    「原来如此。本饭店为了给各位贵宾最好的体验，备有各式各样的设施。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很乐意为您带路。」

    虽然我怎么看都是个穷酸小子，这位小姐还是非常亲切而诚恳的与我交谈。

    而在这时，我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

    我可不是那种来自地球或外区，单纯是来这边闲逛参观的小鬼。

    「我和人约了要在一楼的等候室里……会面……」

    我打嗝似的，好不容易结结巴巴说出这句话。

    这位女性接待员依然对我保持着笑容，像把我所说的话当成重要的交代事项般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请让我为您带路。」

    接着她便像是把我当成哪边来的政府高官一样，恭敬地帮我带位。

    「这里就是您要找的地方。祝您有段美好的时光。」

    她最后将双手轻放在身前，打直上半对我深深鞠躬行礼。

    就连随后转身离开时，这位接待员的身段也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剔。

    而且也不管我前一秒才刚被带到咖啡厅的入口，接着就马上有另一位在入口旁待命的侍者轻快的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和人约在这里见面吗？」

    「啊？啊，对。」

    他怎么知道的？正当我因此而感到一阵混乱时，视野一角又看到另一位接待员人员带了一群人过来。这名接待员一边为客人们介绍着咖啡厅，一边将一只手放在后腰处朝着侍者比划着。

    看来这应该是在打手势吧。我只觉得这实在太帅了。

    「请问与您有约的客人该如何称呼呢？」

    「啊。」

    我回过神来，看向眼前这位身材修长的美男子侍者。

    这些侍者每个都个子高而且身材苗条，脸上也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我想这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份工作有趣——不，应该说他们对这份工作感到自豪吧。

    因此他们看起来才会这么的帅气。

    「巴……巴顿•古拉铎斐森。」

    我费尽力气才讲出这个名字。

    不过侍者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却闪过惊讶的神情，随即有点慌忙地挺胸抬头露出笑容。

    「失礼了。请让我为您带路。」

    「……？」

    虽然我对他那一瞬间惊讶的表情感到在意，但对于光报上名字对方就知道状况更感到惊讶。

    看来他们是把所有预约了的客人名字都记下来了吧。

    于是侍者带我在有许多衣着光鲜的客人优雅品茶的咖啡厅内前进。这家座落在挑高大厅一角的咖啡厅上方并没有天花板，这样的空间设计给人一种非常开阔的感觉。

    但这家咖啡厅到了愈是里面的地方，地板就愈高，深处更有用植物与水族箱细细分隔出来，从外面看不到里头的隐密座位。

    我走在踏在上头完全不会发出脚步声的昂贵地毯上，从有着鲜艳红龙鱼在优游的巨大鱼缸旁边走过，沿着上头用开有漂亮黄花的观叶植物做装饰的墙壁往前走了一段后，侍者停下脚步露出笑容对我这么说。

    「就是这里。」

    接着他往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说。

    「您等待的客人已经到了。」

    巴顿•古拉铎斐森应该人就在这个侍者的视线前方吧。

    我一想到这点，胸口就沉重的几乎发疼。

    「哦，请让他进来。」

    壮硕的中年男性所具有的低沉嗓音传入我的耳中。

    「明白了。先生您请进。」

    被侍者带到这里后，我在心中做好觉悟向前迈出脚步。接着我朝着左边一转身看往被隔开的座位内部。我眼前有个把黑发整齐往后梳的男人，穿着西装衬衫搭配吊裤带，正坐在沙发上讲电话。

    「抱歉，我有客人来，先讲到这。后续就拜托啦。」

    巴顿这样说完后直接挂上电话，将装置放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虽然他个子不是很高，但站起来后有种像是山丘正朝我眼前逼近的压迫感。

    因为他上半身没穿西装外套的关系，双肩雄厚的线条让人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他的体格粗壮到看起来有点发福，肌肉却很发达。

    这就是金融街的泰斗。

    要是叫我去想像「金融泰斗」的形象，一定就是眼前男人的这副模样吧。

    不过站起来看到我的巴顿，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瞬间突然僵住了。

    「哇，这还真让人惊讶。」

    虽然他的目光锋利到像要贯穿人，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巴顿张开双臂表示自己吓了一跳，但就连那动作也像是想直接跟我扎实地来个拥抱般豪迈气派。

    「你就是川浦良晴先生吗？」

    他叫我名字时那完美的发音，正是有钱人的证明。

    我点点头，为了不被对方看轻而紧盯着他的双眼。

    「是的。巴顿•古拉铎斐森先生。」

    「哈哈哈，叫我巴顿就行了。你来得正好啊，年轻的投资者。」

    巴顿爽快地对我伸出右手。

    他的每根手指都像被锻造出来的铁条般粗壮，但上头连一点油污都没有。

    在他的手指上也没有我印象中有钱人会戴的戒指。那双大手给人的感觉就是强劲而扎实。

    我握住他对我伸出的手，结果被他用力握手握到发痛。而且他接着还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我的肩头。

    「嗯，你的身体锻炼得不错呀。好，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的夸奖。」

    「哈哈哈哈。我一年之中可有大约一半的日子要待在下面啊。当我和一直待在月面工作的人握手时，他们常抱怨说我快把他们的骨头都捏碎了。」

    「下面」指的应该是地球吧。怀抱着「月面才是人类文明的最前端」这种思维的人，常常会称呼地球为「下面」。看来巴顿应该是月面派的人。

    「哎，虽然我本来是想请你坐下来，让我们好好聊一聊的……」

    「欸？」

    在我看向巴顿之后，他马上露出满脸的笑容说。

    「你肚子不饿吗？应该是在交易结束后就马上赶过来了吧？」

    听他这么一问，让我在虽然心中犹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那我们就去吃饭吧。这样你不介意吧？」

    「啊，好……好的。」

    「其实我今天才从地球上来，才刚抵达没多久啊。轨道电梯上的饭菜真不是人吃的东西，而且又让人闲得发慌呢。我回你信的速度很快吧？」

    巴顿拿起他挂在沙发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本以为他要穿上，但他只是潇洒的随手用手指一勾就把外套披在自己一边肩膀上。

    这个地方可是月面最高级饭店里的咖啡厅，而且还是位在最深处，俨然是VIP专用的位子，但他的举止依然落落大方。

    而且在他离开咖啡厅的时候，甚至没有拿钱或信用卡给侍者。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光顾。」

    侍者还对巴顿深深翰躬行礼。

    「其实我有一样满想吃的东西……不过你怎么样？有想吃什么吗？」

    但我就连之前摆出一副无赖投资者的态度时，都会被理沙随意玩弄在掌中了，面对这样的大人物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

    巴顿看我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用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背。

    「喂喂，你是精神全集中在交易上还没回过神啊？眼神整个都僵了。」

    巴顿刻意不点破我的紧张。

    他既豪迈又亲切，让我觉得他就像是我的叔父一般。

    「那就去吃些我喜欢的东西，没问题吧？」

    「好的！」

    「虽然我在纽约时也经常吃这道菜，不过总觉得月面的要更为美味啊。也许那就像制作合金一样，要在低重力的地方才能混合得更好吧。」

    「……这样啊。」

    虽然我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但巴顿已直接从饭店正门走了出去。门房也立刻注意到他，朝着有黑色加长礼车待命的地方举起手。

    巴顿只是跨大步向前走，当他走到饭店的圆环车道前时，礼车也很刚好地停在那边了。巴顿一脸满意地点头，递给年轻门房一张一百慕鲁钞票，还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认为这真的是给天使的名片。

    「这是你第一次坐车吗？」

    巴顿发现我瞪着敞开的车门迟疑不敢上车时，马上出言调侃了我一下。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点不快，于是一股作气钻进车里。车上的座椅舒服到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似的，眼前还摆了高脚玻璃杯和小酒瓶。

    当我发现在靠肘的地方竟然设有我在电影中看过的车用电话而大感惊讶时，巴顿那壮硕的身躯也从另一侧的门挤进车内，然后车门优雅地被关上。

    「请到玛莉贝尔。」

    「知道了。」

    巴顿一句话指示目的地后，司机便点了点头。汽车慢慢往前驶去，在这同时司机和后座之间也有道黑色分隔罩升了起来。

    在分隔罩稳稳升到天花板的高度后，巴顿才总算放松地让身体陷进黑色皮革的座垫中。

    「这是我从前雇了专属司机后养成的习惯。」

    「呃？」

    「我有过因为隔墙有耳而走漏消息的经验。虽然我认为我付给司机的薪水已经很不错了……哎，最后还是被他敲了一笔不小的退休金啊。」

    透过全雾面的车窗玻璃，外面的灯光静静透进车内，在这阵妖艳灯光的照耀下，巴顿对我露出刚强的笑容。

    这就是物欲横流、刀光剑影的金融街。

    听了这样的故事让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哎呀，不过我还真被你的年纪给吓到了。」

    注意到车内快要陷入沉默之中，巴顿在绝妙的时间点说了下去。

    「……你之前……不知道？」

    「是啊。投资竞赛的资料上一概不透漏任何个资。只显示了你投资时用的『阿晴』这个昵称。我本来以为这是哪颗人造卫星还什么的名字，但看起来是取自本名啊。」

    「……你基金公司的『不列颠』这名字不也取自故乡吗？」

    我绞尽脑汁才总算想到能回应他。

    「唔？不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我很喜欢历史啊。尤其是大英帝国时代的那股傲慢可真让我爱死了。这个『不列颠』是取自『不列颠治世』。听起来不就像个会带来财富的名字吗？」

    「……我觉得这名字的确很帅。」

    「哈哈哈！没错，听起来帅气是最重要的。要是哪天有人起了西伯利亚基金这种名字，那我看连投资成绩都要结成冰了！」

    巴顿用丰富的肢体语言，一副心情大好的跟我聊着。

    车子缓缓驶过牛顿市中屈指可数的繁华街道。

    虽然牛顿市路上的行人每个都一身高档行头，但如果问说谁能轻松惬意地坐上高级轿车，究竟又有几个人点头呢？

    「不过你真的很年轻。今年几岁啊？」

    「十……六岁。」

    「这样啊，我都五十二了。唔……是吗，十六岁啊。」

    巴顿口中不住嘟囔着十六这个数字，一边压得皮革座椅嘎嘎作响，看向了我这边。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应该还戴着镜片跟牛奶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做打工送牛奶之类的可笑事情吧。不过我自然是把那时赚到的钱都拿去做投资了……是啊，嗯……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巴顿闭上眼睛，低声沉吟着。

    正当我苦恼要如何回话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又睁开眼睛说道。

    「我看过你的投资数据了。那真的非常出色。」

    「……啊，那个……谢谢你的夸奖。」

    「喂喂……这可不是说声谢谢就算了的事情呀。在总数十万名的投资者里面，你现在可是位居第五吧？这可是相当出色的成绩呀。」

    「……不过我离第一名还很远。」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这件事你也不用太过在意。第一名是喉片先生吧？那家伙是个地球人啊。他在跳级拿了哈佛的MBA之后就被这边的白金史密斯银行内定了。对方可是被誉为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就算你现在赢不了他也不要紧。别太在意啦。」

    听了巴顿这么说后，我反而觉得有点惊讶。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

    「金融街可是很小的。像他那种循正常途径爬上来的人，名声也自然而然就会传开。而这种人大概都会被那些大银行开出天价报酬给挖走。你觉得白金史密斯会出多少来请这种才刚拿到MBA的二十岁小子？」

    「嗯……」

    我试着从曾经耳闻的高薪中挑了一个数字来说。

    「大概……三十万慕鲁……上下？」

    「哈哈哈，可惜你猜错了。底薪大概是二十万慕鲁。」

    这让我以为自己果然估得太高了，没想到巴顿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奖金和红利的部分大概至少也有二十万慕鲁吧，要是大赚的话还会更多。另外公司应该还会提供他五次轨道电梯头等舱的使用权吧。轨道电梯的头等舱这种东西，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自己掏钱来搭啊。你知道那个单程要多少钱吗？」

    我完全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数字。

    巴顿看我摇头，露出满面的笑容。

    「一个人单程就要五十万慕鲁啊。有这些钱都能盖间房子喽。」

    「五……」

    能搭乘五次的权利，也就值两百五十万慕鲁。

    「喜欢排场的地球人真的很容易因为轨道电梯的使用权而上钩啊。结果到了最后还不都因为嫌麻烦而根本没去搭。」

    巴顿露出带着讽刺味道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所以呢，像我这样的旁门左道才会刻意跟还没闯出名气的新秀接触。真是抱歉啦，我并不是白金史密斯银行或者E•J•洛克伯格人事部门的人。」

    我哪有办法对他抱怨什么啊。

    看到我连忙摇头，巴顿对着车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嗳，不待在大组织里面也是有好处的。像白金史密斯，只要你稍微爬到上面去，就会被卷进公司内部政治斗争的漩涡里。我可不推荐打算要一辈子钻研交易的人进到那里工作。」

    「是……这样啊？」

    「嗯。只要能在薛丁格街熬个五年的话，你就能得到一辈子不愁吃穿的金钱。再下来你也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人生究竟想追求什么了。如果想要权力和名声，就要以当上大户投资银行的合作伙伴为目标；而像单纯醉心于赚钱这行为的成瘾者们，就得像我这样，或者……」

    巴顿那张大脸皱了起来，就像在望着破晓的地平线般眯起眼睛说。

    「像你那样？」

    「唔……！」

    「呵呵呵。哎，找具有大好前途的人聊聊是绝对不吃亏的。我说过我看了你的投资数据对吧？你初期的那种下注手法尤其不错。」

    那是指我完全没依靠羽贺那的程式，还是全凭自己判断进行的那次融资交易吧。

    「不过看来在我之前都没人来和你接触。一部分原因也就是出在那次交易上吧。」

    「呃。」

    「会把资金集中在一支股票上的人，是很容易被大组织讨厌的。像小型基金在投资上就会颇为犹疑。因为步伐跨得大的人虽然赢得多，但输掉的时候也赔得多。另外就是在态度方面也是傲慢得多啦。」

    巴顿咧嘴像恶作剧似的笑开了。

    「很多人会认为这种玩火般的方式是大头们的待权。毕竟金融街上可都是些性格就像孩子王的家伙啊。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就很喜欢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人，还有会干傻事的人，所以才会被你吸引啊。」

    车外的灯光淡淡照着巴顿的脸，他眯起眼睛露出仿佛要看穿我的目光。

    这让我突然觉得女生被搭讪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哎，这些话我们就等下边吃饭边聊吧。看来是已经到了。」

    我们搭的车子画出一道弧线，在一家餐厅前面停下。

    很快就有门房上前帮忙打开车门，让巴顿先下了车。

    在他对门房简单指示了一两句话后，门房恭敬的点了点头，透过别在领口上的无线电小声转达讯息。

    巴顿果然也没有付钱给送我们过来的轿车。我因此深刻感受到这就是所谓的「吃得开」啊。

    「这家店的肉料理很好啊。」

    「是牛排吗？」

    「嗯？虽然普通的牛排当然也很好吃啦，但我不是说过我喜欢历史吗？在古老而传统的金融街上，要是说到使用吊裤带的男人该吃啥，答案当然就只有一个了！」

    巴顿依旧随意将西装外套披在肩膀上，一身寒酸的我也跟在他身边，但我们进入这间餐厅时，所有人依然用最高的敬意迎接我们。

    「到底是要吃什么呀？」

    「当然是鞑靼牛肉了！」

    巴顿回答我的语气，就像是个孩子般兴奋。

    老实说，这顿饭除了美味没有其他的形容。

    巴顿不用看菜单就直接点菜，不停对服务生说他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他手拿像是珠宝饰品般的酒杯就只点伏特加喝，然后高声大笑着告诉我说，伏特加这种酒就是因为连专业人士都无法真正分出好坏所以才棒。

    在听说我其实没喝过几次酒后，巴顿便要店家帮我上苏打水。不过我们餐前喝的利口酒倒是非常香甜可口。巴顿说的鞑靼牛肉是在剁碎的生肉中加入各种调味料的单纯料理，光从料理方式就可感觉得出它在性急又豪迈的金融街男性当中很受欢迎。

    我们虽然也谈了些投资话题，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聊生活周遭的事。我现在正离家出走的事情在一瞬间就被巴顿看破了。他笑着说过正常生活是不可能磨练得出投资手腕的。

    所以我也很干脆地跟他提了我现在住在哪、没有去学校上学、目前为止是怎么走过来的、之后又有什么打算之类的各种事情。不管我再怎么保守的推测，也能看出来巴顿现在是在拉拢我。

    可能他也只是想把年轻又毫无背景，却能冲出高投资报酬率的怪小子留在身边罢了，但纵使他只是打着这种程度的盘算，也已经让我高兴得快飞上天了。

    但巴顿却没对我讲出最关键的那句话，也就是「你要不要来我们基金公司工作」。

    我想就第一次见面来说，这也算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我们在道别时的握手，真的非常热烈而且时间相当长。

    「我会再寄信给你。今晚真的是很愉快呀。」

    巴顿甚至用车把我送到了第六外区的大街上。

    来到外区这一带，需要大笔开销的车子数量便急遽减少，像这种黑色的加长型礼车当然是一台也看不到。

    老实说当我发现有行人看着我在轿车前和巴顿握手的那一幕，都兴奋到快得意忘形了。我是在目送巴顿轿车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后，才用轻快的小跳步跑回教会。

    这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虽然要是不小心被警察看到会惹上麻烦，但在这时间路上倒也还有不少行人。我尽可能选人多的路走，一路在街上跑着，然后途中就转进小巷子里。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这绝对不是因为今天的所有花费都由巴顿支付这种小家子气的理由。毕竟今天我可是有幸一窥牛顿市的金字塔顶端，还亲身走入其中。而牛顿市里的最高阶级，也就意味着全人类当中的最高阶级。巴顿他既是位真正的富豪，也是真正的投资者，而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找上我。

    我受到了认同。

    在我走回恬静的住宅区时，还是好几次有股想高声大喊的冲动在心里奔腾，让我要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臂才能忍住那股冲动。

    因为我的兴致是如此高昂，所以半路上就开怀地踏着路上房屋的屋顶一路跑回教会，结果正好碰上摆出了桌子在三楼院子喝酒的理沙。虽然就立场来说，我就算深夜外出走动也应该不用对理沙解释什么，但我心中还是有一点罪恶感。

    不过理沙盯着我一会儿之后，只是拿我没办法似的叹口气。她轻轻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就好好从楼下大门走进来嘛。吃过饭了吗？」

    「……吃过啦。是说我出门前不就有讲吗？」

    「我是有听你说呀。不过看你现在心情这么好的样子，我想说你会不会又饿了呢。」

    被这么一说，发现自己真的有点饿。

    「嗯，我要吃饭。」

    「好啦好啦。那你从下面的门进屋里来吧。」

    理沙说完后就走进她自己的房间，然后一把关起窗户。

    我照她的话下到一楼去，穿过教会进到了主屋内。

    虽然客厅中的灯都没关，空气中还是有种深夜独特的寂静。

    理沙没过多久便走下楼来，帮我重新热好饭菜。

    「你是去哪了呀？」

    因为她并不是用责问的语气开口，所以我也就老实回答她说。

    「牛顿市。」

    「……去找朋友？」

    我转过头看到理沙脸上浮现的促狭笑容后，马上理解她在问这句话前稍微停了一下的理由。

    「我才没啥朋友咧。」

    「呵呵。我就知道阿晴会这样讲。要不然……就是去找女生？」

    「……连自己都知道不好笑的玩笑就别讲了啦。」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

    理沙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又回头继续帮我热晚餐。

    不久后她就在桌子摆了一盘盘温热的菜肴，我也被那些食物的香气吸引到餐桌前坐下。看来我刚刚好像是因为太过紧张，才会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于是就这样我狼吞虎咽的扒完了这顿饭。

    「我这个人喜欢把事情问个清楚，所以其实是很想要你一五一十全招出来啦……」

    我一边卖力嚼着嘴里的抓饭，一边无言地瞪着理沙。

    「不过因为阿晴会生气，所以我还是不问比较好。」

    我对她点点头，表示这真是个聪明的判断，结果头就被理沙轻轻戳了一下。虽然我很想对她说你又不是我老妈，但还是没挥开她的手……因为理沙的动作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然后我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想对跟阿晴说呢。」

    「……？」

    我仰起身子看向理沙的脸，因为她说这句话时的口气竟意外地认真。

    「姆咕……什么事？」

    「嗯。今天你出门的时候有碰到克莉丝，对吧？」

    「啊？喔，这么说好像是有遇到没错……那个长得很大只的是克莉丝的老爸吗？」

    「是呀。她爸爸的确是长得很『大只』呢。」

    「……你别学我讲话啦。」

    理沙听我这么说，开心地呵呵笑了出来。

    「而我要说的事也是跟他们有关。」

    「喔，到底是什么事啊？他们应该不是来送货的吧？」

    「嗯。呃……那个呀……」

    理沙的语气吞吞吐吐，讲话很含糊。而我一边将粒粒分明的抓饭扒进嘴里，一边不解的想她到底要说啥？只见理沙的目光左右游移了一阵，态度就像是羽贺那一样畏畏缩缩地说道。

    「克莉丝她们想要把家里存的钱交给阿晴。」

    「啥？」

    我立刻开口问理沙，嘴里的饭粒也喷了出来。

    理沙露出嫌恶的表情身体往后一缩，但我毫不在意的继续追问。

    「你刚说了啥？」

    「恶，你好脏喔……那个呀……他们说是从羽贺那口中听到了阿晴的事情……」

    「……」

    我盯着理沙清理桌上的饭粒，过了一会才又开始咀嚼嘴里的食物。

    「克莉丝她家也有向户山先生借钱。也就是说……那个……你懂的吧？」

    我还记得克莉丝穿着尺寸不合的衣服，甚至中午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就得帮忙送货。

    想到这边时，我马上就理解了他们想将钱托给我的动机和目的，以及在那背后的悲哀。

    「她家因为有在做生意所以和我们不同，要是钱全部被一口气收走的话会非常头痛。因为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进货了。而且我想在这附近一带，应该没有人在被催讨时能够马上凑出钱来还的。他们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说既然这笔钱最后一定会被人拿走，那更该交到有可能让钱增加的人手上。」

    「……」

    我嘴里已经尝不到抓饭的味道了。本来应该是松松软软非常有口感的抓饭，现在，在我口中吃起来就如同橡皮。

    我硬是将东西吞下，喝了口汤后对理沙问道。

    「钱有多少？」

    「……三万慕鲁。」

    在我脑中立刻冒出的念头是：「还真少啊」。

    他们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贵重资金，也不过只有三万慕鲁。

    在牛顿市里面那片金碧辉煌的世界，简直就像是一场幻梦。

    「那欠的钱有多少？」

    「八万慕鲁。」

    「……啥？竟然有两倍以上喔……」

    「我说呀，他们家的人可是过得非常辛苦。所以说就我的立场来讲——」

    「啊——这种话我不想听啦。我很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啦。」

    尤其像是我老家那边，根本满满都是这样的人。无论谁都有着悲惨而让人不舍的过去，发生的遭遇都可怜到无以复加。甚至因为那些往事实在太过惨痛，让当事者在讲述时甚至反而会露出开朗的表情，讲得像是一副云淡风轻似的。但每个故事情节却都大同小异。

    要不是这种状况，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都到了月面这种地方来，还得为了数万慕鲁的钱忙得焦头烂额吧。

    「羽贺那呢？」

    我反问理沙。

    「羽贺那她怎么说？」

    当我提出要用现实金钱做交易时，羽贺那她非常犹豫不决。

    与其问我愿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我想她的态度才更为关键吧。

    「她想接下这个委托。」

    然而理沙开口：

    「她说她想帮上大家的忙。」

    「……」

    我可以很轻易地在脑袋里描绘出羽贺那一脸认真点头的样子。

    成功能够改变一个人。

    虽然这是把陈腐的老话一字不改的搬出来讲，但羽贺那她自己本身应该是无欲无求，就只是单纯想帮克莉丝的忙，并认为自己确实能出上一份力吧。

    「就算收了这笔钱去用，那个……阿晴你们要做的事情基本上还是没变吧？」

    理沙这样对我确认。基本上也确实是这样没错。就算别人把钱托给我，我们要做的事情也还是没变。

    但是呢，眼前却有两个问题。

    「亏钱也是有可能的。」

    「……这件事对方当然也明白。」

    这间教会是因为有我在，所以在有个万一的时候还能作为防坡堤帮忙代垫整笔欠款。

    但其他人家里面当然不会住着像我这种白痴房客。

    所以那些人也就只会缓慢但确实的，渐渐被欠债逼得走投无路。

    「可是他们说……要是就这样继续下去，他们显然会还不出钱，所以才会想要来拜托你。」

    「另外还有一点。」

    「是什么？」

    虽然我在瞬间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要将这个不得不说出口的事情讲出来。

    「就是报酬。」

    我用笃定而决然的态度说出这句话。

    我笔直看着理沙的双眼，非常认真的对着她这么说。

    「这件事必须要有报酬。因为我没有打算当义工。」

    「……」

    理沙听到了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神色大变。她好像快要哭出来或是要怒吼出声似的，拼命压抑着自己心中某种激烈的情绪，这让她对着我的表情变得很不稳定。

    「报……酬。」

    「对。毕竟这些投资的技术是我承担风险进行实验才得来的，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就到手的东西。而且我也和羽贺那说好，必须好好支付她报酬作为程式的使用费。我并不想知道克莉丝她们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我只能跟你说，这件事如果没有报酬我就不干。因为我可是……」

    我深深吸了口气，回想起巴顿的那股威严。

    「我可是……投资者啊。」

    尽管说这种话真的是装腔作势到了极点，但在理沙面前我还是一步都不肯退让。

    就算我们在这边大吵一架然后分手，我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这样会感到头痛的也是理沙而不是我。

    虽然不知道理沙有没有想得这么远，但她和我对瞪到了最后，终于再次缓缓开口说道。

    「……那报酬……大约是多少呢？」

    「利润的二成。」

    分给羽贺那的也同样是这个比例，会开这数字是有理由的。

    有一种组织叫作避险基金。这种基金会从客户那边收下金钱，然后由伟大的投资者拿去进行投资。

    而避险基金的分红方式，就是抽利润的两成。

    对于我的要求，理沙就像吞下什么苦药似的露出难过的表情。

    「……没办法更低了吗？」

    「我可不是抱着玩票心态在做这个的。」

    我知道理沙在缓缓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终于让心中激动的情绪冷却下来。

    我什至觉得她原本气得好像要竖起来的头发，也在此时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最后理沙慢慢闭上双眼，很深的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去跟他们说说看的。」

    「当然我也会从这份报酬中付钱给羽贺那。」

    「……嗯。这点我不会怀疑。」

    「那你在怀疑什么？」

    「……」

    理沙一瞬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巴，随即带着一脸苦笑，再次开口说道。

    「在基督的教诲下，我必须告诫所有人不可放纵自己的贪婪呀。」

    「……我想我应该一辈子都没办法明白这个道理吧。」

    「这样啊。但我也知道阿晴并不只是一个生性贪婪的人。至少你愿意为了他人献上自己财产中不算小的一部分，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她指的是三万慕鲁的那件事吧。

    但我就算被理沙这样夸，也没办法由衷感到高兴，嘴角绷了起来。

    「所以我是不会责怪你的。再说……」

    「怎样啦？」

    「现在的阿晴呀……感觉成熟得让我好不甘心喔。」

    「……」

    看着理沙脸上的苦笑，让我的表情也愈来愈沉重。

    我只能搔搔自己的头，然后继续吃剩下的饭菜。

    「羽贺那那边就由我去说好了。」

    「……你愿意的话，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并不想因为报酬的事情和羽贺那吵起来。

    我一点都不觉得当我和她在意见上产生对立时，她会对我有所让步。

    「不过呀，阿晴……」

    「啥？」

    理沙在餐桌对面，露出一副真的很不明所以的表情对我问道。

    「你究竟是去跟谁见了面？」

    我故意大口扒起饭来，没有回答理沙的问题。

    要是我说我是去和贪婪之街里最傲慢的居民见面，搞不好理沙会讨厌我吧？

    不过理沙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吃饱了。」

    我只是用这句话强硬地让谈话划下了句点。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八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隔天，羽贺那很干脆地接受了我所提出关于报酬的要求，而当我们用电话通知克莉丝家时，他们也马上就同意了。

    这件事果然是该开口的。

    假如我们收了他们的三万慕鲁资金而且让它增加到两倍，那净利三万慕鲁里的两成，也就是六千慕鲁便会成为付给我们的报酬。从中抽出给羽贺那的程式使用费后，我收下的份就是四千八百慕鲁。

    就赚点零用钱来说还算不错。

    而且我更坚决在规则中加上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就是即使投资真的亏损，我们这边也不负责承担损失。

    毕竟并不是我们开口要求他们出钱的，所以要是赔了钱还得负责，那我可不想奉陪。毕竟想要去赌一把的人可是他们，而不是我啊。

    克莉丝的老爸体格相当壮硕，相较之下就连巴顿看起来都要算是小号身材；虽然他有着一脸劳动者似的肃然表情，但到最后还是全盘接受我的条件，对我重重的点头拜托。

    虽说理沙苦着张脸看着这一幕，但再怎么说拥有技术的人毕竟还是我啊。我可以抬头挺胸的说，会想尽可能的将技术以高价出售是极其自然的事。不过呢，在羽贺那的脑中好像就真的从来没想过亏损时的状况、或是报酬要拿多少这种事情。她只是一本正经地盯着克莉丝一家拿来的那三万慕鲁，决然的说道。

    「我会赚很多钱。」

    就是这样没错。我则是因为自己也正受到巴顿关注的关系，可没什么美国时间用散漫的态度去做交易。

    不过对于羽贺那说的「去赚很多钱来」这句话，我非但不感到担心，更连奋起斗志认真看待此事的需要都感觉不到，连我都对自己这样的心态感到惊讶。不过羽贺那的程式也真的就是如此优秀。

    那个程式每天都在对虚拟空间中的一千支股票、以及现实股市中的三千支股票进行监控，而且隔几分钟就会做一次计算与分析。它的表现跟必须频繁切换画面，翻查大量股票看到眼睛花掉的我相比，要来得更加正确且优秀。只需要刹那的时间，程式就能算出我要长时间关注一支股票才能得到的精确分析结果。

    而且连我都只能概略把握的价格变动幅度，这程式都有办法精确求出统计上的数字，让我得以大幅减少花在一支股票上面的时间。

    更别说在有了这程式后，我也就不用再去追着那些投资结构有问题、充满诡异气息的股票跑了。因为现在就算不猎捕那些危险的股票，羽贺那的这个程式也会不断为我找来新的摇钱树，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再去冒险的必要。

    现在我主要的工作变成是按照程式的指示进行买进卖出，然后再向羽贺那报告程式的运作是否理想。在我身旁的羽贺那偶尔会歪着头，用纸笔计算一些意义不明的方程式，而我也渐渐不会再去过问她到底在做啥了。

    而在羽贺那的行动装置画面上，使用方程式中的希腊字母也逐日增加。B、γ、Δ、ζ在上面列成了一排……

    虽然些这些符号在数学上好像全部有着特定意义，不过其中我能搞懂的也就只有α这一个而已。α值是在投资理论中各式莫名其妙、意义不清的希腊字母里面，唯一一个意义很简单明了的字母。

    α值代表着了一个人所赚的钱减掉市场平均报酬率后还有多少。

    而在投资的世界之中，是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要比「市场平均报酬率后」更无趣了。毕竟所谓的「市场平均报酬率后」就是把市面上所有的股票都买下一点，再将它们全部的表现平均起来得到的结果。只要手上有钱，就算是脑袋简单到跟猴子一样的人也能达到这个数字。在这个有着数千支个股存在的市场中，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正常人只要懂得躲开那些严重亏损的股票，就能轻易赢过这个「市场平均报酬率」。

    α值也就是表示一个人比猴子还聪明多少的指标。

    我的α值时高时低。

    但羽贺那运用数学所确立的这个程式，却是一个让我总是能维持在自己最高α值的系统。我的表现再也不会受到身体状况、天气或是心情左右。只要依照这个系统的指示，我就能够随时保持最佳状态。

    羽贺那就坐在我身旁，将我进行的一切操作都转换成数学公式。

    于是只要程式改良得愈好，我在交易上也就愈感时间充裕；而在时间上愈是充裕，我也就愈能在交易中保持沉着稳定。能定下心来进行交易也让我明白了许多以前没能察觉、没那个心情去细细体会的事情。

    这让我不禁觉得，或许在和羽贺那联手之前我的投资表现之所以会变糟，可能是因为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也说不定。或许这就跟刀具打磨过头的话，反而会让刀身变得脆弱不堪是同样道理吧。

    真要说最近在交易时有哪里不满，就是羽贺那的程式实在太过优秀，让我完全没了刺激和紧张感吧。对我来说，风险这种东西已经藏到地球的背后去好久了。

    像那种看过新闻、财报、感受市场的气氛然后一翻两瞪眼的交易，确实要说是赌博也无可厚非。而现在我毕竟拿着别人的钱，交易也进展得一帆风顺，就更没有半点理由要去冒那样的风险了。

    也因为这样，虽然目前的状况让我觉得很无聊，甚至感到些落寞，但也只是把这些想法当作幼稚的无谓烦恼而一笑置之。

    我手上的资金在这一周内快速增长。

    在虚拟空间中的财产已经有四千七百万慕鲁，现实中的则是九万两千慕鲁，资产大约增加了30%左右。克莉丝她们家交给我的资金也增加到快四万慕鲁了。

    虽然这成果已经算不错，但距离还清他们欠债的目标还差很远。

    毕竟之前我都开出获利要抽两成，而且亏损还不负责任的傲慢条件，那现在赚到的这些钱有和我的那份傲慢相应吗？对此我并不是很有自信。

    在把资金交给我们的一星期后，克莉丝一脸担心的过来向我们询问投资的成果。

    实际上不只她担心，连我也觉得不安。但如果说我的心情是要把考试考砸的消息跟爸妈说而战战兢兢的小孩，我想克莉丝的心情大概像在等医生告知自己是不是罹癌的病人吧。

    然而羽贺那直接把数字告诉了惶惶不安的克莉丝。

    「现在钱已经增加到三万九千两百慕鲁了。」

    羽贺那一副落落大方的说。她坦然的样子，简直像在说「会有这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克莉丝外表看起来好像很迟钝，却有着从外表完全无法想像的聪明头脑。那她也应该能理解到她们交给我的那笔钱就只增加了三成，离要完全偿还欠债还有好一段距离吧。

    既然当初我都敢提出那么种过分的傲慢要求，那在一星期内把目标达成一半左右也才说得过去吧？

    虽然我很担心克莉丝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但外表看起来就像只卷毛小狗的克莉丝，这时就只是边颤抖边死盯着羽贺那的脸说。

    「……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听到羽贺那的这句回答，克莉丝当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喂！你这是……」

    我急忙想伸出手扶她，但羽贺那蹲下的动作比我更快。

    「这是真的。」

    羽贺那用无比温柔的表情牵起克莉丝的手，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

    克莉丝只是呆呆看着被羽贺那紧握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往眼前的羽贺那。

    她脸上的表情诉说着她对于现在发生的事完全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

    羽贺那又重复一次刚才的话。

    但目前距离清还欠债还有一段很遥远的距离。对克莉丝她们家来说，这三万慕鲁可是他们从仅有的一点点财产中绞出来的最后一条救生索。既然都开出了那种傲慢的条件而收下这笔钱，我也是自认有尽心尽力为他们努力了，但成果却还远远不够，让我感到非常心虚。

    或许就是因为心中有这种想法，所以当我看到克莉丝那惊讶的反应时，脑中才不禁冒出偏激的念头。

    就是因为没办法综观全局，好好去计算利益得失，穷人才会一直无法翻身。

    就因为看她把贵重的资金交给我们，结果光是听到赚了三成就吓得腿软，真没用。

    我倨傲地望着克莉丝，心中这么想着。

    「这是真的。所以你可以拿赚的这些钱去买鞋子和衣服了。」

    「唔——！」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之后这笔钱还会变得更多。就算拿去买鞋子和衣服、去买新的背包，我想应该都还会有剩。」

    「啊……呜……」

    「嗯？这不是该哭的事情吧？」

    「我……我才妹有辜……」

    克莉丝才说完这句话，接着便嚎啕大哭了起来，羽贺那也很稀奇的因为这样而有点慌张。

    但现场最心烦意乱的人，我想一定是我自己吧。因为羽贺那刚刚说的那句话，深深刺进我的心头。

    可以去买鞋子和衣服了。

    羽贺那说出的并不是现在距离清还债务还差多少钱，而是具体到快让我快吐出来的话。克莉丝的衣服尽是些破烂又不合身的货色，脚上穿的也是尺寸根本不合又开了好几个洞的破球鞋。她一身上下的行头实在是糟糕到要一一指出建议她买新的都显得很愚蠢。

    但即使这样，我在羽贺那说出那句话之前却依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原来对于克莉丝来说、对于羽贺那来说，钱就是这样的东西。

    之前我曾将钞票塞给羽贺那，对她说我们真的赚了钱。而那时的情景现在却在我们眼前，以相反的立场再次上演。原来连我自己也从未真正搞清楚，所谓的「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虽说我在住进教会之前也确实是靠自己赚钱在外吃住，但那也是因为我在老家时就先预先存下了一些钱才有办法。

    能买得起鞋子和衣服，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脑中会有的念头，充其量只是要怎么从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中省吃俭用来存钱来罢了。

    从我出生到现在，还没经历过需要什么东西但买不起的状况。

    一切的存在对我来说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但羽贺那和克莉丝她们所处的世界，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克莉丝。」

    羽贺那轻声呼唤克莉丝的名字。

    她的表情依然和平常一样平板，但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她此刻的表情就和平常同样认真。

    「钱还会继续变多的。」

    克莉丝此时已经停止哭泣，但还是带着一副好像快哭的表情。她看着羽贺那的样子就仿佛是在仰望救世主似的。

    而羽贺那对她缓缓点头。

    然后她举起了一只手指向我说。

    「阿晴会帮你把钱变多的。」

    「什么……」

    虽然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吓到了，但克莉丝却用毫不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她的那双眼睛湛蓝而美丽。

    被这样的一双眼盯着瞧，不禁让我觉得刚刚想着穷人如何如何的自己，是个极其肮脏的存在。

    也不管我正暗自感到气馁，克莉丝只是用皱巴巴的袖子粗鲁地抹了抹自己的脸。虽然她还是坐在地上，却端正了坐姿，非常认真地看向我说。

    「一切都拜托你了。」

    她非常有礼地对我这么说道。

    原来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件事，对他人竟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既然我们展现的成果都能把克莉丝吓到腿软了，听到有这种事的其他人会找上门来也算是意料之中。

    来的这些人大多是跟克莉丝她们家有认识，也同样向户山大叔借了钱。其中很多人也都认识理沙，对于彼此荷包吃紧的状况，都熟知得像自家昨天晚餐的菜色一样。

    像这样的一群人现在全带着他们的救命钱过来找我。有些人拿来一万慕鲁、有些人拿出三万慕鲁，甚至也有只掏得出几千慕鲁的人在。

    不过只要他们能接受「抽利润的两成当报酬，亏损时概不负责」这种强硬的条件，我当然也没有拒收的理由。因为基本上我投资时做的事还是一样，其中所花的工夫并不会有差别，只有利润会随着资本变多而增加。而且做这样的事也真的能让我感受到自己在帮助别人。

    就这样，有八个人找上门来将钱托给我们，我手上的资金总量也一下子冲破了二十万慕鲁。

    「这样就能帮上很多人了。」

    羽贺那看着理沙所准备，写了大家的名字和投资金额的名册，轻声喃喃自语。

    不过看到克莉丝那个样子后，就连我也觉得为了别人赚钱这件事其实感觉并不坏。

    但每当有人带着钱上门，我内心某处不安的感觉都会逐渐增加。

    因为只要动用的金额一大，要迅速地进出场做交易也就难了。

    股市和现实的菜市场并没有两样。要是只买一两颗苹果，一下就买得到，但如果要买的数量是一两千颗的话，就没办法马上买到了。

    尤其当你选的股票不是有很多人在进行交易的个股时，就会因为自己买进便造成股价上涨、自己卖出便使股价下跌。这样一来我也就得将二十万慕鲁的资金分成三四份，透过选比之前更多支股票来投资以避开这状况。

    虽然这么做在理论上应该说得通，可是实际操作起来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纵使我对这件事感到些许不安，但看来这也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因为我现在还是游刃有余啊。只要不把时间挥霍在停下脚步观望、仔细评估股票资料、小心慎重地买进卖出这种事情上。那我就确实有时间从容地进行交易。

    而且羽贺那几乎每天都在改良程式，我也渐渐有办法能打从心底信任程式的指示来做交易了。

    这也就代表着，现在我已经能完全不怀疑程式算出的分析结果，而利用这些资料不断重复着买进卖出。现在我就用我和羽贺那联手前的那种步调，只顾着不停切换画面到自己的眼睛花掉，整天黏在装置前面，累积起无数的利润。事情的每个环节都完全打通了。

    我们赚到的钱愈来愈多，也有更多人前来将资金托给我们。

    我所运用的资金包含获利的部分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慕鲁，这当中加上利润抽成，属于我的资产有十二万慕鲁。但因为我在手上只有二十万资金时就已经忙得快眼花了，要妥善操作五十万资金，也就只能把虚拟空间的交易放掉不管。虽然巴顿所关注的是这个部分的表现，

    但我只要跟他说手上还有现实的交易要忙，他应该也能体谅才对。毕竟就算是巴顿，应该也是看重现实交易胜过虚拟的交易才对，只要我在这边也有好的投资表现，照理说他应该能谅解。

    于是我就这样放任自己投资竞赛中的资金在五千万慕鲁出头的地方原地踏步。

    不过我却觉得像有根细刺卡在喉咙里面，渐渐变得无法因为在现实中赚钱而感到开心了。这或许是因为我的感觉麻痹，也或许是除了身体之外，更连精神上都累积了交易的疲劳吧。

    在像是重复作业的交易过程中，我偶尔会兴起想大大赌一笔来转换心情的念头。

    但现在可不只克莉丝，全部已经有超过十个人的命运操在我手中了。而且这些人每个都是「有了钱就能买鞋子衣服」的那种处境，更让我觉得责任重大。在这些人家里当然也有着跟克莉丝同年纪的小孩和羽贺那的学生。

    眼前的状况实在让我死都都没办法把「里头完全没有赌博成分、没有刺激的交易真是无聊透顶」这种话说出口。

    我觉得自己的头愈发昏沉，连胃都有种沉重的感觉。在下午的交易结束后，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任何事了。

    但我的个性也没办法忍受这样呆坐在家里，只好逃往赛侯的店里去。

    「你最近还真常来耶。」

    当我呆呆看着地球的旧电影时，赛侯打开我座位隔间的门露了脸。

    「居然在看『教父』喔？兴趣还真硬派耶你。」

    「……干么啦。你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啦。拿去。」

    赛侯随手递给我一瓶汽水。因为玻璃的原料在月表上遍地都是，所以只需要收集阳光来发电就能制造的玻璃这种材料，也因此很受人倚重。不过这种玻璃瓶装的饮料好像因为跟宝特瓶比起来多了种古早的印象，让地球人不太喜欢。但在月面这边，人们则反过来很看不起宝特瓶这种一定要使用石油才有办法制造的货色。

    我在接过瓶装饮料前，半点不掉以轻心的对赛侯问说。

    「饮料要算钱吗？」

    「请你的啦，小蠢蛋。」

    「那我就收下了。」

    我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因为汽水的刺激口感而紧紧闭上眼睛。

    「你好像很爱看地球电影是吧？而且还都是些黑手党和战争的电影耶。真是太阴沉啦。这样不会受女生欢迎哦。」

    「你很啰嗦耶……」

    我小口小口喝着赛侯给我的汽泡果汁，把视线转回电影上面；电影刚好演到有个蠢蛋手下打算混进敌方势力中，却一下就被杀掉的剧情。这让我不禁想着：为什么这个家伙觉得对方不会怀疑自己呀？

    「你要像我一样多看些爱情片呀。」

    「你看的那些明明都是色情片吧？」

    「你乱讲啥！」

    赛侯先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惺惺作态的环视周围有没有人，才靠到我的耳边悄悄说。

    「我弄到了女主角长得和羽贺那小妹很像的片子哟。」

    「……」

    赛侯好像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心生动摇似的用眼角余光偷瞄我。

    「哎呀，没啥反应耶……」

    「你这猴子。」

    「……在下就是猴子来着。不过我真搞不懂这种电影哪里好看了啊。像是那种……有更多爆破啦、枪战场面什么的电影，不是更适合年轻人看吗？」

    「……」

    我决定完全不搭理他。

    我之所以会喜欢黑帮电影和战争片，就是因为里面的人行动原理都非常简单易懂。

    而且在那些电影里面，就算主角也没办法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

    电影中的角色互相纠葛牵连，彼此间的关系如同网子般复杂；他们就这样被这张网子上的丝线拉扯着，像是傀儡一样在画面中狂舞。

    这样的状况其实跟股市很接近。因为在股市当中，虽然每个参加者的行动原理都非常明确，但仅凭一人之力也同样无法对大环境造成什么影响。而我就是很喜欢去欣赏、去想像人们要如何在这种状况之下，依旧朝明确的目标前进。

    无论是黑手党或小队的士兵，都会为了伙伴或同僚而做下合理得简直没道理的决断。像这样的场面往往让我入迷到几乎要颤抖。

    而且这种电影的剧情基本上不会有太多意外发展。

    要说真有什么会让人意外，顶多就是最初触发一连串事件的契机而已吧。

    就股市来说，应该就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新闻。决胜时刻往往是接在这种新闻播出之后开始的。

    「……真是无聊啊。」

    就在我边看着电影边思考的时候，赛侯在旁边又不满的这么说道。虽说女主角长得跟羽贺那很像的色情片让我有点在意，但因为找这种东西来看感觉实在太没出息了，所以我并不想看。

    「你别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好不好。」

    我对赛侯这么说。

    「这是因为我很珍惜自己的青春岁月呀。」

    「你们地球佬对故乡地球的恋母情结可是出名得很咧。」

    「我好怀念重力呢〜」

    说完这句话后，赛侯好像放弃继续纠缠我而打算走回柜台，我也将视线转回了荧幕上。但这时我却看到外面那颗爆炸头突然停止了移动，接着赛侯便将他那颗大头又凑近我包厢里面来。

    「对了，你们的事情传开来喽。」

    这种含糊地说法有很多种可能的解释。

    但因为赛侯的语气异样的认真，让我瞥了他一眼。

    「啥？」

    「你和羽贺那小妹的事情呀。」

    「……拜托，你是小学生喔？」

    这话让我不禁傻眼，而赛侯在愣了一之下后也苦笑着说。

    「没啦没啦，我指的不是那种事。」

    「不然你指啥啊？」

    「听说你们从别人那边集资在做投资？」

    赛侯的这句话，简直像电影中黑手党的敌对组织亮出会引发拼斗的火种似的。

    「……所以咧？」

    「理沙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啊。」

    我将目光转回画面上。

    传闻。

    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传闻？

    「理沙她知道……？你说真的？」

    「你实在很烦耶……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本来没打算连别人的钱都拿来用，一开始也只是为了要帮理沙还债而已啊。」

    赛侯瞪大眼睛，将那颗大头忘我这边靠过来。

    「理沙她有欠债？」

    「你头靠太近了啦……对啊，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的不知道……」

    「她说是她弄丢了向大学借来的贵重书籍，所以借了三万慕鲁来付赔偿金，最后因为还不出这笔钱而走投无路。」

    「啊……」

    赛侯用两手扶着自己的爆炸头，从他头上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

    「如果她有跟我说……」

    「你就能帮她还吗？」

    被我这么一问后，赛侯本来还好像要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嘴了。

    我想他本来是想讲些没意义的空话来逞强吧。

    「不，可是，这样吗……不过你靠的也是那个吧？就是那个我帮羽贺那小妹写出来的程式啊。」

    「还有靠我自己的投资能力。」

    「……嗳，你这个就先放一边不提啦。」

    「你是在怀疑我喔？」

    「你别气嘛。羽贺那小妹她每次寄来的邮件开头第一句都是『阿晴说』、『阿晴说』的，我哪会怀疑你咧。」

    听到赛侯突然爆出这样的料来，还真的让我稍微吓了一跳。

    「还有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啦，是想提醒你们要当心点啊。」

    「……啥？」

    「因为别人也知道你在这附近走动得很频繁啊。虽然我想你身体有练过，不过这社会上的危险家伙也不只有那一种。」

    「……你是指还有骇客什么的吗？」

    「骇客也是有可能啦。但不管怎么说，你们手上聚了很多钱的事还是不要太过张扬比较好。总之你就把这些话当成是大叔我在多管闲事吧。」

    「……」

    赛侯的表情十分严肃，使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嗯嗯……」

    「毕竟谁也不晓得世界上会发生什么事啊。小心点准没错。」

    赛侯说完最后这句话，轻拍我肩膀一下便走回柜台。

    他的确说得没错。我们拿别人的资金来投资的这件事，传出去也根本不会为我们招来半点好处。

    但我们也不可能到了这时候才说要把钱退给那些人，而且把钱托给我们的人也真的都有经济上的困难。再说那些现金我也不是带在身上，所以不用担心在回家路上会遭人攻击把钱抢走。

    要说让我有点挂怀的，是有骇客盗进我的账户，或理沙、羽贺那遭到绑架之类的，但我也不太能想象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于是我回头继续看片。

    我将视线转回电影上。

    在十分钟后，我已经把赛侯的忠告完全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再度沉迷于电影中。而在看完片后，我便离开网咖回到教会去。

    虽然我试着多去赛侯的店走走或是早点上床睡觉，却还是觉得体内的疲惫日复一日的累积得愈来愈多。

    我真的不懂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

    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每当想到交易的事情时，我的精神就会一阵低迷、根本提不起劲。

    这可能是在资金量增加后，我为了维持投资表现而让操作的股票种类变得太多的缘故吧。又或许是背负着别人命运的这股压力，远比我以为的还要沉重。

    某天上午的交易结束后，我就连理沙出门去中国餐馆上班前帮我做好的午餐都吃不完，途中就趴倒在餐桌上。

    「你还好吗？」

    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羽贺那终于忍不住这么问我。她好像出生后第一次说这种话去关心别人似的，讲这句话的咬字非常僵硬。

    「……我不知道。拜托让我睡一下吧……」

    就算闭上眼睛，我依然会看到交易画面在闪动，头也胀得发疼。

    我本来怀疑自己会不会感冒了，但感觉又不像。而且我随便也能举出一堆感冒之外的原因来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目前为止，不管交易有多么累，我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也都能充满干劲，对自己说「今天也要大干一场」，但现在却没有自信能这么说了。现在我起床时只会因为今天也要进行交易而觉得很麻烦。

    我想这应该是最近久违的赚了这么大一票所造成的反弹吧。这种感觉可能跟游戏中用作弊功能让等级暴增，虽然一时会觉得玩起来很有趣但很快就会腻是类似的状况吧。

    若真是这样，我想自己现在可真是得了一种很奢侈的病啊。要是我能持续这样赚钱的话，除了能拯救很多人外，连我自己应该也能够抵达一个满不简单的水准吧。

    「……是交易量太大了吗？」

    这时羽贺那再次对我问道。

    我因为被羽贺那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忍不住抬起了头来。

    「要是我说是，你又打算怎么做？」

    我故意用这种讨人厌的说法反问她，因为在资金变得庞大之后，除了分割成好几份去进行投资外，应该也没别的处理方法了才对。

    「……我有个提议。」

    「！」

    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对羽贺那的回答起这么大的反应。我不仅神情惊讶，甚至连身体都弹了起来。

    羽贺那则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定定的看着我。

    「什么提议？」

    「只要把投资竞赛的交易变成自动化处理，应该就没问题了。」

    「……」

    我死盯着羽贺那的脸瞧。

    因为她所说的这个解决方法实在是太过简单明了。

    「我问过赛侯，他说只要在现有的程式上扩增一点功能就行了，一下子就能帮我们写好。只要完成了回溯测试，虽然投资表现绝对比不上阿晴……但一定也能赚到钱。」

    羽贺那操作自己的行动装置开启程式，叫出测试结果的表格把画面转给我看。

    我眯起眼睛看上头的数字，因为头闷闷胀痛而绷着一张脸。获利和亏损的数字在表格上头杂乱的交错出现。由于程式无法像我一样判断市场气氛的关系，所以亏损次数很多，最后的投资表现连我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但尽管如此，这个交易全自动化的程式仍然能确实累积利益。

    「现在的阿晴……看起来很辛苦。」

    看着画面的我抬起头来，发现羽贺那面无表情凝视着我。虽然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板，但我也知道她确实在担心我。

    「虽然效率会降低，不过这样一来阿晴就能把精神集中在现实这边了。」

    羽贺那的眼神是认真的。既然现在要兼顾投资竞赛和现实两边已经出现了困难，那也就该割舍其中一边。如果让羽贺那来判断，她应该会毫不犹豫舍弃投资竞赛这边的结果吧。

    羽贺那看着我的眼神相当真挚。她真的很担心我的身体。

    可是听了这个提案后，我却没办法不垂下目光。

    要让那个投资程式来代替我参赛吗？

    会让我心生疑虑，一部分是因为这程式的自动操作实在太粗糙。我害怕巴顿在看了这样的交易纪录后就会对我失去兴趣。

    然而最大的理由却更加明了。

    要是这样的话，就算没有我也不成问题了。

    我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到心头一凉。

    我现在终于发现有个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黑暗深渊，就近在自己眼前。

    「效率的部分……之后我会再努力提高。而且理沙也很担心阿晴的身体。所以……」

    「不需要。」

    我用这三个字打断了羽贺那的话。

    「我说不需要。那边的工作也由我自己来。」

    羽贺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我马上继续说下去，阻止她开口。

    「第一名的喉片先生可是用快得像在开玩笑的速度增加资产，靠这种程式是追不上他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而且事实也是如此。

    但这却不是我心中真正的理由。我心中真正在意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她说效率还会再提高？

    如果是羽贺那，应该真的有可能办到吧。她的程式会变得愈来愈优秀。

    但我却无法用跟程式相同的速度来成长，总有一天会被这个程式超越吧。虽然这件事我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但当面面对这问题时，我却显得不知所措。

    当这个程式连判断能力都超过我的时候，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你……你就去找一些更容易赚钱的股票来，集中在……对了，集中在提升价格变化幅度的准确性吧，而我就靠这个来赚取更多利益。我们原本说好的工作分配就是这样的吧？」

    听到我的回答，羽贺那的眉头苦涩地扭曲着。究竟她这样的反应是在担心我，抑或不是呢？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很不妙的一步田地。

    要是羽贺那的程式把我的所有能力都复制过去，变成了一个全自动化的程式会怎样？面对如今的交易量，已经到我身为活人的负荷极限了。

    当初单纯的玩笑话现在已经渐渐变得有贴近现实。而且羽贺那的程式还不只能跟我平起平坐，甚至有可能超越我。到了那一刻，我在巴顿眼中还剩多少价值呢？我在羽贺那眼中又还剩多少价值呢？

    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根本不可能拒绝羽贺那的帮忙。现况是连克莉丝他们家都还没有办法还债，那我又怎么能拒绝羽贺那？

    这样的话，我的选项其实已经非常有限了。

    「我会一直努力到投资竞赛结束。」

    竞赛再过三周就要告一段落了。我只要撑一下、忍一下就能过去。我应该能够瞒过羽贺那才对。

    看着羽贺那在我面前低着头依旧犹豫，我也只好不择手段的对她说道。

    「所以……请你把力量借给我。」

    「！」

    羽贺那好像有些紧张的身体缩了一下，然后用力对我点了点头。

    她的样子已经完全不是那个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个无力存在的人了。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将钱托给我们，而他们能不能还债也全看我们了，我们的立场就是如此重要。

    再说「请你把力量借我」这句话，对现在的羽贺那来说应该是最强力的甜言蜜语吧。

    但这句话也真的是非常讽刺。

    只要我愈倚重羽贺那的力量，我自己的力量就愈会被削弱。现在我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算赚钱也笑不出来，疲劳也无法消除的原因了。因为现在我所做的事情根本和单纯的重复性作业无异，就算在场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我现在早上起床不看新闻，交易完成后也不再去注意各支股票的发展。现在我并不是在利用程式赚钱，而是已经堕落成程式需要的最后一个零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深感痛苦。但尽管如此，我也非得维持这个状况瞒混下去。

    我必须在竞赛中保持前段排名，直到能前往薛丁格街前，我都必须把这些交易当作是我「自己的交易」。

    「……下午的交易差不多要开始啦。」

    我在短短的一句话后，把行动装置还给羽贺那。

    接着我便再次陷入了单调作业的无限回圈。

    我一定得撑下去。

    而且我也一定得将这件事隐瞒到底才行。

    投资竞赛就这样进入了后半段。喉片先生在最后不知道是开了什么喷射引擎，总财产数字一飞冲天到了九千两百万慕鲁。他毫无疑问是利用信用交易将资金杠杆操作到最了大限度。因为不使用信用交易的话，要有比我们更好的投资成绩根本是天方夜谭。而且随着投资竞赛进入终局，几乎所有的参赛者出手都变得毫无保留，让价格波动更为激烈，也接连出现许多大赚了一笔的人。

    虽然我们的总资产已经达到六千万慕鲁，但竟然只能排到第五。

    这让我终于对本来只有偶而会用上的信用交易手法完全不再设限，每次交易都卯足全力投身其中。我借助杠杆原理，用三倍大的力气去抢钱。

    但明明资金杠杆都已经开高了，在装置前的我还是没什么手感。

    这并不是指我的投资表现有了差池，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只要赚进愈多钱，我就会在羽贺那的数学公式中陷得愈深；而我陷得愈深，她的程式也就会改良得更好。

    这也就代表我所占有的一席之地愈来愈小了。

    在这几天里面，就算我看着程式显示出来的个股清单，也渐渐分不清楚一支股票到底好不好了。我知道那些股票并不差，也知道那些股票都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看不见。这感觉就像是我的眼睛前面覆盖了一层薄膜。

    巴顿是不是也在关注我现在的交易纪录呢？

    或许他就是看到这样的交易纪录，认为我已经变成了个无聊的家伙，所以在那之后才再也没有跟我联络。因为巴顿就是看到我在竞赛初期的放手一搏，才会产生兴趣而找上我的，说不定他对眼前这个只顾汲汲营营赚些蝇头小利，而且成绩才第五名的家伙已经没了兴趣吧。

    第一名的喉片先生可是取得了哈佛大学的MBA学位，还被白金史密斯银行内定的超级精英。既然眼前都有这样优秀的家伙在了，人家哪还会对现在的我提起什么兴趣呢？

    但我们现在的成功可以帮得上很多人，这点是绝对没有错的。而且会受到帮助的还不仅是那些背负着债务的人。

    毕竟连羽贺那也因为这样的成功而得到自信，终于变得比较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现在的她与相遇之初相比，性格根本圆滑得教人不可思议，甚至偶而还会略带羞涩地对我微笑。理沙看到她有这样的转变也是开心得不得了。

    但我反而是感觉到自己脏腑深处，正不断累积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最近我有几次接近是把这种郁闷迁怒他人般的乱发脾气，但理沙还是主张我一定是因为交易太累来帮我说话。

    不过我自己心里也清楚事情其实并非如此。我是为了不让羽贺那的程式抢走我的地位，所以非得这样拼命挣扎。现在的我只能透过这种态度和行动，来向别人彰显「我是无法被取代的」。因为要是不这么做，我真的很害怕羽贺那会开始认真去开发自动化交易的程式。

    从那一阵子开始，我常常会在夜里因为恶梦而惊醒。

    在梦中，我每回答羽贺那一个问题，身体就会渐渐变成数学公式。

    我的身体就像组不起来的拼图，碎片渐渐化为了数学公式代号，哗啦哗啦的逐渐崩解。虽然我死命的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但不管我怎么拼凑，都无法让身体恢复原状。

    另外让我难以置信的是，现在羽贺那在吃早餐的时候，会亲切的帮我拿来汤匙或糖了。

    然而我脑中最初浮现的念头却连自己都觉得很蠢。我居然怀疑她是不是怀抱着什么邪恶的企图想要惹我不高兴。

    就在我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时候时，巴顿寄了一封信给我。

    『最近我有点空，要不要见个面？时间最好能约在上午，抱歉啦。』

    指定的日期是一般的上班日。

    撇开平日白天出去外面晃，在交易时间里外出更是夸张得离谱，但回头一想，我自己在和羽贺那联手前，也曾在下雨天暂停交易发呆度过一天。

    于是我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回信给他说。

    『我没问题。』

    巴顿的回信依然非常迅速，他和之前一样指定了皇家中央饭店作为见面地点。

    在我告诉羽贺那我要在平常日上午出门时，她虽然有些吃惊，但脸上显露的却是更多的疑惑。

    「那交易要怎么办？」

    她理所当然的问我这个问题。

    不过我也早就决定好该怎么回答了。

    「反正才一天而已，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吧。」

    虽然我的回答让羽贺那吃惊得瞪大眼睛，但毕竟她自己一个人没办法进行交易，而我也绝对不愿意把工作交给自动化的程式代劳。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啦。最近你一直都工作到半夜吧？」

    「……我知道了。」

    羽贺那点头同意我后，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和巴顿约了要见面的前一夜，我几乎无法入眠。

    脑海里完全是初遇巴顿后那一晚，在牛顿市所窥见的璀璨夜景。

    我把出门的这件事对理沙保密，尽可能乔装打扮，然后顺着顺着两周前走过的同样路线来到了皇家中央饭店，再次在侍者带领下来到咖啡厅深处的客席。

    看到我的时候，巴顿露出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的脸色可真糟糕啊。」

    唯一不同的，只有他接下来所说的话而已。

    巴顿随后帮我点了饮料，那是一杯酒加得不多的热巧克力利口酒。

    在喝下那杯热腾腾饮料的瞬间，我不禁差点要哭了出来。

    「嗯……」

    巴顿稳如泰山地坐在桌子对面，手肘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则轻轻顶着自己的太阳穴。虽然他会观察我的状况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却有种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看透的感觉。这让我感到有些羞耻，却又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宽心。

    「要是在成功时说出『活着真辛苦』这种话，绝对会被人骂说不知足吧。」

    巴顿突然开口这么说。

    「但这也只是那些不曾体验成功的丧家犬在远吠罢了。那些人根本不懂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无论一个人原本再怎么饥饿，硬是用多得会让下巴脱臼的大量美食塞得他满嘴，那也无庸置疑是种痛苦。」

    巴顿浅啜着他手中那杯好像威士忌加得比咖啡还多的爱尔兰咖啡，目光停留在咖啡杯上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了你最近在投资竞赛的表现。数字本身是很不错啦……不过呢……」

    巴顿说到一半时，突然轻轻打了个嗝。

    「失礼了……嗯唔，真的是很乏味啊。」

    我差点就让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

    「你的风格和一开始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啊。虽然在投资手法和股票选择的方针上的确是前后一致……不过在更根本的地方却是……嗯，你现在的操作简直就是就像是单调的重复作业。」

    巴顿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将身子往前倾看着我。

    他的双眼看起来像是通晓一切真理，就连常人无法预测的未来，都能用这锐利的眼光看破似的。

    「嘿……先生啊。该不会……你的投资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参了一脚吧？」

    我的手颤抖起来，让杯子里的巧克力利口酒洒了出来。

    然而我却维持这个姿势再也动弹不得。

    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件事的。单纯只是因为巴顿没向我问起，所以我才没提而已。

    但要是我们算两个人一起进行投资的话，现在的表现也算是两个人合力的成果。可是目前在场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而在眼前这锅像是喷泉一样不断涌出来的滚滚利益中，实际上究竟有多少能算在我头上呢？我只不过是死命巴着现在的立场不放，努力不想被程式取代掉而已。

    所以我也只能盯着杯子，不敢抬头直视巴顿的脸。

    接着巴顿又说了下去。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叫你把另外一个人带过来呀？」

    他说出口的正是我一直在担心的事。

    「反正和你联手的一定是个宽客，我没说错吧？」

    「唔……」

    这句话总算让我抬起头来。

    巴顿那久经风霜的稳重脸庞，现在混了几分像吃到什么坏东西似的复杂色彩。

    「果然如此啊。和宽客那种家伙联手的话，表现自然会变成这种样子呀。」

    「唔……但……但是……」

    你所看到的这笔利益，其实有绝大部分都是那位宽客所带来的。

    我本来正想这样坦诚，但巴顿却举起他的大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宽客的力量确实很惊人。而且当你遇到的宽客愈是优秀，你也愈会深刻体会到这点。他们能够利用数学将市场化为模型。而且在大多数状况下，他们还能将人类所使用的大多数交易手法给数值化。」

    「……」

    巴顿就像亲眼所见一样，把我现在所处的状况全一清二楚地说了出来。

    「我想你本来的投资风格，应该像是鲨鱼一样撕咬一支又一支的股票，边赚些小钱，边随时寻找即将到来的大浪，对吧？」

    「……是……是的。」

    「这种风格可是很不错的。毕竟在市场中，短期内的暴涨暴跌几乎都是人为因素所造成的啊。那些因素是无法用公式表达的，是种非理性的聚合体。而且这些因素就只有人类才有办法感知。」

    这也就是所谓的「气氛」。这是我曾经向羽贺那解释过很多次，但她却一直无法理解的概念。

    「在现在这个时代，人类在劳动方面正不断被机械取代。就算想要靠我说的这点与机械一拼，也一样没办法逃得了这种状况。」

    巴顿用他粗壮的食指轻轻轻戳自己的太阳穴。

    「要超越机械就只有两条路而已。一是成为制造机械的一方，另一条路是持续去做那些机械无法办到的事情。」

    「……机械……无法办到的事情？」

    「没错。我之所以找上你，就是因为看了你初期的投资数据而认为你有做到这种事的资质。一个人能不能从资料从数据或现象中看透他人的思考，是需要资质的。」

    巴顿把身体朝我这边前倾，一边看着我一边说下去。

    「比方说……就拿那个和你合作的宽客来说吧。他又是如何呢？他拥有能够看透别人内心的资质吗？」

    巴顿的这句话让我脑海里瞬间浮现了羽贺那的身影。

    如果要举出一件羽贺那最不擅长的事，那应该就是去看穿别人的思考、感受他人的想法吧。

    「嗯，很多宽客都是这个样子。神经科学也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这件事。毕竟人想要将大脑的各方面都锻炼到发达可是极端困难的工作。尤其处理数字的这种行为更是非常特殊，只有人类才在这方面特别发达。而能够以宽客的身分混饭吃的数学痴们，几乎都把太多脑力用在数学上了，所以在其他方面——特别是与人沟通的能力上——会有缺陷。虽然里面也有些人单纯是因为觉得麻烦所以才不想和他人有牵扯就是了。不过这样也算是缺陷的一种吧？你试着想像一个穿白袍戴眼镜的数学博士就知道了，那种家伙毫无疑问都是些怪人啊。」

    我非常清楚巴顿想表达什么。

    因为羽贺那的思考总是和数学一样永远都是一直线。假设「若A则B，若B则C」成立的话，那无论何时A都必须要是C，不是这样就不行。羽贺那也就是因为这样才常常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比如讲出什么把自己卖掉就能还债之类的话。

    这就是过度沉溺于数学之中所产生的弊害。

    羽贺那的数学才能就是以此为代价换来的吗？

    「再说啊，宽客们所运用的数学毕竟是万国通用的东西。既然大家都使用一套方法在竞争，就算算出了最佳的结果，总有一天也会被其他人给模仿吧。」

    「……」

    「这可是个残酷到令人呕血的竞争世界啊。就算真的拥有最棒的才能，也未必能够得到回报。想要保持永远的优势更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所有人都在为了让交易更顺利而不断尝试错误，接着人们也就会一个接一个找到相同的赚钱方法；当大家都使用起相同的方法时，这个方法当然也就无法赚钱了。这种循环大概顶多只需要一年半载、甚至会发生在几个月之内吧。过了这段时间后，原本很有效的赚钱方法会一下子就变得再也行不通。你的状况应该也一样，本来只是打算赚些小钱结果却碰壁了吧？因为除了暴涨暴跌的情况外，靠着掌握市场氛围来进行超短期交易，就原理来说使用的手法时其实也和宽客相同呢。」

    「唔。」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屏住呼吸多少次了。

    巴顿简直就像一直站在我身后观察似的清楚状况。

    我本来一直进行得很顺遂的交易，的确是在和羽贺那合作前突然陷入了困境。

    我所做的事情明明和以前相同，却没办法得到同样的结果。

    也许那就是因为其他人也找出了跟我一样的赚钱方法吧？

    「果然是这样啊。如果是因为这样就跑去和宽客联手的话，那你也实在太天真了。依靠直觉和反射神经来进行交易的人，总是会想要取得一些学理上的背书啊。但这并不是个能靠科学解决的问题。毕竟不管走哪种方法，所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所以呢……如果你想要成为一个超越机器的『人』，那就该以『人』的角度来进行思考。试着在暴涨暴跌这种非理性的状况中大赚一票就是其中一种方法。因为那些宽客们就是假定人都是理性的，然后以此为前提来将市场状况化为数学模型，所以他们的模型在人的行动并不理性的地方也就不管用了。而人其实在很多场合都是不理性的，比方说谈恋爱不就是人类不理性行为的代表吗？」

    巴顿露出满脸得意的笑容，但我只能暧昧的点头同意。

    不过我当初会觉得为了躺理沙的大腿付上三万慕鲁也没关系，应该也算不理性到了极致吧。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每个人都同样想去依靠科学的力量，所以我也不会嘲笑你所做的事。从古至今的经济学家们都是一开口就净会谈些数学公式而已。他们害怕要是不使用这些公式，就不会被承认是位出色的科学家吧。不过就算他们这么做，也同样没办法从恐惧中逃脱。他们只是一路上都在闪躲自己无法计算的东西罢了。尼采就曾经说过：『所谓科学的秘密，就是人面对无法计算的事物时，那来自本能的恐惧。』人类想超越机械，也就必须竭尽所能去接触那些机械无法计算的东西。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

    巴顿用手指拉了拉自己衣服上的吊带，露出恶作划般的笑容。

    「就只有能看透他人在一件事背后有什么心思的人而已了。」

    我面对巴顿，就只能默默的听他说话，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光是想理解他说话的内容就已竭尽全力，但就算这样我也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领会他话中的深意。

    不过我很清楚地明白一点，那就是他现在对我说的话至关重要。

    我已经作了好多次自己的身体变成数学符号的梦。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会不再被大家所需要。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去挑战羽贺那办不到的事情了。

    我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用颤抖的声音对巴顿问道。

    「……我……我有办法做到吗？」

    巴顿在我眼前第一次用严峻的表情看着我。

    「这不是有没有办法做到的问题。要是你想生存下去，就只能尽全力去办到这件事。」

    我好像在哪边也曾听过这句话。

    而且我也认为这句话真的非常具有力量。

    于是我缓缓对巴顿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啊。我是看一个人有前途才会找他来的啊。就这点来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着出色的嗅觉。我会在平常日的中午把你叫出来，其实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巴顿一口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后将杯子搁在桌上，然后拿起他挂在旁边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我想要让你瞧瞧我投资手法的概要。」

    由于他的体型相当壮硕，一站起来就让我觉得周遭的空气瞬时产生了剧烈的流动。

    昂然矗立的巴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这么说道。

    「走吧。」

    就像是位领导迷茫者的英雄一样，巴顿的这句话中充满了力量。

    这一天是巴顿亲自开车。

    虽然他的车看起来并不便宜，却也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得出非常名贵的车款。

    这辆车普通到好像一下就会融入大街上的车流中不再被人注意，让我感到有点疑惑。

    「你就坐副驾驶座吧。」

    在巴顿的催促下，我坐到了前座的座位上。

    「我每次选择工作用车的时候都要头痛一番啊。」

    巴顿巨大的身体坐在驾驶座上显得有些别手别脚，不过他依旧豪迈地打着方向盘将车往前开。

    「工作用的车啊，既不能太高级也不能太破。」

    「……这是为什么？」

    「看透人的想法，可是要超越机械唯一的路啊。」

    巴顿有点像在逗我似的这么说道。

    他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先想想吧。

    工作用车。

    我在咀嚼这个词的瞬间立刻想到了答案。

    「是因为车子太破的话，会被人认为没赚什么钱吗？」

    巴顿可是投资基金公司的老板。投资基金的工作就是从客户那边拿钱去投资，并从利润中抽成当报酬。

    除了那种被债务逼得无路可走，没有其他人能依靠而只能将财产托给我们的人之外，其他人应该都宁愿选择开着高级车的基金经理人，也不会想把钱交给开着破车的家伙吧。

    「没错。那不选太高级的车又是什么理由？」

    巴顿没有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继续说下去。

    我则是拼命动脑思考。

    只不过我脑海中却始终无法浮现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是因为……怕惹人厌吗？」

    「惹人厌？哈哈哈！哎，这也算是其中一个理由吧。」

    车子在交叉路口向右转。因为牛顿市是分层化的设计，所以道路和人行道在大部分地方都是分开的。从车子专用的道路上看到的景色，和从人行道上所见的牛顿市相比，实在大异其趣。

    「其实真正的用意应该算是条防火线。」

    「防火线？」

    「没错。做投资基金毕竟是有赚有赔。在这一行干愈久也就愈有机会赔钱。要是你平常就坐着高级轿车到处跑，那可有得瞧了。你在赔钱的时候会很难找理由跟客户交代。所以呢，工作用的车子千万不能过于昂贵或者过于廉价，选择实用取向的高级车是最安全的做法。」

    原来是这样啊。

    「哎，这种事情其实只要自己实际经验过，马上就会明白了。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有其他更该去注意的地方。」

    车子从上层往下开去，离开快速道路后接到了行政机关群聚的大道一角。

    在这一区坐落着月面都市大学的校区，另外我感兴趣的制药公司、生物科技相关企业等利用智慧财产来创造高收益的公司，也都在这区域的各处林立。

    「在这附近的公司里面，你看过哪几家的财报？」

    离开上层区后，巴顿让车子慢慢开在两旁种满行道树，景观很至雅致的路上，一边这样问我。他把双手和下巴都搁在方向盘上，像是迷路而想透过挡风玻璃寻找碰面场所的人似的，凝视着外面的大楼。

    我立刻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找答案。

    这附近的公司当然都在我列为主要交易对象的个股之中。

    「鲁珀特制药、赫特、户冢控股、林格科技、阿曼生物科技……还有……」

    「哈哈，你能一下子讲出这么多还真不简单啊。而且你提到的每家公司财务状况都很好。全身一些能够挺起胸膛推荐给老寡妇去投资的好公司。」

    「……呃。」

    「不过呢，人透过看财报、看股票的走势得出的判断。程式几乎也都有办法做得出来。只要清楚门道，就算是粉饰帐目或作假帐的迹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能用机械性的方式抓出来。因为那些东西全部都是依循固定的逻辑和数字来表现的啊。你知道做假帐的数据有办法透过统计学方法抓到吗？」

    「咦？」

    而且那是机器无法看穿，只有人类会察觉到的事不是吗。

    「虽然帐薄上的数字无穷无尽，但你只要把其中个位的数字出现频率统计一下，就能够明白帐目是不是有造假了。」

    我不太能理解巴顿所说的话。就我贫乏的知识看来，帐目上的那些数字排列都是随机的，所以结果不该像骰子骰出来的一样是乱数吗？

    照理说1到9的数字应该都会以等机率出现吧。

    「这算是会计事务所或税务机关拆穿假帐时会用的方法吧。就统计上来说，个位数的数字在自然状况下会出现比较多的『1』，比例大约占全体的30%左右。数字1到9的并不是用均等的机率出现的。这就是所谓的班佛定律。」

    「……」

    虽然我觉得这像是在骗人，却无话可说。

    「虽然这算是比较难的数学，不过你只要看看对数表就会马上明白了。像这类东西正是那些宽客们的拿手好戏啊。」

    巴顿从方向盘上仰起身体，稍微加快车速将车子开到一条狭窄的道路上。

    接着他在路边停下车来，用下巴比了比附近的一栋大楼说。

    「这栋就是林格科技的大楼。很气派吧？地下十二层，地上五十三层，建造费用总共花了二十五亿慕鲁这么多。而且还是去年刚落成，闪闪发亮的新大楼呢。看来林格科技对于自己被称作『新发迹的生技公司』已经有点厌倦了，从这栋建筑可以感受得到他们想要让自家招牌成为『业界重镇』的气概。而且这里不管和月面都市大学或行政机关那一带都很近，不管要去挖掘人才或者进行政策游说都很方便。不过呢……」

    巴顿朝我看来，说道。

    「这栋建筑有问题。」

    「咦？」

    我脑中马上浮现的念头是：『这栋大楼是缺陷建筑吗？』

    但这栋威风凛凛的耸立着，外墙还铺满闪亮玻璃窗的大楼，俨然就是财富和成功的象征啊。

    林格科技可是成立至今满十二年，去年营业额更超过一百二十亿慕鲁的超优良企业。

    我在之前投资时有看过林格的资料作为参考，但并没发现任何问题。它应该算是历久弥坚，在未来也会长期维持繁荣的企业典型才对啊。

    「我在林格科技的前身企业还在地球上时就知道它了。他们公司原本位在华盛顿吧。你应该知道这家公司就是打着公司内的风气很自由当招牌的吧？」

    「……是的」

    「当年在华盛顿的那家公司，是一群来自大药厂『法伊兹』内部的研究人员因为对公司的官僚主义感到很厌烦而离职，之后再自己出来开的新创公司。当初号称是经营团队和研究团队两方距离最近的企业呢。而且这样自由的研究环境也发挥了很大效果，让林格科技在生技相关的检验套组和基因图谱技术上取得了划时代的专利，也因此让公司营运有了大幅进展。他们接着也在基因治疗药物上获得巨大的成功，也因此成功进军月面。每当公司主办说明会时，他们的执行长也一定是穿着实验室的白袍亮相。而从业务员到执行长的所有人，使用的公务车都是一样的，在员工福利方面也相当慷慨，更没有阶级意识，实在是家很棒的公司啊。」

    虽然巴顿这么说着，但我总觉得他有着弦外之音。

    于是我开口对他问道。

    「实际上……并非如此吗？」

    「虽然他们对外还是同样这样宣称啦，不过你看看那大楼的上层。」

    巴顿几乎把额头都贴到了挡风玻璃上，指着上方要我看。

    于是我也用跟他一样的姿势往大楼的上面看去。

    「看到没有，大楼最顶端的那几层楼的形状很特别吧。」

    「……对。那是……十字型吗？」

    「没错。就只有最顶端的十层楼成了那种很扭曲的造型。当一家公司的经营团队萌生了特权意识的时候，新盖的大楼通常就会像那样出现奇怪的歪斜。」

    「……该不会。」

    我不禁脱口这么说道。

    而巴顿则在一旁满脸得意的笑着。

    「大楼会设计成那种形状，目的也就是为了让主管办公室有更多会位在角落。因为那些高阶的大头们可是最讨厌和别人一起走进办公室里啦。另外你看，在那边有一个两层楼的区域用了一整片的落地窗吧？那边是高阶主管专用的餐厅。不过在官方资料上可没有这种设施的存在呢。」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巴顿，而且无论如何都想问他为什么能得到这种消息。

    「为什么这些事情明明没公开但你却知道？」

    「只要在中午的时候用望远镜偷看就一目了然啦。」

    「！」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真的有人会这么做吗？

    不，真的就是有这种人。在我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当一家以内部风气自由为卖点的企业变成那样的话，衰败的速度可是会快得惊人。毕竟要是人们要是一开始就知道公司中盛行官僚主义的话，就会很快习惯这种文化。但林格科技里面却有很多人是因为讨厌官僚主义才跑来的，因此对公司幻灭的程度也会很惨烈。我看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有大批研究人员出走，再去建立一家新的公司吧。所以说呢，真的是有些大楼会如实展现出一家公司『盛极必衰』的道理啊。有些新发迹的公司在砸下一笔钱搬进这种大楼里之后，突然就因为业绩恶化而遭到并购了。这时比较迷信的人就会说这栋大楼中受了什么诅咒，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是因为会想砸大钱搬进这种大楼里面的企业，其经营团队的思考模式全都差不多啊。」

    在眼前大楼的正门口处，可以看到印有公司标志的旗帜正随风飘扬。出入这栋大楼中的人们看起来要不是能干的业务人员，就是优秀的研究者，让人完全嗅不出有半点事态不妙的气息。

    但被巴顿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栋大楼的形状的确很不自然。

    而且要是里面真的有着官方不承认的主管专用餐厅，那公司内部一定更有着谎言与欺瞒到处横行吧。

    这一类的事绝对不是从数字上能看出来的。

    等到事情反映到数字上的时候，状况通常也都已经发展至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掌握其他人所不知的独家情报，当然会让你比别人强。如果是我，就会在所有人都像蠢蛋一样不断买进这家公司的股票时，耐心等待用融券大赚一票的时机。但要是手上没有这个情报，想决定该站在买方或是卖方那边时，也就只能靠其他数字来下判断了。像一支股票在累积了很多信用交易量时，不管是涨是跌，股价都会有很大的变化对吧？你要是在这种时候选错边站的话，下场就是这样啦。」

    巴顿用手划过脖子比了个断头的手势。

    他说得的确没错，因为靠市场气氛来进行判断的话，到关键时刻选对选错的机率往往就是一半一半，这点真的让人非常烦躁。但即使如我们也只能靠着自己瞪大眼睛才得到的少许线索，来判断究竟该站在买方或卖方那边。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各式各样的公司间绕，然后找出他们行动的规律。而在看出规律之后，我就得思考这样的规律又是如何形成的。大致上来说，这些规律都只是反映出人们心中单纯的思绪或感情罢了。但这件事情却是机器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巴顿再次发动引擎，让车子缓慢往前开去。

    「而就我的经验来看，很能掌握交易场上气氛的人通常也善于找出规律。人们就算看着同样的东西，也会因为思考方式和所注意的焦点不同而有不一样的感想。但这不是能经由训练得到的能力，而是与生俱来的才能。」

    我实在不知道像这样被人夸奖时该怎么回应。

    所以我也只能害羞的低下头，在嘴里咕哝着些不敢明白讲出口的话。

    「哎，另外我们的工作也就是尽量去拉人脉啦。在过去也偶尔会出现在失败无数次之后，仍然不屈不挠东山再起的家伙。其中最出名的人就属房地产大王丹尼尔•卓普了。」

    「卓普？」

    「哎呀，你不知道吗？这个男人可是有着『美国的不屈先生』这种别号啊。他在四十岁之前就破产了三次，每次破产的金额还愈来愈大，到第三次时甚至因为欠了十二亿美金而让公司倒闭。但他居然在四年之后买下了曼哈顿一栋价值五亿美金的大厦，还恬不知耻地将它取名为『卓普塔』，改装成高级的商业大楼。你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人呢？难道他算是经营的天才吗？就某些方面上或许算吧。那家伙可是聪明得要命，记忆力尤其惊人。但他如果真的是一个经营天才，才不会破产这么多次。那家伙真正天才的地方啊，就在于他跟别人相处的能力。要是备和有钱人一同行动的话，就能显示你的工作就是有那样的水平。人脉可是比存款还能孕育出更多财富。」

    巴顿在说话的同时把车子开进月面都市大学的校区内。

    这所大学连个像样的警卫都没有，看到外车开进来也没人拦阻，甚至没人在意我们就这样驾车进入。

    或许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的关系，校园内也没看到什么人在路上走动。

    车子沿着狭窄的道路行驶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接着巴顿慢吞吞的下车走到路旁一家卖三明治的店前面。他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我想应该是没打算要我跟着下车吧。而且巴顿看起来好像是这家店的常客，和店员一副很熟的样子。

    在店员将三明治放进纸袋后，巴顿掏出一张一百慕鲁的钞票付帐。

    而且他并没有要对方找零，只是用大手亲切的拍了拍店员的肩膀，挥挥手便离开了三明治店。他一副刚刚和对方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带着笑容走回车子旁边，打开车门回到驾驶座上。

    「吃午餐喽。」

    巴顿把纸袋递给我，再一次向店里的人挥挥手后再次发动车子。

    「人啊，不管赚了多少钱，一天也只能够吃三顿饭而已。」

    「咦？」

    「而且几乎没什么人会每天都到不同的店家吃饭。也就是说每个人用餐的地方大致都是固定的。尤其像是学者或教师这类人就更是如此。当你看到一个生物学、化学或者理工科的教员不再吃可以单手抓着的三明治时，就代表他们很有可能被企业挖角了；要是有个教授本来总是点夹满起司和牛肉的满汉三明治，但某天却突然却改点不加起士的蕃茄三明治，那就表示他昨天搞不好被抓去应酬累了一晚。另外像一个人是不是开车来上班，应该算是最容易看的吧。」

    巴顿用单手抓起三明治，豪迈的咬了一大口。

    「我就透过在那边用餐持续收集这类消息，刚才那位店员和我是老交情了。对方也明白我的用意何在，所以几乎把所有会在大学出入的猎人头顾问长怎样都记了下来。要是说到月面都市大学出入的猎人头顾问，我有自信自己掌握得比专业记者还清楚。毕竟记者可不会每餐都掏出一百慕鲁大钞呀。」

    巴顿这样说完后，恶作剧似的对我眨眨眼。

    「丹尼尔•卓普就非常擅长这类手法。真的非常不简单。他就是借此收集到很多的情报，然后进一步加以利用。当然啦，种方法也需要能分辨情报优劣的嗅觉、以及在关键时刻勇往直前的决策力。就跟判断行情是一样的啊。你非得尽可能去收集资讯然后从中找出关键，最后押注在正反其中一面。怎么样？比起什么波动率、δ值，你不觉得这种方式更适合你吗？」

    突然听到巴顿的这句话，让我把吞到一半的鸡肉卡在喉咙里。

    但他说的完全没错。

    我完全看不懂羽贺那记在她行动装置上的那些数学符号之类的鬼东西，更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跪倒在宽客所写的程式跟前的交易员们，通常在不久之后就会因为精神出问题而从市场淡出。去判断硬币落下时究竟是开正面或是反面，这是只属于人类的特权。当一个人把这个特权交给机器时，他就再也不是人了。」

    我就曾经作过自己的身体变成数学符号的梦。

    那真的和巴顿所说的话完全一模一样。

    「张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世界吧。这世上不存在任何和人类有关却不牵扯到人类情感的东西。」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巴顿的双眼仍然看着前方，说道。

    「难道你不想抛开那种玩弄数字的游戏，来场真正的投资吗？」

    「你是说——」

    在我回问的那瞬间，车子也向前开去。

    巴顿依然只是看着前方不发一语。

    但看着他的表情，却让我感觉他在强烈的对我喊话说：「当个人吧！」

    既然做决定是人类的特权，那决定要不要把巴顿的话听进去，自然就是我的特权了。

    「但我并不信任宽客，也不认为再这样下去对你会有什么好处。」

    巴顿一打方向盘，将车朝郊外开去。

    「你最好和那个人拆伙吧。」

    巴顿非常干脆地这么说。

    和羽贺那拆伙？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那情景。我能从羽贺那的程式中得到解放，而后也能作为金融街的一员重新出发。

    而且我还能够在巴顿底下做事。我能在藉由收集数字无法呈现的企业情报来投资，真正精通这类古典投资手法的巴顿底下做事。

    人本来就该透过机械绝对无法办到的人际交流来获取情报，并参考这些情报来进行判断。

    就跟我最喜爱的帮派电影和战争片很像。在事情背后有着应该遵从的原理、有着必须考虑的实际状况。而人积年累月得来的经验更显重要。我透过股价波动来读出投资人的想法，觉得自己好像透过这样看透了一切。但巴顿却是从更源头的地方收集情报，并用它们进行判断。

    说实在的，我觉得这种方法实在帅到不行。虽然做法里面有很质朴的部分，不过我却认为它比任何投资手法都更为确实。毕竟巴顿为了确认主管专用餐厅的存在，甚至都自己拿个望远镜去侦查了，要是连做到这种程度都没办法掌握投资风向的话，那我想不管再怎么做也都无济于事了吧。巴顿这个人就是具有会让人这样认为的说服力。

    另外我的梦想也并非是在贫穷地区收集穷人的私房钱，做投资帮忙他们还债，而是要将人类的财富聚集起来，并借着这一大笔财产远征前人未至之地。但我一直忘了这件事。

    然而我到了这时候仍感到犹豫，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原因就出在羽贺那身上。我担心羽贺那在少了我的情况下，是不是依然有办法顺利走下去。

    她那个程式应该是能顺利运作吧。但要是巴顿说得没错，她的程式可能早晚会完全失灵。而且当初她和理沙两个人在教会里相依为命时，两个人也真的快要走上穷途末路。虽然理沙她个性很成熟，但我总觉得她的脑袋少了根螺丝，应付生活的能力很有问题，至于羽贺那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我现在因为羽贺那的程式而饱受折磨，但我不是因为羽贺那而受苦。

    羽贺那甚至在前不久还很替我的身体担心。

    她并不是坏人。甚至该反过来说她就是个性正直过了头。

    如果要叫我现在立刻抛下羽贺那一走了之，我也实在办不到。

    「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光要说出这句话就让我几乎耗尽所有的力气。因为和我说话的对象可是一位连在皇家中央饭店都备受礼遇的大富豪。照理说他是绝对不会理会我这种小鬼的。我能有现在的境遇真的是非常幸运，简直幸运到令人无法置信。

    不过，到头来我也就只能给他这样的回应。

    「当然可以。」

    巴顿马上就这样回答我。

    最后车子终于总算开到了第六外区，我也就在这下车，并为今天的事情向巴顿道谢。但今天巴顿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热情的和我道别，最后只在驾驶座上给我一个微笑。

    那就再会了。这种道别的方式也真够潇洒。

    我一直目送着巴顿的车子远去，直到车影完全消失时才踏出脚步。

    我明白自己的行动原理，而我的目的也非常明确。既然如此，那我就知道该要如何解决这问题。

    我迈步走向教会。现在的时间应该刚过两点吧，在这个时段里要是不长眼在外面乱晃，可是会被警察抓去训话的。虽然我现在没有什么心情跑跳，最后还是一路踏着民宅屋顶回到教会。

    所以我会看到那个模样的羽贺那，也真的是出于偶然。我想要是自己直接沿路走回教会的话，应该就不会看到这情景了吧。当我从旁边住宅的屋顶跳到教会的屋顶上时，三楼院子的景象在我眼前是一览无疑。因为理沙现在应该正在中国餐馆工作，所以我看到的也不可能是其他人，自然是羽贺那了。

    因为理沙所准备的午睡套组不管是靠垫或毛毯都是一片雪白，更让一身黑的羽贺那显得非常醒目。

    我跳进三楼的院子里，看着正在酣睡的羽贺那。看来她很老实的听进了我出门前叫她休息的那句话，真的就休息了。我也明白羽贺那想要把我的所有行为全部复制到程式里面去，并不是存心想害我派不上用场。毕竟我很清楚羽贺那真的是用很认真的态度在调整程式的数值。

    在月面上为了让空气循环，圆顶内不时会有风吹起。这时刚好就吹来了一阵微风，缓缓推动原本停滞的空气，拂过我们所在的地方。

    百合花摇曳着、树上的绿叶摇曳着，羽贺那的浏海也随风飘摇。当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就只是个普通女孩子而已。而且仔细一看，我还发现她把她总是拿着的那台行动装置抱在胸口睡着，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还放了两个杯子。看来克莉丝在中午时来过，所以她们两个人有一起念书吧。

    就算我不像理沙那样善良，但也还是会想守护这样悠闲的生活、会想从困境中拯救像克莉丝他们那样为了生活奋斗的人吧。

    就巴顿的说法来看，要是宽客们一直使用相同的手法，那系统好像就会逐渐变得陈旧，投资表现也会变差。也就是说如果我和羽贺那拆伙，那她终有一天会失去赚钱的能力。

    羽贺那把整个身子都埋在软垫里，偶而还像婴儿一样发出几声呢喃。

    从地球被卖到这里来的她，是其中一个遭到这不合理的世界所吞噬的人。

    但我也绝对不能停在这里，而不去追求我自己的梦想。为了实现梦想，巴顿的帮助对我来说是绝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所以我只能痛下决心这么做了。

    我走近羽贺那身边，低头直盯着她的睡脸瞧。羽贺那因为光线变化的关系皱起眉头，随后慢慢清醒过来。

    当她注意到我在场后，便揉了揉眼睛，然后好像赫然惊觉似的开始笨拙地注意起自己的裙子有没有掀开。

    我想起在刚遇到她的时候，她明明连自己的裙底风光被我从下方一览无遗都毫不在意。

    「……怎么？」

    羽贺那用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神瞪着我问道。也或许她是因为睡觉的样子被我看到所以觉得不好意思吧。

    而我开口对她这么说：

    「我们来拿下投资竞赛的冠军吧。」

    「……咦？」

    羽贺那疑惑的出声反问我。因为对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背负着债务的人吗？

    虽然羽贺那看来很想问我这句话，但我脑中所想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

    只要能够拿到竞赛的奖金，就能够让羽贺那到上大学为止都不会有什么经济上的匮乏了吧。

    就算理沙和羽贺那有多么欠缺生活能力，只要有二十万慕鲁，应该绝对是不用再烦恼什么了。

    既然羽贺那的程式还能继续正常运作个一阵子，我们现在就应该以赛程快结束的投资竞赛为优先。

    这样一来，我也就能安心的和羽贺那分道扬镳，然后投向巴顿旗下。

    现在离清还债务的期限还很久，但投资竞赛的时间却所剩无几。

    「为什么——」

    羽贺那开口问我，但我却用这句话盖过了她的声音。

    「我拜托你。」

    「！」

    羽贺那才想从软垫上爬起，马上就因为我的话而吓到僵住了。

    月面的风缓慢而悠远的吹过了我们身旁。

    羽贺那的一头秀发也随风飘荡。

    「这件事……对阿晴很重要吗？」

    她问问题的方式依然直接。就算我要说谎回她说「没错」，她也应该会毫不怀疑的对我点点头吧。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没错。虽然羽贺那的眼神那么凶恶、个性又好像很多疑，但她就是因为无法适应周遭，也才会流落到这所教会来吧。

    然而现在这场比赛的结果对我是真的很重要。

    在这句话里面，并没有半分的虚假。

    「没错。」

    羽贺那紧紧盯着我瞧。

    接着她别开了视线，轻轻整平自己的裙摆，然后再次抬起头来看我说。

    「我知道了。」

    羽贺那站起身来。

    或许是因为刚刚她整个人缩在靠垫里睡觉的关系，当她站到我身旁时，我从她身上闻到了属于她的浓郁香味。

    「我们和喉片先生之间有很大的差距。」

    羽贺那这么说。

    而我这样回答。

    「只要追上去就好了。」

    听到我这句话，羽贺那的嘴角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九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既然我们已经能在现实交易中获得理想的利益，那从羽贺那的角度来看，就算在投资竞赛中获胜，能获得的东西也有限。

    把目前别人托给我们的钱，加上我自己的财产以及该付给羽贺那的报酬，我们手上的资金已经膨胀到了六十七万慕鲁。

    我目前的资产则大约有十七万慕鲁左右。从七万慕鲁开始到现在，我已经赚了十万慕鲁。因为这里面有两成是要给羽贺那的份，所以现在这时候她的报酬也有两万慕鲁左右。也就是说羽贺那只要再赚进一万慕鲁，就能够完全靠自己清还理沙欠的债了。

    而且现实这边的交易可不只有我们自己赚到钱。

    像是头脑相当优秀，却因缺钱而必须考取奖学金才能够上大学的克莉丝，以及因为欠债而受苦的外区居民们，也都能因此得到帮助。

    所以羽贺那会把这边看得比投资竞赛重要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这个想法完全合情合理。

    不管我们在投资竞赛中的成绩多好，奖金还是二十万慕鲁。里面扣掉理沙的三万慕鲁欠债后，剩下的份会由我和羽贺那平分。

    尽管如此，羽贺那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专注在竞赛上。

    她甚至没问我这么做的理由。羽贺那对于我打算把二十万慕鲁的奖金全给她的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当然我也没对她提起在竞赛结束后不久，我就要和她分道扬镳，投入巴顿的旗下。

    羽贺那什么都不知情，也没有对这方面的事多问什么，就这样答应了我的请托。

    或许她从来不曾想过他人的内心中深藏着怎样的念头吧。巴顿说过要是人的数学才能过度发达的话，就会压迫到其他方面的发展。我相信羽贺那的反应有一半和这有关，另外一半则应该是出于别的理由。

    从我和羽贺那决定专注于投资竞赛的那天起，我们真的是将全付心力都投注在竞赛上。明明说好了那天要休息，却还是立刻就在客厅开始着手进行交易，并在虚拟空间中赚到了两百万慕鲁。

    羽贺那的程式果然是一件强力的武器，我们进行的交易也顺利得像是在写已经知道答案的考卷一样。

    当初我深怕自己会被这个未来仍不断进化下去的程式取代，但确立了目标并朝着它奋勇前进时，这程式却又摇身一变成了再可靠不过的法宝。

    另外羽贺那前阵子好像因为担心我的身体而累积了很多问题没开口问，所以现在不管我们手上的交易结束与否，她都用怒涛般的提问来对我进行轰炸。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多问题能问而深感惊讶，她的热情简直强烈到让我怀疑自己能否与之匹敌。

    我和羽贺那都没注意到已经黄昏，客厅完全暗了下来，彼此注视着装置并热烈讨论。理沙结束打工回来，打开客厅的电灯时，我们两人才总算回过神来。

    理沙看到我变得有精神了，也由衷感到高兴。

    但在理沙对羽贺那问说：「这样你也放心了吧」的时候，让我非常困扰该怎么反应。羽贺那也同样因为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不断在我和理沙之间看来看去。

    她的脸接着就变得好红，然后低下了头。

    这也就是羽贺那会接受我请托的另外一半理由。因为羽贺那对我敞开心扉的程度已超过了我的想像。看她亲近理沙的方式就可以知道，她的个性本来就很一板一眼，甚至可说是正经得有点过火。但因为羽贺那的能将她的数学能力应用到现实中也算是拜我所赐，所以这样的态度中必定也有感激我的成分。

    不过我想羽贺那现在的表现已经远超过单纯感激的程度了。

    在这一天，她也是一样似乎觉得连洗澡都很浪费时间，一直不断和我争论，然后用心的修改程式数值，直到理终于沙发火才跑去洗澡，但过不了五分钟便又从浴室里冲了出来。她这次虽然有好好换上睡衣，却连头发都没擦干。

    理沙似乎也已经懒得念她了，只是用浴巾帮她擦头发，最后将那长发包起来盘在她头上。因为我们两个人就并肩坐在客厅的桌前工作，所以在羽贺那盘起头发后，我能非常清楚的看到她的脖子。她从耳际垂下的发丝，以及那白皙又纤细的颈部，看起来都十分漂亮而成熟。

    这天深夜，我在理沙到达忍耐极限之前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寄了封邮件给巴顿。

    我在信中写说：「因为某些事情的关系，请让我在投资竞赛结束后再给你答覆。」

    巴顿依然马上就回了信。信中的内容就只有「没关系」这一句话。

    尽管巴顿是个已经惯于出入皇家中央饭店，更能平然乘坐高级礼车的超级富豪，却没有给我任何居高临下、气势凌人的感觉。他始终将我当成一个对等的个体看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说到薛丁格街的繁忙，我或多或少透过网路传闻或书本有点了解。听说人在那边根本就不被当人看待，也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在那里能够得到高薪的只有极少数人，其他人则大部分都只做一两年就会被炒鱿鱼。

    但相对的，只要成功也就能获得很大的报酬。

    不过就连这条路上也有所谓的捷径存在。如果能成为自己筹措资金、以自己的判断来投资的基金经理人，那即使独自作战也能得到难以置信的巨额报酬。要是想以此为目标的话，一般首先得在薛丁格街的主要金融机构中待上一段时间累积经验，然后再自己独立开业。

    如果能在巴顿身边进行这一段磨练，对我来说可是无上的幸运。

    只要上网搜寻不列颠投信基金基金，就能查到它在全世界五千多家的投信基金排行榜中，名列第三十二。其基金规模有三百亿慕鲁，而巴顿的年收入约推估有四亿慕鲁。

    要是能待在巴顿身边磨练自己，并在进一步钻研后独立开业的话，那我就能获得和巴顿相当，甚至比他更高的收入。

    在业界排行第一的基金经理人的年收入推估约有三十亿慕鲁。

    只要能这样持续经营数年，我就几乎等同于掌握了一个小国的国家预算了。

    况且到那时我大概也有了人脉，应该做任何事都能随心所欲吧。

    梦想。

    那个站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梦想。

    为了实现它，让我不得不和羽贺那就此分开。这样一来羽贺那的投资程式总有一天会失去动力，变得再也赚不了钱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有必要在投资竞赛中获得优胜，得到那二十万慕鲁才行。

    「早安。」

    隔天早上起床后，我和羽贺那在房门口偶然碰头。

    羽贺那随即开口跟我道了声早。

    「喔嗯。」

    我如此回应，接着和她一起走进客厅。

    理沙已经在客厅里准备好早餐。当她看见我和羽贺那一起走来时，温柔的微微一笑。

    「今天的股票有七十二支。现在波动率变得很高，我希望你注意有几支股票的价格变动幅度很大。」

    「知道啦。我又不是菜鸟。」

    我一边啃着刚烤好的面包一边说，然后发现在流理台前拿着咖啡杯的理沙面露苦笑。她的表情感觉想说：你还真是自大呢。

    但我可是拥有能让巴顿看上眼的投资技术，现在也正拿着许多人的资金，创造出很出色的收益。就算是托羽贺那的程式之福才能有这种成果，但那程式本来就是依我的判断为基础来制作的。

    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是在虚张声势。我的自信可是有凭有据的啊。

    现在羽贺那已经不是坐在我对面座位，而变得总是坐在我旁边吃饭了。这是她从旁边对我这么问道。

    「不是菜鸟的话，你是什么？」

    这是在挖苦我吗？如今我也已经不会这么想了。于是对板着一张脸向我提问的她这么回答。

    「我是投资者。」

    「……投资者。」

    「而且我用的可不是从妈妈皮包里偷来的钱。」

    这一句是羽贺那曾对我说过的话。

    当然她好像也还记得这件事，所以露出有点像要哭出来的表情稍微低下头去。

    但即使如此，羽贺那依然一直看着我，然后小声复诵了一遍。

    「投资者。」

    「没错。」

    我将视线移回装置，开口：

    「我们是投资者。」

    我感觉到羽贺那在一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靠在流理台旁的理沙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我们，无言的笑了一笑便开始洗碗。

    我刚刚用的词是「我们」。

    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人指的是谁，自然是无庸置疑。

    「我们来打爆喉片先生吧。」

    我瞄了羽贺那一眼，这么说道。

    羽贺那则用在黑道电影中飞射而出的子弹一样笔直的视线，看着我点了点头。

    如果把在虚拟空间中超过六千万慕鲁的资金做三倍融资，我们就有了一亿八千万慕鲁。我也知道如果是在现实中，要快速调度如此巨额的资金根本是不可能。

    但这毕竟是在虚拟空间中进行的交易，而且所有参赛者一开始都会领到一千万慕鲁。

    虚拟空间中的交易也因此规模大得让人感觉错乱，而且动态也相当狂暴。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不理性的行动出现，实际上这也就成了我最好发挥的舞台。现在我对程式的印象已经改观，整个人感觉可说是如鱼得水，在虚拟市场里自在遨游。

    而且因为参赛者的资金量和排名都随时会更新的关系，我也不用担心会有那种在赌场中被称为「大鲸鱼」的存在出现。像这样的「大鲸鱼」在现实之中，能仅凭一己之力就动用惊人的巨额资金，足以辗压过其他的一切存在。这也就是那头潜伏在交易结束前十分钟魔物的真正面貌。

    现今在虚拟空间中，随处可见像食人鱼一般成群结队撕咬庞大猎物的参赛者，但他们的盘算就我看来是一目了然，所以基本上也就只会成为让我长得更大的肥料而已。

    我撒下诱饵吸引他们靠近，然后再反过来主动袭击他们。只要有羽贺那的程式在，我就能知道到在价格变为多少时，那群参考差不多的程式计算结果做交易的家伙们会跑来。

    现在我们在一次交易当中已经不只能赚个0.3%或0.5%了。

    如今我就连去看羽贺那的行动装置都嫌浪费时间，最后变成直接由她帮我把股票名称念出来。而且羽贺那毕竟也是个性刚硬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手下留情为何物。

    于是我就在她那气势有如洪水的朗读声中，仿佛连喘口气都感到可惜似的不断进行着交易。

    当然这可要搞死我了。就体力方面来说，这种做法和拷问无异。一到上午交易结束的那瞬间，我就像是触电了一样猛然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后便瘫倒在椅背上。

    此时我已经连一步也动不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就算闭上眼睛，我仍然会看到数字在眼前转来转去，下一步必须这样做或那样做的紧张感也不断在我胸中打转。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我正朝着目标迈进、理解自己所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工具，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事。虽然现在做的事情明明跟我当初深感痛苦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同，甚至工作密度反倒增加了，却完全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而且就在我们专注于投资竞赛上过了三天后，当我倒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暂时动弹不得时，羽贺那还帮我拿来了用微波炉温好的湿毛巾。

    虽然我想她应该是听了理沙的嘱咐才这样做的，但也真的觉得很开心。

    羽贺那自己在交易结束后也不从椅子上起来，只是一直在我身边操作装置，偶尔也会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我们明明非常安静地在工作，彼此之间既没对话也没有目光交流，但感觉仿佛过了十分亲密的时光。

    我很清楚这就是一同朝着目标奔驰的感觉。

    在休息之后，我们吃了饭便开始下午的交易，然后又因此累到快站不起来，一直摊平到晚餐时间。我在吃晚餐的时候总算稍微变回了人样，在和理沙稍稍闲聊后，又再次和羽贺那一起埋首改良程式。

    我们在虚拟空间里的资产以千万慕鲁为单位在增加。

    而喉片先生也很对得起他哈佛的MBA学位，完全利用现在的这波行情，在我们交易时间结束还有一周多的时候将成绩冲到三亿六千万慕鲁作收。我一方面因为他那手太超过的资产增加方式感到惊愕，一方面也告诉自己，这成绩对我们而言也并非遥不可及。

    不过我还是觉得喉片先生能确实结清手上的所有部位，实在相当了得。

    毕竟市场震荡如此之大，把资产放在场中虽然有可能增值，但也有可能让人赔到一毛都不剩。

    而且在完成所有能做到的事情后，不去向神祈求幸运，而是著实确定自己的成果、不期待更多的态度，更展现了身为投资者的美德。

    至于第二、三名的参赛者，则分别有着接近两亿慕鲁的财产，我们则是以一亿五千万慕鲁的成绩名列第四。

    虽说剩下的交易期间还有一星期，但因为中间跨周末的关系，我们实际上只剩六天交易时间。

    过了这个周日后，紧接着周一周二的交易，到周三下午五点比赛就会告终。

    我和羽贺那也都都用上了自己的每一分力气。

    我曾在一不小心看漏程式的警告而发生亏损时被羽贺那踹了一脚，当羽贺那报错股票名称时，我也狠狠臭骂她一顿。

    但即使如此，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变差。

    虽然我知道很多时候理沙看我们这样会感到很紧张，但我们也绝对不会让冲突愈演愈烈。

    我们在周四赚了三千万慕鲁、在周五又赚了两千万慕鲁，以两亿慕鲁出头的成绩稍微超前第三名，与第二名的差距也缩小到只剩四千万慕鲁。

    但我们和喉片先生之间还有一亿六千万慕鲁的距离。

    我们必须在隔天的周六，以及之后的周一、周二、周三这四天里获得80%收益才能获胜。

    因为现在我们在交易时已经完全把资金杠杆开到最大，所以就和手上握有六亿慕鲁资金没什么不同。

    所以我们只要获得27%的实质收益就行了。

    只要接下来连三天赚到10%、10%、10%就很足够。

    但从周四和周五的表现来看，我们现在正位于一个不确定能否成功的微妙界线上。

    现在的我们确实是进行着最棒的投资。我们已经尽己所能地投入了每一分的力量。羽贺那也是一再削减睡眠时间，有时更会算准理沙睡着的时间，随后悄悄溜到我房间来持续改良程式到天亮。偶尔她甚至会糊里糊涂的就在我身边睡着，在吃饭时不小心让筷子或汤匙掉下去的情况也增加了。

    我们都知道彼此不只是在气力上，就连身体都已经接近极限。

    然而理沙对这状况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我和羽贺那现在的情况，也不存在她介入的余地。

    在和羽贺那讨论过后，我决定要在周六稍微多冒点险。我们调整程式，让它能选出价格波动较大、投机性质更强的股票。

    但那些股票价格波动大的股票，一支支都超出了羽贺那所使用的数学理论能应用的范畴。

    就像巴顿说的那样，这已经是机械无法踏入的领域，而是会发生暴涨或暴跌，明明白白反映出人类情感的领域。

    我和羽贺那在些许的紧张中开始了周六的交易。

    棘手的感觉和时间所剩不多带来的紧张感，让我几乎被打垮。

    但羽贺那把理沙的行动装置也借了过来，并拜托赛侯复制了一份程式，在交易中也即时更新程式的数值。已经睡眠不足而且又累积很多疲劳的她，脸色自然也因为这么做的关系变得愈来愈差。

    不过当周六交易结束，看到我们获得六千万慕鲁收益的时候，就连羽贺那也嗤嗤笑了起来。因为我们已经暂时跃升第二名了。

    只要再两次，如果能再达到这种交易成绩两次，我们就能打倒喉片先生。这份兴奋将我们的疲劳和困倦完全一扫而空，而我们也踏入了一个新的领域。

    不，或许正确来说是羽贺那的程式更进一步踏入了我的领域深处，偷走我更多技术吧。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觉得反感。因为我已下定决心要将任何能给羽贺那的东西全部给她。

    这时我的装置也收到了巴顿寄来的邮件。他在信中写着「真有看头」这四个字。

    支付了赞助金的巴顿能浏览所有参赛者的交易纪录，而他透过交易纪录理解到我们已经又往前迈出崭新的一步。

    在周六晚上，因为这份兴奋带来的动力，让我和羽贺那一起研究股票以及进行程式改良到了半夜三点左右。

    不过就算再怎么有干劲，人的身体还是有极限。

    我在那天很不争气的率先投降躺下睡觉。

    因为羽贺那说还有些东西要思考所以没去睡，不过她到目前为止也已经好几次这样做过，所以我也不太管她便自己先上床了。

    纵使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纵使羽贺那就在旁点击着行动装置，一阵仿佛能让我忽视眼前一切的深沉睡意依然立刻朝我扑来。

    因此当我在刚入睡没多久后突然醒了过来时，顿时觉得有点奇怪。

    我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刚刚没先去上厕所所以才会醒来。

    但当我在耳边听见了别人的呼吸声时，才发现状况并不是我本来想的那样。

    「唔……」

    我不清楚羽贺那是不是睡傻了，在这一刻我只知道她竟然爬到我床上，而且就睡在我旁边。老实说还不知道用「旁边」这个词算不算正确描述现况呢。

    因为羽贺那将手放在胸前，仿佛像个羊水中的婴儿一样微微蜷缩身体睡着。

    她的脸就靠在我的右肩、额头贴着我脸颊，手还抓着我的睡衣，甚至连一只脚都摆在我腿上。她的身体很热，让我几乎怀疑她是不是发烧了。

    但感觉她却不像是生病发烧，而是身体有如小婴儿般暖烘烘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当我意识到我们正同床共枕时虽然十分惊讶，但惊讶过后也就没有其他想法，更不用说要涌现什么邪恶的念头了。我脑中根本没有这些事，一心只有要注意不能吵醒她的想法，以及满满的欣喜之情。

    我第一次了解到被别人这样喜欢，竟会让人感到如此心满意足。

    最后我也再次进入梦乡，而不之久后早晨便到来了。

    虽然我想说没设闹钟应该会睡得很晚，但还是一到早上七点就像平常一样醒了过来。

    我明明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那天还是很干脆地睁开眼睛。

    在那之后，我立刻想起了羽贺那的事。

    而她果然还是紧紧抓着我继续睡着。

    不，应该说她几乎和我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

    「……」

    刚起床的羽贺那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双眼没有对焦地茫茫望着前方。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点也没睡醒，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因此猜想她昨晚果然只是因为疲劳和睡意太深，所以单纯搞错地方睡觉，但羽贺那却再次闭上眼睛、更是将身体缩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从很近的距离朝我看来。

    然后她带着一如往常的凌厉目光说道：

    「你打呼，很吵。」

    我因为气愤和一股诡异的愉悦感，一时差点想把她扑倒在床上。

    但因为羽贺那接着爬下床的动作实在干脆到不能再干脆了，所以这样的意外并没有发生。

    在照进室内的晨光中，羽贺那的一头秀发在她背后舒滑的散开。

    「呼……」

    羽贺那发出十分煽情的微弱声音伸了个懒腰，我隔着那松垮垮的睡衣依然能看到她身体的曲线。棉被中还残留着羽贺那的体温，以及她身上那股不同于洗发精或肥皂的香味。

    这一切加上早晨的生理现象，让我就算想要马上从床上起来也没办法。

    羽贺那对着桌上的行动装置点了几下将它启动，然后拿起装置转头看我说。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好像有几分轻蔑。

    但就算遭她这样白眼，我还是有点难解释现在的状况，只好这么说。

    「再五分钟。」

    羽贺那稍微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说。

    「我五分钟后会来叫你。」

    接着她就大步踏出我的房间。

    只要有五分钟的话，应该也够我准备就绪了。

    这一天，我同样是和羽贺那一起待在客厅里改良程式并分析股票。不过大约在中午时，有一位客人到访。我本来还以为来的会是克莉丝或户山大叔，但没想到居然是赛侯。

    「最近你们都不来店里找我，所以就换我跑来啦。」

    虽然我们今天当然也没邀请他来，不过倒是很感谢他带来一些饮料和零食。

    基本上理沙她是不买这种东西的，而我也因为觉得浪费所以没有买零嘴的习惯。我拿起那罐在地球上被发明出来，并号称维持了近百年市占率龙头的黑色汽水，羽贺那则喝着100%的纯柳丁汁。

    我们喝的这两瓶饮料都是进口货，比在月球这边合成的东西贵上许多。

    我想以赛侯来说，会有这种表现也还算挺贴心的嘛。

    「是说你们这么要好的坐在一块干什么呀？」

    赛侯带着戏谑的口吻把手勾到我肩上，朝我我面前的装置荧幕看去。

    当赛侯一移动，他头上那丛爆炸头就会一边摇摆一边发出沙沙声，让一旁的羽贺那感到有点害怕。

    「赛侯，你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在我还没开始抱怨前，理沙就先代我开口。

    赛侯抬起头来，耸耸肩说道。

    「怎么，他们是来真的喔？」

    也不知道理沙是在模仿我还是赛侯的语气，总之她就是这样说。

    不过我们确实是来真的。现在的我和羽贺那早已经超越了单纯玩玩的领域。

    「羽贺那小妹，程式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这样，赛侯还是一副不肯放弃的样子，对羽贺那这么问道。

    坐在椅子的羽贺那上一转身，正面看着赛侯说道。

    「没有。」

    羽贺那斩钉截铁的口气不禁让我觉得有点好笑，而理沙也像要安慰赛侯似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羽贺那在转回身子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停下，开口：

    「我觉得它的完成度很棒。」

    这让我抬起头往赛侯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先呆了一下，接着也不顾自己是个大人，依然一脸开心地咧嘴笑了开来。在一旁的理沙也温柔的笑笑，而羽贺那则又看回面前的装置画面。

    眼前的每件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正朝着目标顺利前进。

    「哎，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喽，我们就别烦他们了吧。」

    「咕〜我难得到这边来的说。」

    「哎哟？都有我陪你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呀？」

    赛侯和理沙就这样闲聊着。

    也许是他们两个人年龄相近的关系，感觉理沙在这时候要比平常还放得开。

    「是没什么不满意的啦，可是我已经没有刚认识你时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了呢。」

    「咦，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这种关系啦？」

    听到这句话让我又稍微抬起头来，看到理沙双手环抱胸前对赛侯露出挑逗的笑容，而赛侯则把手搭上理沙的肩。看他们这样让我觉得有点不爽。

    「说得真过分呀。当时你不是对着在大雨中穷途潦倒的我伸出援手吗？难道那不算是爱吗？」

    「那当然是爱喽？而且还是非常认真的呢。」

    听到这话让我不禁心头一震。

    难道理沙她……对赛侯……？

    不过这么说来，赛侯确实曾经炫耀说他有躺过理沙的大腿啊。而且考虑到羽贺那和赛侯之前并没有打过照面，那赛侯是在更早之前和理沙两人同住在这所教会中的可能性，也就非常大了。

    成年男女的两人世界，而且还躺了大腿。

    这让我很明显的心生动摇。

    该不会……理沙和赛侯……两个人是……？

    「但基督的爱是对全人类的呢。」

    理沙一边这样说，一边一扭身从赛侯的手臂下方钻了出来。赛侯虽然很不舍的想抓住理沙但还是失败了。

    「抱歉喽。」

    「……你这个魔女……」

    「不论善恶，神都会平等施予祂的爱，所以才不会在乎我是不是你说的魔女呢。」

    「呿〜我居然被这么难缠的女人煞到了啊……」

    「你就是爱胡说。」

    理沙咯咯笑了起来，赛侯则不断搔着他那颗大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认真的或是在开玩笑，但可以看出双方非常亲近。

    而就在我看着那两个人时，突然感受到旁边有股非常锐利的目光对着我。原来是羽贺那正对我瞪来。

    「你在做什么？」

    我们只剩一点点时间了。如果想要迎头赶上第一名的喉片先生，那可丝毫不能松懈。所以羽贺那会不高兴也是再合理不过了。这让我匆忙转头看回装置画面上继续进行作业。

    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羽贺那这次不高兴的时间似乎持续得比以往都还久，然而我并不明白理由。

    最后在那天我们和赛侯一起吃了晚餐。因为赛侯是个健谈的家伙，理沙看起来也似乎比平常更开心。另外我也偶然瞧见赛侯要回去的时候，在圣堂那边表情很正经的和理沙谈着债务的事。我听他说着什么「要是你肯告诉我的话，我就算再去开一家公司也要帮上你的忙」等等的话。

    不过理沙只是笑着打发了赛侯。

    赛侯虽然说喜欢理沙什么的是开玩笑，但身为受理沙帮助的其中一人或许倒是说得没错。

    但我想，赛侯他刚刚说的内容或许不是瞎扯。因为从赛侯他随手就把羽贺那的算式写成程式这点看来，让人感觉他这个人并不普通。或许他也是个曾在牛顿市这个充满竞争与贪欲的城市中获得成功，却在哪边遭遇挫败而最终流落到这里来的人吧。

    我不再继续偷看他们，回到了自己房里去。这时羽贺那正在我房间里面改良著程式，一等我回房便又劈头对我丢出一堆问题。

    总觉得这时的羽贺那格外的来势汹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最后在那天，羽贺那也和我一起睡。

    而且跟昨天相比，感觉她好像搂我搂得更紧了。

    星期一就这样到来了，交易时间只剩三天。

    我们还差喉片先生一亿慕鲁。

    只要在这三天分别赚到三千万、三千万、四千万就够了。

    我能做到。我绝对要做到给你们看！我就怀抱这样的斗志开始了交易。

    然而我和羽贺那在交易开始后，立刻就感觉到情况有些许不对劲，在过了一小时后更明显查觉到状况有异。当我们在几个小时之后找到原因时，真的是吓呆了。

    「这种事情……数学预测不到。」

    羽贺那呆愣地低声说道。我也在拼命完成交易之后，垄罩在一片巨大的无力感中。没想到我们今天竟然只赚了一千万慕鲁。如此一来，我们明后天的标准就必须提升到一天四千万、一天五千万了。

    而且在早上明明还让我们觉得胜券在握的这个数字，现在却让我们感到绝望。

    这个状况的成因相当明确，就是因为参赛者的数量骤然减少了。

    竞赛的参赛者都会有六十天的时间可以进行交易。而交易时间结束的人会依序退场，之后又会有新的参赛者接着进场投资。但在这个离竞赛结束剩下三天的时刻，很多人都已经「时间到」了。

    实际上参赛者的人数应该一直在缓缓下降吧。但一想到有许多参赛者都只是在空闲之余参加比赛随便玩玩，就能预料到他们是在周末前后进场开始交易，之后又在差不多的时段结束。

    随着参赛者人数减少，资金的流动也跟着减少。就算我们打算进行一亿慕鲁的交易，但其他人投入的量只有八千万慕鲁的话，交易也不会成立。而我和羽贺那的资金现在已经达到两亿七千万慕鲁，在投资时又会使用资金杠杆，所以能交易的资金量就有八亿一千万慕鲁。

    光在周一的时候，能吸收这么大笔资金的股票就已所剩不多了。

    等到周二周三，这些资金的流动也更确定会枯竭。

    糟糕了。这下局势变得非常糟糕了。

    「该怎么办？」

    羽贺那对我问道。但我已经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点子统统都告诉羽贺那了。

    所以羽贺那也一定在这么问的当下，就或多或少明白我的答案会是什么。

    「也没其他办法了。我们只能锁定一些交易金额大的股票。」

    但我一点也不清楚那些股票到底容不容易用数学来掌控。而且因为和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应该很多，所以明后天的交易量会集中在一部分的股票上，几乎已经是不见自明。

    但我们能用数学能将局势预测清楚吗？

    我看着羽贺那，看到她眼里也充满不安。

    「一旦股票数量愈少，数据就会愈不可靠。」

    「那我们就只能尽量增加股票数量了。」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

    而且我们现在也只能顺着这个结论走，因为我们目前的状况，就像是一只在渐渐干涸的池水中，寻找有哪个地方能潜得更深的鱼。一想到这点，就让我觉得喉片先生会选在比我们更早的时段结束交易，就是因为料到最后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天才。

    他果然是天才啊。

    不过，我们却也已经紧追着那个天才到只差九千万慕鲁的地方了。而第三名之后的顺位则快速的更替着，在两亿慕鲁上下混战成了一团。

    时间的流逝非常无情，接着星期二也到来了。

    羽贺那昨晚整夜没睡，在分析星期一的交易资料后改良了程式，尽可能把它能处理的范围再拓广一些。虽然我本来想去帮她忙，她却说希望我能好好休息睡个一觉。她说就算自己在交易中睡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要是我睡着，那一切就完了。

    因为这番话实在有理得让我无法反驳，所以也难得在换日之前就上床睡觉。但我明明只是和羽贺那一起睡了两天，现在变回自己一个人睡就觉得分外寒冷。

    当星期二交易结束时，我和羽贺那两个人都没向对方说半句话。

    一部分是因为我们都累了。

    但最大原因还是在于我们没赚到多少。

    那天的成绩是正两千两百万慕鲁。我们没有达到设定好的标准，距离目标还有六千八百万慕鲁。

    这一天的参赛者又比星期一更少了些，大家争夺剩下那块饼的竞争也变得相当激烈。

    在交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羽贺那几乎快哭了出来，因为她的程式几乎测不准了。

    最后我们总算保住第二名的位子。但实际上因为第三名的成绩不断倒退，所以我们基本上已经快确定会得第二名了。但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得到五万慕鲁，还完理沙的债后也就没了。

    另外因为我们这几天完全没碰现实的交易，所以金额在那之后也就没再增加。到了现在这时候，就算羽贺那自己来进行交易大概也多少能赚到一点钱，而且要是我脱队的话，羽贺那实质拿到的报酬也会增加。

    但那最多大概就十万慕鲁左右吧。

    可是我想要尽可能多留下一点钱给她们。

    二十万慕鲁。

    我想自己最起码也该给和我一起努力过来的羽贺那这样的金额。

    在晚饭过后，我和羽贺那讨论了所有可能的办法。

    关于明天该怎么做，我们只剩下两个选择。

    其一，是做和今天一样的事情。

    而另一个选项则是，就只盯着仅仅一支股票不放。

    「只盯一个太危险了。」

    羽贺那理所当然的这么回应我。

    「但要盯很多支股票已经不太可能了。我们这边的交易金额实在太大，虽然要买进是没有什么问题，但之后就会到处都是破绽。」

    我们在这个几乎干涸的水池中已经算是一条大鲸鱼了。

    不过我们却是一条我在影片中看过的那种——被冲上浅滩的鲸鱼。我们因为身躯太过庞大而无法动弹，只能苦状万分的喷水。

    一旦我们买进股票使股价上涨，等待着这机会人们就会全部同时卖出，以确保自己的获利。这样一来股价便又会被压低，让我们空握着一大堆的股票，而找不到卖出的对象。要是我们硬要卖的话，也就只能投向那些为数不多的订单，但这最终又会让股价跌得更低，而当股价一跌也就会有更多人卖出。就算我们利用融券，以卖出作为起手也是一样，只不过是完全相同的状况逆向发生罢了。

    如果想回避这样的情况，我们就只能利用自身的庞大。

    也就是说我们要咬住单一个股，尽全力去交易。我们得用蛮力抵抗所有卖压，并强硬地把价格拱高、拱上云端。只要交易时间在股价正高的时候结束，就是我们赢了。

    但我并不确定在投资竞赛的最后十分钟里，是不是也潜伏着魔物。至少在喉片先生已经结束交易的现在，市场中最巨大的就是我们了。

    除了独力将价格拱起来、拱到最高直到最后成功脱身之外，我已经想不到其他方法能够取胜。

    「没问题吗？」

    羽贺那只能对我这么问。

    「只好硬干了吧。」

    而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她。

    在一片寂静的夜里，房内被短暂的沉默所支配。

    不管最后结果是欢笑还是泪水，胜负在不到二十小时内便会揭晓。

    「好像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这时羽贺那淡淡说了这句话。

    「啊？」

    「因为阿晴最拿手的事情，也就是我最不拿手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真的名符其实过着寝食与共的生活。

    我们心中对这种事情当然是再明白不过了。

    「嗯，这样啊……」

    在我这么回答后，羽贺那有些丧气地点了点头。

    或许她是真的想垂下头去吧。

    因为到了至为关键的这一刻，她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能力有所不及。

    要是我刚认识羽贺那不久，一定会觉得她真是活该吧。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我的感觉完完全全相反。

    我真的觉得，这就像是自己身体被切下一半似的痛苦。

    「虽然很可惜。」

    羽贺那这么说，然后在行动装置上点了一下，让装置发出「咻……」的独特声响后关机了。要是羽贺那是台机器人，那这个声音用来象征她的使命结束应该是再合适不过吧。

    因为房间内只开着台灯，在行动装置荧幕的光源消失后，让我觉得室内变暗不少。而在一片昏暗中，沉默又再一次降临。

    在关掉行动装置电源后，羽贺那还是没从椅子上起身。而我也能痛切的体会她的心情。因为都走到了这里，我们却无法两个人一起奔向终点，真的让人觉得很煎熬。

    羽贺那当然可以待在我身边观看情势，甚至也可以让程式运转看看，并给我出点意见。然而一当经手的股票数减少，再加上人们下注在暴涨暴跌上的情况变多，羽贺那的程式就更无法准确预测数字，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情况恰恰和当初我的身体遭到羽贺那的程式啃噬时完全相反。

    那真的是段非常痛苦的经验。所以我想羽贺那现在一定也很痛苦。我在旁看着她仿佛快哭出来的脸，想对她说点什么。

    于是我死命的思索着，有没有什么事情……哪怕是点小事也好，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是羽贺那能做的？

    我将各种东西都想了一轮，甚至说我把和羽贺那交谈过的所有对话都回想了一遍也不过分。照理说……照理说一定会有答案的。她不可能什么事都不能做啊。

    巴顿曾说过，一位优秀的宽客能把将交易员的一切都化为数据。

    那也就一定还有她能做到的事。

    在这时候，羽贺那轻轻吸了吸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晚安。」

    羽贺那简短说完后，没再多看我一眼就准备走出房间。

    我在这瞬间拉住了她的手臂。这真的只是反射性的动作。

    羽贺那的手臂纤细而柔弱，却有着结实的骨骼、稍微有一点点肌肉、有柔软的皮肤，更有着温度。

    羽贺那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看起来好怕自己转过了头却什么也看不到似的。

    或许当羽贺那在地球上被卖掉，离开家园的时候就有过同样的状况也说不定。我不认为羽贺那的父母会满心欢喜的把她卖掉。在她离家的时候，他们一定也有像这样拉住她的手。

    但他们却没办法把羽贺那买回来，也没有办法不卖掉她吧。

    他们就只能无力……很无力的拉住羽贺那的手。

    或许羽贺那当时曾瞬间怀抱过期待吧。要不是这样的话，也就没有办法解释她回头看我时，那从一开始就深深感到绝望的眼神了。

    羽贺那的视线缓缓低垂，想要把我的手挥开。

    但我还是抓着她不放手。羽贺那两次、三次想要挥开我后，终于小声哭了起来。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但我明白这个状况实在惨不忍睹。原来世界竟是如此残酷吗？想到这里让我也差点要哭出来了。

    羽贺那又用上另外一只手想把我的手扳开，但我也加强力道紧握住她，让她痛得皱起眉头。

    羽贺那没有办法动作，只能屈服于力量之下。世事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力量？动作？

    这些字眼让我的脑袋瞬间失神似的一片空白。

    「啊？」

    我有种仿佛脑袋被来自外太空的电波直接打到的感觉。

    伴随着明确的「铿咚」的一声，我头上的第三只眼睛顿时张开了。

    「喂。」

    「放开我！」

    羽贺那小声的边哭边说着。

    「喂！」

    「唔。」

    「你听我说！」

    我用力将羽贺那的身体拉过来。因为她很瘦、体重也很轻，所以一把就被我拉过来，脸撞在我胸口上。

    「呜……你、你是要——」

    「我有办法了。」

    「……欸？」

    「我有办法了。装置。」

    「什……么……？」

    「你的装置啊。我有办法了，有你能做的事。」

    我对着依在我怀中，黑色双眸依然湿润的羽贺那说道。我的手伸向差点从她手中掉下去的行动装置。

    「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还有一些沉睡的成交量。」

    「……沉睡的？」

    羽贺那出声反问，随后马上瞪大了眼睛。

    「那条路还通着——」

    「没错。还有一些股票握在一股脑地做了融资，结果交易时间就这样用完的人手上。而且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支股票的哪些部分是死的、哪些部分又是活的。所以不管是买卖双方，应该都会很难下判断才对。如果成交量不够，那我们只要把沉睡的家伙叫醒就没问题了。」

    比方说有一堆人都作了大额融券去买某支股票，而那些人的交易时间都已经结束，但因为融券数量一直都公开的关系，我们一看就能马上明白买了这支股票的人有这么多。

    而问题则是在于，无论对卖方或者是想买进这支股票等上涨的人来说，那些融资量之中有多少仍是活的，会随着股价上涨而转手卖出，都是不得而知。

    如果所有的融资量几乎全死光了，那我们只要加入买方这边就会变得有利。因为等到股价上涨而有要卖的人出现时，融券方会开始获利回补而卖出，但融资那边则不会有人买。当卖压一旦减弱，那些做了融券的家伙也就会吓得抽手吧。这么一来，嗅到气味的买家应该会聚集过来，股价也就应该会被炒高。

    如果是融资量大多都还活着的相反情况，只要股价一上涨，做了融资的人就会为了要获利了结而卖出吧。在行情这么乱的状况下，那些神经正常的家伙绝对没有办法抱着满手股票的增益边祈祷边咬牙苦撑。他们会抢在亏损前就把股票卖出。绝对得卖出。

    要是这样的话，股价就没办法涨上去，我们也就失败了。

    在交易量已趋干涸的现在，我们想在这场战争中生存到最后并获胜，只剩下把这支股票的价格拱高直到投资竞赛结束为止了。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场上只有我们知道那些融资量到底是死是活，就能在心理战中占非常大的优势。

    这时只要倚靠羽贺那的能力，我们就能推算出那些融资量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因为参赛者的排名和资产金额全部都是即时更新的，只要股价一动，参赛者的资产总额也就会跟着动。我们能从两者间的关联中，算出哪些人分别持有哪些股票。而这种工作正是羽贺那的拿手绝活。

    羽贺那像朝我胸口猛推一把似的从我身上离开，坐到位子上打开行动装置的电源。

    在她脑中似乎已经展开了计算公式。

    「能在早上以前做完吗？」

    在我这么问之后，羽贺那只让手上动作暂停了一瞬间，马上就给我回答。

    「简单。」

    这句话是多么可靠啊。

    「所以你先去睡。」

    羽贺那一边像拍打似的点按行动装置一边这么说。

    我也只能站在她身边，耸耸肩说。

    「我现在哪睡得着啊？」

    这又让羽贺那的动作短暂停下，但她马上又开始动作。画面上的数字正以猛烈的气势被刷新，有新的算式一条又一条写进程式的工作区中。

    「而且你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吧？」

    我知道我这种嘲讽般的说话方式让羽贺那有点光火。

    但她的表情好像在说「那我就作给你看」似的，有种积极的感觉。

    而且羽贺那也不是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

    之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吧。

    羽贺那最后一次发出叩叩的声音双击荧幕，然后抬起头来。

    行动装置内部的CPU风扇紧接着便开始发出独特的声音。

    在装置画面上出现了代表计算正在进行的进度条，颜色也从左往右的渐渐改变。

    现在这个程式应该正在吞食、咀嚼、并解析所有的股票数据吧。

    在几十秒的沉默之后，股票清单就出现了。

    羽贺那这时朝我看来。

    「哪一个好？」

    这样我的工作就真的全都完成了。

    羽贺那满足的脸上仿佛写着这句话。

    我站在羽贺那旁边看往行动装置的画面看去，然后伸手点按荧幕。在那份清单上有着许多股票，按照已经死掉的融资融券推断数量排列着。除了融资融券量以外，要是作为目标的股票能吸引一群会照我们计划行动，容易受煽动为我们助势的家伙，那就太好了。

    在这些人之中如果有那种自己完全不动脑，只是机械式跟着跳上车的人出现的话，我还会更加开心。因为把全部的判断都交给机械的人，是一种不具有身为人的权利、比人还要低等的存在。

    这时我想起巴顿所说过的话。

    我想把那样的家伙当作我们的养分是再适合不过了。

    「就这个。」

    我遵从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嗅觉选出那支股票。

    黑巧克力股份有限公司。

    这支股票的名字取得就像个笑话。

    「好像很好吃。」

    羽贺那没多想什么就悄声这么说。

    「你喜欢吃巧克力啊？」

    我开口问道，而羽贺那绷着一张脸对我点头。

    「一点点。」

    「一点点是啥意思啦。到底喜欢还是讨厌，你也说清楚呀。」

    「就是一点点。没办法用数学表达。」

    羽贺那的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羽贺那站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我好困。接下来就是阿晴的工作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并把我推开。

    「让路。」

    「……真是的……呃，喂！你这是……」

    「唔？」

    羽贺那回头看我，一脸觉得我很奇怪似的。

    然而她现在却正要钻到我的棉被里，所以不管怎么想奇怪的应该是她吧。

    「我真的……好困。」

    她在说这话时也是睡眼惺忪，在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就钻进了我的棉被里去。因为羽贺那昨天也整晚没睡，所以我能想像她此时连走回自己房间都嫌累的心情。

    而且比起一个人睡，两个人一起睡会比较温暖些。

    我想羽贺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稍微往里面靠一点啦。」

    我夹着叹气这么说，不过羽贺那并没有回应，只是更往墙壁靠去。我也尽可能在床的边边躺了下来，和羽贺那背靠着背。羽贺那也不至于在我们都还醒着的时候身体就朝我紧贴过来。

    然而睡意却一直没有涌现。我明明应该已经很疲劳了，却睡不着；明明应该已经很困了，但就是睡不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而让舞台布幕无法降下的感觉。

    「阿晴。」

    就在这时，羽贺那忽然开口叫我。

    「嗯？」

    「……」

    我应了一声，但羽贺那却没有回应。

    「干嘛？」

    「……」

    她依然不回答我。我本来打算再问一次，但她搞不好是在说梦话。这么一来虽然不好意思，无论如何她要是不回答我也没辙。

    于是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梦乡。

    羽贺那也就是在这时开口说道。

    「阿晴。」

    「……」

    我没有应声，只是在原位转头朝她看去。

    因为我和羽贺那背靠着背，所以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她人还醒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

    接着她终于说了下去。

    我把脸转回前方后问她：

    「什么事啦？」

    「……」

    羽贺那又陷入了沉默。

    然而我并没有催促，因为羽贺那的身体转了一个方向。

    我突然感觉无法呼吸，睡意瞬间消散。因为羽贺那的额头贴到了我的后颈上，让我的身体都僵直了。

    「你会回答我吗？」

    既然她在这种状态下开口问出这种问题……

    那我身为男子汉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到底……什么事啊？」

    我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

    「你是……是还有啥问题忘记问吗？」

    我能想到的顶多只有这个，其他想法不管怎样我都说不出口啊。

    可是羽贺那并没有马上开口。

    虽然这让我心中暗想「是在搞什么鬼」，但也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愚蠢。

    「明天我们没赢的话会怎么样？」

    「……」

    我惊讶得无法出声。羽贺那的话从我的背后直刺入心脏。

    明天没赢的话会怎样？

    我总算明白自己心中一直牵挂着的是什么了。

    「我不知道阿晴为什么会突然对竞赛产生兴趣。既然不清楚前提，也就无法明白结果。」

    羽贺那小小的手贴在我的背上。

    她的手温暖得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我们输了，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问出「该怎么办」这一点倒是像极了羽贺那的性格。

    输了的话就会被卖掉、就会消失——她问问题的口气就像是以这种事为前提。

    我的心脏枰评狂跳。因为心跳实在太过激烈，感觉都要让羽贺那听到我的心跳声了，让我觉得不太愉快。实际上她大概真的听得到吧。

    因为我和羽贺那就是依偎在一起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不管我们是输是赢，结果都不会改变。」

    「……欸？」

    「我有些事没跟你说。」

    我下定了决心，翻身转向她。在狭窄的被窝之中，羽贺那就位在我的眼前。

    她和平时一样手放在胸口上，那副模样看起来很怕冷。

    「什么……事？」

    「竞赛结束之后，我大概就要离开这里了。」

    「……」

    羽贺那一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她在对我凝视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出声问道。

    「咦？」

    「其实我收到某个人的邀约了。」

    「……」

    「对方是个专业的投资者，应该说是『超级』专业才对。」

    羽贺那呆呆地望着我。

    她就这样直视我的脸，只有双唇冷静的动了起来。

    「所以呢？」

    「我的交易手法和那个人的方法论契合得非常好。所以大概会成为那个人的徒弟。」

    虽然巴顿没明确的对我这么说，不过我想之后应该确实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准没错。

    毕竟巴顿明明是位大忙人，却还是一直追踪着我们的交易纪录。

    「契……合。」

    「没错。」

    「比我还要好？」

    羽贺那斩钉截铁的这么问，让我觉得她似乎生气了。

    不——我接着转念一想：要是任我自己胡思乱想没关系的话，我会觉得羽贺那看起来显然是在生气。真要说的话，她的样子是在嫉妒。

    「比我还要好吗？」

    她再对我问了一次，让我不得不做出回答。

    「他和你的方向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答案让我不满意的话就把你给掐死。

    羽贺那凶恶的目光在这种场合中正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你跟我嘛……该怎么说呢……算是你弥补了我的不足之处这种感觉吧？」

    像那个程式就完全是这样没错。羽贺那的程式用机械的力量补足了身为人类的我力有未逮的部分。

    但羽贺那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但对我提出邀约的那个人……是个比我还厉害的人啊。而且他在我拿手那方面的造诣非常了得。」

    相对于我透过市场上的数字看穿人想法来获益，巴顿则更能根本地看透人的想法。而股票终究是企业所发行的东西，企业也是人的集合体，所以巴顿的交易手法可说是比我的高了两三个境界。

    「所以我想去学习那个人的手法啊……」

    「那也带我去。」

    羽贺那立刻这么回答。

    这句话真的让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未想过她竟然会说这种话。

    「我会帮上阿晴的忙。而且也还有镇上大家的负债这件事在。」

    「不行。」

    我说道。

    接着我又再重复了一次。

    「这样不行啊。」

    羽贺那没有面露悲伤。

    她只是维持一如既往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下来，然后抿起了双唇。

    在她的脸上有表现出情感的就只有那双唇而已，但这时她的嘴唇却紧紧抿了起来。

    「镇上大家欠的债……只要花点些时间，你也能够解决的。」

    「我不行。」

    「别说谎了，你行的。」

    我这句话让羽贺那皱起眉头。

    羽贺那她没有办法说谎。

    「为什么？」

    羽贺那对我问道。

    但我能说那其实是因为羽贺那的投资方式不好吗？

    当我正犹豫的时候，羽贺那又接着问了一次。

    「为什么你还需要要去那个人那里？要钱的话，不是已经有了吗？」

    这句冷不防的话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但这当然也是羽贺那用她的方式认真思考后的结果吧。

    羽贺那凝视着我，看起来好像就快哭出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因为房间里面很暗的关系，其实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或许羽贺那已经哭出来了也说不定。

    「钱还不够。完全不够啊。」

    「继续让它增加就好了。」

    羽贺那说道，我听得出她声音闷闷的。

    我微微感到迷惘，在犹豫了一下后，握住羽贺那的手说。

    「还不够啊。完全不够。」

    「怎么会——」

    「就算有一千万慕鲁还是一点都不够。我想要的是一百亿甚至是一千亿慕鲁啊。」

    在小孩子的玩具里面也有这种东西，就是好像拼死命地在上面印了一堆零的玩具钞票。而在世人眼中看来，一千亿慕鲁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但现在夺下全人类首富的传奇投资者，它的总资产就有八百一十二亿慕鲁了。所以一千亿慕鲁也绝对不是个不可能的数字。

    「在牛顿市里面，有个叫作薛丁格街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投资银行、避险基金之类的组织，以及一些使用有如炼金术般方法赚钱的人聚集。我得要到那个地方去战斗，而且非得获得胜利不可。所以我为了这个目标，首先必须在那位邀请我的人门下磨练。」

    我不认为这样说羽贺那就会明白。

    所以羽贺那开口说出的这句话也完全不让我意外。

    「我不懂。你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

    毕竟羽贺那连拿到三百慕鲁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会这么问也是因为她真的不懂吧。

    我从羽贺那身上别开目光。问我得弄那么多钱做什么的话，我心里是有答案——可是我害怕。我害怕说出来会被嘲笑。

    但羽贺那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她的眼神是拼命想寻求依靠的眼神。

    理沙曾对我说过，希望我不要对羽贺那视而不见。如果我在这里封闭内心，那就等同将羽贺那的想法视为无物。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害怕对羽贺那敞开自己的内心。

    我回望她的双眼。

    想起羽贺那开始用投资程式进行交易之前，在一旁看我做交易，看画面看到头晕的事情，让我鼓起了勇气。因为羽贺那在那时踏着不稳的脚步出门要去教课，而她在那时曾说过——

    她说过，大家都怀抱着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

    「……」

    羽贺那看着我。

    然后她问。

    「什么梦想？」

    「……你不会笑我吧？」

    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但听到她那么说后也忍不住这么问。

    羽贺那只是直直看着我，然后很老实的这么说。

    「……我不确定。」

    「……」

    她实在太诚实了。这种时候就算明知是谎言，我也想听她说「我不会笑」的，可是羽贺那就是这么一个只要还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存在，就不会下断言的人。

    「但我想知道。」

    羽贺那明确的这么说道。

    这不是说谎，她真的是想知道我的梦想。

    于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如果能得到一千亿慕鲁，我有件事想要去做。」

    「什么事？」

    「我是在月面出生的。」

    「……」

    虽然羽贺那大概不解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并没有开口问什么。

    她只是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和地球上出生的家伙不一样。人类文明的最前端就是我生长的故乡。」

    「……」

    羽贺那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瞧。

    不过她此刻望着我的目光却让我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曾经看过。

    「所以？」

    「所以对于我来说，未开之地并不存在于这里。」

    「……未开？」

    「未开之地。你没去过『宁静海』纪念馆吗？」

    那个地方至今仍保存着全人类中第一个站在月表上的男人，那极为硬派的足迹。

    羽贺那缓缓摇头。

    「但是我知道有那地方。」

    「人类史上第一个站上月球的男人脚印就留在那里。」

    「……你想要那座纪念馆吗？」

    羽贺那的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这让羽贺那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马上朝我瞪来。

    「抱歉啦，不对，不是这样的啦。我干嘛要去买啥脚印啊。」

    「不然是什么？」

    「我不是想要买下那个，而是想和那个脚印一样，踏在前人未至的大地之上。」

    因为刚刚被我取笑而生气的羽贺那还紧紧瞪着我。

    但她并没有挥开被我紧握的手。

    「前人……未至……？」

    「没错。」

    「可是……」

    羽贺那微微垂下视线说道。她是在思考，思考着世界上哪边还有这种地方？

    月面早已完全被人类踏遍了，甚至连地底下的开发也正在进行。而地球更是早已透过人造卫星建立了完美的立体地图，在那里既不存在人类未曾到达的山巅，也没有观测艇未曾到过的海底。

    我不知道羽贺那是不是在回想着人类史，但见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后，总算跟我对上目光。

    「我想不到有那样的地方。」

    于是我一脸得意的告诉羽贺那说。

    「火星。」

    羽贺那被我握住的手忽然僵住了。

    或许这个答案真的是出乎她意料吧。

    「但是，火星还没有……」

    「移民火星的计划在以前就有了。因为只要有轨道电梯，那火星在理论上也同样到得了。只是呢，因为在那个计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月面都市就发表宣言成为一个独立国家，所以也就产生了政治上的问题。人们怀疑火星不是也否会成为另一个独立国家，而一个行星成为了独立国家、会不会成为将来行星间发生战争的火种……之类的。再说因为当时就连月面都还没开发完成嘛，火星移民计划也就因此冻结了。」

    我的话让羽贺那吞了一口口水。

    「所以我想赚一千亿慕鲁，靠自己的钱来推动这个计划。因为我头脑很差，没办法进到月面都市大学学习太空科学然后成为太空人。但我却能以赞助人的身分，用金钱的力量雇用人才，或者是建造太空船。毕竟一千亿慕鲁这种数字是可以经营一整个大国的金额了。而且人类之中也有资产已经达到八百亿慕鲁的家伙在，所以这并不是痴人说梦。完全不是我在痴人说梦啊。」

    我紧紧握住羽贺那的手，沉静的注入热情这么说。这是在我目前为止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的梦想。

    要不是房间里这么黑暗的话，我现在满脸通红的事情就会被羽贺那发现了吧。

    但羽贺那最后并没有取笑我。

    她只是用这样一句话代替了嘲笑，对我问说。

    「真的能办得到吗？」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比起遭人嘲笑，这个问题更令我心头沉重。

    我在这一瞬间很没出息的差点想要哭。

    「这不是问题对吧。你会努力，努力做到好为止。」

    不知何时，羽贺那反过来用她的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没错吧？」

    「没……有错。」

    我虽然打算这么说，但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说出口。

    因为羽贺那说的话就是让我如此愕然。

    「好了不起，我认为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梦想。」

    羽贺那回握我的手，闭上眼睛，用轻轻摇曳的话语说道。

    她就像是台不懂得用其他方式来表达感情的笨拙机器人似的。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样，需要在竞赛中获胜？」

    羽贺那随后这么问我。而我也无法责备她思考太单纯。

    再说我也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不，不是的。」

    「……不是吗？」

    「对。我要赢得竞赛并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羽贺那直率的问我，她的率直让我感到几分苦涩。

    「我要赢是为了你啊。」

    羽贺那看着我。

    「咦？」

    「我说过了吧？邀请我的人说我只能一个人过去。我已经不能再和你一起投资了。」

    「……」

    「所以说，我……」

    我支支吾吾着，羽贺那开口问道：

    「什么？」

    「……所以我才会想留下一笔资金，让你和理沙今后也能安心过活，并让你有钱够用到上大学为止。我想只要有二十万慕鲁总该够了吧？你不会再把书本弄丢个三四次吧？」

    最后一句话是开玩笑的。

    但羽贺那好像真的因此动怒了，在被窝里踹了我的脚。

    「痛耶！别踢啦，你别踢啦。」

    「笨蛋，笨蛋！」

    羽贺那边说边踢我。

    但这时就连我也明白羽贺那并不是因为我拿弄丢书那件事开她玩笑而生气，她气的是其他事情。

    「你怎么……怎么会……为了我……」

    羽贺那哭了起来，紧紧闭上眼低下头去。在我慌张的想说些什么安慰她的时候，羽贺那却马上把手从我手中抽了回去，然后狠狠朝我用力一推。

    「！」

    「笨蛋！」

    就在我整个人要连着被子一起摔到地上前，我先用手撑在地板上。

    但羽贺那也将脸转向墙壁，在床的另一边把身体缩了起来。

    我打消顺势把姿势复原的念头，把脚伸到床下然后站了起来。因为连棉被也跟我一起掉下床了，羽贺那缩着身体的样子自然也是一览无遗。她双手抱住膝盖，像个婴儿似的缩成一团。

    她现在的样子和当初在自己房里惊慌害怕得连理沙都认不得的时候截然不同。可能是因为我在被羽贺那推开、快摔下床的那瞬间，很清楚看到了她脸上表情，所以才会如此认为吧。

    因为那时她看上去一脸害羞啊。

    虽然我看着眼前的状况迷惘了一会，但要是就这样下去，羽贺那会感冒的。

    但我今晚还是想要睡在床上。尤其因为明天就是最后的交易日了，所以我最后还是把被子放回床上，自己也爬上床。羽贺那这时还是依然面对墙壁缩着身体。虽然我也想过干脆自己也转向另一边跟她背对背睡，但我告诫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如果以股票买卖来说，现在就是应该要买进的时候。

    于是我仰躺了下来，而羽贺那什么话都没说。

    不过我在把自己的梦想和心中在意的事情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后，感觉非常痛快。羽贺那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嘲笑我，这点对我意义非常重大。

    所以当我的身体愈来愈暖和，睡意也涌上来的时候，我动了我的手。

    我摸索着羽贺那抱住自己膝盖的手，轻轻地握住她。虽然羽贺那的身体一瞬间缩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把我的手挥开。

    我们就这样子入梦了。

    就像月球和地球被引力联系着一样，在我和羽贺那间也有着一条虽细但确实的线，将我们紧紧相连。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十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到了隔天，我和羽贺那的分工确定下来了。

    羽贺那不再看她的行动装置。她明白自己已经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剩下的工作就是在我身边见证事情的结果。但这绝对不表示她派不上用场。

    羽贺那是必须站在这里的人，也是应该要站在这里的人。

    「我们上喽。」

    我在交易开始的瞬间低声这么念道，羽贺那默默点头。

    在投资竞赛的最后一天，交易画面上用红字显示着「最终交易日」，甚至还有距离下午五点的倒数计时，这种设定仿佛想煽动参赛者们。

    参加交易的人好像又比昨天更少了，即使纵观整个市场，大多数股票价格也都没有变动。不过相对的，有人买卖的股票则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成交量。毕竟所谓的交易，就是得有人卖、有人买才能成立。所以这些参赛者也就像在逐渐干涸的水池之中，拼命寻找能游动的水域而挣扎的鱼一样。

    不过在我眼中映出的样子却稍有不同。那就像是我在影片中看过的，人们在地球的海上捕鱼的情景。渔网被拉起，大量无处可逃的鱼在网中扭动。

    这就叫作「一网打尽」。

    那些住在历史源远流长的地球上的人，总是能想出一些棒呆的成语啊。

    「阿晴……」

    「我知道啦。」

    羽贺那应该是看我只顾扫视其他股票，而没有看我们今天决定要炒的那支股票，所以感到不安吧。

    但现在我对羽贺那算出来的数据深信不疑。要是已经堆得顶天高的融资量几乎全死光了的话，就算不看也能掌握价格的动向。

    此刻我的头脑就是清晰得让我有自信能办到这种事情。

    「还差六千八百万慕鲁对吧？我们现在有两亿九千两百万慕鲁，投资资金总额是八亿七千六百万慕鲁。虽然金额并不小，但还不够完善。要是我们一早就行动的话会被人打败，毕竟投资就像是可以慢出的猜拳啊。」

    就算无法得知单是谁挂出的，在画面上可是随时都会显示现在的订单量和成交量。只要盯着一支股票不放，就能将哪个参赛者投下多少资金量参加交易一览无遗。

    虽然要搏的是小数点以下的百分比时，真的是在打仿佛能看到对方脸孔的心理战，但眼下的局面却是鱼群翻腾着左穿右窜。

    尤其是竞赛也到了最后一天，有些不管怎么努力都和前段排名无缘的家伙就自暴自弃乱搞。我必须等到他们闹累了为止。

    像这种人几乎是抱着游戏的心态在进行投资。要是当成游戏玩的话，玩家在失去冲劲之后很快就会玩腻了吧。

    而我们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打算靠和我们相反的部位来赚钱的家伙。

    我们现在是打算借炒高单一股票的价格，然后让股价撑到比赛结束为止都不掉下来以取胜。我们的考量点是「竞赛的最终排名是看参赛者的资金和所投资股票价值的合计」，所以不管是来硬的或怎样，只要能把股价拱破天际我们就能赢。

    但如果我抢先出手买下太多股票，本来是一千慕鲁的股价可能就会跳升至一千两百慕鲁。

    要是情况演变成这样，就会有卖家涌进来，然后从一千两百慕鲁的价位开始往下不停卖出吧。这样一来持有股票的家伙就能喜孜孜的在高点卖出，而那些做融券的家伙也会在部位表上写说卖在一千两百慕鲁，接着只要等股价跌到比这数字低愈多他们也就愈赚。

    反观我就只能空守着买在一千两百慕鲁的股票，手上毫无资金而进退两难。我剩下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像理沙一样祈祷了。如果状况演变成这样，无疑会输。为了取胜，必须让相反的状况发生。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

    或许是随着时间过去而出现了一些玩腻的人，市场上总成交量不断减少。

    市场中交易员们游动所需的池水正急速干涸。用术语来讲的话，我记得好像是叫作啥「流动性枯竭」吧。要是没了交易的对象，股价可能会因为一张小小的单就涨得吓死人，或者一下摔到谷底去。

    但只要股价一涨，想卖出的人就会一拥而上；要是股价跌的话，则换成想买进的人会围过来。

    所以我沉住气一直等待着。看着显示离比赛结束还有多少时间的红字不断减少，我依然只是等待。

    黑巧克力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是少数成交量维持在正常水准的股票之一。这支股票既没有吸引自暴自弃的家伙聚集过来，却也没被他们完全忽视。其中的原因应该是出在这支股票上头的庞大融资量吧。

    但那究竟是还在进行交易的人做的融资，还是已经退场的人做的融资呢？

    因为这个答案没有人明白，也无法预测其动向，所以大家都只是站在远处观望这支股票。因此虽然它现在的状况很稳定，但时机一到会有大动作也是可预期的。

    这支股票虽然散发着这样的气氛而吸引了参赛者们的注意，却一直没有出现比较大笔的交易。

    一直到目前为止，我都一定会在市场关闭的十分钟前结清自己手上的部位。那是因为在市场关闭的最后十分钟内潜伏着魔物。

    但如今，我打算自己化身为那只魔物。

    我们手上能拿来投资的八亿七千六百万慕鲁资金，即使是在虚拟市场中也算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因为就连追在我后面的第三名，也因为跟其他人互扯后腿及市场状况混乱的关系，资金掉到只剩一亿七千万慕鲁，就算他使用杠杆也只会有五亿多一点的资金能投资。

    而且现在在名次表上，除了我和药片先生以外的人的成绩，都令人眼花撩乱地不断跳动。

    虽然不时会有人排名冲上来，但也不过像跳出水面的鱼一样，往往在上来之后便马上又摔下去，然后就这样一路沉入水底。我想如果现在有人在盯着排行榜看的话，就算出现误以为我已经结束交易了的人也不奇怪。

    我之所以按兵不动，也有部分是为了引起这种误会。

    在上午交易结束后，我们吃了理沙为我们做的午餐，然后继续静静等待。

    羽贺那在这段时间内连一句话都没说，而股市也在一小时之后再次开盘，我们也再次进入监视状态。

    现在黑巧克力公司的股价每股比昨天高出九慕鲁，目前的交易价格是812慕鲁。累计的成交量从早上到现在有四万两千多股，总之就是只有三千四百万多一点的金额流动，另外看信用交易余额的部分也几乎没有变动。

    「是时候该挑拨一下了吧。」

    我低声说完后，挂出一张三千股的订单，让因为大家都在观望而显得闲散的交易板上出现了一波微幅的动摇。

    对一些比较敏锐的人而言，或许就像是听到了大鲸鱼游过的声音吧，但这也可能是我太过自我中心的想法。

    我下的订单不久之后就成交，股价涨到813慕鲁。接着也有人像是要回应我的行动似的，挂出同样是三千股的卖单。

    股价回到了812慕鲁。

    已经有相当多的鱼群聚过来。而且这些家伙多少也有些头脑。

    现在的时间刚过两点。离结束剩不到三个小时。

    接着我每隔五分钟就挂出两三千股的订单，成交量也受到这股潮声吸引而渐渐增加，买卖双方都聚集了过来。因为现在是卖方稍占优势的关系，股价被压至810慕鲁。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心理关卡，虽然卖出那方的人被挡在十位数的城墙前，却一点一滴的在将这堵墙拆毁。

    接着当时间到了三点时，在交易画面上出现了比赛主办人发的广播。

    告知比赛剩下两小时。还请大家在剩余的时间里多加努力之类的。

    虽然这则通知平凡无奇，但光是这样就会让一些人心生动摇。

    成交量又增加了一点点，接着股价动了。

    「……」

    我注意到羽贺那一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似的看着我。

    但我没有理睬她，只是继续盯着画面。

    时间到了三点十七分。

    广播所造成的动摇这时也已经平静下来，很多人在这瞬间也都喘了口气。

    而我这时一口气丢出了十万股的订单。

    这些股票的总值有八千多万慕鲁，相当于我可投资金额的9%。

    当然市场上不存在能消化我这张订单的卖量，于是卖单也就一张张被我吞噬，于是股价也像油门踩到底一样冲了上去。

    811、812、813、815、818……股价瞬间亲升，然后和不知道谁刚好挂出的卖单发生冲撞。或许是因为交易系统特性的关系，让股价的上升产生了瞬间的暂停。

    但就算只是一眨眼的暂停，也已经足够让睡傻了的家伙们都惊醒过来。

    「开始了。」

    我满面笑容的说道。

    至今都是一两百股，至多也就三四千股的订单数字，一下子往上跳了一个位数。

    是水啊，这里有水！鱼群为了追寻能泅泳的地方而聚集过来，而这样的行动又化为其他鱼眼中的活水，进而吸引了更多鱼群。

    两万股的卖单、一万股的订单、五千股的订单、七千股的卖单……

    现在是卖方占优势。看融资买进的余额那么高，人们会有这种动作也是理所当然的。人们心中大概都想着：做融资的人只要看股价一涨，就会为了出清股票而卖出；所以就要抢在这之前——最好是在股价的高点脱手。

    可能因为很多人心中都有这种想法吧，卖单吸引了更多卖单，人不断地聚集过来。

    813、811、810……810……810……809……

    我仿佛听到了羽贺那在一旁紧紧握起拳头的声音。

    十位数的关卡终于遭到突破，股价一路从808、807、806持续下滑。当股价的跌势增强，嗅到这风向而想进场交易的人就很有系统地聚成了一群。

    804、802、800……

    超过二十万股的订单兵临了百位数的城墙之下。然而，激流般的炮火也让城墙开始摇晃了。一旦这道墙被打破，股价就会持续探底。对买进方来说，只要死守住这关卡的话，就能让卖方难以深入进攻，便死命支撑着这道墙。

    这波攻防还在继续，而我也在此时敲下了键盘。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大家都在用木棍打仗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开着战车上场似的。

    我一个人就挂出了二十万股的订单。

    攻守双方的情势霎时逆转。

    「……阿晴……」

    羽贺那轻声喊了我的名字。

    但她看起来不是要叫我，似乎只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不自觉脱口而出。我朝羽贺那瞥了一眼，看到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行动装置上，始终没抬起视线看我。

    昨天晚上，我说了这场交易是为羽贺那做的。

    羽贺那在听到那句话时真的慌了手脚。

    所以现在她是在期待，她笨拙地期待着。

    羽贺那之所以显得笨拙，是因为她在至今为止的人生经验中，已经痛彻理解到就算怀抱期待也毫无意义吧。我想她肯定是因为这样，所以从很久以前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但是我却使羽贺那将她的数学能力化为应用到现实问题上的手段，而羽贺那也回应了我的期盼。我们一路走来，每天都在证明心怀期待绝对不是白费心力。就算面对感觉无法办到的事情也要尽己所能去做，这绝对不是徒劳无功。

    想要往前迈进绝对不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啊。

    「融资量增加了。看来果然跟你的推断一样啊。」

    股价回升到814慕鲁，之所以没再继续上涨，是因为买方也知道如果价格再涨上去就会有要卖的人出现，所以才准备等股价稍稍下跌后再买进。

    现在还在场中进行买卖的，就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要先下手为强的家伙吧。

    我在这样的状况中紧盯着融资量那边瞧，虽然注意到数字多少有些变动，但幅度并不大。

    要是市场都已经摇荡到这种程度还没醒的话，我想这些量基本上真的是死透了吧。

    「根据计算，应该有近80%都是死的。」

    「80%？」

    剩下的融资量有一百零五万股。八成的话也就有八十四万股。

    也就是说即使有人要在股票升值后卖出，也只会有二十万股多一点，金额大约是一亿六千万慕鲁左右。

    而我们手上的资金还有剩下五亿多慕鲁。

    应该行得通。

    「阿晴，价格。」

    羽贺那这时提醒了我一声。我看到价格正一路815、816、817在往上爬。

    看来有个稍微大尾一点的家伙进场了。虽然卖方随即上阵应战，但股价很快就被买方拉到了824。

    时间总算到了四点，还有一小时。那些手上资金量不多，想试着抓住暴涨暴跌的股票来挤进排名前段的家伙，应该会觉得是「时间只剩一小时」吧。

    鱼群渐渐从其他还有成交量的股票往这里集中过来，让黑巧克力开始变得很抢手。一度涨到824的股价一口气掉到了813，下一秒又再次回到824。羽贺那看着这样的状况，说道：

    「有其他人的程式来了。」

    「我想也是吧。反应的速度太快，决定价格的方式也太一致了。」

    现在的股价如同弹珠台中的弹珠般维持同样的幅度上下弹跳，价格变动的方式也变成一阵一阵的骤然跳动。

    这很明显是有人靠着跟羽贺那类似的程式，在机械式的进行交易。因为人的手速有其极限，所以有人想把这种操作交给电脑，反覆数百次地堆砌不到百分之一的利润。

    只不过到头来这个状况要能成立，必须有会跟着这种机械很擅长的交易模式走的蠢蛋。到了比赛最后一天的此刻，还留在场中的都是些经过筛选，专以这种傻蛋为食物的家伙。他们是有头脑的。

    股价高高跳上832慕鲁。程式也很老实地反应，紧追在后头。

    这时卖方也加入战局，让成交量急速增加。

    时间将近四点半。

    这时就连羽贺那也要直盯着我看了。

    「阿晴。」

    我缓缓转头看向她。

    然后我点点头说：

    「你别怕啦。」

    我耸了耸肩，对她露出微笑。

    「害怕就输了。」

    之后我继续等待，就只是不断等待。剩下的三十分钟对于埋首股市的人来说，其实是眨几下眼睛就结束的极短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拼命全力下单，然后因为股价的变动而时喜时忧。

    但我们可不能陷于这股感情的急流之中。我们必须看穿他人的想法。

    不管是在黑帮电影或是战争片中都好，若想要采取鲁莽的行动，在片尾的最后十分钟出手也就很足够了。

    在最后三十分钟就开始赌命的家伙，可是会横死的。

    「二十分钟……」

    羽贺那痛苦地这么说道。

    股价是824慕鲁。这时有只虽然无法媲美鲸鱼，但也有二十万股的卖单出现了。于是我抛出三十万股的订单。

    难道这里有真正的大鲸鱼在？

    我仿佛能听见全场参赛者的这种心声。

    海鸟们看到鲸鱼喷出的水柱，鲨鱼们则嗅到虐杀的气息，都纷纷聚集过来。卖方像在疯狂嘶吼般的抛售；买方也毫不留情地买进。大部分的人也这时也都明白了为何鲸鱼会出现在买方那边。

    因为剩余的那些融资量，并不是将来卖方的预备军。

    这些融资量都已经死了，全死透了，就只是只沉默的纸老虎而已。

    价格超过840慕鲁，到达850慕鲁。

    我股票的平均是买在820慕鲁。总额则有大约五亿慕鲁。因为现在还涨不足4%，所以我的利润是两千万慕鲁。

    追不上，现在还完全追不上。

    我必须用上剩下的三亿慕鲁，并保持接近一亿慕鲁的收益结束比赛才行。

    时机啊，时机。我一定得彻底化身为魔物，必须抢在所有人都来不及下单，或呆滞、或半疯狂的哭喊当中，独自高声大笑着往前飞冲而去。该聚精会神的时刻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减少。剩下十三分钟、十二分钟、十一分钟、十分钟。我还是没有买进，我还不能买进。卖方现在正死命抛售，买方也拼死买进。融资融券的金额跳动得让人眼花撩乱。相对于水涨船高的融券量，融资数量也跟着往上加高，没有垮下来。

    行得通。

    在这瞬间，我决定挂出最后的订单。

    「阿晴！」

    羽贺那的呼喊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指着融资余额。

    那数字正在剧烈减少。

    「股票正在……被卖出？」

    「……我想是刚才买进的人现在正在抛售吧。」

    「这样的话——」

    就必须再等待一会儿。如果要得到最佳效果，我们得在这波卖出告一段落后再开始行动。

    但我的背后却开始冒起冷汗。因为在发生变动之前，融资量的余额是一百零五万股，在股价开始变化后堆上来的份应该也顶多三十万股，然而眼前的数字却已经跌破九十万股了。

    「预测会有误差。」

    羽贺那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这么说道。

    「误差大概会有多少？」

    「大约是原本数字的平方根。也就是十万股。」

    那现在还在误差范围内。数字的变动确实也在九十万股的地方停了下来。

    所有还活着的融资量都已经卖出了吗？这些人看准的是之后会下跌？

    时间剩七分钟。如果要下单的话，我必须作出决定。现在的价格是836慕鲁。

    要是下单量太大，有可能会因为线路或伺服器处理不及而无法成交。

    而这些量就会被当成未成交订单处理，会以现金退还。

    要是这样就糟了。非常的糟。因为再也没有比抱着一堆资金输掉更难看的事情。这样子就跟太过慎重而坐以待毙的蠢蛋没有两样。

    我把几乎是我们全力的三十万股订单准备好。

    可是——要是实际上还有很多做融资的买方活着呢？

    要是这样的话，如果我不坚持到最后一刻，就会让对方使出逆向操作了。

    两种可能是一半一半。

    不，不对。

    我看着羽贺那，而羽贺那也看着我。现在并不是能否得到二十万慕鲁的关键时刻，而是我相不相信羽贺那数据的关键分歧点。

    羽贺那紧闭双唇看着我。

    她的表情充满不安。

    而这笔交易应该是我为了羽贺那做的才对。

    「没办法啦，我们上吧。」

    我转过头重新看回画面，送出了订单。

    我们的订单从836慕鲁开始，像是一股洪水般的淹过了所有的卖单。虽然有人看到我们的动作后也跟着买进，但因为我的下单是最优先的，所以他们的速度都追不上我。我不断抛开其他买单，让价格直冲木星。

    850、860、868、874、879……882……我全力一击的攻势就在这停下了。

    但方才没能完全跟上我速度的订单，化作第二波攻势涌了上来。

    价格一口气飙升到895慕鲁，让我在算过自己的持股后几乎快无法呼吸。

    我手上股票的平均取得价格是841慕鲁，数量是九十万股有余。利润大约是四千八百万。

    我们距离第一名的药片先生，就只差两千万慕鲁了！

    订单接着蜂拥而至，时间还剩三分钟。

    897、898、899……

    眼前是百位数的关卡。

    我就是等着股价越过这道墙的瞬间啊。

    在世界上将有一扇崭新的大门打开。

    而我则为门后的耀眼光芒严阵以待。

    「咦？」

    但就在这瞬间——订单的数字就维持在那个饱胀的状态停止不动。我一时没有办法清楚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那是卖单。而且是一张能完全承受所有订单浪潮的卖单。

    总数有六十二万股。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发生了延迟，让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如同巨大的陨石撞击行星时一般，极为缓慢地动作着。

    「是谁——」

    我如此低语，立刻看向了剩余的融资量，但那数字没有动静。

    是新进场的家伙？那我想只要让他消失，我们就赢了。于是我动用剩下的全部财力挂上买单，买卖双方的交易量马上就开始发生拮抗。

    而后，在最后的两分钟，系统再次有了变化。

    买方占了上风。

    行得通。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画面上的融资数遽然锐减，让我停止了呼吸。这个状况表示：有融资买进的人参与了刚刚的交易。

    而且卖出的数量根本远超出羽贺那所预测的误差范围。

    最后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

    「……卖出。」

    我的这句低语就消散在最后两分钟出现的魔物咆哮声中。

    股价在912慕鲁处发生反弹，而那些确信已经把买方资金全抽干的人们，便全力开始进行抛售。

    于是股价以908、905、901、891、882的加速度往下坠落。

    时间剩下不到一分钟，虽然市场中出现了一丁半点的订单，但已经没人能阻止这波下跌了。

    于是胜负分晓。

    画面上的倒数计时停了下来，时间显示下午五点，最后收盘的价格是862慕鲁。

    而我的平均取得单价，很离奇的正是这个862慕鲁。

    总的来说，我们今天的一切交易完全没有意义，资金就连一慕鲁也没有增加。

    所以结论是——

    「我们输了。」

    我喃喃讲出这句话。

    最后我们以两亿九千两百万慕鲁的成绩名列第二。

    奖金有五万慕鲁。

    在这瞬间，我的装置响起好几声通知有新邮件的音效。我看了一下邮件标题，发现是大型金融机构寄来猎人头的信。但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们才寄信过来？

    我不理会那些来信，当下大大伸了个懒腰。

    羽贺那仍然愣在我身旁。

    这也难怪啦。因为状况违背了她的预测。

    「……啊……」

    羽贺那低声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冒出的却只有眼泪。

    她一边凝视电脑画面上不再变动的数字，一边面无表情地哭着。虽然眼前这场交易应当是我出于私心而作的，但最后落泪的人却不是我，而是羽贺那。

    但我心中很神奇的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羞耻，没有半分悔恨。

    当羽贺那在自己房里畏惧哭泣的那时候，她是拼命掩着自己的头。

    所以我这时也才会用力摸摸她的头。这次羽贺那并没有双手抱住头，只是一直无言地哭着。

    我在最后轻轻拍了她几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要喝点饮料，也实在是累坏了。而且我还得要联络巴顿才行。

    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让身上的管家喀喀作响。

    大概是因为和羽贺那始终步调一致地前进所带来的满足感，让我就算输了比赛也完全不会有不甘。虽然我既无法将说好的那些钱拿给羽贺那，也没办法实现自己夸下海口说出的话，但内心却感到如此充实。我会牢牢将此刻的感动留在回忆之中。

    这次的比赛并不是一段糟糕的经验。这段经验绝对不算糟。

    我就在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效还不断叮咚响的时候，动身走向洗手间。

    挂在墙上的电话就像看准时机似的响起。

    会是理沙实在太想知道结果所以打了电话回来吗？

    拿她没辙的我只好一边苦笑一边接起电话。

    「喂，哪边找啊？」

    因为在我想像中传来的应该会是理沙急切的问话声，所以当听到那个意外的嗓音时，我还以为那是电话的杂音。

    『是我啦，我赛侯。』

    「……什么事啦。你找理沙吗？」

    我有种原本的满足感遭人玷污的感觉，回话的口气有些不高兴。

    『嗯？我是想找理沙没错啦……是说你们现在已经有空了吧？』

    赛侯的话听起来就像他已经知道投资竞赛结束了。

    虽然我想他理应是知道有这比赛存在没错，但赛侯本来对这比赛有这么感兴趣吗？

    「嗯，算是吧。」

    『那我马上就去你那边。』

    「啥？哦，我说你是要来干嘛啊？」

    『这个待会儿再说。还有啊……』

    赛侯先是顿了顿，才接下去这么说：

    『羽贺那小妹现在的心情怎样啊？』

    这家伙真的是个萝莉控啊。想到他之前曾嚷嚷说他弄到了很像羽贺那的女生拍的色情片，搞不好是真的。

    不过我虽然感到傻眼，却也不是对那片子完全没兴趣就是了。

    「糟透了呢。」

    我故意这样回答赛侯。

    而赛侯听到之后抽了一口气。

    我本来想苦笑亏他说「你是有多喜欢羽贺那啦」，但赛侯接着所说的话却让我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户山先生也会一起去。你要先准备好啊。』

    「啥？什么意思？喂！你给我等一下！」

    但赛侯还不等我把整句话讲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户山大叔？他要和赛侯一起过来？

    我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瞪着电话哑口无言。

    羽贺那一边擦眼泪一边朝我这边看，可能是觉得我刚刚的对应很怪吧。

    「……赛侯他问你心情怎样。」

    我对羽贺那转述赛侯的问候。

    羽贺那听到后也露出和我差不多的疑惑表情，但还是回答了我。

    「不算坏。」

    在这样回答后，羽贺那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明明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输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把电话挂回墙上，然后叹了口气。

    羽贺那真的很笨拙。她非常直率，而且笨拙。

    「其实我也没有多不甘心就是了。」

    「……」

    「这可不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把奖金都给你的关系喔，我想理由还更单纯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们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我接着看向羽贺那。羽贺那也呆呆地回望我，然后又哭了起来。

    不过她流下的不是悔恨的泪水。

    因为带着笑容落下的泪水里，是不可能带有悔恨的。

    「好啦，你是要哭到什么时候啦？」

    「我才没在哭。」

    羽贺那收起刚刚的笑容强辩着。

    不过我也不打算反驳她，只是对她耸了耸肩。

    「好啦，你说了算。不过等一下有客人要来耶。你打算怎么办？」

    「……客……人？」

    「嗯啊。你要躲进房间里去吗？」

    「……要看客人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羽贺那会这样回答。

    虽然这让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总觉得要是瞒她更不好。

    「是赛侯和——」

    「我不想见他。」

    「户山大叔。」

    在听到最后这几个字后，羽贺那真的停止了哭泣。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面没说清楚。」

    「我们……应该有办法还钱了吧？」

    「很轻松啊。不过投资竞赛的奖金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发下来啦。但我倒是有点在意他们要来干嘛，因为感觉好像不是来找理沙的。」

    羽贺那听到我这么说，皱起眉头。

    但就连我也搞不懂他们的来意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咧……」

    「……我不知道。」

    羽贺那揉揉眼睛，接着就像变身英雄似的换上了一副凌厉的眼神。

    「不过等遇到他们就知道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

    羽贺那改变了。而且这个改变应该是朝着相当好的方向。

    我和羽贺那都没有再多讲什么，就只是比邻坐在桌前泡了热可可来喝。

    虽然我不记得是由谁先开始的，但直到门铃响起之前，我们两个人的手都在桌子底下交叠着。

    在放开手的时候，我感到几许落寞。

    「嗨。」

    我一打开教会大门，赛侯的爆炸头马上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而在他旁边则站着像亡灵般消瘦，只有双眼散发着锐利光彩的户山大叔。

    户山大叔和羽贺那虽然面对面，但两个人倒也都没举止失措。不过户山大叔看起来就不像会主动发难的人，所以这当然是因为羽贺那成长了许多。

    而且我们现在也已经确定能清还欠债了，或许羽贺那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能保持沉着吧。

    「所以你们来这儿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和羽贺那并肩而坐，户山大叔和赛侯则是坐在我们对面。

    户山大叔提了个像是硬壳公事包的东西过来，赛侯倒是两手空空。

    「连杯茶都不招待一下吗？」

    「你店里也都是自助式的吧。」

    「是没错啦……哎，那就算啦。关于我们要来谈的事情嘛……」

    赛侯看了看他旁边的户山大叔。

    「我是已经有和理沙小姐提过了啦……」

    户山大叔这么说，但我和羽贺那也只能面面相觑。于是赛侯抓了抓头，说道：

    「她果然没跟你们说啊……」

    「到底什么事情啦？」

    「抱歉啦。户山先生，还请您说明一下吧。」

    「嗯……」

    户山大叔像叹气一般的点头，然后伸手到椅子下面，直接在地上把公事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袋子放到桌上。

    那是一只看起来用了好一段时间的麻布袋，是以耐用为唯一卖点的朴实样式。

    「这里有十五万慕鲁。」

    「……啥？」

    「我希望你能拿这些去帮我赚钱。请尽你所能的……将这些钱……」

    我并不觉得户山大叔现在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所提的要求在我听来就只觉得是个玩笑话，于是我看向了户山大叔拿出的那个袋子。

    户山大叔把袋口打开，朝下一倒，一束束的纸钞滚了出来。

    所有钞票都是用得旧旧的，以橡皮筋捆着。

    这副景象俨然是黑帮电影里的一幕啊。

    不过在我眼前的却是现实，而且这些钱恐怕也都是真钱。

    「虽然说在这时代还拿现钞是教人很不好意思，不过我做的就是这种生意，还请见谅啊。」

    「呃，等一下好不好？拿这些钱来是怎样？」

    「这些并不是什么肮脏钱，只是外观不太体面而已。这全都是我拼命收集来的资金。」

    「我不是在问这个！」

    户山大叔听了我生气的回话，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惧色。

    「你们两个人不是收了我那些客户的钱，然后帮他们投资增值吗？」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威胁我们。

    但我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或许是因为在户山大叔身上感受到他不打算退缩的决心。

    「这……这有哪里不好了吗！」

    「不不不，你们这样做也算帮了我一把。」

    户山大叔这么说道。

    「我自己对于客户有没有办法还清借款也多少心里有数。所以当我听人说了你们在做的事情后，打从心里支持你们呀。」

    「……所以现在连你也想加进来分一杯羹了？」

    听了我的话后，户山大叔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我的原则是只要对方能够信任，就算是看起来没什么指望能还钱的人也放款。但是我可不会去赌博，这一点是我的坚持。」

    「股票交易才不是赌博。」

    「噢……抱歉。我没有要眨低你的意思。不过把钱拿给你们看会不会变多，其实就算是在赌了吧？」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户山大叔在玩文字游戏，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就算是最早拿钱来的克莉丝她们家，要不是本来就认识羽贺那的话，也绝对不可能把贵重的私房钱交给我们吧。

    「既然大叔你不喜欢赌博，那又为什么要拿着这一大笔钱来找我们？」

    「……这方面就请这位来解释吧。」

    户山大叔这么说完，转头看了看赛侯。

    对了，还有赛侯在啊。为什么赛侯也要跟着一起来？

    「啊……要我说明喔……」

    「就拜托你啦。」

    户山大叔说出这句话时，让人感觉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神与气力。

    赛侯叹了口气，朝着桌子探出身，靠近我们说道：

    「我之前听你说了理沙欠钱的事嘛。」

    「喔，嗯啊……」

    「还有就是这阵子外面关于你们的传言，让我怎么想都觉得理沙那个顽固的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放你们做这种事，所以就去查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形。结果我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一带的人好像每个都因为欠债而苦，因为状况实在有点怪，所以我联络了户山先生，结果从他那边听说了不少。」

    赛侯稍微停下来换口气后，又继续说下去。

    「我才知道其实户山先生这边也挺不妙的。」

    「这种事情我早就——」

    赛侯那颗爆炸头突然飕的逼近我面前，让我把正要讲出口的「知道了」三个字又吞回嘴里。

    「你也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那群家伙吗？」

    「……背后？」

    「在刚开始的时候，连我也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债权回收业者而已……」

    我之前也有听说把放贷的本金借给户山大叔的老好人病死了，而他在地球的亲戚就把那些债权不知道卖给了谁。

    毕竟住在地球上的人也不会想自己来回收这些借给月面上不明人士的钱吧。别说光搭乘轨道电梯的费用就不是开玩笑，而且地球上又盛传月面住的都是些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所以就算他们把债权出售给专门回收的业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样又有什么问题？」

    「嗯……因为人们是为了赚钱才会到月面来的嘛。月面有太多手段肮脏的人了，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还要多。像我从前也是费尽心血创设了一家公司，结果被人夺走。在我当初陷入自暴自弃的时候，是理沙拯救了我啊。」

    赛侯提到了自己的过去。

    他这个人有着一流的程式设计功力，写出来的程式更满足了羽贺那的所有要求。

    果然他并不只是寻常的寒酸网咖的老板啊。

    「所以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有点不对劲啊。于是我就去调查了逼迫户山先生还钱的那些家伙，最后得到的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对方是专炒地皮出了名的业者啊。」

    「……炒地皮……业者？」

    「这样的状况在地球上并不罕见，月面这边在牛顿市里也挺多的。不过在这一带的确还很少看到吧。」

    「我不懂你意思耶。炒地皮业者？那是指想要收购土地、建筑这类东西的人吗？」

    但他们买下这种贫民区的地产是想做啥？

    看到我一脸呆滞的样子，赛侯咬牙切齿恨恨的继续说下去。

    「月面都市的议会已经做了一些关于都市更新案的讨论。」

    赛侯又说了句天外飞来一笔的话。

    我的脑袋完全跟不上他讲的内容。

    「内容是说因为月面也有其他新都市正在建设，所以为了让身为第一都市的这里能持续作为月球的政经中心，推动都市更新计划必不可免什么的……唉，简单来说就是想把肮脏的地方给打理干净，整顿成不输给其他新都市的漂亮模样啦。当然这样一来也就会跟权利大大扯上关系。」

    「可是……这又跟大家欠的钱有什么关系……？」

    「是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呀。」

    户山大叔突然插话进来。

    「啊？」

    「月面可是开拓的前线，所以这边的法律也是为了拓荒者们订定的，让进行开拓的人可以得到最多的权利。就算某有人拥有土地，但租借土地的人靠着自己力量在地上盖了房子的话，是盖房子的那方会被认定对都市开发有较大的贡献。他们所拥有的权利与地主同等，有时候更还在地主之上。而且在这一带不是很多房子都是人们自己盖的吗？小哥你老是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应该很清楚才对。」

    看来户山大叔应该是在哪边看过我这样移动吧。

    不过他这番话的意思我也非常明白。

    这附近的建筑物大多历经多次的勉强增改建，构造变得复杂而混乱。

    甚至有许多人搞不清楚自己家的范围该从哪里算到哪里了。

    「到了要进行都更的时候，政府会表现出打算强制执行的意图，唉……不过也是会支付一笔相应的权利金给所有权人吧，不然就是提供都市更新后可以在此定居的权利作为交换。但问题却在于有群人就看准了这些土地之后会升值，所以打算先下手收购土地来霸占这些利益。」

    「你的欠款……就是掌握在这种人手中？」

    「对，我就是被他们给盯上了啊。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贷了根本没啥指望对方能还的大笔金额给这一带的人们呀。只要手上有一叠那些债权的文件，那些人就算不挨家挨户的登门交涉，也可以几乎强制性的把数十处土地和建物一口气纳入掌中。当然了……他们会用贱价收购。」

    如果一个人欠的债比财产还多，当然就会落得这种下场。

    而像户山大叔这种佛心到几乎是犯蠢的放贷方式，在这事件中反而产生了负面的影响。

    要是今天在这边的是个唯利是图的放贷人，也就只会贷出对方有可能清还的金额。

    然而户山大叔却会对他信任的人贷出超过对方还款能力的钱，然后也不去追讨本金，对方有缴利息就好。虽然就贷款人角度来看这种状况或许十分值得庆幸，但那也得加上「债主是户山先生」的条件才能如此。

    如果债主从一开始就存心要把贷款对象的财产完全夺走的话，这些债务就跟勒紧贷款人脖子的绞绳没两样。

    尤其是那些生性驽钝，以为钱是跟户山先生借的，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而大意的家伙，现在的处境更加不妙。

    在这附近有很多的人，现在脖子上都套着一条这样的绞绳。

    「要是都市更新实施的话，这里的市容应该也会有很大改变吧。讲白一点就是现在的这副面貌会连个鬼影子也没了。到时会出现漂亮的大型购物中心、美观的集合式住宅、整齐的道路，这附近大概会变得是白环区延伸过来的区块吧。要是真的变成这样，自然让人觉得有点落寞，但我最痛心的却是——那些努力建设了现在的环境、拼命苦撑到今天的人们非但无法得到正当的报酬，还会被迫离开这个地方啊。」

    我终于明白户山大叔为何如此憔悴了。因为出自他一番善意的那些贷款，现在却变成了绞绳，紧紧、紧紧地套在那些借款人的脖子上。

    而且又因为这样的经营模式，造成一旦被债主要求偿还本金，连他自己都没钱可还。

    过去好像曾有人说过，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意铺设而成的。

    我眼前这件事就是最为典型的例子。

    「如果能够坚持到都更的决议出来，政府开始出面与居民进行交涉的话就没问题。不过要是债权人在这之前就预测到了增值的利益，而打算以那些债务为后盾采取行动的话，背着债务的人们就只能把全部家当都用便宜的价格让给对方了。那些人会落得身无分文、债务满身，甚至无家可归。而那些炒地皮的人却能拿走土地、地上物以及他们那丁点的财产，翘着腿等政府把这块地区整顿好，再以所有权人的身分君临将来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城镇，并取得莫大收益。」

    「所谓的都市更新计划，本来就有把财富重新分配给低收入族群的用意在里面。只要拿牛顿市里面那些爆赚的大企业缴纳的税金来重划这区域的话，就能让那些在都市外围勉强过活，却支撑着牛顿市重要机能的人们生活状况好转了不是吗？但如果让炒地皮业者随心所欲，终究只会让富者愈富而已。小鬼头你也是东侧那边出身的吧？」

    赛侯用笔直的视线凝视着我。

    「难道你家那一带就没有曾在地球上被巨大势力夺走一切，最后只好来到月面的人吗？」

    他居然讲什么「难道没有」？

    一股怒气窜上我的脑门，却让我忍不住怒极而笑。因为在我老家那里的净是这样的人，每个都是这样的人啊！

    「这件事会牵连到很多人，就连理沙也无法除外。所以我们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里是月球啊，是拓荒的前线啊！在这付出努力的人一定要获得到正当报酬。」

    赛侯整个身子都探到桌子上。现在的他用的并不是平常那种吊儿郎当、懒懒散散的态度，因为就连赛侯也是一个从地球千里迢迢来到月面，在这里追逐成功的人啊。

    而他在后来却被这座都市里残忍又无情的巨大力量夺走了一切。

    我将视线从赛侯移到户山大叔拿出的麻袋上。从袋口中滚出了一叠叠脏兮兮的纸钞。有一群人会把这些脏兮兮的钞票一张张折好，很珍惜地收着。

    「现在这里的十五万慕鲁，再加上其他人已经交到你们手上的那些资金，要是能凑出八十万慕鲁给我的话，我就能够偿还本金。这么一来镇上的人们也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掌握那即将到来的幸运。在地球上受尽风霜、一路坚持到了这里的人们，也终于能够得到回报。」

    户山的话语中带着激昂的情感。眼前这一叠叠纸钞，散发出了一股超越其外表的惊人存在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手上现在能动用的资产有五十万慕鲁，再加上眼前的十五万慕鲁也就有六十五万慕鲁了，距离目标的八十万慕鲁只差不到30%。

    「就数字上来说……我想并不是不可能。」

    「慎重起见，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那些把自家的救命钱给你的那些人，是真的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所以如果你这边只凑出八十万慕鲁勉强过关的话，还是不够。」

    另外还需要生活费、做生意的人也得有周转资金、身体有毛病的人就会用到医药费、家里有孩子正在就学的人也会有学费的支出。

    「那些在背地里蠢动着，不怀好意想放款给这些住户的人将会大举进逼。但我想只要能撑过一个月，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希望你能赚到足以让住户们度过这段时间的资金。」

    「……」

    也就是要赚40%，如果有办法的话就赚到50%左右的意思吗？

    我看向羽贺那，只见她双唇紧闭，瞪着桌子上的那几叠纸钞。

    但或许她现在所瞪视的，其实是这世上一切的不公不义吧？

    「……期限呢？」

    在我提出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后，户山大叔那张早已面无人色的脸突然绷了起来，在一旁的赛侯也跟着垂下目光。

    这反应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些逼迫我还清本金的家伙，一开始就存心要杀我个措手不及了。」

    户山大叔这么说，然后从公事包中拿出一张纸。

    在这个使用电子证书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年代，实体的纸张证书可说是相当老派。

    但这张纸却因为这样，而具有某种更为慑人的压迫感。

    那张证书上的字句写得一副官腔，还盖有政府机关的印鉴。

    证书上写着：『由于债务人持续不履行债务，故请求债务人即刻返还借款……』

    「当初借我本金的人……真的是一个老好人。当年他说要是八十万慕鲁的钱就能救人的话，那他当然义不容辞，所以二话不说就借我钱了。在那之后我当然也好几次超过了还款期限，但对方每次也都让我变更契约延长期限。不过这些事情却都会留在纪录上。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肯定是个非常糟糕的债务人。所以即使是法院也不得不站在债权人背后为他们撑腰。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要是我没在下周的头一天之前还清债务的话，财产就会被拿去抵押。」

    而户山拥有的财产主要就是镇上居民的债权。

    一旦这件事情发生的那瞬间，手握居民脖子上绳索的人，就会从老好人户山大叔变为那些死要钱的浑球。

    「那就是一星期？不对……剩五天……但中间跨了周日所以是四天？就四天？这种事情你们到底为什么不早说——」

    要是你们早说的话，我应该就会把投资竞赛那边搁置了啊。

    但正当我要开口时，却想起了赛侯刚才说的话。

    他在刚刚提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果然没跟你们说呀……」

    这件事理沙她是知情的。她早就知道了。

    「你们别责怪理沙啊。」

    赛侯抢在我开口前先说了这句话。

    「我们之前就跟理沙一直讲了。说这件事要是不快点处理的话会很糟糕，事情将会演变得无法挽回呀。但理沙她却很顽固一直不肯点头。还说要是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你和羽贺那小妹的话，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为……为什么？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因为你们很热中参加比赛嘛？」

    赛侯的目光中满是苦涩，让我不禁胸口一紧。

    我回想起前阵子和羽贺那共度的时光。

    那无疑是一段既浓密又美好的日子。

    「理沙她就是这样的人，对于身外之物并不是很在乎。她更重视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关系。唯一的例外应该是那些书吧……但我想她大概还是会把那些书卖了吧。」

    「什么！」

    「她就是这样的人呀。她是真心相信就算没地方住、没衣服穿、没东西吃，人们依然可以活得很幸福啊。既然连在战乱地区失去了许多了亲人朋友、失去一切，在命悬一线之下终于来到月面的理沙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她竟然说『我们能放弃金钱，但是绝对不能舍弃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这种话啊。理沙她是真的很不想打扰你们俩。」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在我心里完全找不到可以用的词汇。

    是善意啊，在这边也有条以善意铺设成的大道，正直直通往地狱啊。

    「所以我们才会一直等到现在。我等到胃都快穿孔了，而户山先生也成了你眼前的这副样子。」

    户山大叔原本就长得就像僵尸了，现在更干枯到完全像是具木乃伊。

    因为除了自己的财产之外，他身上更还背负着旁人的命运。

    「但换作是你们俩的话，总还是能有点办法吧？至少……」

    赛侯这么说。

    「会比我们两个拿钱去赌场梭一把还有希望多了吧？」

    事情真的已经走到这步田地了。

    办到这件事确实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在投资竞赛的虚拟市场中也就算了，现在是要我们在现实的股市中，在短短的四日之内进行交易，然后赚到50%？

    或许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我们手上的总资金有六十五万慕鲁。

    这实在是笔大钱。

    而且最可怕的就是失败时的后果。要是我们失败的话，惨败的将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我根本不存在拒绝他们的选项。我绝对不可能有办法拒绝。

    「你愿意接下这个重任吗？」

    我张开了嘴巴。

    ——然而却完全说不出半个字。

    我怎么有办法说出口？

    现在已经不是那种能让我强硬的与对方交涉，说什么就算亏损我们也不负责的轻松状况了。

    这一刻交到我们手中的，并不是那些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奔向月面的人们心中那带了点天真的愿望。

    那是一颗银色的子弹。是更为痛切的，是人们为了对延续自地球的不公不义社会进行最消极的抵抗，而准备的一颗子弹。

    「现在只能靠你们了。拜托。」

    户山将双手扶着桌子，对我们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日本式的礼节。

    除了户山本来就是日本味道的姓氏之外，我想大叔应该也调查过我是日本移民的子女了吧。

    可是我即使目睹了这一幕，依然没有办法提起勇气。

    就在这时，有一只温暖的小手叠到了我的手上。

    「……」

    虽然我反射的往旁边看去，但这时当然也不可能有其他人在了。

    那是羽贺那的手。

    羽贺那漆黑的双眸中充满力量，笔直盯着我。

    「阿晴，你对我说过。」

    她的嘴唇微动，简短说出这句话。

    「这不是有没有可能做到的问题。」

    我回握羽贺那的手。

    「是我们必须做到好才行。」

    「……」

    羽贺那沉默了。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她点点头说：

    「对。」

    「既然这样——」

    对着抬起头来看我的户山大叔，我拼命掩饰自己快哭出来的表情，压抑心中的恐惧，尽我最大的努力在他面前摆起架子说道。

    「之后我一定会找你讨报酬喔。」

    户山大叔疲倦不堪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那我会替你算上满满利息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全部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之后赛侯在离开前再次强调要我别去责怪理沙。

    不过我也没打算要责备她。

    这一点羽贺那也是一样。

    所以，即使当刚刚可能是在外面等我们把事情谈完的理沙，若无其事地回到教会时，我和羽贺那也都没对她特别说什么。

    因为户山大叔带来的现金还摆在桌上，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应该是一目了然才对。

    我们却还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和平时一样三个人共进晚餐，并在吃饭时跟理沙报告我们输掉了投资竞赛。

    理沙只是微笑着，对我们说了声：「那真是可惜。」

    不过我们能拿到五万慕鲁的奖金。

    当我对理沙说有这笔钱就能清还欠款的时候，她有点为难的笑了笑，然后对我说了声「谢谢你」。

    至于我和羽贺那，则是连商量都不用。

    因为无论是该做的事情，或是达成目标的方式，已经全都决定好了。

    既然这样，剩下的就只有去做了。在成功之前，只能去做。

    不过除了这件事以外，我还有巴顿那边的事得处理。我瞒着羽贺那，在寄来的邮件中只偷偷打开了巴顿的那封来看，扫过他写的文字。在巴顿的信上写了恭喜我得到第二名的祝贺词以及一些安慰的话，另外还称赞了我，说姑且撇开结果不谈，我在交易的过程中真的连续做下了非常出色的判断。

    接着他也开口和我确认，问说之前提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虽然让我犹豫了一下子，但接着还是一鼓作气写了回信。

    『我非常乐意到您旗下工作。但希望您能再等我一阵子。』

    巴顿的回信很快便寄来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于是我告诉他，现在我手边有个一定得去解决的问题。这次巴顿的回信大概隔了两分钟才寄来，虽然回信花的时间较长，但信中的内容或许算是至今最简短的一次。

    『我随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看到这句话后，我出自真心的写了「非常感激您」五个字回信给他。

    隔天开始，投资竞赛期间的那种生活再次上演了。

    但这一次，我们背负的责任可大大不同。

    而且这次我们要进行投资的地方，是状况更加复杂，程式也无法完全发挥威力的现实市场。

    我们不能有失误，也不能够迟疑。

    要在四天之内赚到50%利润的这种高报酬率，可说是疯狂。

    但如果藉由信用交易来拉高资金杠杆的话，就能将过关门槛降至17%。

    不过这么做的话，我心理上的负担却会增加到不止三倍。

    「你还好吗？」

    羽贺那真诚的对我表示关心道。

    「现在也只能拼了。再说啊……」

    我一边开启信用交易的画面，一边说道。

    「不只是资金加倍，力量也加倍了啊。」

    「咦？」

    「因为我身边不是有你在吗。」

    看到我硬挤出来的笑容，羽贺那哼的一声别过脸去。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颊却红通通的，也稍微噘起了嘴。

    我和羽贺那就这样埋首于股票交易之中。而理沙则和平常一样的过日子，另外也帮忙我们打点生活周遭的大小事情。不过她要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回各自的房间睡，看来前几天的事是穿帮了。

    虽然羽贺那当场乖乖应了理沙的话，但最后还是在我房间忙到累倒，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也只好把她抱到床上去。虽然当我抱起羽贺那要移动时她还是醒了过来，但也全身放松就这样随我摆布。虽然我想说既然人醒了何不自己走，但又因为羽贺那任性的样子有点可爱，所以最后还是没办法开口念她。她现在的态度配上那与生倶来的眼神，感觉就像只有着高贵血统的猫解除戒心后的样子。

    我和羽贺那尽了一切的努力进行交易。

    那些把钱托给我们运用的人在听到现在的状况后，也送了些慰劳品之类的东西过来给我们。

    像克莉丝她老爸还担心有人会盯上我们的钱财而趁夜上门抢劫，便自动自发在夜间来帮我们巡逻。

    我们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日复一日在交易中逐渐累积起获利。

    但现实中的交易既残酷又复杂。也因为我们的程式到目前为止都是专门配合投资竞赛来做调整的关系，使用在现实交易中的精确度就掉了一大截。不过羽贺那也还是努力即时更新程式，赛侯也在程式上提供支援，而我则全力追逐着自己最佳的α值。

    我们每一笔交易的获利都很微小。大概就只有0.1%左右吧。

    但就连发射到外太空的侦察卫星，也是靠着喷出微小的离子来推进的。

    接受那些被没天理的世界摆布，尝遍辛酸的人们托付，拿着他们宝贵的救命钱，在月面这个炼金术工房中搜刮金子的这种行为，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侠盗罗宾汉。

    我捧着藉由资金杠杆弄来的三倍资金，在羽贺那的支援下驰骋战场。

    在股票市场里，既然能赚钱也就可能赔钱；既然能杀伤别人也就可能会被别人杀伤。就跟背负着重任在战斗的我们一样，在装置画面另一端进行交易的人们，也都以真正的钱为赌注在战斗。

    要是我们在此许下「希望就我们能赚钱」的愿望，或许就等同于在对荧幕那头另一组像我和羽贺那这样的搭档喊着「你们给我去死！」吧。

    这样的想法并非完全是胡思乱想，实际情况很有可能真的是如此。

    但就算这样，我们还是非得继续做下去才行。我们现在就只能拼老命这样做下去了。

    然而，现实却是沉重的。

    开始进行交易的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

    因为户山大叔欠债的偿还期限最晚也就到星期一，扣掉中间的星期日，我们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但现在我们手上的资产只有七十二万慕鲁。

    就只比开始时多了12%。

    而且因为我们紧接在投资竞赛结束后就接着密集进行交易的关系，我和羽贺那在这几天里，每天在交易结束的时候真的都是奄奄一息了。我们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极限。虽然羽贺那没对我开口，但我发现她偶尔好像会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而跑去厕所吐。

    「还有……一天。」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表示，羽贺那却主动对我这么说。

    就是因为状况实在太艰困，才会让她反过来这样激励我。

    「理沙呢？」

    我这样问道，但羽贺那只是摇了摇头。毕竟她整天都跟我一起埋首于交易之中，所以自然也无从得知道理沙去了哪里吧。

    这么说来，在我刚来这里住的时候，羽贺那也曾经对着专注于交易的我问起理沙人在哪。当时她一听我回答说不知道，马上就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那态度简直像在骂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垃圾」。

    这样一想，我才发现一路走来如此漫长。

    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好久。

    「……厕所。」

    羽贺那这么说完便站起身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厕所走去。该不会她又是要去厕所吐了吧？不过反观我自己最近好几天都拉肚子，连饭都吃不太下了。

    我们这副样子都被理沙看在眼里。虽然她的表情很是担心，却没有开口对我们多说。毕竟就算她开口，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停止交易，而理沙也没有要我们停止交易的理由。

    所以理沙在教会里祈祷的次数也变多了。当我在半夜跑去上厕所，察觉圣堂中好像有人时，通常都会看到理沙在里头祈祷。她就这样对着那个被钉十字架的胡子大叔专注祈祷着。

    难道人们的努力终究只是无谓的挣扎吗？难道这里是个就只能让富者愈富的地方吗？

    我曾在牛顿市的中央车站那里，仰望月球数一数二的E•J•洛克柏格银行创办人的铜像。当初那批成功的人，每一个都是奋勇投身于被认为只有笨蛋才会去做的月面开发投资，并在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后，才成就了现在的地位。难道说同样的幸运终究不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吗？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保持乐观，却总是会有负面的念头在脑中涌现。

    其实我在做之前就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办到了。最后果然是没办法啊。

    我现在才不想听这种理所当然的结论。

    就只差八万慕鲁了。不，保险一点的话应该要十万慕鲁。如果我们没有连生活费等杂支都一并准备好，镇上的人们最后还是得去跟人借钱周转才行。这样一来他们终究会沦为那些虎视眈眈的恶财主们嘴上的肥肉。

    但在最后一天里面，我们究竟能不能将这个数目的钱赚到手呢？除非奇迹发生，不然是没指望的吧。

    奇迹啊，奇迹。我们需要那种能让无力的人类像凤凰般浴火重生的奇迹。

    ——奇迹？

    而在下一刻，我便发现了存在我记忆中的奇迹碎片。

    「阿晴，虽然我想过了，但果然还是……」

    羽贺那从厕所走出来，对我这么说道。她刚刚明明是走去厕所，但嘴巴旁边却有点湿。

    除非她刚刚是去洗了把脸，不然刚刚发生什么事情在我看来已经很明白了。

    「我想只能锁定一支股票，把全部的钱赌在上面了。不然会来不及。」

    羽贺那在回顾一路走来的经验后，这么说道。但我们在投资竞赛中，就是这么去做然后失败了。

    更不用说我们这次投资的地方，并不是像投资竞赛中那个边界条件明确的虚拟市场。手上没有什么特别线索的我们，却非得在这样的结构当中，瞬时获得10%以上的利润才行。

    要是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办到的话，我们理当在一开始就达成了吧。

    而且我们在投资竞赛时，就是在这样的赌局中输掉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让羽贺那这句话的语气显得很软弱。

    但我却没回应她的话，只是简短地说道。

    「我要稍微出门一趟。」

    「……咦？阿晴？你要去哪里？」

    「搞不好事情会有转机。」

    我没有正面回答羽贺那的问题，站起身来。然后拎起装置往自己房间走去。虽然羽贺那想要追来，但可能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所以只是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你帮我随便跟理沙讲个理由啊。」

    我从走廊上对羽贺那喊道，然后走回房间，把装置夹在腋下就背起我的包包。

    「阿晴！」

    虽然听到羽贺那在叫我，但我不理她的叫唤，只是踩着楼梯跑上二楼、爬上了三楼，然后走向屋外。在户外的天空上正演出着日落时分的光景。不过在牛顿市里面，一天最精采的时段才正要到来。

    我开启装置，寄了一封邮件给巴顿。

    『能见个面吗？』

    回信立即就寄来了。

    『当然没问题。我们在皇家中央饭店见吧。』

    于是我关上装置塞进了包包里。

    我想起之前巴顿跟我说过的故事，有个房地产大亨在多次破产之后依然能东山再起。因为这世上的财富并不只有金钱一种。

    于是我硬挤出所剩不多的体力，全力在落日的城镇中跑了起来。

    我在牛顿市入夜变得灯花璀璨的街道上奔跑着。

    对这边的居民来说.贫困地区的都市更新这种事跟他们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吧。

    像是八万慕鲁或十万慕鲁这样子的金额，对他们来说一定不是什么拿不出来的数目。

    从这些人眼中看来。会因为这点小钱就走投无路的人，应该就连待在月面上都是个错误吧。

    实际上当初就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在理沙的教会里生活、并和羽贺那一起进行交易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拿理沙的大腿来说，要是付出三万慕鲁就能再躺一次的话，那我也只好乖乖付帐。

    这样的话，在我对羽贺那说出自己梦想的那晚，最后她在被窝中让我握住的那只小手，价值又是多少呢？那个一开始用像是看着垃圾的眼神看我，苦着一张脸，仿佛人生中半点希望都没有的羽贺那，最后对我展露的那个笑容，价值又是多少呢？

    就像羽贺那在我眼中如此重要一样，镇上的居民们也同样珍惜他们的家人吧。

    克莉丝父女就是如此。虽然到最后我还是一次都没看过克莉丝的母亲，但我想在那背后应该也有一段故事，只是情节对这里的人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所以没人会想去探问而已吧。

    于是我在牛顿市的街上跑着，跑过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们昂首阔步的地方，循着不知何时垂降到我手边的幸运之线前进。

    当一件巨大的交易能把其他笔交易拉过来时，就可能带来更巨额的利益。

    在投资竞赛的尾声时，我心中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

    既然这个道理在市场上能成立，那在现实当中理当也会成立才对。因为这一切全部都是由人所为、和人们有关系的事情，所以我此刻也相信着降临在我身上的巨大幸运能够引来其他的幸运，而朝着目的地奔跑。

    于是我来到了一晚要价上千慕鲁的超高级饭店，皇家中央饭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周末，看起来像政府高官的一群人和带着大批随扈的富豪们，接连从停在饭店正门玄关前的加长型礼车上走了出来。

    因为我毕竟已经是第三次来这个地方了，所以也不再感到怯场，甚至就连门房都记下了我的长相，在对我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后便为我开门。

    我毫不犹豫的前往咖啡厅，果不其然连侍者都记住了我的脸，微笑着帮我带路。

    我是被巴顿看上的人。巴顿他看上了我的才能。

    既然这样，那我要提的这笔交易应该就有办法成交才对。

    所以我得摆高姿态。绝不能在这里软下来。

    我就这样站到了巴顿的面前。

    今天的巴顿正读着老派的实体书。

    「真抱歉突然跟您约了见面。」

    「嗯？别在意。我刚好行程表上有点空啊，刚刚正在读书呢。」

    巴顿边说边夹好书签，然后朝我看来。

    他对着我瞧，然后脸色渐渐僵硬了起来。这好像已经是每次都会上演的戏码了。

    「你的表情可真吓人啊。」

    「我有件事想拜托。」

    巴顿的手朝椅子一比，请我坐下。

    但我却依然站着，就这样开口对他说道：

    「我希望您能投资我。」

    「投资。」

    巴顿重复了这两个字，再次示意要我坐下。

    「哎，总之你先坐着吧。现在的你看起来可不像是来交涉，而像是来陈情的啊。」

    巴顿浅浅一笑后，又再次对椅子比了一比。

    于是我顺着他的意思坐下，随后巴顿按下服务铃，很快也就有个侍者走了过来。

    「一杯爱尔兰咖啡。你要喝什么？」

    「咖——」

    我本来要讲咖啡，但随即改口。

    「给我一杯热可可。」

    最近几天，我常和羽贺那并肩一起喝这个。

    「好的。」

    侍者并没有做出抄写点餐内容之类的不入流举动，在对我们鞠躬行礼后便退下了。

    巴顿深深叹了口气，身体往后躺到椅背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我们之间降临。

    这时我开口。

    「希望您能花钱投资我。」

    「哦？」

    巴顿轻轻应了一声后便朝我看来。

    他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锐利的眼神。

    「你刚刚说了投资是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以猎人头专家的身分，而得用不列颠投资信托代表的身分来跟你对谈了。」

    我感觉到巴顿的身体似乎膨胀了一圈。

    这是真正具备实力之人所散发出的压倒性魄力。

    他的这股气势让我觉得自己要是不站稳脚步，好像就马上会被吹走似的。

    「你能让我赚到钱吗？」

    就算是连穷人身上的最后一慕鲁都不放过的高利贷业者，散发出的魄力恐怕也比不上我面前的巴顿吧。这是只有运用巨额的资金赚取巨额报酬的人身上才会有的，能将其他人都压倒的霸气。

    在超级富豪的面前，人们就是会无条件的低下头去。

    于是我用力一咬牙，对巴顿说：

    「您方便听我说吗？」

    「当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我对对巴顿这么说道。

    「我想跟您商借五十万慕鲁。」

    巴顿的其中一边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五十万慕鲁？这可真是——」

    巴顿在话说到一半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恕我失礼。这可真是……好一笔钱呢。」

    我想巴顿应该是在开玩笑吧。因为他的年收入推估可是有四亿慕鲁啊。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年息可以算20%。」

    「你有办法还钱吗？」

    「您愿意给我十年时间的话，我就能还清。」

    「哦？年息20%的话……这笔钱在十年后会变成原本的五倍多呢。这是在月面都市中寻常规模的企业上班的人一辈子的收入了。」

    「原来不列颠投资信托只能算是月面都市中寻常规模的企业而已吗？」

    我的这句话让巴顿的嘴角稍稍咧成微笑的形状。

    「呵呵。好说好说。」

    巴顿笑着说道。这时侍者刚好端了饮料过来。

    「可可是这位先生的。」

    巴顿周到地比了一下方向，热可可就被摆在我面前。

    「抱歉打扰您了。」

    「嗯。」

    巴顿举起手示意，侍者便退下了。

    随后巴顿伸手翻找了一下西装外套，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酒瓶，然后把酒倒进咖啡杯里。

    「都这时间了，酒不调得浓一点可不行啊。」

    他恶作剧似的这样说道。

    在一口气加了快一半的量后，巴顿的目光望着杯子，对我说道：

    「你的意思是自己在十年之后，会在不列颠投信里做一个能赚进两百五十万慕鲁的高竿经理人来着？」

    「也或许我会独立出来开业也说不定。」

    他既然出言调侃我，我便调侃回去。

    但我愈是不甘示弱的回敬，巴顿的动作就愈是慢了下来。

    「哼嗯……哎，既然我都找你来我旗下了，要是你只打算成为一个会因为两百五十万慕鲁就瞻前顾后的小人物，那我倒也头疼。」

    「这样的话——」

    「不过，你究竟为什么需要用到五十万慕鲁？可不会是要拿去买甘草糖吃吧？」

    这毕竟不是笔小钱。

    虽然对巴顿来说这金额应该是微不足道，却仍然不能说是小钱。

    我在做下觉悟后，开口对巴顿说：

    「我能用这笔钱拯救根多人。」

    「哈。」

    巴顿吐了口气，然后笑了出来。

    他抖着那壮硕的身体，出声对我笑着。

    毕竟我可是对着眼前这位薛丁格街的居民说出了要拯救人的蠢话。

    就算被取笑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现在做的这份人情，在日后可以卖到一笔好价钱。」

    我接着说出的这句话，让巴顿的笑声戛然而止。

    「哦？」

    「因为某些缘故，现在有很多人把财产托到了我手上。那些人都欠别人债，但他们的钱却不够还，所以才把为了还债而攒下的救命钱托给我，希望我帮他们让资产增值。」

    「真有眼光。」

    巴顿像是调侃似的说道。

    「可是放贷给那些人的债主却也有向别人借钱，而位于这些债务源头的则是一些炒地皮业者。」

    「……嗯嗯？」

    巴顿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地区，未来好像会变成都市更新计划的征收地段。而那些向人借钱的居民当初都是自力在那边盖房子定居的，所以很确实的拥有居住权。所以如果他们能撑到都市更新的计划开始推动，领到国家赔偿的话，就能获得好一笔财产。但要是现在这些权利全被债主抢走的话，这些人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说，我想跟您借五十万慕鲁去——」

    「我们现在谈的是投资吧？」

    巴顿纠正我的用词。

    不过从语气中感觉得出他的亲切。

    而巴顿自始自终，都一直仔细对着我瞧。

    「我打算用您的五十万慕鲁做的投资，就是去卖人情给那些会在都更案推动后拥有土地权利的人。」

    「而你觉得这项投资的报酬，价值还在20%的年利率之上……是吗？」

    「正是如此。」

    巴顿听完我的这番话后，轻轻沉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您意下如何呢？」

    我开口对他问道。我不但有确实命中红心的手感，巴顿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再说这件事情就损益来说，更毫无疑问是有利可图的。

    巴顿接着又啜了口多添了酒的爱尔兰咖啡，将咖啡含在嘴里片刻才喝下去。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却极为冰冷，冷到不像刚喝了口热咖啡的人会说的话。

    「我不能答应你。」

    「……」

    我一时愕然，在几秒间都说不上话。

    「这是为什么！」

    「……」

    我大声问出的这句话让巴顿的表情皱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杯子。

    「算是处世原则的问题吧。」

    巴顿他这么说。

    难道他的意思是，他不在意就这样放任处境困难的人穷途潦倒吗？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可以的话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啊。」

    「这样的话——」

    「但我可是不列颠投信的巴顿•古拉铎斐森啊。我手上能运用的资金超过数百亿慕鲁。虽然还不算是世界级的规模，但也是好一笔数字了。我就是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工作的。而且也非得确实拿出投资成绩来才行。」

    我不懂巴顿对我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但巴顿身上就是散发出一股足以让我乖乖闭上嘴的霸气。

    「我必须彻头彻尾的当一个投资家才行。不这样做的话就吃不起这行饭了。所以我才会说这是处世原则的问题。」

    「这……这样的话——」

    「嗯。你打算做的这件事，看起来是该由不入流银行中的不入流部门来承办的工作啊。我不会说这样的工作很烂，也并不觉得做这种事是没必要的，但如果我把时间拿来做这种无关痛痒的投资，那我的事业不用两三下就毁了。我生存的世界就是这样。你认为我们人类要在这颗月球上生活，需要多少开销？这可是连住在地球上的先进国家都不能比的。所以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是干这种投资的。我并不是干这种投资的啊。」

    巴顿断然这么说道。

    我曾听说过，做巨额投资的人们绝不会受到个人的情感左右。

    他们有着钢一般的意志以及铁打的卵蛋，就算宇宙要毁灭了，也仍然会彻底保卫自己的投资成绩。

    巴顿简直就是这信念的化身。

    「而且要是你也以薛丁格街为目标，那就应该要有这样坚强的意志才对。『所谓的投资家，必须要在能设想到的最棒投资机会中，以能设想到的最佳条件，用能设想到的最好方法去交易。』这是我唯一尊敬的人——无谬先生的格言。」

    巴顿话中所说的应该就是那位个人资产超过八百亿慕鲁的怪物吧。

    这让我几乎快因自己的渺小而感到无地自容。

    「所以说，如果你想要拯救那些人的话，就请以一名投资家的身分去面对问题吧。」

    「但时间……」

    「嗯？」

    「我已经没时间了……」

    我望着可可冒出的热气这么说道。

    时间只剩下一天了。

    就只剩短短一天了。

    「我现在手上的资金有七十二万慕鲁。但无论如何都得在星期一的交易结束时让这些钱增值成一百万慕鲁才行。但我不行啊。就算再怎么拼命累积获利，赚到一成多就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说——」

    我抬起头来，看着巴顿。

    我很不想承认自己我眼前的景象渐渐晕开是因为我哭了出来。

    「所以说？」

    但巴顿的音调依旧冷淡。

    他是个投资家。

    而且是个成功的投资家。

    他很专业；他是专业中的专业。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去，再也无语。

    我心想：不行了，是我当初想得太美了。

    「你不行了？真的吗？」

    然而巴顿却对我这样问道。

    「你一整天就拣着那些不到百分之一的数字在累积利润吗？喂喂喂，你是什么时候沦为宽客的走狗啦？」

    我抬起头来，看到巴顿表情愠怒的瞪着我。

    「我看过你在投资竞赛的最后所下的决策了，那实在很出色。就该是那个样子啊。那样才是所谓交易员的神髓啊。你思考的一点一滴都显现到了交易的一来一往上头，那可真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而激动得发抖。虽然要说失败，你确实是失败了没错。但有些赌局是你在输了之后还值得再博一把的。你提的这件事就是个例子。」

    这时，我想起以前被我老爸边揍边训斥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在这时想起我老爸的事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再说如果真没时间的话，那只要抄捷径就好了。」

    「……咦？」

    巴顿在这么说完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还记得之前我带你出去到处绕，对你简介我的投资手法时，我讲了些什么吗？」

    我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找着，我有信心自己把那一天所学到的事全记下来了。

    「是的。」

    「既然如此……是啦，你回想一下我们当初去看的那栋大楼。你还记得那是哪家公司的大楼吗？」

    「？」

    我不懂为什么巴顿会问起这个。

    但我马上回答他。

    「是林格科技。」

    「啥？」

    但巴顿却突然脸色一变，喊了这么一声。

    「喂喂，你没问题吧？」

    「咦……呃……欸？」

    「虽然林格科技也是间不错的公司，但我们那时候去看的应该是另一家公司吧？不过啊……那公司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太起来……你稍等我一下啊。」

    巴顿这样说完后，翻找西装外套的口袋，拿出一个小型的行动装置。

    然后他点了一下荧幕启动装置。

    「喔，是啦是啦，这下我想起来啦。就是这家，这家你可要看好啊。」

    巴顿把小型行动装置放在桌上。

    荧幕上显示有某家公司的电子资料。

    「真是的，你给我放精明点啊。我可是很期待你的作为呢。」

    巴顿对看着装置上面资料的我露出饱满的笑容。

    「呃，但是……」

    「哎呀，一闻到酒味我肚子就开始饿了呐。」

    巴顿拍拍我的肩膀，很故意的这么说，然后站了起来。

    我的目光在眼前的巴顿和那台电子装置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接着在我脑中终于有某条线路连了起来。

    巴顿想告诉我的是一则投资的消息。

    「话说回来，月面下次下雨是什么时候来着？坏消息每次都会突然在雨天出现啊……真是受够了呢。我是希望星期一别下雨喽——」

    巴顿挺着他的大肚腩，一副很是没辙似的说道。

    这让我兴奋得连后颈的汗毛都要倒竖了起来。

    这是一则内线消息。

    现在我所听到的，正是一则内线消息啊。

    「不过本来在这世上讲的也就是人脉。只要认识的人多，下雨天也总是能借到伞吧。你说可不是吗？」

    巴顿对我眨了眨眼睛。

    这表情看起来傻气，而跟他的印象完全不搭。如果我是女人，绝对会为之倾倒。

    「好啦，我们上哪吃饭？我是知道有家店的鱼不错啦。」

    我站起来朝巴顿低头鞠躬，说道。

    「抱歉，我今天可能无法奉陪了。」

    「嗯？这样啊，那可惜了。不过我们随时都能见到面嘛，你说是吧？」

    「……是的。那个——」

    「哎呀，都这个时间啦。我得打通电话才行。」

    巴顿又对我露出了满面笑容。

    我也再没什么道谢的话能讲，只是再次对他低头鞠躬。

    「之后……我会……再写信给您。」

    「嗯，我等着啊。星期一会下雨。你可要记好了。」

    「好的！」

    我在这样回答后，本来准备迈开脚步跑出咖啡厅，却想起一件事而突然掉头。

    「那个……热可可的钱……」

    「喂喂喂，搞什么飞机啊，难道你想让我没面子吗？」

    「……不好意思。」

    「没什么，小钱罢啦。」

    巴顿的口气很是潇洒。

    而我则从这高级的咖啡厅里冲了出去。

    虽然有很多在场的绅士淑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纷纷转过头来看我，但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眼光。

    再怎么说，我的师傅现在可是整个人站到了桌子上，从VIP的专用座位那边对我这样大喊着：

    「年轻人要加油啊！未来要靠自己的手去掌握！」

    这是月面上的大富豪能对一副穷酸相的死小鬼讲出的最棒一句话吧。

    我感到喜悦好像快撑破了胸口，只管一个劲地往前奔跑。

    我就这样不顾一切的朝着前方跑着，就连搭上载满人的电车后，都想在车内拔腿狂奔。

    在出了车站后，我更是一路没停的跑回教会，飞也似的穿过圣堂冲进客厅里去。

    然后，我对着眼前的人说：

    「你就准备见识一下我的投资手法吧。」

    听了这句话的羽贺那只是瞪大眼睛，愣愣地朝我看来。

    我和羽贺那星期天一整天都在睡觉。睡到完全不省人事。

    我们对理沙简略说明了状况，然后请她把正引颈期盼着捷报的众人全挡在门外谢绝会面。

    所有事情到了星期一就都会有结果。为了这个关键时刻，我们需要好好睡一觉以恢复体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在星期六晚上就寝后，只在星期天的早晨起来吃了个早餐，然后就又爬回被窝继续大睡。

    虽然我不太确定羽贺那是何时爬到我床上的，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让我不会特别在意这种事情，羽贺那也同样表现得很无所谓。

    总之就是睡睡睡啦。

    我们睡到仿佛两个人的身体都要融在一块儿了。

    虽然睡了这么久早晚是一定要起床，不过我和羽贺那却刚好在星期一来到的午夜十二点同时睁开了眼睛。

    「……」

    「……」

    我和羽贺那对望着彼此的脸。

    也不知道是由谁先开始的。

    不过我们在一瞬间都停止了呼吸。

    双唇交叠的那份感觉，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还要来得柔软且香甜。

    我们没有任何对话。

    但就算不用言语，我们也已经确定了起床后每个步骤的细节。

    「卡利曼投资？」

    坐在椅子上的羽贺那边启动行动装置边问我。

    不知道是不是理沙有教她，羽贺那在这几天工作时都会把头发绑起来。

    光是这样就让她看起来变得非常成熟。

    「嗯啊。」

    听到我的回应后，羽贺那叫出了那支股票的资料。

    「你要怎么操作？」

    我在羽贺那的身旁偷瞄装置画面，然后使劲济出这句话。

    「融券放空。」

    「……」

    羽贺那什么都没说。

    不过她用启动程式代替话语，为了提供我完善的支援而开始飞快地输入数值。

    卡利曼投资公司——当初巴顿便是指着这支股票，对我说星期一将会下雨。

    而且他说，到时降雨的消息将会突如其来的出现。

    这毫无疑问是一则内线消息，届时必然会有什么对这家公司不利的消息报出来。

    像巴顿这种段数的人，少说一定跟几百家公司有来往，并能随时从几千个人口中得到消息吧。尤其因为星期一之前就是周末，更容易会有一些坏事发生。

    比方说从前有某位痴爱自家公司产品的传奇优秀执行长，就是骑着他酷爱的自家机车意外坠崖身亡。而那家失去优秀领导者的公司，隔天的股价也理所当然的跟着跳崖了。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是完全无法预期的。这便是股市在周末前常会下跌的原因。因为大家都怕有风险，而将手上的部位出清。

    「从这个方面来看的话，这家公司真的是棒到不能再棒了呢。」

    「卡利曼投资」正如其名是家投资公司。会对证券、不动产、期货以及其他所有能投资的东西都进行投资，就是这家公司的风格。

    这家公司实际的经营状况并不明朗，所以也没人知道它接下来到底会出什么牌。

    卡利曼投资每年的收益也并不稳定，有时会在大赚的隔年发生惨赔，又有时连续好几年都赚大钱，时常有各种状况发生。

    所以这家赌博性质强烈公司的股票也吸引了很多赌徒心态的人聚过来买。

    就连羽贺那的那个程式在计算这家公司的股价变动范围时，都显示出让人瞠目结舌的预测值。

    「这公司好糟。」

    「好像是耶。」

    「但是对交易状况很敏感。」

    正把她那美丽的后颈露在我眼前的羽贺那，这么说着。

    因此而心头一震的我不禁朝自己头上一敲，痛骂自己是个大白痴，但羽贺那只是不解的歪着头对我瞧。

    「如果大量卖出的话，我想是会跌。」

    「嗯，这样就好了。再怎么说我们也只做这一天交易，只要到时候有跌就可以了。」

    「……可是……」

    「可是什么？」

    「真的没问题吗？」

    羽贺那一脸不安的问我。

    毕竟不管谁看到我突然神采飞扬的回到家，然后一开口就说什么知道明天哪支股票会跌之类的鬼话，应该都会怀疑我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吧。

    而且即使我并没拿到什么实体资料，这次交易无疑是根据所谓的内线消息来做的。不过我不会被抓到。我不可能会被抓。因为在这世界上，手段要比这来得更露骨、更恶劣的不正当行为，根本多不胜数。

    于是我对羽贺那做了保证。

    「这一点我可以对着神明发誓啦。」

    羽贺那的表情绷得死紧。

    「你笑一下嘛。」

    「真是冒渎。」

    以羽贺那的标准来说，这用词也算是够有气质了。

    「不过其实这种交易也不好做啊。」

    「不好做？」

    「嗯啊。」

    那则关键消息会在晨间新闻的头条被报出来吗？

    但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就来不及买进了；因为股价必然会从开盘前交易时段起就跌停，而这样我是赚不到钱的。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巴顿绝不可能没留意到。

    既然如此，那新闻报导应该就是会在今天的交易时段中出现才对。

    要是按常理来想的话，我只要在随着股市开盘就全力把股票卖出，也就稳当了。

    但卡利曼投资的股票却因价格波动大的关系，每天的成交量并不多。

    就我打算进行的交易金额而言，它的成交量可说是压倒性的不足。

    这就宛如投资竞赛接近尾声时的状况再次上演。

    如果面对大量卖单，买的人却很少的话，股价自然就会下跌。但就算我用一千慕鲁的价格卖出总价七十万慕鲁的股票，但挂一千慕鲁的订单却只有一万慕鲁的量，我挂的卖单也就会跟更低价的订单去配对。

    在股票流动性这么低的状况下，有可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买进或卖出就使价格发生变化，甚至让股价摔到接近跌停。

    而且等到公司的坏消息被报出来后，状况一定更是雪上加霜。这样一来我就会连卖出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股票跌停而望洋兴叹。到头来我仍然只有持之以恒一点一点把股票卖出这个选项。

    纵使我心中有着诸多的担忧及疑虑，时间的流逝却是毫不留情——股市开盘了。

    为避免一下子就把买方全吓跑，我们低调地将股票逐批卖出。

    一定要等我们先大量脱手之后，股价要跌才能跌啊。

    关于这方面的推量窍门，羽贺那并不明白。

    卡利曼投资今天的开盘价是1071慕鲁，在开盘后也几乎没什么变化。毕竟现在根本没看到啥新闻，周围的市场环境也没什么太大变化，这样的发展也能算是理所当然。

    于是我在卖出一万慕鲁之后等了十分钟，在卖出五千慕鲁之后又等了五分钟。在不知道新闻何时会突然出现的状况下进行这种工作，简直就像是胃袋被人揪住一般的苦行。

    羽贺那也像是在忍着不跑厕所似的，人在我身边不时扭动身体。

    要快啊，既然要卖那就得趁早多卖出一点才行。

    但我仍是很慎重的将股票慢慢卖出。

    我用掉整个上午的时间，终于卖出了二十二万慕鲁的股票。

    而这已经让卡利曼投资这天的成交量创下了一个月以来的最高纪录。

    我想这应该会在网路上引起一些关注才对。

    「还剩多少？」

    「五十万慕鲁。路好长啊……」

    「……」

    但新闻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还是没出现，而且有些人从成交量的增加中嗅到什么玄机而聚集过来。市场上开始出现一些金额比较像一回事的订单，除了我之外也出现其他挂单卖出的人。

    随着午后交易时段的开始，我便装成搭顺风车的人，一口气融券卖出七万慕鲁。

    但股价就像是块具有弹力的橡皮受到挤压一般，在稍微跌了一点之后便随着订单的涌入马上反弹涨了回去。

    毕竟照常理来看，这支股票根本没有下跌的理由，所以这些订单挂得是一点也不奇怪。

    我压抑着焦急的心情，也对其他卖单视若无睹，在隔了十三分钟后再挂单卖出五万慕鲁。该卖的份还剩下一半左右。

    不过股价的波动范围竟还是奇迹似的跟前一个交易日几乎没有差别。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如果要会有新闻放出来的话，是不是差不多了？

    还是说真要到接近收盘的时候才会有新闻发布呢？

    像这样的企业新闻会在何时突然出现，真的是令人难以捉摸。

    毕竟如果要发表财报，企业在一定范围内是有办法自行调控时间的，而如果一间企业不想引发投资人混乱，就会在当日股市收盘后才进行公开。然而这也不是绝对的准则，因为这类消息偶尔也会被记者擅自爆料而意外见光。

    就连事先规划好发布时间的新闻都是这种情况了。

    那像我正等待着的这种宛若晴天霹雳的大条消息，更是只有老天才知道会何时出现吧。

    我又卖出四万慕鲁。进度已经超过一半。

    「……感觉很怪。」

    「嗄？」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

    听到羽贺那这么说，让我抬起头来。

    虽然客厅中的光景还是一如往常，但的确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是呗。」

    「这个……也算是……交易吗？」

    羽贺那再度对我问道。

    她可能是因为按掠不住心中的紧张，所以变得比较多话吧。

    「没错。这个就是我在牛顿市所见识到的交易方式。」

    市场上再度出现订单，我也再次卖出一万慕鲁。其他卖单也同时冒了出来，让买方开始多少有些动摇。

    或许是我卖出的步调有点太快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嗳，阿晴。」

    听到羽贺那叫我名字，我看向她。

    只见羽贺那正凝视着我。

    「怎样啦？」

    「阿晴之后要离开这里吗？」

    她竟然挑现在问我这件事。

    虽然我顿时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或许现在在羽贺那心中，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在此刻对她提出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将目光转回自己的装置，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说起来啊，这次的消息就算是我用之后去某个人身边做事为条件换来的吧。」

    「……」

    羽贺那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这才让我发现自己讲述这件事的用词不太妥当。

    「啊，不是啦，该怎么说……当初那个人跟我讲完这个消息，我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竟然站到桌子上去对我喊了这样的话耶。」

    我再卖出五万慕鲁。

    股价暂时跌了下去，但马上又涨了回来。

    「他说『年轻人要加油啊！未来要靠自己的手去掌握！』呢。」

    那时我真的觉得好开心。毕竟巴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还是那么高级的饭店咖啡厅里面对我这样喊话。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比理沙还好？」

    羽贺那这样问我。

    「呃……跟理沙比喔……两边的类型完全不同啦。」

    「类型？」

    「比方说性别啦。」

    就在和羽贺那谈话的途中，我又进一步卖出七万慕鲁。这下子总共已经卖出五十一万慕鲁了，虽然会赚多少还要看到时跌价的幅度，但目标基本上已经进入我们的射程范围。

    买进的一方虽然已把战线稍微后移，但还没丧失斗志。股价就这样在1064慕鲁的地方被挡了下来。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理当能把股票全部卖出才对。

    「对方是男的？」

    「嗯啊。」

    「如果对方是女的那又怎样呢？」

    这话听得我不禁莞尔，还真想叫羽贺那别问这种怪问题。

    「有什么好笑的？」

    「没啊。你说如果那个人是女的？」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在脑中想像了一下女版的巴顿，果不其然立刻笑了出来。

    「那还是理沙好吧。」

    「……是喔。」

    羽贺那看起来松了口气。

    「怎样啦？」

    被我这样问的羽贺那，对我抛出这一句话。

    「我不希望你走。」

    她的话中没有半分犹疑。

    隐藏起自己的感情，或是毫不隐藏，羽贺那永远只会在这两者之中二选一。那种八面玲珑的处事方式她做不来。

    「我没办法。」

    我这样回答她，接着卖出八万慕鲁，这时买方那群人总算有了动摇。虽然1060的这堵墙总算攻破，但我手上成交的量总共只有五十九万慕鲁，还剩下十三万慕鲁。

    「是为了梦想吗？」

    羽贺那再次对我问道。

    「对。」

    「我真羡慕你。」

    她像个孩子，笔直注视着我。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也好想要你手上的那个玩具」。

    但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却不是一个羽贺那有办法踏入的世界。我想起当初巴顿当初拒绝借我钱时的状况。未来我将踏上的那条路，绝不是什么平坦的大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羽贺那或理沙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世上有那种地方。

    「那你也去寻找自己的梦想就好啦。」

    「……」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准备发出一张六万慕鲁的卖单。

    但羽贺那在这时抓住了我的手。

    「怎么啦？你在我这只手上是找不到什么梦想的喔。」

    我苦笑着这样对她说，但羽贺那的表情绷得死紧。

    「怎……怎么了啦？」

    「我有。」

    「咦？」

    「我有。」

    羽贺那像是个耍脾气的孩子一样重复这句话，然后紧紧抓住我的手。

    在我的装置画面上，买卖双方的攻防战已经开打，目前战况是倾向卖方这边。

    因为成交量的剧增以及卖方坚持想脱手的态度，让很多人已经开始猜测接下来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发布了。

    跟股票有关的消息会在哪里发表出来其实并不固定。有些消息未必会在主流媒体上发表，而可能在业界专门的媒体上公开；甚至也曾有在不开放给散户参加-只邀请所谓机构投资人的座谈会中放出消息的例子。但无论情报是发源自什么场合，共通的发展都是——消息在一发布之后就会立刻反映到股价上。

    所以要是看到价格动态不稳的话，投资人通常会开始怀疑是不是在哪个自己没掌握的管道上有什么消息放出来。

    卖方的攻势开始转强。

    如果想全部卖出就得趁现在。

    虽然明知道这一点，但我却没办法动作。

    因为我的一只手被应该很娇弱的羽贺那牢牢握住，完全无法动弹。

    「我有。就在这里……」

    羽贺那这么说，然后抬头看我。

    那并不是晦暗而没有光彩的眼神。

    在那双眼中确实有着她的向往，以及意图将其纳入手掌心的强烈意志。

    「我的梦想就是跟要大家一起……」

    羽贺那努力压抑着要掉泪般的表情，说道：

    「平静的过日子……」

    月面是一个让人类能去拥抱最夸张梦想的地方。

    但还是有着许许多多多连最低限度的幸福都享受不到的人，流落到了这个地方来。羽贺那她也是其中的一员；而这名少女的梦想就是跟大家一起平静过日子。这件事究竟是多么理所当然，同时又是何等困难，只要稍微回顾一下自己的记忆，就会有很多例子浮现在我脑海中。

    在羽贺那的心中映着的，一定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的身影。因为跟数学有关的东西占满了她的脑子，让其他东西几乎没有进入的空间。

    在那少数几个人之中排第一的就是理沙了吧。而我应该也有列名其中。

    我回望羽贺那，而她则表情扭曲的低下头去。我想此时我脸上大概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如果说要大家住在一块，那或许还有可能；但想平静过日子则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回想巴顿•古拉铎斐森断然拒绝我的那副态度，这个事实就一目了然了。所谓的投资家指的并非是靠投资来混口饭吃的人，而是能亲身实践「将其他的一切都撇开，凡事绝对以投资为第一优先」这种处世哲学的人。

    就算我有多么涉世未深，也知道如果要用巴顿那样的态度生活下去，前方绝对有着一重又一重的困难在等着我。到时我必然会遭遇背叛、阴谋，以及各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吧。而我并没有自信在踏入这样的世界后，自己还能再和理沙一起在三楼的庭院里享受阳光。

    而且我也觉得这绝非将来的我该做的事情。

    投资家象征的是一种处世态度。如果想过甜蜜而散发着牛奶香那种温暖生活的人，根本就不该踏上这条路。

    于是我从羽贺那紧抓住我，让我没办法挥开的那只手中，倏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办不到。」

    我简短的回答羽贺那，就跟当初巴顿回答我的一样简短。

    然后我挂出六万慕鲁的卖单。

    本来算是小涨的股价又是一阵波动，然后跌了下去。股价在撞到1050这堵十位数的墙壁后弹了回来，停在1051慕鲁。

    「我要靠这次机会赚到钱，然后到薛丁格街去。」

    股价继续缓缓滑落，偶尔会像是踩空楼梯似的突然往下掉个一截。

    因为我已经卖出六十五万慕鲁的股票，从这时的股价来看已经有快一万慕鲁的收入了。

    但真要说的话，这还只是些小钱而已。我并非是在逞强或最硬，而是在此刻真的能抱着自信认为眼前的金额只是笔小钱了。我的意识已经飘往未来会赚到手的数百亿、数千亿慕鲁。我想像自己站在这些财富之上，眺望着前人从未目睹过的风景。

    这就跟巴顿所说的一样。融资给身陷困境的人，做点人情然后回收利息这种事情，是不入流银行里面位居不起眼职位的人才该做的。

    「这样的话——」

    羽贺那开口说道。

    「咦？」

    「这样的话，你要赚到钱。再怎么样，你至少都要赚到钱。」

    羽贺那现在正在发脾气。

    但我却是第一次体会到，即使被人用生气的表情看着，竟然也是如此开心的一件事。

    「我会赚钱。我会赚到钱的。」

    于是我再度将视线转回装置画面上。此刻在我脑中浮现的，是巴顿站到咖啡厅的桌子上，高声激励我的英姿。

    「因为我现在所用的，正是薛丁格街的交易方式啊。」

    这套方法要远远超越数学的辅助，或是由经验中磨练出来的直觉。

    内线交易？

    不，并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要用的这个，是唯有生身为人才能办到的终极交易方法。

    羽贺那的程式确实有着很优秀的性能，在程式的计算下没有人类判断能介入的余地。程式的计算就是如此冷酷、锐利，而且正确无比。使用这种程式的人类将会被强制放弃思考，被夺走身为人的尊严。

    「……阿晴？」

    所以当羽贺那突然叫我名字时，我的嘴角不自禁扬了起来。

    因为本来不断坠落的股价已经停止下跌，开始转为上涨了。

    既然股价下跌根本没有什么合理的原因，那这波上涨也同样找不到任何理由。

    真要说的话就是气氛，一切的看的都是气氛。于是我深深吸进一口气，让胸口吸饱这股从装置画面中溢出的气氛。

    「我到得了。」

    此刻的我到得了任何地方。

    在我手边还剩下一张七万慕鲁的卖单。

    订单持续出现，而股价则是像愈挫愈勇的故事主角一样，步履蹒跚的持续往上爬。1052、1051、1052、1053……

    在科幻小说的世界里，坏人总会愿意亲切地等待主角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振作，但现实中却不是如此。对于倒下的对象，就该彻底趁能攻击的时候把他打到再也站不起来。

    不知道是哪个跟我抱有相同投资哲学的人，此时再度使出了毫不留情的一击。

    是张十万慕鲁的卖单。我几乎能透过装置画面看到买方脸上那副充满徒劳感的表情。

    股价继续由1052、1051、1050往下掉，很干脆地突破壁垒，继续朝1049、1048跌了下去。这已经完全是崩盘的模式了。此时也有人搭上顺风车开始跟卖，股价的下跌开始往1046、1044、1041加速。

    就算最后没有什么新闻爆出来，照这样下去我也可以把股价打烂后脱手，就这样全身而退。

    于是我准备全力挥下手上的最后这把兵器。

    「阿晴！」

    就在这瞬间，羽贺那尖声发出叫喊制住了我的手。在下一刻，股价的移动也应声停止。

    但这绝对不是代表价格将要回稳。我在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便理解了。

    要是在交易中真的出现量过于庞大的订单时，为了减少股价在瞬间的大幅变动，价格显示会稍微进入停滞。眼前状况完全就像是在动画片中，主角使出必杀技时会转入的慢动作画面。

    而在这停滞的时间中累积起来的东西，正是确定会在稍后爆开的，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存在。

    在1038慕鲁这边像岩浆般喷发出来的，是一笔庞大的订单。买进的总额共是23万慕鲁，就像颗巨大的陨石把宇宙尘埃也卷了进来，然后朝着行星飞冲而去。而订单数字还在不停增加。

    这数字就像在宣告着：你们要脱手了吗？好啊，那我们这边就来买进吧。

    跟卡利曼投资有关的新闻，目前还没在任何地方报出来。

    所以一定是有人冷眼断定这批抛售攻势单纯只是圈套，因为期待扎空行情出现而丢出订单。既然有人认为这支股票会跌，那就也会有人觉得这支股票会涨。所谓的市场价格也就是这样形成的。

    但羽贺那这时紧紧抓着我的手。

    现在的情况跟投资竞赛那时可不一样。在我眼前的市场中，有着像山一样多的现实金钱。

    股价现在正隆隆地往上涨去。那笔订单带着一股压倒性的质量，让股价往上涨去。

    既然我们做的是融券卖空，要是股价涨上去的话利润就会消失，更糟的情况还可能会赔钱。

    现在买进的这些家伙正是以引发这样的状况为目标。

    但此刻我就连一眼也不瞧羽贺那，只是定定注视着画面。

    我能展现如此文风不动的态度，是因为手上握有从巴顿那得到的情报。

    现在的这批订单反倒可说是要消化我这边的卖出量而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管这支股票的价格涨到多高，只要像巴顿说的等雨一降下来，就会一转变为跌停吧。

    像这种赌博色彩很浓的股票，就算是只受到些微的消息影响，价格也会有很大变动。

    所以股价应该毫无疑问的会摔成跌停板才对。

    既然事情会这样发展，那我只要在更高的价格处做融券，到时便宜买股票回来还券商时的利益也就更大。这是在数学或统计方面追求明确根据的羽贺那绝对无法模仿的技巧。

    每当股价隆隆隆上涨，羽贺那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便会多使出一分力气。

    股价超过了1060，来到了1065。1066、1065、1066、1067，跟刚刚恰好相反的过程，现在正用着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重现。

    现在的股价已经超过了我们当初融券时的价格，我们开始亏损了。

    股价随后爬到了1071，不多不少刚好是昨天的收盘价。

    这就是卖方与买方、攻击方与防御方两边的盘算进行对抗的瞬间。

    而这瞬间在转眼间便成为了过去，股价颤颤颠颠地往上爬升而去。

    成交量急速增加，因为这支股票现在已经吸引了很多人注意，所以价格变动也开始变得极端。

    我现在并不慌。我一点都没有慌。

    但羽贺那却不是如此。

    「阿晴，这好奇怪。」

    「啊？」

    「太奇怪了。为什么明明已经卖了那么多，股价却不会跌呢？」

    这句话在我耳中简直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问说：「为什么世界上总是会有不幸的事发生呢？」

    羽贺那已经太习惯不幸了；她太习惯碰上这种惨痛的遭遇。

    所以她并不熟悉该如何放眼未来。

    那昂首前瞻也就成了我的职责。

    我笔直盯着画面不放，回答道。

    「因为消息还没公布，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买卖双方手中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啊。但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支股票接下来会跌，再怎么样就都得将它趁早卖出不可。就是因为我们这样操作，所以股价一开始才会跌。但因为其他人并不知道我究竟掌握了什么消息，单纯就是想跟我抗衡而买进，所以股价就涨了，这是很合理的状况。我不是说过交易就像可以慢出的猜拳吗？」

    尤其这种会吸引很多爱赌博的人聚集的股票更是如此。

    现在在场的这些人，应该都已经很习惯这种投机的动态了不会错。

    「可是……」

    羽贺那低语道，她的手放开了我的手臂。

    然后她开始温吞的操作起自己的行动装置。

    「……」

    我看着羽贺那将数字输入她的程式里，开始计算起来。

    「没用的啦。」

    「……可是……」

    「我不是说过这和那种交易不同吗？」

    眼看股价现在正确实的、以无法用「缓缓」来形容的节奏爬升，会感受到压力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看着依赖程式的羽贺那，不知为何心中就是涌上一股接近轻蔑的感觉。那个曾如此受我倚重的交易程式，此刻在我的眼中就像一台老旧而该淘汰的过时行动装置；紧巴着那程式不放的羽贺那，看起来也像是个什么事情都要参考星座占卜的小女生。我在这时已经再也无法将她当成一个我会想与其合作的伙伴了。

    「就叫你别试了啊。」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羽贺那堕落为那样的存在，所以反射性的对她这样讲。

    但羽贺那却这样回答我。

    「我现在也只能继续完成自己能办到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交杂不安与紧张。她的表情说明她并不是个只顾一味反对我说的每句话、目中无人的女孩子。

    「新闻……来了吗？」

    我想是还没来吧？

    隐藏在她那含蓄提问方式中的弦外之音被我清楚听了出来，让我紧闭起嘴巴。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虽然的确是不早了，但距离本日收盘还有一个小时。

    「阿晴，这状况果然怪。我不懂为什么价格跌不下去。从这支股票的平均成交量和以前的资料来看，跌不下去太怪了。」

    「……」

    面对紧抿着唇的我，羽贺那继续问道。

    「新闻呢？」

    再次被她问了这问题的我只能据实回答。

    「……还没来。」

    据理沙所说，户山大叔会在今天五点整的时候来访。

    听说大叔他特别去跟有交情的银行原拜托，要对方通融一下把银行窗口的办事时间特别为他延长。

    而我们的计划则是一到今天股市的收盘时间便冲出门去，把所有的现金都提领出来清偿债务。

    还剩下一个小时。

    一切的事情都会在这一小时内尘埃落定。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订单又再度轰然登场，我听到羽贺那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像是望着快从桌上掉下的玻璃杯，停止呼吸盯着股价的变化值。

    我非常清楚她现在一定在心里对天祷告说：「停下来、停下来、快停下来」。而纵使我对巴顿的话深信不疑，不知何时却也握紧了拳头，手心出了很多汗。

    我白痴啊？

    正当我在心中这样痛斥自己的同时，股价终于在1089这边停止了上涨。

    「……呐，真的没问题吗？」

    羽贺那再一次的对我问道。她感到很不安。

    我则是在擦掉手汗的同时，对她回说。

    「你相信我啦。」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但价格都没跌下去。不管从过去的哪个期间来看，只要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以统计结果来说——」

    「误差咧？」

    我打断羽贺那的阔论，对她这样问道。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我打断的羽贺那，脸上的表情不是不快，而像是吓了一跳。

    这才让我察觉到自己对她说话的口气已经变得很强硬。

    「……你之前不是才说过，计算都可能会有误差吗？」

    我为了表示自己没生气，只好接着补上这一句话。

    「……是这样……没错……」

    「嗯，那就是误差吧。」

    再来虽然我没有明确指出这点，但羽贺那的程式确实不是绝对完美。

    这个程式在之前也常常有失算的纪录。

    尤其是在投资竞赛的最后一次交易中，羽贺那的计算可说完全失准了。

    虽然就机率上来说，程式计算有失准的可能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预测并非百分之百会成真，而就只是预测而已，并不是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圣旨。

    但现在我可是用真正的钱在做交易。有很多人的人生全悬在这笔钱上了。在这笔钱上，绑着我、克莉丝以及其他很多人的命运。

    要是我在这里失败的话，将会使很多人流离失所。他们之后的下场便会像当初在地球时一样，遭到有权有势的人凌虐；他们之前咬着牙死命打拼而累积的所有家当全会被夺走，成为掠夺者们口中的鱼肉。

    我此刻正是为了许多人的梦想，而在这里坚持着。

    但羽贺那又为什么这么不愿意信任我呢？

    她脸上不安的神色愈来愈浓。她不时往我这边偷瞄的视线，像是随时会脱口对我说「是不是现在就把交易结束掉比较好」似的。

    说实在的，要是照我目前为止做交易的标准来看，其实这次的交易也早该收手了。

    因为要赚到钱的必要条件很单纯，就是不要在交易中赔钱。

    所以我平时只要发现股票快要开始亏钱，便会立即做结清。借此把亏损压在最低限度，进而守住无数的微小利润。

    但今天我们做的并不是那种类型的交易。

    我们现在做的并不是那种交易啊。

    为什么羽贺那她就是不明白这点呢？

    我带着焦躁的心情想着，而后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

    我像是弹跳般地转头看向羽贺那，而她也怯怯地回望我。

    「？」

    此刻在我心中全面响起了「该不会……」这三个字的警报声。

    该不会……羽贺那她现在是故意对我说这些话的吧？

    正因为这次的交易关系到一大群人的梦想。这群人梦想着这次幸运是不是终于会降临在自己头上。而除了这以外，这次交易也是我为了让自己立于薛丁格街大门口的前哨战。

    但就只有羽贺那跟别人不一样。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把梦想寄托在这上面。

    羽贺那说，她的梦想是和我以及理沙——或许还有克莉丝等她所亲近的人——共同在这所教会中安静的过日子。要说这梦想无欲无求是没错。要说这梦想很纯真，当然也没有错。

    但这渺小的梦想如实表现了羽贺那衷心的期盼，实际到让人笑也笑不出来的程度。要是这样的话，现在的羽贺那是不是有着这样的想法？如果这次交易失败，我是不是就不用离开这里了？

    若A等于B,B等于C,只要有A就一定得导出C的结果。以羽贺那直线的思考方式来看，她非常可能真的这么想。但这却是一种太过幼稚，笨拙到让人感到不忍的思考方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到了四点十五分。我还有一部分余力留在最后这张卖单上面。既然知道最后股价会下跌，那我要选在股价涨到极限的时候卖出获利才会大。

    然而羽贺那似乎将这个策略误以为是我心存犹豫。

    「阿晴……」

    羽贺那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像是她整个人就快被不安压溃似的。

    但我此时选择装作没听见她叫我。

    要是我在这时候对羽贺那渺小的梦想起了共鸣、起了同情，而不在这个最棒的投资机会中，于最佳的时间点，用最好的手法进行交易的话，我就不算是个投资家了。这样我就不能算是个投资家了啊！

    于是我一直盯着画面不放。

    我能痛切地感觉到羽贺那这时已经不只是在旁边禺尔朝我偷瞄，而是巴巴的望着我。

    「……阿晴……」

    「你吵屁啊！」

    我终于对她怒吼出声。

    但羽贺那却没有因为这样就回瞪我。

    她只是露出了一种像小狗犯了错而挨主人骂似的眼神。

    「……抱歉。」

    我说完这句话，就再度将目光转回装置荧幕上。

    新闻还没来。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报出来？

    市场上的订单一点一滴的在增加。还没来吗？新闻还没来吗？

    羽贺那再次温吞的开始操作起行动装置。我用余光偷瞄她的画面，看到预估的价格带呈现了扭曲的形状。程式预测出的结果是股价将会剧烈上涨。

    我再度将目光转回自己的装置。以现在的气氛来说，要是平常我的也确实是会转向买进那方。

    但在做巨额交易的时候总是如此。如果想要赚大钱，就必须跟愚蠢的大众走相反方向。这就和交易没有买卖双方在场交易就无法成立一样，股票当然也是有人赚钱就必然有人得赔钱。

    我的想法并没有错。我并没有错。

    有错的是那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们。

    我做交易可是有在动脑的。

    我有在动脑啊。

    「……」

    就算我不往羽贺那那边看，也知道她现在很想开口叫我。

    而时间已经到了四点半，只剩下三十分钟了。

    新闻呢？新闻还没来吗？

    此时就算是我也不免开始急了。我终于按捺不住打开邮件程式。

    我接着叫出巴顿的电子邮件地址，开始输入文字。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我本来想寄出这样的信，却犹豫了。

    而在这瞬间，从我耳边传来了「咚」一声轻快的音效。

    那是羽贺那的程式发出的声音。

    那是我早已听惯的，程式在股价抵达预测价格的极限时会发出的提示音效。这是一路上为我们带来无数利润的声音；我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为了消除自己的软弱，我关掉邮件程式，重新回到交易画面。

    在下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阿晴！」

    羽贺那大叫。

    而我感觉到世界开始旋转。

    「阿晴！快！快把交易——」

    我听不到羽贺那的后半句话。因为我眼前的股价像弹跳般冲了上去。

    那声「咚」的音效，是在接近预测价格幅度的极限时才会响起。虽然至今为止股价总是往我们希望的方向移动，但既然是「价格幅度」，理所当然存在另一头。

    也就是说股价现在正朝着会让我惨赔的方向狂飙而去。

    「……没问题……不会有问题的……新闻……只要新闻报出来的话……」

    我用颤抖的手，握住自己颤抖的另一只手。我丢出温存的最后一笔卖单，却在一瞬间就被订单所吞噬。

    我的手在下一刻抽搐似的动了一下。除了镇上的人和户山大叔托给我的钱之外，我还有自己的资产。而我把这笔钱也反射性的丢了进去。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个行动到底代表着什么。虽然我不明白，但股价的上涨却停了下来，于是我笑了。

    我的亏损停在4%的地方。

    而且眼前的状况也不过是暂时的罢了。我反而会因为在这么高的价格卖出股票，而朝着更大的获利迈进一步才对。但此时，我不禁扪心自问。

    如果我真的打从心底相信巴顿，那我应该要再等下去，在价格冲到更高更高之后再卖出股票才对啊。

    为什么我办不到这种事呢？

    为什么我会不照合理策略来行动呢？

    我坐在椅子上，在这时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目光，那是我的目光。我正从某个角度看着我自己。

    我的自信正在动摇。

    「几点……现在几点？」

    四点四十五分。

    剩下十五分钟。

    而股价又再度开始上升。

    我站了起来，而羽贺那抓住我的肩膀说。

    「阿晴！真的好怪！」

    「你吵死了！会下跌……应该是会跌的啊！」

    「但现在是在涨呀！你看不到吗？」

    「会跌啊……应该会跌啊！」

    我的大吼让羽贺那畏缩了一下。

    但她还是拿起自己的行动装置，递到我的面前。

    「几乎不存在下跌的可能！在统计上这种可能性根本——」

    「我不就是照你那程式说的做所以才输了比赛吗！」

    我冲口吼出了这句话。

    这让羽贺那露出像心脏被贯穿似的痛苦表情，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后，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她脸上能称作表情的表情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具失了魂的人体模型。

    「该死啊！」

    我连自己这是在对谁恶言相向都不知道，只是咬着嘴唇看回装置画面。

    新闻，新闻呢？

    拜托让新闻出现啊！神啊！

    于是我开始祈祷，我祈祷着。我对神祈祷着。

    然后到了下午四点四十七分的时候——在交易画面上出现了「新闻快报」的文字。

    我的手在那一瞬间动了起来，但正当我想将所有的资金都投进场时，才想起原来我已经把手上所有股票都卖光了。我的脑袋里混杂着焦躁、紧张、以及酪酊的感觉，都快把我给逼疯了，而我的膝盖也不住打颤着。

    赶上了，真的赶上了！果然我才是对的啊！

    我屏住呼吸，而「新闻快报」的红字也在这时跑完，接下来出现的是新闻报导的正文。

    交易画面就在这时停住了。

    就像是参与这场交易的所有人都在此刻同时吞了口口水似的，交易画面上的数字溘然而止。

    『新闻快报：证券辨识号码3201,卡利曼投资——』

    「快点……快点啊……接下来呢……接下来……」

    我着魔似的瞪着荧幕，好像马上就要尿失禁的讨厌感觉让我就连挺直腰杆都没办法。

    随后，红色的文字冒了出来。

    『卡利曼投资的执行长贾克•拉尼在本日发表了在第六外区都更计划相关的投资案中，将与投资基金公司进行合作。』

    「……」

    我无法掌握这些文字的意思。

    『在记者会上，贾克自信满满的宣布说，曾是棘手难题的资金流动性问题已经克服，未来公司可望拥有更宽裕的经营资金。』

    之所以会无法理解这些文字的意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它们。

    我抹去脸上那些像瀑布般流下的，不知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继续把新闻往下读。

    『而资金的提供者则是著名投资基金公司「罗马光荣」的基金经理亚伦•舒瓦兹。他所提供的资金超过二十亿慕鲁，由此可确保再开发计划的根基……』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读下去。

    我甚至无法呼吸。

    而卡利曼投资的股价则一飞冲天，来到了涨停板。

    我赔了32%。而且这还只是今天的份而已。

    如果这则新闻的内容是真的，那这支股票在明天和后天也会持续涨停吧。

    那么我的亏损究竟会达到多少？要是市面上没有股票要卖出的话，我就连想买回股票来还都没有办法。但融资也就是一种得在之后将股票还回的交易方式。

    此时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朝我袭来。

    但我还是努力将它咽了下去，然后再一次点击新闻。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新闻所讲的一定是别家公司才对。拜托一定要是这样。

    于是我点开了报导的全文。

    如果说心脏在停止跳动的瞬间会发出声音的话，我想我在这一刻听到的，便是那样的声响吧。

    『照片1：执行长贾克•拉尼与亚伦•舒瓦兹的合影。』

    那张照片说明是这样写的。

    但在照片里面的人，却毫无疑问就是巴顿。

    「啊……」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呼吸，抑或是在呻吟。

    我所知道的只有……只有一件事情……

    我的装置响起了「咚」的来信通知音效。

    我像是只被妥善调教过的狗，又或像是台被程式控制的机器人似的打开那封邮件。

    这封邮件的寄件人正是巴顿。

    『你有好好的用脑做交易吗？』

    信中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但我究竟有没有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呢？我没有把关键的决定交给别人代劳吗？

    真正至关重要的决定，真的是由我自己做的吗？

    超越机械。

    成为人。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

    「唔……」

    我的视线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然后我听见自己的额头撞破装置荧幕的声音。

    我落入了陷阱之中。

    「阿晴！」

    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听到羽贺那的呼叫声，随后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终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之后发生的事情，全是我在事件发生后四天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听到的。

    最后我手上部位的亏损经计算达到了273%。

    273%的亏损用投入的九十万慕鲁本金来算的话，便成了一笔接近一百五十万慕鲁的负债。

    这已经不只是户山大叔还不还得出那笔钱的问题了。

    我的失败不仅让镇上人们的救命钱付之一炬，更让他们背上了绝对没有可能偿还的庞大债务。

    不过理沙缓缓告诉我，最后我们好像只背上五万慕鲁的债，这起事件便落幕了。

    听说就在我倒下的隔天夜里，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自称是巴顿，说他想用某个价格卖给我们足够结清融券的股票。如果用那个价格买下股票，我们就只会欠下五万慕鲁债务。

    至于卡利曼投资的股票后来也是连日涨停，完全没有人要出售。既然当时已经确定这支股票未来仍会继续上涨，我们这边也就完全没有拒绝这提案的理由。

    虽然透过我的装置得知巴顿名字的羽贺那强烈提出反对，但理沙最后还是选择接受。

    于是一切回到了原点。

    不，应该说是我们失去了一路走来累积的所有东西吧。

    本来我还以为，以克莉丝家为首那些把积蓄托给我的人在这时全会冲过来找我索命，但他们却是为了探望我而来到病房。

    甚至还有人向我答谢说：「谢谢你让我们作了个美梦。」

    但这让我比遭人痛骂还要难受。因为我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已经输习惯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绝望。

    更有甚的，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抱持不会憎恨他人的坚毅性格。

    要是没有理沙在的话，我或许已经死了吧。

    唯独羽贺那一次也不曾出现在我面前。

    羽贺那从那天开始便一直待在教会里面，似乎变得十分樵悴。我因为精神方面的创伤，身体竟然耗弱到全身都无法动弹了。即使恢复了意识，身体却没跟着恢复；所以我在事件发生的四天后，只能很丢脸地坐在轮椅上回到教会。

    帮我推轮椅的人是理沙。

    在那一天，月面也一如往常地是舒适的好天气。

    理沙在半路上仿佛若无其事地对我这样说。

    「我决定要把教会卖掉喽。」

    听到这句话的我，连身体一震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毕竟考虑到债务……要是我把教会里的东西全卖掉的话，多少能贴补一些大家的生活费吧。」

    听到这句话的我，就连流泪、连露出哀伤表情的能力都没有。

    「不过阿晴你能赶在教会卖掉前出院真是太好了。在最后嘛，嗯，我们想说至少来办个午餐聚会什么的。克莉丝她们也会来喔，而且等下还能吃到赛侯他亲手做的菜呢。明明当初教他做菜的人是我，但现在他却反过来对我摆出一副很拽的样子耶。」

    理沙用轻快的口气这样说。

    正因为明白她的态度并非强颜欢笑，才让我内心更加难受。

    理沙她们从还在地球上生活的时候，就已经把这种遭遇当成家常便饭了。

    正因为经历了太多这种事，所以她们才能带着笑容说出「只要人还活着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

    「之后赛侯帮我们调查了一下。」

    这时候，理沙的口气突然一转，说道。

    「这个叫巴顿的人呀，听说是个专做这类坏事的家伙呢。甚至他连赛侯的公司被人家抢走的那次好像都有参一脚的样子。虽然感觉他是个到处为非作歹，早就该遭天谴的坏人，但赛侯却也说他并不会真的把人逼上绝路。我想他之所以会打电话给我们，大概也是因为没有真要把我们逼死的意思吧。这样的做法能算是体贴吗？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理沙再次对我笑了。

    那是个夹着叹息，带有疲态的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什么人都有呢。」

    没错。真的，没有错。

    我好厌恶自己至今仍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我被骗了」。

    究竟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呢？是不是有哪边的程序不对呢？

    虽然我很想这样想，但我失去了一切是不争的事实。

    听说巴顿使用好几个化名在活动，甚至有好几个户籍；简直能说是一个掌握了金钱与人脉，因而无所不能的人物典型。

    而我则错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才会赔得这么凄惨。

    有一句话是我可以笃定说出口的。

    那就是，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罢了。

    「不过再怎么说，至少我们之间的羁绊还在嘛，是不是呀？阿晴。」

    理沙从背后，用手指捏捏我的脸颊。但我却没办法移动我的身体。我什至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

    理沙叹了口气。

    「你会因为我联络你家人而生我的气吗？」

    理沙对我问道，这时我们走过了包子摊前面。这就是那个当初拿了颗包子给我，跟我说克莉丝太瘦，要我把包子拿给她吃的那位大婶的店。

    那位大婶当时丝毫不带疑心地多送了我一个四慕鲁的包子。

    当初我就连看到这个大婶对这点钱不计较都感到诧异，之后却又为什么会认为，巴顿会如此轻易把可以赚到数十万甚至数百万慕鲁的消息告诉我呢？

    那全是因为当时的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觉得阿晴你呀，一定会好起来的。」

    理沙这么说道。

    「毕竟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嘛。不过额头的那道伤可能多少会留下疤痕就是了。可是阿晴你是男孩子嘛。疤痕就是你的勋章哟。」

    但我没有办法回应理沙的话。

    我听理沙和医生说明了我身体的状况。我的身体并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才动弹不得，而好像是因为受到了太大打击，让心中某个地方的线路断掉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靠自己的意志动作，甚至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但这时也就有了另一个问题，因为我正离家出走中。虽然理沙努力拜托医生隐瞒我的身分，但一方面也因为得付医疗费的关系，最后还是没有办法。

    于是我的身分就这样透过虹膜和指纹被辨识出来，我家人也接到了通知。

    我不可能因为这样对理沙生气。

    甚至就算今天理沙把我杀了，我应该也没有立场讲什么怨言才对。

    「哎，总之今天我会好好喂你吃东西的。你可别害羞哦。」

    理沙吟吟笑着。她的笑声听起来有那么点干涩。

    我们到了教会前面，赛侯和克莉丝站在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连户山大叔也在。如果不是以现在这样的形式，我大概再也没有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吧。

    不过他们也跟那些来病房探望我的人一样，只是对我无奈的笑了笑。

    这情景简直就像一群丧家犬聚在一块似的。

    虽然我心中这样想着，同时却也因为他们愿意在这等我，而很不争气地觉得好高兴。

    「好啦。那大家就都到三楼院子去吧！」

    在理沙这样说完后，其他人便都听话往三楼走去了。

    「今天我也会把大腿让你躺个够的。」

    在穿过客厅的时候，理沙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客厅内飘荡着好像是做菜时留下的味道，闻起来很香。

    这时克莉丝刚好从二楼走下来。

    「啊，我要去拿饮料。」

    「嗯？喔喔，那就麻烦你喽。要小心呐……啊，其实克莉丝你应该比我还习惯做这种事哦？」

    「呵呵。」

    克莉丝笑着耸了耸肩，双手环抱起满满的饮料罐轻快跑上楼去。

    「对了，羽贺那呢？」

    理沙这样问道，而克莉丝则停下上楼的脚步，有点慌张地退了回来。

    「……」

    然后她指了指一旁房间的门。

    在理沙点头后，克莉丝的表情变得有点僵，随后便上楼去了。

    「那孩子的个性比较难相处嘛。」

    虽然理沙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清楚根本不是如此。

    因为这一点我同样明白。

    羽贺那并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她只是诚实、直率，再加上有点笨拙而已。

    「羽贺那？羽〜贺〜那〜〜！」

    理沙像是故意用像开玩笑般的口气喊道，敲敲羽贺那的门。

    羽贺那没有回应。

    「真是的……是阿晴喔！阿晴回来了喔！」

    即使理沙这样说，门的另一边却仍然没有动静。

    理沙转过身来对我耸耸肩。

    「羽贺那，我开门了哦！」

    门就这样打开了。当初这扇门被理沙打开时，时间是深夜。

    那次羽贺那跑去找户山大叔乱闹，还用手肘打伤理沙的脸。

    羽贺那在回家后躲到房间角落缩了起来，身体还不住颤抖。

    而我们这次的失败之大，跟之前那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她还好吗？

    我想她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吧。现在的羽贺那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受到挫折了。因为她可是跟我一起奋战过来，已经不是那个软弱的她了。

    但此时我胸中却出现一阵令人不快的钝痛。因为在那时候，羽贺那绝对不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才阻止我进行交易，她的行为完全是合理的。

    但我却拒绝了她；我在最接近关键的时间点拒绝了她。

    我很想要为这件事向她道歉。

    「……咦？」

    理沙轻声的一句呢喃，让我回过神来。

    「……」

    理沙突然从房间门前掉头，就这样穿过我身边，走回客厅里去。

    在理沙打开了厕所的门又关上后，转往教会的方向走去。

    羽贺那房间的门仍敞开着。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理沙表情僵硬地再次穿过我身旁跑上楼。

    于是我便独自一人被留在那片和煦的阳光中。

    在半开着的门扉对面——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无人空间。

    仍坐在轮椅上的我闭上眼睛。

    阿晴。

    我想起羽贺那这样呼唤我的声音。

    羽贺那。

    到头来她的本名究竟叫什么呢？

    在这片和煦的阳光中，我怀抱着胸中的痛楚，茫然地想着。

    羽贺那的身影从教会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我的少年时代就这样闭幕。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本作品是同人社团「Spicy Tails」从二〇一一年至二〇一三间制作的视觉小说「WORLD END ECONOMiCA」为原作而改编的小说版本。因为原作主要是在Comic Market等同人志贩售会发行，所以我想看了本书才知道这部作品的人应该很多吧。之后也请多指教。

    在本书发行时进行了修稿，以及加入新绘制的插图，两者都跟原本的作品一样分别是由支仓冻砂与上月一式负责。相对于我回顾自己三年前写的剧本感觉不到什么改变，上月老师的进步则很惊人呢。在感到有点不甘心的同时，我也因为能在这本书中看到很多升级过的上月老师所画的插图而感到相当兴奋。

    原作的剧本大概写满了三千七百张的四百字稿纸，并分成三部曲。本书是其中的第一部，而故事之后还会继续下去。已经读完了这本书而发出「哎呀——！」惊叹的你！只要接下去读就没问题喽！请务必也看看第二集和第三集吧！虽然每本都非常厚就是了！因为预计尽量别让发行间隔太久，所以还请读者们多多关照了。另外为了已经玩过游戏的读者，我也在作品中新加入一些剧情，希望你们能再次享受故事。 (虽然在这集里面没有太多追加剧情的余地就是了……)

    另外也希望在读过这本书后觉得故事很有趣的人，都能也玩玩看原作游戏。主题曲是由「岸田教团&THE明星火箭」演唱，插入曲则是由「-PF AUDIO-」为我们献唱，有许多只能在视觉小说中才看得到的演出。另外也可以直接读到令人在意的后续剧情喔！另外本书原作的游戏第一部也有在社团官网免费发布，还在犹豫要不要买下这本书的人可以先作为参考！

    在这边写这种事情，与其说是后记不如说更像宣传广告。

    最后我想就写一句这类作品中约定俗成的话来作结吧。

    我不推荐大家在读完这本书之后开始炒股票喔！很危险的！会让人很头痛！落得跟我一样下场我也不管喔！(翻白眼)

    那么就在下一集再会了。

    写于股市行情难得大乱的十月某日 支仓冻砂

    －－－－－－－－－－－－

    用语集

    限价交易：意指在股票交易中用指定的价格进行交易，比如说指定「在100圆买进某支股票」。有时候要是没有其他愿意接受这价格的对象存在，交易就不会成立。

    市价交易：意指不特别指定交易价格，就依接下来的股价直接成交的交易。

    成交：指交易成立。

    融资：跟金融机关借钱去购买股票。

    融券(卖空)：从金融机关(券商)处借入股票进行卖出。因为这些股票是借来的，所以在之后必须偿还。举例来说，如果你借入了A股票并在100圆卖出，接下来能在80圆的地方买回时，中间就会有20圆的利润。这是押注股价会下跌的交易方式。

    现货交易：指交易目前实际存在的股票。相对的期货是交易未来的股票、选择权则是交易未来的买进或卖出权利。

    期货交易：进行未来物件的交易。

    资金杠杆：就像利用杠杆原理可以抬起重物一样，使用资金杠杆就是借钱来进行比自己所有的财产更大额的交易。

    选择权：指的是在未来特定的日期中，能以特定价格买卖股票等金融商品的权利。比如说「在一个月后以100圆买进A股票」的权利。

    宽客：利用数学等工具来进行投资战略分析，或金融商品及交易模型研发的人。

    股价指数：以日本东证股价指数来说，就是将一九六八年一月四日东京证券交易所中一部分上市企业的股票时价当成100，来表示之后的股票时价总额是多少。比方说股价指数变成200的时候就代表现在的股票时价总额变成了当时的两倍。

    投资银行：这种银行跟一般人会去的银行不同，是以协助企业发行股票或公司债等作为主要业务，以企业为客户的金融机关。在日本的话和证券公司很接近，也会自行进行金融商品的交易，因而产生巨大的利益(或是亏损)。

    信托基金：指收下客户的资金，并请经理人代为进行投资的一种组织。

    避险基金：这种信托基金公司所使用的战略，是即使在市场整体不景气时也能赚钱的融券交易。因为只要进行融券交易，即使市场整体下跌也还是可以从中获利，借此回避风险(避险)故有此名称。但现在不管一家信托基金用的是哪种战略，都会用这个词来称呼了。

    波动率：指股价变化的幅度。像市场行情暴跌让价格变化幅度变大时，波动率也就会大。

    α值：表示一个人相对于某个指标(比如说市场平均报酬率)而言获利多少的数值。

    β值：表示一支证券的价格和市场整体的价格变化有多少相关性的数值。如果β值是1的话，也就代表股价和市场平均价格的变动状况完全相同。

    Δ值：这个数值指的是选择权的价格相对于原资产价格的变化程度，和β值类似。

    γ值：这个数值在选择权交易中表示的是Δ值的变化速度。就像价格变化的速度一样。

    ζ值：这个数值指的是在选择权交易中，选择权价值在契约期满前的变化程度。选择权的价值每一天都会随着ζ值大小而变化。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1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2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3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3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8/109332.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以前我没能够信任某个女生直到最后。

    在一场被玩弄的暴风雨之中，我没能够一直紧紧握住那个女生的手。

    焦躁和恐惧的情绪驱使下，我自以为拚命在奋斗，但说穿了纯粹是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不过，就算当时的我纯粹是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也不能视为藉口来解释明明下定决心要跟对方同进同出，却没能够一直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的事实。

    我应该信任谁？我应该守护谁？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存在？在最后关头，我迷失了。

    所谓的勇气，似乎不是指能够让人无论面临任何恐惧都不害怕，而是指在沉重压力之下也能够保持优雅。

    我没能够拥有勇气，也没能够保有一丝优雅。我吓得尿湿裤子，甚至对根本不存在的上帝祷告。应该要握住重要的人的手，我却随便握住了显而易见的死神之手。

    无论何种尝试，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失败抑或成功。成功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但有些却是说什么也绝对不该犯下的失败。

    在那之后尽管已过了四年，我还是会在深夜里梦见无论怎么追赶也追不上的朦胧白光，在伸手试图抓住白光时醒来。

    在这世上，有些东西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为此，就像昆虫被固定住一样，我的心头上永远扎著一根昆虫针。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一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碎裂的玻璃、斑驳的墙壁、拆了灯泡的电灯；贫困地区具备了这一切条件，而我正站在集合住宅的前方。这里没有人会打扫，马路上堆著被丢弃的酒瓶和包装纸，历经风吹雨淋后尘埃紧紧附著其上。

    时刻即将来到上午十一点，也是住宅区最安静的时刻。

    我重新抱稳行李，穿过昏暗的大门进到公寓内。

    如同地球的都市贫民窟一样，这地区在不久前还是月面都市当中算是挺不错的住宅区。然而，每次只要有某地区被建设，付不起该地区房租的人就会搬到这里来，这里的地价和水准也因此一次又一次的下跌。

    不过，哪怕现在任凭地价下跌，想必不久后还是会有人看上便宜的地价，而集中资金展开都市更新计画。到时老旧的公寓和大楼会被破坏，俗气的酒馆会摇身变成时尚的酒吧，让客人赊帐买洗发精或肥皂的亲切杂货店也会大改样貌，变成采用水泥建筑、具有现代感的购物中心。

    环境焕然一新后，狼狈骯脏的人们将会失去容身之地。自己居住的环境变化速度太快而无法跟上脚步的人们，只能够为了寻求其他住处而选择离去。

    从都市建设在月面上展开到现在，这已成了固定的模式。或许应该说从人类开始建造都市以来，一直反覆这样的循环，从未间断过。不仅如此，听说近来的循环周期变短了，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住在这地区的人们将面临被驱逐的命运。

    想到这点后，我在比门口更显昏暗、只是用冷冰冰的石灰岩堆叠而成的走廊上，不禁有些郁闷起来。

    这里的电梯好几个月不曾运转过，我站上电梯旁边的阶梯，用腋下撑著拐杖一阶一阶地往上爬。在月面连呼吸也要花钱，唯一不怕人用的就是电力。尽管人们总爱这么形容月面，但现在连这唯一的丰富资源，也因为急遽发展而开始不敷使用。

    东西不够用的时候价格就会上涨，穷人也会一个接著一个负担不起。为了省电，循环于月面都市内的空气温度被调降十度以上，和四年前比起来，早晚变得寒意颇重。

    虽然中午这个时段算是相当暖和，但如果静静待著不动，还是会感觉到些许凉意。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朝向四楼的目的地前进。

    随著三楼的楼梯平台出现，楼上传来热闹的声音。声音想必是来自四楼，而从那闹哄哄的感觉听来，气氛肯定是炒得相当火热。

    我带著近似苦笑的心情心想：这也难怪啦。

    毕竟今天是值得如此开心的日子。

    我也觉得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记得是要去十四号门牌的琼斯那里买喔！不要都买酒，也要买其他饮料回来喔！」

    我一阶一阶地缓缓爬上楼时，忽然传来让人担心会吵到整栋公寓住户的响亮声音。

    不过，那拉大嗓门的声音不会显得低俗，若是形容得谄媚一点，甚至会觉得那声音像在唱歌。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朋友！」

    随著这般回应声传来，有名男子一边发出急促的脚步声，一边下楼来。男子脚步轻盈地绕过楼梯中间平台，站到我面前来。毕竟我跟男子不是互不相识，所以彼此都不是那么讶异。

    不过，男子的发型做了极大改变，所以即使已过了四年，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不对劲。

    「嗨！你总算来了啊！大家已经开喝了。」

    「我听到了，很热闹呢。」

    「毕竟很少有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嘛。」

    一改个性十足的爆炸头发型，留长头发换成绑马尾发型的赛侯，在走下几步阶梯后，搭起我的肩膀说：

    「话说回来，你怎么拖拖拉拉到这么晚才来？快去吧！别让主角等你太久。」

    「……」

    「嗯？有什么好害羞的？」

    「谁害羞了。我只是在想，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嗯？哈哈哈！我都已经换成这样的发型，每天打领带去上班，你还觉得我跟以前一样？」

    赛侯一边露出邪笑，一边说道。姑且不论发型，我不相信他每天会打领带，也不相信他会乖乖去公司上班。

    不过，赛侯放弃在偏僻地方经营气氛诡异的网咖，以高级工程师的身分在人人皆知的软体公司上班确实是很大的改变。他之所以没有去公司上班，是因为在家里的工作量足以让他不需要到公司报到。

    对于四年前理沙陷入窘境时自己没能够帮上忙，赛侯似乎十分懊悔。

    赛侯抱著「虽然没钱也活得下去，但如果有钱就帮得了别人」的想法，决定不再当爆炸头。

    「你还好意思一直说别人，你自己呢？」

    「……啥？」

    「我是在说理沙。」

    听到我这么说，赛侯露出苦涩的表情，唇形变得扭曲。

    可能是留爆炸头发型时养成的习惯，赛侯搔了搔头发后，挺起身子深深叹了口气。

    「大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单纯的。」

    我没有做出耸肩的反应，也没有叹气，停顿了一秒钟后开口回答：

    「我想也是。」

    「你还给我装成熟……意思是想告诉我，你也是个大人？」

    「……」

    我沉默不语地看著赛侯，然后举高手指抵著自己的嘴角往上推。

    人工的笑容。

    四年前的那天后，我的脸跟左脚一样都不会动了。

    「变成大人可是一点也不好玩啊。」

    赛侯夹杂著叹息声这么说。

    如果我能够变换表情，此刻肯定会露出真心的笑容。

    「别说这些了吧，你不是准备要去买东西？」

    「对喔。你有没有想喝什么？我帮你买回来。要不要买果汁给你这个小朋友喝？」

    「可以的话。」

    「不会吧？」

    「我是工作到一半偷溜出来的，等一下还要回去。」

    「……」

    赛侯一脸讶异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耸著肩膀。

    「工作狂。」

    「谢谢你的夸奖。如果我不好好工作，就会被赶出宿舍，也会被迫退学。」

    「对喔，我记得你好像是勤学奖助学生，相对的必须到公家机关上班，对吧？」

    「没错。多亏了这只脚，让我变成社会上的弱者，所以才有办法勉强混进去。」

    不仅左脚，我的脸也没有表情。这不是天生的，而是自从四年前发生某件事情后，变成了这样。医生说是精神上的问题，而我也觉得当时自己身体里有个重要的部位死了。

    不过，我没兴趣让他人看见阴郁的情感。

    「我的成绩一直是勉强吊车尾，要是上班态度再不好一点，早就被革除了。」

    我做出割喉咙的手势，夸张地说道。

    「喔……会这样喔。公家机关不是一直都呈现人手不足的状态吗？」

    「他们是那种如果运作不了就算了的态度。」

    「……」

    赛侯沉思片刻后，露出极度正经的表情说：

    「完全就是在指月面嘛。」

    「始终如一的感觉没什么不好，事实上也达到一定程度的运作。」

    「……」

    赛侯保持沉默地注视了我几秒钟。

    「你变得太成熟了。」

    「谢谢夸奖。」

    听到我的回应话语后，赛侯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走下楼去。

    「你确定要喝果汁喔？」

    楼下传来询问的声音，但我没有回答。

    爬上阶梯，一走出四楼的走廊，立刻听见笑声在走廊上回荡。时刻还不到中午，赛侯已经被叫去买酒，可见大家的兴致相当高昂。毕竟是在这样的场地举办，参加者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但即使是奉承的话，喝酒也实在不能说是有格调。虽然等一下要回去工作是事实，但就算不用回去工作，在这状况下也必须提高警觉才行。

    我脱下外套挂在手臂上，也先解开了领带。穿著打扮越是正式，越容易被缠上。紧要关头时，我打算有效利用动不了的左脚。只要不小心让拐杖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地，就可以避开大部分的险境。

    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如果没做到这样的自我防卫，就会被灌酒灌到烂醉如泥。我一边提高戒心，一边弯过狭窄的走廊转角后，停下了脚步。

    走廊上出现一道身影。

    「哟？」

    一名女子在走廊上不停搧动裙襬试图让自己凉快一些，看见我出现后，女子这么轻叫了一声。女子是理沙，四年前她收容离家出走的我，在那之后，陷入一片混乱当时也照顾了我许多。

    理沙今天一身黑白修女服，却不得体地搧动著裙襬。

    平常总是开朗活泼的她今天看起来有些面容憔悴，脸颊像发高烧似的泛红。你喝醉了啊？我本打算这么询问，但打消了念头。喝醉酒的人如果听到这个问题只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生气，另一种是开心。无论是哪种反应，都只会给我自己添麻烦而已。

    不过，在这种场合，理沙通常都是彻底扮演接待的角色，这样的她竟然会喝醉，可说是相当难得的事情。可见她今天有多么地开心。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我没忘记。因为工作有点多，我先去了办公室一下才过来。」

    「真的啊？算了，没事，大家都在等你喔。」

    「我有说过要带一些好酒来分享吗？」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先是一脸愕然，跟著面带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你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傲慢啦？」

    「意思是你比较希望看到我跟以前一样说话像个小混混？」

    「嗯？这个嘛……」

    四年前，理沙一逮到机会就会纠正我用词不适当或说话太没品，现在她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算是吧……你以前的态度或许比较可爱……」

    「……」

    我用指尖把不会动的嘴角往上推，摆出人工的笑脸。

    理沙再次轻轻笑出来后，摸著我的头说：

    「不过，我也喜欢现在的阿晴喔？」

    「你这句话应该说给赛侯听的。」

    听到我的话语后，理沙瞬间停止了动作，也恢复清醒的表情。

    「不可以捉弄大人喔。」

    「赛侯也说过一样的话。」

    「唔……嗯～～」

    理沙看似想要反驳些什么，但醉意似乎让她转动不了脑袋。

    她一副在忍受头痛的模样敲了敲头后，挺起胸膛说：

    「总而言之，快进去吧！主角等你等很久了。」

    「……这不算在捉弄人的范围内吗？」

    「我才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而且，身为善良的神仆，同时也是善良姊姊的我，实在不忍心一直看见那孩子心神不定的表情。」

    或许是有了酒精力量的帮助，理沙的说话态度变得比平常直接，还是她是故意拿喝醉酒当藉口？虽不确定理沙是不是故意，但我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事实上，就算理沙不说，我也知道主角在等我。即使如此，我的脚步还是轻盈不起来。

    「算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著不同的心境，但记得今天是庆祝会，好吗？」

    理沙很懂得以笑脸来巧妙表现各种各样的情感。此刻的笑脸就像善解人意又亲切的邻家大姊姊一样。我连叹气都懒得叹气，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对了，你没忘记准备礼物来吧？」

    唯独说这句话的时候，理沙露出可怕的表情。

    「我再夸张也没有少根筋到忘了礼物。」

    「很好。」

    理沙露出像主考官一样的表情点点头后，指向走廊深处，彷佛在说：那还不快进去。

    「你呢？」

    「我继续透气一下，待会儿再进去。等到傍晚人数应该会更多，要保留一些体力才行。」

    「……你别太逞强啊。」

    「唉唷？」

    「毕竟不年轻了。」

    「唔！」

    理沙瞪大眼睛抬高了拳头，我赶紧踏出步伐免得挨揍。随著高喊乾杯的声音传来，接连不断的笑声及欢呼声充斥著走廊的空间。

    我来到敞开的门口，挂在一旁墙上的招牌写著「二十二丁目教会」。四年前，理沙掌管著另一所教会。被迫离开那所教会后，理沙回到地球四处流浪，最后总算再回来月球，好不容易在这里安稳下来。我没有询问细节，但理沙似乎吃了不少苦。

    每想到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是胸口隐隐作痛。

    虽然理沙绝不会这么说，但她割舍那所教会，也脱手卖出甚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珍贵书籍，最后落得非得在这种地方落脚的下场，都是我害的。

    不仅如此，今天的庆祝会主角也是在我酿成大悲剧时，围绕在身边的受害者。

    所以，我到今天早上还在烦恼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脸来参加庆祝会。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脸不会因为情感而变换表情。还有，理沙和赛侯这两个鸡婆二人组不约而同地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催我参加庆祝会。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下定决心。我在四年前迷失了自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物。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次必须好好珍惜。

    我从敞开的门口往前踏出一步。屋内的空间并不宽敞，客厅和走廊完全是直线相通。简直就像是算准我即将出现，她站在我的视线前方。

    四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她从不曾责怪过我。照理说来，我明明应该要补偿她的……

    跟四年前比起来，她长高一些，也变成熟了，感觉下一刻就要从女孩蜕变成女人。她的状态之所以会显得如此不稳定，或许是因为发自内心的不安情绪吧。真是爱操心的家伙，我怎么可能不来参加呢。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也确认过我不是鬼魂后，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四年前的那天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帮了我很多，而我或多或少也帮了她，但我不觉得自己这样就算已经赎了罪。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前来参加。

    「恭喜你考上大学。」

    说罢，我把祝贺的礼物递给一头蓬乱金发的克莉丝。

    插图

    接近中午时，庆祝会的热闹气氛已经高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为平常老是面对灰暗的话题，才会忍不住放开怀来大闹一场。这种说法绝对是找藉口。不知道是谁扛出了乐器，人们开始被热闹的气氛吸引过来，一转眼二十二丁目教会里挤满了一群醉鬼。

    在这样的氛围下，即使是襁褓中的婴儿，恐怕也难以拒绝劝酒。

    不过，气氛炒得如此火热之中，就算少了一两个客人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尽管拚命抵挡仍免不了喝下三杯啤酒，而后避难到通往公寓顶楼的阶梯。因为平常没有喝酒的习惯，头皮发麻，有些吸呼困难。在昏暗的阶梯上，我让后脑勺贴在晒不到阳光的石灰岩墙壁上，那冰冷的触感舒服极了。

    克莉丝顺利考上大学真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所以不难体会这地区的人们想要狂欢的心情。虽然在月面赤手空拳得到莫大成就的人不算少，但那只是因为挑战者人数众多，才会觉得比例高。以获得成功的机率来说，其实月球跟地球没什么两样，不，甚至应该说低于地球。这样的现实就像病毒一样，不断侵蚀著月面的世界。不久后，多数居民将抬头仰望摩天大楼林立、宛如某种结晶体的牛顿市，任凭自己麻木地坠入「放弃」的漩涡之中。

    不过，即使面对这般现实，仍然有极少数人绝不放弃。

    哪怕手指头已经红肿到握不住笔，仍孜孜不倦地用不擅长的另一只手握笔读书，最后终于跳级考进月面都市大学，甚至通过学费全免奖助学生的审核。

    的确，克莉丝从小就是个勤奋努力的人，但说到最后一年的冲刺，身为旁观者也看得出那股磅礡气势。克莉丝之所以能够如此努力，想必原因是她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回到地球上，在环境严酷的采矿场工作以赚取生活费来偿还债务。

    即使有这股压力存在，也不代表一个人能够一直努力下去。

    克莉丝不屈不挠。她毫不厌倦，也没有懈怠，是个百分之百了不起的家伙。

    跟我这个打从四年前的那天后，就因为精神上受到过大打击，身体变得动弹不得的人大不相同。当时我总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头靠著墙发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到了现在，我不禁觉得当时自己几乎像个废人。

    当时的我并非一直陷在后悔和苦恼的情绪之中。反而应该说，如果有这些刺激，状况还算好一点。我就像线路脱落、电池也耗尽电量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前来探望并跟我说话，慢慢把我拉回现实世界的人就是克莉丝。当然了，当时我和克莉丝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事后我才得知，克莉丝会特地来家里探望我是理沙出的主意。

    所以，克莉丝总是踮著脚尖放轻脚步靠近我家，一副偷窥似的害怕模样只探出一半的头。当我渐渐恢复成有血有泪的人时，还忍不住苦笑地心想：既然这么害怕，不要来探望我就好了啊。

    我让因为酒精而变得笨重的脑袋继续靠在墙壁上，彷佛克莉丝就近在眼前，在脑海里浮现她那像在察言观色的蓝色眼珠。

    半张脸从走廊的转角探出来，在又大又圆的眼镜另一端，一双像兔子般的眼珠子左看右看著。那一头蓬乱的金发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有身高有所改变，加上些微的身材变化。

    我毫不客气地望著记忆中的克莉丝。

    尽管因为我的目光而感到畏缩，克莉丝还是跟平常一样环视四周一遍后，来到我的身边。她怀里抱著眼熟的纸袋。

    这时，我才总算察觉到眼前是真实世界里的克莉丝。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啊。」

    即使考上了大学，她还是改不了露出一副感到伤脑筋的笑脸。

    看见那驼背的身影，我忍不住想拉直她的背脊说：你要更有自信一些才行！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这个主角不在场说得过去吗？」

    「主角好像是酒喔。」

    克莉丝不是在自我讽刺，也不是在闹别扭，多半是仔细观察屋内的状况后，说出事实罢了。

    我举高手比了比自己身旁的位置后，克莉丝有些难为情地腼腆一阵，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

    这四年来，每次都是克莉丝主动提出话题。

    「我看你好像一直在发呆。」

    「我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

    「我在想你以前会来我家那时候的事。」

    我毫不隐瞒地答道，克莉丝眼镜底下的眼睛不停眨呀眨，跟著在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成熟表情。

    「……你真的很坏心。」

    「坏心？」

    「对啊，不是吗……」

    说著，克莉丝明显露出苦笑。

    「那时候是理沙小姐要我那么做，我才去你家的。」

    「喔……？话是这么说没错……」

    「一点也没错。」

    克莉丝用力点点头说道，我看不出她的真心想法。

    「嗯……不过啊。」

    「咦？」

    「刚开始你真的只是纯粹来一趟而已。」

    「唔……那是因为我换了地方住，又加上我爸的事情，忙得一塌糊涂……不是啦，我不是在说这个。」

    「嗯？」

    「阿晴你提到那件事，是不是故意的？」

    「……呃……」

    或许因为酒醉，我的脑袋变得迟钝。

    「你今天是因为被人家说才来的吗？」

    「唔……」

    克莉丝原本像只小动物缩著头，一副胆颤心惊、战战竞竞的模样，但此刻直直注视著我，蓝色眼珠里藏著威严。

    如同理沙说我变成熟了一样，克莉丝也变成熟了。

    「有一部分可能是吧。」

    听到我的回答后，克莉丝直率地露出觉得受伤的表情，但事实终究是事实。

    只不过，事实也可分为好几种。

    「不过，我到现在仍然很感谢你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愿意来找我。」

    「……」

    克莉丝露出感到怀疑的目光看著我好一会儿。

    我没有避开眼神，也直直看著克莉丝。不久后，克莉丝先放弃了，她一副想要摇头叹气的模样笑著说：

    「既然这样，那我也表示谢意好了。」

    「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会很感激。」

    克莉丝没出声地笑笑后，轻轻做一次深呼吸接续说：

    「不说这些了，阿晴先生。」

    「您请说。」

    我恶作剧般地以敬语回答后，克莉丝显得相当开心地露出厌烦的表情。

    克莉丝是那种被人捉弄就会开心的女生，所以我总会忍不住想要捉弄她。

    「你不要故意搞笑。」

    「我没有搞笑啊。怎么啦？」

    「我可以把你送的礼物打开来看吗？」

    对喔，克莉丝还没打开礼物呢。我这么心想，并把视线移向克莉丝的胸前。克莉丝总是给人像刚起床的小女孩胸前抱著什么东西的印象，现在也一样很珍惜地抱著纸袋。

    我看了看纸袋，再看了看克莉丝的脸后，开口回答：

    「当然可以，尽管打开吧。」

    「嘿嘿……」

    克莉丝笑著准备打开纸袋，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的样子。

    我第一次给克莉丝东西好像是卖包子的大婶给的大肉包。那时候克莉丝就像第一次遇到人类喂食的野猫一样充满戒心。

    当然了，我不会取笑克莉丝这样的反应。人与人之间能够缩短彼此的距离算是一种奇迹，所以当彼此的距离缩短，并且信任对方时，有可能会愿意在对方面前敞开心房到难以想像的程度。

    刚认识羽贺那的时候，我想也没想过自己会和羽贺那手牵手同睡一张床，还认为她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正因为信任，也可以反过来轻而易举地利用信任让对方陷入痛苦。

    四年前，我还不习惯信任他人。不仅不习惯信任他人，我甚至天真到不知道自己应该信任什么人。我这辈子恐怕永远不会忘记名为巴顿的男人。

    不过，和巴顿带给我的折磨相比，我带给羽贺那的是另一种境界的折磨。我的所为更加卑鄙、更加窝囊。

    在到了最后一刻的紧要关头，我无情地甩开羽贺那的手。

    理由很单纯，因为我害怕。

    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手上的触感。每回想起这件事，我的右半身就会发麻似的疼痛不堪。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真的疼痛不堪。

    我的身体是因为精神上的问题，才会动不了，而右半身会感到疼痛不堪，也是一样的原因。人家说精神问题会导致生病是真的。一旦脑袋被思考占据，就会直接从身体呈现出来。

    「呜……」

    我试图让右手的疼痛感消失，但没能够成功。在心理学上，有个有名的实验叫作「白熊效应」。一旦被要求不可以想著白熊，就会很难不去想白熊。我试图把羽贺那的身影赶出脑外，但这样的想法越强烈，就越会想起羽贺那。

    羽贺那总是眼神凶狠、一身黑的打扮，却时而会露出天真的笑容。那笑脸真是可爱极了，而狠狠甩开她的正是我这只右手。

    我试图掩饰右手的颤抖，但越是使力，右手就会像木棍似的变得越来越僵硬。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彷佛就快全身变得僵硬的恐惧感涌上喉咙的那一刻，温暖的触感触碰了我的手。

    「……唔！」

    我猛地往后弹开并移动视线一看，发现是克莉丝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

    「没事的，阿晴先生。那时候你已经努力到了极限，而我们除了依赖你，也找不到其他办法了。」

    在除了实用性之外，毫无设计感可言的圆眼镜另一端，克莉丝的蓝色眼珠注视著我。美丽的蓝色眼珠里看不出任何害怕或畏缩的情绪，散发出坚定的自信。

    我看著蓝色眼珠看得入迷，同时感受到负面的循环停止下来，慢慢地往反方向转动。

    这几年来，克莉丝帮我止住无数次近似发作的症状。

    如果想要把羽贺那的身影赶出脑外，最佳捷径即是只思考眼前的事情。

    在我就快被过去吞噬时，克莉丝的柔软双手确实把我带回到现实。

    「冷静下来了吗？」

    克莉丝面带笑容这么询问。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笑脸每次看起来都像是克莉丝自己从窘境中获得解救一样。明明获得解救的人是我啊！克莉丝的某些地方让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嗯……好像……好像没事了。」

    「或许你不应该喝酒。」

    「……」

    克莉丝再次帮我止住发作，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同时也觉得感激，所以忍不住脱口说：

    「不对，是你害的。」

    「咦？」

    「都怪你打开礼物时一副开心的模样，害我想起那次给你包子的事。我明明不应该回想以前的。」

    克莉丝整个人傻住地凝视著我几秒钟之后，扭曲起表情似哭非哭地笑了出来。每次看见这样的表情时，我时而会想要伸手触摸克莉丝的脸。

    我知道「脆弱时得到解救，会爱上对方」是男人的单纯反应，不过，我也知道克莉丝对我有好感。理沙和赛侯会挖苦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与其说挖苦，不如说理沙和赛侯是在催促我，要我赶快做出结论。

    当然了，克莉丝是个好女孩。非常好的女孩。

    明明如此，我的内心却有某种存在阻止我伸出手。克莉丝也已经有所察觉。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们却彼此都不把事情清楚说出来。

    这似乎是极度不健全的关系，但我们彼此都没有要越过那条界线的打算。

    所以，我故作镇静地说：

    「不过，对收到肉包会开心的你来说，那礼物可能没办法让你多开心。」

    「不会吧……到底是什么礼物……」

    克莉丝一副这才想起还没看礼物的模样一边说道，一边慢吞吞地拿出纸袋里的东西。看见克莉丝从纸袋里拿出礼物时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庆幸自己的脸不会动。

    若不是如此，我肯定会坏心眼地笑出来，到时就算克莉丝再怎么心胸宽大，也绝对会生气。

    「……梳、梳子？」

    「那是用猪毛做成的高级梳子，从地球来的进口货。」

    「猪？呃……喔……」

    「我的意思是要你偶尔也梳个头发，让自己变漂亮一点。」

    我拿走克莉丝手中的梳子，准备梳一梳像鸟窝般的金发。克莉丝真心想要避开地往后缩起身子，所以没梳成头发，但看见她满脸通红，我也就不坚持了。

    手中的梳子握柄画有小鸟的图样，一看就知道是给女孩子用的东西。我用手指轻轻抚过梳子上的猪毛后，把梳子丢给背靠著墙壁的克莉丝。

    「你用功到一半痛苦得想要抓头的时候，可以改成用这把梳子刷一刷头。」

    「呜～～」

    我重新面向正面斜眼看著克莉丝痛苦呻吟，并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必须清楚交代对克莉丝的想法，但我不想改变现在这样的关系。

    我扶著拐杖准备站起身子时，克莉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搀扶。

    如果我先自力站起来，克莉丝就会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当然可以接受克莉丝的好意，毫不犹豫地搭起克莉丝的肩膀。只是，现在的我还下不了决心。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我需要时间去厘清错综复杂、纠结成一块的各种情绪。

    我没有看向克莉丝，而是看向她手中的梳子说：

    「就跟我一起慢慢来吧。」

    「咦？」

    「你那蓬乱的头发也只要一点一点慢慢梳开就好了。」

    「唔！」

    「你每次在解难题的时候不是都这么做的吗？」

    在我恢复到可以像现在这样动作身体的那段时间，克莉丝不知道对我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

    克莉丝听到我学她说话后顿时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副死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人家是……自然卷。」

    「哈哈。」

    我只靠声音表现出做作的笑法，跟著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克莉丝露出充满怨恨的表情看著我，嘴里却简短地这么说：

    「我会好好珍惜的。」

    「嗯。」

    应了一声后，我看一眼行动装置上的时间。

    「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咦？」

    「反正大家肯定会喝到半夜，对吧？我晚一点会再来的，不然会被理沙念个臭头。」

    「如果理沙小姐没念你，你就不会来吗？」

    克莉丝直直注视著我。我不需要联想牛顿被苹果砸到头的故事，克莉丝的模样也足以让人意识到引力的存在。听说牛顿被苹果砸到头是编造出来的故事，而我猜牛顿应该是看见人类互相吸引的力量而思考出引力。

    为了逃出克莉丝的引力圈，我走了出去。

    「别说这种挖苦人的话啊，你忘记我的左脚不会动吗？」

    如果理沙没念我，我就不会来吗？我必须承认这句话有七成是事实。很多人的生活在四年前因为我而剧烈改变，在他们的面前现身确实让我觉得有些痛苦。

    不过，若不是四年前发生那件事，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克莉丝变得亲近，这世上真是讽刺啊！

    「记得要来喔！」

    克莉丝用责怪似的口吻说道，而我有义务这么回答：

    「我走了喔！」

    「真是的！」

    克莉丝愤慨地说道，但没有硬是追上来。这样的态度与其说是顾虑到我，感觉更像是克莉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踏出一步而感到迟疑。

    虽然克莉丝似乎变成熟了，但一个人的本性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我敢说大学入学考试的前一天，克莉丝肯定也是慌张失措到几乎没有睡觉。

    克莉丝很擅长踏出实在的一步，但似乎不擅长踏出大胆的一步。

    那我呢？

    昏暗的老旧公寓里传来愉快的交谈声，走出屋外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本性不会改变。

    不过，当本性腐化时就另当别论了。

    我撑著拐杖，拖起脚步走了出去。

    不论是实在的一步，还是大胆的一步，我都没有勇气跨出去。

    麻痹和惰性比感冒病毒更容易蔓延。

    想要赶走它们何其困难。

    月面文科综合大学法律学系法律科第二部。

    这是我一年前幸运混进去的大学和科系名称，第二部代表函授课程，所以我不曾实际去过校园。

    听说位于牛顿市、聪明绝顶的人才辈出的月面都市大学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但我没想过要去校园。反正就算去到校园，也只会看见富裕的地球移民子女们欢乐地聚集在一起。

    随著人口增加，加上来到月面的学龄人口增加，新设立的教育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若不是如此，我这个连小学课程都没有好好念完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混进大学。

    当然了，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另外也有部分是多亏了两个曾经就读月面都市大学的人当我的家庭老师。理沙在月面都市大学里学习过宗教史，赛侯则是更上一层楼，拥有工学博士的头衔。若是透过业者聘请家庭老师，想必会收到金额可观的请款单。

    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科系，最后决定就读法律系。

    如果想要在月面获得成功，除非拥有被称为MBA的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不然就是必须拥有超凡的数学天分。

    重点就是必须学习可以透过纸笔使一切成真的抽象概念。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触摸现实物品的机率越高，就越会因为摩擦导致速度变慢。

    大家经常会说在工厂制造半导体的人是一群靠走路的人。管理该工厂的人是一群搭车子的人。绘制在该工厂制造的半导体设计图的人是一群搭飞机的人。率领绘制这些设计图的博士们的企业经营者则是一群搭轨道电梯的人。

    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在月面当律师算是中上的地位。律师想要赚取让人眼花撩乱的大钱，只能多雇用其他律师，但就算是自己一个人工作，说穿了也只需要利用纸笔，就可以有不错的收入。尤其是月面上的企业总是为了争夺智慧财产权而不停展开诉讼大战，所以律师更有赚钱的机会。

    因此，对于在数学上挫败的人，或是不想学习尔虞我诈的商业规则，却想要赚钱的任性家伙来说，法律系算是最后的活路。赛侯和理沙应该也都认为我属于这一类的人吧。

    四年前，我的梦想是赚得一笔没人赚过的庞大资金，然后用那笔资金踏上前人未至之地。虽然这个梦想破灭，但当个律师作为第二选择也不差。

    赛侯和理沙两人想必也都认为这就是我的想法。

    身穿缝上金色袖扣的细条纹西装，俐落的短发往后一拨后，在法庭上把语言化为杀人武器不断攻击对方。如果是四年前的我，或许会觉得用这样的方式来赚钱确实不差。

    不过，我的实际想法并非如此。

    赛侯似乎到现在还认为我是想要赚钱，但对于理沙，我已经坦承过自己的真正想法。虽不至于像今天的克莉丝庆祝会那样场面盛大，但我考上大学时，也在二十二丁目教会里举办了热闹的庆祝会。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告诉理沙就读法律系的原因，理沙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紧紧抱住我。

    不过，抱住我好一会儿后，理沙挪开身子时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你长大了。

    我希望能够为陷入困境的人多少给予帮助。听到我这么说之后，理沙说出觉得我长大了的感想，而这个感想如果是真心话，就会让人觉得果然是理沙一向的作风。

    被理沙当成小孩子看待让我觉得窝囊，但也感觉温暖极了。

    毕竟月面是一个这么冰冷无情的地方。

    不过，我会选择走上法律这条路，有一部分正是因为月面的无情。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有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念头。前往一个不存在任何人的地方，能够做什么？

    我早已做好随时从前人未至之地折返回来的准备，就等著自己想要珍惜的人出现。这次我一定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要再次迷失真正重要的存在。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珍惜的对象此刻身在何处。羽贺那从四年前便音讯全无。我甚至不知道她人在月球，还是在地球。理沙比我更不死心，现在仍继续在寻找羽贺那的下落，但最近没再听到理沙提起进度。

    至于我，每次只要跟黑发少女错身而过，我的右手就会一阵抽搐。

    我一边眺望天空，一边前进，来到骯脏程度与二十二丁目那栋阴森公寓不分上下的建筑物前方。大门旁写著「月面政府第四外区七丁目办事处」。一楼总是挤满前来申诉或办理申请的民众，为了回到工作岗位上，我穿过一楼来到位于三楼最深处的办公室。这时，忽然有人搭腔：

    「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我以为早就空无一人，没想到打扮朴素的长发女子还留在办公室里。

    「我已经帮你请假了呢。」

    「……我这张扑克脸不好意思一直待在庆祝的场合上。」

    我每次说话，表情都很严肃。第一次跟我见面的人大多会感到困惑，而眼前的女子算是特别困惑的一人。

    我身为勤学奖助学生，她是我的直属上司兼奖助学生监督官，名叫雷娜。我够不够资格住在宿舍半工半读并领取微薄的薪水，一切都得看雷娜的稽核结果。

    雷娜总是简单绑起黑色长发，肩膀上不是披著披肩，就是针织外套。下半身老是穿著长度足以盖过鞋子、质感如廉价毛毯般的毛绒绒长裙。

    对于雷娜的装扮，从地球来的人各个都说她是典型在公家机关服务的女生造型，而我猜八成也是如此。

    这里是月面，一个晚上就赚到一百万慕鲁的人随处可见。姑且不论符不符合事实，月面的卖点就是只要努力就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而且机率高过地球任何地方。来到这样充满梦想的地方，却选择在不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加薪的公家机关工作，那个人如果不是充满强烈使命感的怪胎，就是没有能力在民间工作的蠢蛋。

    雷娜算是介于这两者之间吧。

    我则是两者皆不是。我当不了怪胎，也当不了蠢蛋，是一个低于人类等级的存在。

    「你这个人就算是在开玩笑也听不出来。」

    虽然雷娜和克莉丝一样总会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但雷娜的笑容更显老成。

    雷娜的年纪应该比我大，搞不好还可能跟理沙的年纪相仿。

    不过，雷娜非常孩子气。若是身材娇小，或许会让人觉得可爱，但无奈雷娜的身高算是高大，所以更显得笨拙迟钝。

    「我一半是在开玩笑，另一半是说真的。」

    「从你来上班的那一天开始，你每天都这样让我猜不透。」

    「先不说这些了，怎么大家都不见了？」

    我没有回应雷娜的话语而这么发问，雷娜正经地环视室内一圈后，依旧是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说：

    「因为午休时间嘛。」

    「距离午休时间还有十分钟耶。」

    「……大家都很容易肚子饿嘛。」

    听到雷娜的回答，我不禁感到烦躁，但就算对雷娜生气也没用。

    优秀的人才能够依序觅得好工作。在这当中，不用说也知道公家机关排名最后，聚集到公家机关的人空有一张漂亮的学历，全是无药可救的家伙。

    在这样的结果下，负面影响就会集中到认真工作的职员，或是工作能力差的职员身上。

    举例来说，雷娜就是这一类的职员，而且前后者皆是。

    「目前是哪部分的进度最慢呢？从最慢的部分开始解决吧！」

    「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做好了。」

    雷娜无力地在脸上挂起微笑，我知道很多人都以杂务为由，把各种工作硬塞给她。

    雷娜和身为她属下的我所隶属的单位，本来就类似在公家机关里负责处理杂务的单位。当位于牛顿市的总局统计课或其他课必须提供资料给官僚时，我们就要负责预先整理出数据。

    针对看不出有何意义的申诉件数、或预估申诉件数等统计数据，我们必须手动输入到装置里。除非实际做过，否则难以体会从事输入作业有多么痛苦。做著做著，真的会让人忍不住自问：「我到底是不是人类？」

    越任性、越不认真的人，越爱强调自己是人类，所以到了最后，就会由习惯忍耐的人来负责处理。

    雷娜总是在充满倦容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每天反覆做著单调的作业。第一次来到这里上班时，我不禁觉得那是一种慢性自杀的行为。

    不过，就算雷娜的自我意识再薄弱，也无法在毫无工作意义可言的职场上像奴隶一般工作。雷娜之所以能够勉强在工作岗位上坚持著，是因为存在著一件她想做的事。

    「对了，又有几个申请被转到这里来了。」

    全身色调如枯草般的雷娜，只有在某种时刻会显得生意盎然。

    「要现在开始处理吗？午餐还是要好好吃比较好喔。」

    「那我去买可以单手拿著吃的东西回来，你可以先帮我看一下资料吗？」

    雷娜平常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柔弱模样，但此刻的眼神炯炯发光。在这个缺乏资源的月面，雷娜递给我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被取代的实体文件。

    不单是统计数字，雷娜原本也负责整理及审核公家机关受理申请的各种资料。虽然几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申请，但其中有几项申请具有重要的意义。

    其中之一就是社福团体的补助金申请。

    社福团体的补助金制度被形容是诈骗的温床。意思就是根本不存在的团体提出申请，进而非法接受补助金。虽然偶尔会传出公家人员接受贿赂的话题，但根本不可能。何必进行贿赂呢？基本上公家机关根本也没有落实审核。

    「有没有哪一个看起来比较像真的？」

    雷娜原本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听到我的发问后，保持扶著椅背的姿势回答：

    「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出真正需要的对象。」

    「说得也是。」

    「一起为真正需要资金的人们努力吧。」

    雷娜说到一半停顿下来，露出显得开心的笑容。

    「至少也要有我们来当正义使者。」

    说罢，雷娜让想必是懒得整理才留长的长发往后一甩，就这么外出去买午餐。

    这里不但薪水微薄，更不可能领得到加班费，一大半职员还都是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在这种根本不会受人尊敬的职场工作，雷娜却纯真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虽然她已经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大人，但或许没能够确实理解世上的各种现实面。

    不过，雷娜那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正常的迟钝脑袋，有部分却能够让我放松下来。克莉丝的感觉也和雷娜十分相似，但克莉丝在努力方面算是超人水准，其努力程度根本不是我能匹敌。

    就这点来说，雷娜是个连我也会忍不住替她担心的迟钝女人。

    如果要我叫雷娜打开电视看清楚这个世界，那当然非常容易。在无情的月面，做好事前调查来区分出诈骗申请，让真正需要资金的团体能够接受补助金的行为近乎玩扮家家酒的行为。

    不过，让雷娜开窍并认清事实，就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肯定是什么也没有。

    至少也要有我们来当正义使者；这句话有著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我没能够当上英雄。所以，至少希望可以当一个力量微薄的正义使者。

    这句话就像啤酒可以带来舒服的微醺感觉。

    就连苦苦的滋味也像极了。

    「不会吧……已经只剩下这些？」

    雷娜回来后一开口就这么说，她手上的三明治想必是到附近路边的摊贩买来的。

    「没办法，每个几乎都是固定的手法。只要查看电话号码和地址，一下子就穿帮了。」

    「你上次说都是用电话语音服务和假地址，对吧？」

    「是的。我搜寻已经领过补助金的团体电话号码之后，发现好几个重复。」

    「他们连有没有领过补助金也不事先确认，真的是很过分。」

    雷娜垂著肩膀说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家机关的人手严重不足，几乎都没有确实达到运作，哪有可能一一确认诈骗小额补助金这种小事。

    「比较像真的需要补助金的有三件。这部分是八成有问题的可疑清单。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请你打电话确认看看。」

    我从雷娜的手中接过三明治，同时也把几份文件递给她。

    清单上列出不是电话语音服务，也不是假地址的名单。当中几乎每一件都是手段粗劣的诈骗，除了汇款帐号是真的之外，其余资讯都是写上实际存在但毫无关联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即使手段粗劣，只要运气好一点，补助金也可能汇入户头来。

    「上次我打电话确认后，七件当中有七件都是骗人的……」

    雷娜一副准备接过成绩不佳的考卷似的模样，但我既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表示同情。

    「啊！不过……」

    雷娜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之前，回过头看向与她背对背而坐的我。

    「这次应该有候选名单吧？」

    「……」

    我隔了几秒钟后，才回答：

    「是啊。」

    「太好了！很久没有案件可以通过阿晴的审核了。」

    雷娜的脸上浮现天真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个标准的迟钝女生。

    我一边啃胡椒味十足的鸡肉三明治，一边重新面向自己的办公桌。

    雷娜似乎不太在意我的冷漠态度，手拿著我递给她的文件打起电话，老早已把刚才亲自买来的三明治拋到脑后。

    雷娜老是做一件事忘一件事，是个典型的少根筋类型。我好几次目睹她有些难过地把变得乾巴巴、忘了吃的食物包起来带回家。她肯定会在像铁笼一样狭窄、政府承租来的宿舍房间里，小口小口地吃掉食物。

    我忍不住思考起对一个人来说，究竟何谓幸福？

    在如此无情的属下身后，雷娜抱著一缕希望，拨打起可疑清单上的电话号码。

    「……是、是……所以，也就是说您不知道有这回事……是……」

    雷娜与话筒另一端的互动声音传来。在拨打到第四通电话之前，多少还感受得到雷娜的声音带有气势，但气势越来越弱。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得想要称赞雷娜近来真的坚强许多。第一次刚开始尝试这么做时，雷娜拨打第一通电话得知是诈骗后，便气馁地无力拨打第二通。

    雷娜这么一个不可靠的女生，真亏她有办法好好活到现在。还是说，她的人生接下来才要开始走下坡？

    在几乎所有员工还不到午休时间便开溜，除非过了两点钟不可能回来的办公室里，雷娜还忙著处理根本不需要处理的工作。从这样的举动看来，走下坡的可能性肯定很高。

    「不会，谢谢您……」

    雷娜触碰画面上的结束通话按钮，挂断了电话。

    看来第六通也是骗人的。

    「唉……」

    我不需要回过头看，也清楚掌握得到雷娜的失落神情。

    这间狭窄的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而且雷娜是我的上司。

    我不得已只好这么说：

    「要不要喝杯咖啡呢？」

    「咦？」

    雷娜挺直原本驼起的背，抬起头转身看向这方。

    「你愿意泡咖啡给我喝吗？」

    「因为也没有其他人了。」

    「好高兴喔！拜托你了！」

    雷娜立刻展露笑颜这么说。我点点头回应后，打开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拿出从地球运来的进口咖啡豆，以及旧式的手动磨豆机。我是用理沙教我的方式冲咖啡。

    有时工作结束后我不会立刻回到宿舍，而是留在免费提供水电的办公室里读书。在这种时候，咖啡不但能够帮助我转换心情，也是极少数的娱乐之一。

    我很少冲咖啡，原因纯粹是身为只拿微薄薪水的人，用咖啡豆冲出来的咖啡算是高价位的奢侈品。

    「那在你冲好咖啡之前，我会把还没打完的电话打完。」

    我看著雷娜露出笑容说道，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顶多只听得到啜饮咖啡的声音。

    我冲好两杯咖啡回到办公室后，不出所料地，雷娜果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萤幕上的某区块播放著午间电视节目，雷娜望著萤幕但不确定有没有在看节目。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

    雷娜简短地说了一句后，喝起咖啡。

    「只不过发现全是诈骗后，还是会很失望。」

    「……」

    就算查出申请案件全是诈骗，雷娜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而且，既然期许自己成为正义使者，能够发现坏蛋应该要感到骄傲，实在没必要如此失落。

    我曾经把这样的想法说给雷娜本人听。

    我本来以为雷娜会生气，但她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难得月面如此美丽，却到处充满恶意，让人觉得很难过。」

    雷娜发愣望著电视的侧脸毫无活力，一看就像个很容易受骗的人。我啜饮一口没加牛奶也没加糖的黑咖啡后，看向还留在自己桌上的文件。

    发现我的举动后，雷娜看向我说：

    「不过，今天还有三件候选名单。」

    「……请你不要期待过高。」

    「咦，为什么？」

    「还有必要说明原因吗？」

    「呜……可、可是，经过你的严格筛选还能够留下来的案件，不就表示值得期待吗？」

    「严不严格……这我不确定，只能说通过了该有的关卡。」

    雷娜似乎还想反驳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

    她把视线拉回电视上，啜饮起咖啡。

    「阿晴，你真的很厉害。」

    「咦？」

    「不是吗？你几乎什么也没做，就可以识破这么多谎言。要是换成我来审核，肯定只会检查拼字正不正确，或是盖章位置对不对什么的。」

    「……我觉得这些地方也很重要啊。」

    「呵呵。你表现贴心的点总是跟人家不一样。」

    雷娜看向我后，微微皱起没有好好整理的眉毛，脸上露出苦笑。

    「我这个人很不可靠，老是察觉不到有哪里不对劲。你怎么会察觉得到呢？」

    「怎么会察觉得到啊……」

    「对啊，又没有参考指南可以看，不是吗？还是说你们法律系上课会教到这些东西？」

    「怎么可能。」

    「那不然是为什么？」

    雷娜流露出纯真的眼神问道，一副所有疑问都会有答案的模样。一般来说，几乎所有人在十来岁时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我越过雷娜的肩膀看向电视节目后，简短地说：

    「凭直觉。」

    「不会吧？不可能的……很少人能够看到电话号码就知道是语音服务。而且，不管是电话号码或地址都实际存在，怎么会看得出来可疑不可疑？」

    「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

    雷娜一张一合地动著嘴巴，显得心有不满，但最后还是跟平常一样闭上嘴巴。我相信雷娜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在发问，而我其实也可以认真回答。但是，如果认真回答，我将被迫回想不愿意想起的往事。

    申请补助金等于是一种进行简报的举动，意思是有某人在某处做了某动作，在某种目的下渴望得到一笔资金。十来岁时，我不知道盯著这类的简报看了多少数量。

    雷娜发愣望著的电视节目所谈的主题，正是我当初投入心力的东西。

    在贫富差距悬殊、一片好景气的月面，不分老幼都疯狂迷上这样东西。

    「我个人真的觉得你很厉害。我猜你应该也很适合这个领域。」

    雷娜似乎还没有完全死心，她一边看著萤幕，一边这么说。萤幕上映出留有一头波浪卷淡金发的女名人，女名人的脸上挂著其注册商标的太阳眼镜，手拿著文件不知道激动地在喊著什么。

    股市分析节目。

    补助金的申请书和企业的招股说明书十分相似。

    出现在萤幕上的人物被誉为人民荷包的守护神，也是超人气分析师。

    分析师谈论股票话题谈论得口沫横飞，连雷娜如此迟钝的人，也会被说服到想要购买股票。

    「怎么可能，我不适合啦。」

    「是吗？我倒觉得超适合的……」

    「不说这些了，你还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嗯？喔，好啊。」

    雷娜肯定觉得我在敷衍话题。

    不过，我其实是难得认真地做了回答。

    我不适合买卖股票。

    一点也不适合。

    确认后，文件上没发现资料不足之处的申请只剩下三件，有可能真的是一群想要帮助弱势人士的人。雷娜分别打了电话确认，每一通电话的应对内容也都没有可疑之处。不过，我把三份当中的两份文件丢进垃圾桶里。

    我忍不住觉得雷娜整个人傻住的表情有点好笑，但立刻被狠狠瞪了一眼。

    「请告诉我原因。」

    雷娜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我才是敌人。

    「你在跟对方交谈时不是都很慢？」

    「……交谈？」

    「不是吗？我听你在附和或回应时都慢了半拍。」

    「……是这样没错，可是……那又怎样？搞不好是线路状况不好。现在月面不是经常发生这方面的问题吗？」

    「线路干扰跟交谈速度慢是两回事。我猜电话八成是接到地球上去了。」

    「咦？」

    「技术再怎么进步，也不可能超越光速。我在旁边都听得出来速度慢，肯定就是电话被转接到地球去。我猜八成是转接到不曾听过的南方岛屿，不然就是到处悬崖峭壁的东欧……总之，就是那种当地警察一点也不可靠，从我们这边派警察过去也显得愚蠢的地方。还有，如果去那些文件上所写的地址，会找到完全状况外的第三者。」

    贸易公司或进口商与地球的互动频繁，其专用线路的转接机被盗接的事件层出不穷。犯人大多是没钱打电话回地球的移民，受害金额也只是小额，所以不太会被发现盗接。甚至还有专业掮客贩卖可以把电话转接到地球的线路。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那是因为法律系的案例学习中出现过这样的案例。

    以这种案例来说，罪行究竟是盗接线路？破坏转接机的器具？窜改电子数据？还是违反通讯法？这会是一个可以从多方面来思考的问题。

    我不知道多方面思考这个问题能够有什么帮助？

    雷娜愣住不动，我在一旁耸耸肩说：

    「不过，这份文件没发现电话转接的状况。」

    「啊！对、对啊！没错。这个肯定没问题。」

    雷娜看著被保留到最后的文件说道。该团体似乎在以贫民区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地点，提供临时的住宿设施以及移民就业辅导。确认过地图后，也发现文件和建筑物一致，从资料中也没发现可疑的业者或无关联的公司进驻该建筑物。

    拨打电话后，也立刻有职员接起电话，应答如流。以正常的状况来说，应该不是诈骗，雷娜看著我的眼神也像在说：「还有哪里可疑吗？」

    不过，我的嗅觉告诉我不对劲。

    「没必要那么急著核准，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雷娜闭上了嘴巴。只要消灭越多诈骗案件，真正在行善的团体能够接受补助金的机率就会增加，弱势人士得到援助的机率也会越高。

    至少希望可以当一个力量微薄的正义使者。

    我沉默地注视著文件时，外头传来人们在交谈的吵杂声音。雷娜原本一脸不开心的表情，听到声音后吓一跳地缩起身子，并转动椅子重新面向萤幕。

    在那下一秒钟，穿著打扮轻便、完全看不出从事事务工作的一行人走进办公室来。

    他们是一群从不认真工作，却不会忘记领薪水和福利的家伙。

    这群人打开电视收看雷娜方才看的股市分析节目，拉大嗓门低俗地聊著哪一支股票比较好，或是净赚多少钱的话题。只有兼著管理另外三个部门、显得过劳的课长前来巡视时，他们才可能安静下来。

    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做起无聊的工作。一群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雷娜从来不会跟我交谈。别人看见工作认真的人稍微放松一下子不会怎样，就只有不工作的家伙会严厉谴责。有不少工作认真的职员因为这样而离职。

    虽然雷娜看起来是最懦弱的一个，但似乎有著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的理由。

    月面有一句大家常说的话，真正的弱者连逃跑也做不到。

    在一群人下班的五点之前，我和雷娜没开口说过半句话，只是默默地持续整理著冷冰冰的数据。

    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把卡片钥匙还给守卫，走出屋外一看，发现天空已是一片暗红。

    我们单位的办事处位在第四外区当中，地价比较便宜的商业区。

    附近的店家栉比鳞次，其价位配合这一带地区的劳工收入，所以不算高，但也不是只靠便宜为卖点，感觉有些半吊子。往北走两个街区后，会进到格调高一些的地区，听说雷娜偶尔也会去那里。我心想，凭公务员的微薄薪水怎么消费得起。只见雷娜红著脸颊，含糊说著：要是股票赚了钱的话。印象中，我当时好像什么也没回答。

    暗红色的夕阳笼罩下，交错的人们有的还没收工，有的总算从工作中解脱，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热气。同样是暗红色，我喜欢这个时段的颜色胜过清晨，原因多半是这个时段人比较多吧。

    「阿晴，真的要去确认吗？」

    「如果你已经有什么安排，我可以自己去没关系。」

    「……你真的是很故意。」

    重新背好肩上的深褐色肩背包，雷娜说道。

    「好不容易才有一件申请可以留到最后，我也要去确认。而且，我根本搞不懂有哪里可疑。」

    雷娜一副心有不满的模样，我当然能够体会她的心情。文件上没有资料不足之处，电话中的应答也无可挑剔。

    不过，这件案件八成是骗人的。

    「不急，走一趟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

    没错，走一趟就知道了。四年前某个人物这么教导了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人物说过的话，就表示他是货真价实的。

    对于这样的事实，我没有感到懊悔，反而觉得获得些许慰藉。我是被货真价实的对象所骗，最后在战场上阵亡。既然他是货真价实的专家，我这个等同外行人的小朋友会轻易上当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

    我在心中暗自笑了笑后，与雷娜一起朝向文件上的地址步行前进。

    因为我撑著拐杖，所以连走路速度比一般人慢的雷娜都走得比我快。如果是在四年前，就算只剩下一只脚可以动，我肯定也会拚了命想要往前跑。当时的我肯定会在焦躁感的追赶下，为了踏上前人未至之地而想要更加快速度、更往前冲刺。

    雷娜在月面的生存方式就像啃著岩石表面的青苔在过活，而现在的我却尽管站在她后方，也不会想要超越她。

    这样也无所谓，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好。

    我一直抱著这样的想法。

    「啊！」

    前方的雷娜突然叫了一声，把我从沉思之中拉回来。我抬头一看，看见一片杂沓之中，围起一道小规模的人墙。雷娜见状后，开心地往人群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猜应该是有街头艺人在路边做什么表演，来赚取打赏金。

    「我可以看一下吗？」

    「请。」

    雷娜早已经钻进人群之中，还有必要问吗？我稍微拉开距离站在远处望著人群。似乎是一名小提琴手站在围成一圈的人群正中央，经过一段简短的招呼话语后，弦乐器发出的独特音色传了过来。

    在这种地方只要有乐器的优雅音色响起，民众就会瞬间被吸引。而且，那位乐手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人墙一圈又一圈地形成，演奏完毕时眼前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落，不少人动来动去地纷纷掏出荷包。

    听说才艺好的学生当中，也有人可以靠表演赚得学费，甚至生活费。就算不是学生，从地球来的移民当中，也有很多人以表演为副业，靠演奏故乡的音乐赚取一笔钱。即使语言不通或不懂习俗，只有音乐不论去到何处都永远通用。

    好坚强啊。我从没听说过月球出生的月球佬会像这样打工赚钱。我一直认为只有自己跟别人不同，但不知不觉中，我也变成没出息的月球佬之一。

    「让你久等了。」

    在就快开始演奏第二首曲子时，雷娜勉强从人墙之中抽出身子走来。她手上还握著荷包，想必是丢了打赏金回来。

    「演奏得很好呢。」

    不知道是拨开人群费了很大力气，还是演奏得实在太棒了，雷娜的脸颊难得泛起红晕。在办公室里一直瞪著数据看，让雷娜的脸上失去血色变得像大理石一样，所以身为同事的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是吗？」

    「是啊！那个人肯定是在地球的某个地方正式训练过。」

    我相信雷娜应该没有特别偏爱地球的意思，但她时而会从言语之中流露出这样的感觉。

    雷娜应该是陷在乡愁之中吧。毕竟在月面的生活说得再好听，也绝对称不上轻松。

    「在网路上不是可以免费听到饱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还是听现场的比较好。为了能够听现场演奏，多少给一些打赏金也是应该的。」

    「是这样吗？」

    「是的。」

    我向雷娜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认同后，走了出去。

    「会弹奏乐器真的很好喔。」

    「咦？」

    「弹奏乐器啊，我以前也学过钢琴呢。」

    说罢，雷娜一边走路，一边做起敲打琴键的动作。我看著她那即使是奉承也称不上流畅的动作时，雷娜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看似难为情地耸了耸肩说：

    「当然了，我弹得不好，学到一半就放弃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所以决定先点点头。

    「不过，人们小时候都很大胆嘛。我还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当上钢琴手。」

    「真的啊。」

    在薪水微薄、不受尊敬的公家机关，还是在处理低阶工作的资料整理单位里，穿著枯草色的服装在被同事硬塞工作之下过活。对拥有这般遭遇的雷娜来说，确实是相当大胆的梦想。

    「呵呵。很久很久以前的梦想了。很久很久以前……」

    雷娜一边前进，一边眯起一边的眼睛，望著从暗红色渐渐变换成群青色的天空。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雷娜，肯定能够怀抱任何梦想，事实上也有著无限的潜力。

    不过，现在的雷娜却是这个样子。

    在未来，雷娜到底还能发挥什么样的潜力？

    我在距离雷娜几步路的后方走著时，雷娜停下脚步，站到我的身边来。

    「你有什么梦想呢？」

    像雷娜如此迟钝天真的人，我早就料到她有一天会提这个问题。

    月面是一个人们放纵欲望追求成功的地方，没有梦想的人在这里的唯一生存之道，就只有选择为拥有梦想的人奉献。

    我一边撑著拐杖，一边回答：

    「没有。」

    「咦？」

    「没有。我没有梦想。」

    我没有坦承说出其实是失去了梦想。

    四年前的那天，我晕厥过去后，一头撞上萤幕，梦想也随著萤幕碎裂一地。

    「……」

    雷娜露出像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著我，但过了一会儿后，她轻轻笑一笑，叹口气说：

    「我真是松了口气。」

    「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月面上的人总是只会往上看。不会往上看的人只会思考如何站在周遭人们之上。可是，如果自己无法往上走，就代表是把别人往下踩，不是吗？」

    「你是在说办公室里的那群人吗？」

    「……你真的很故意。」

    我露出苦笑回应后，明明已经老大不小却还保有孩子般天真的雷娜面容，变得有些表情僵硬。

    「我不认为竞争是件坏事，但如果所有人都加入竞争，当有人跌倒受伤时，有谁能够照顾他呢？」

    幼稚天真的想法。

    地球上抱著这般想法而倾注心力于社会福利的国家，几乎都宣告财政破产，没有一个例外。

    「不过，别人都会嘲笑我太理想主义就是了。」

    雷娜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简直就像在说玩笑话一样。

    就算不是我，而是个脸部会动的人，恐怕也没办法露出像雷娜这样的笑容。

    「不过，或许力量微薄，但我能够帮助别人。像是识破诈骗申请案件之类的。」

    「是啊。」

    我简短回答一句后，再强调一遍说：

    「一点也没错。」

    「当然了，如果少了你这种人的能力，会很难做到就是了。」

    雷娜露出苦笑说道，我本来打算用指尖把嘴角往上堆，但打消了念头。

    万一被看成是在挖苦人的笑容，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我也希望可以多多少少帮助别人。」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有，我是很开心。我很开心有人有这样的想法。」

    「搞不好我只是在讨好上司兼监督官而已。」

    「呵呵呵。虽然我很迟钝，但多少还有看人的眼光。你虽然有点凶，但其实很体贴。」

    说到担任勤学奖助学生的监督官这种麻烦工作，听说本来也是其他人应该负责，后来却塞给了雷娜。我只能说雷娜的个性很容易吃亏。

    不过，如果要形容世上几乎所有事物都是一种Zero-Sum Game的话，为了让某人有所得，就必须有像雷娜这样的人被迫当倒楣鬼。就这种角度来说，是不是代表著雷娜也帮助了某人？（注：Zero-Sum Game的中文译为零和博弈或零和游戏，意指所有博弈方的利益之和为零或一个常数，即一方有所得，其他方必有所失）

    思考这个问题后，我不禁感到郁闷极了。

    我抱著赎罪的心情说：

    「我是不知道自己体不体贴，但我希望可以帮上别人的忙。」

    「呵呵。」

    虽然雷娜轻松笑著，但这是我的心愿。

    不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无所谓，我希望可以帮上别人的忙。

    对于这样的想法，雷娜是以正义使者来表现。

    就这样，我和雷娜来到一栋建筑物的前方。

    顺著称不上是马路，比较像是小巷子的小路前进后，眼前出现一栋三层楼高的寒酸建筑物。

    如果要形容眼前的建筑物，差不多就像是把月球上的岩石切成长方块，再挖成空心做出窗户和出入口的感觉吧。由此可见是一栋多么没有设计感的房子。

    四周成排的房子也都有著类似的外观，让我回想起以前受理沙照顾时住过的教会附近街景。

    「确定是这里没错？」

    「跟我在网路地图上看到的一样。」

    「……」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这次可能是我赢了。」

    雷娜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注视我一会儿后，忽然把视线移向建筑物。

    建筑物前方的狭窄通道上绑著晒衣绳，或许是忘了收衣服，晒衣绳上还挂著几件衣服。一旁可看见莫名其妙的物品堆高如山，彻底呈现出一大群人挤在一个地方生活的贫穷地区氛围。

    就文件内容看来，这里似乎是靠著三名领薪职员，以及八名义工在运作。以开放给受难移民的收容人数最多可到十七人来说，这样的员工人数算是合理。

    我用视线扫过房子四周的杂乱物品。

    破破烂烂的足球、支离破碎的玩偶，在看起来像垃圾场的环境中，还看见了在月面最多人喝、味道淡如水的啤酒空罐堆高如山。

    我心中的猜疑渐渐转为肯定。

    文件上没有任何资料不足之处。

    不过，却有个明显的瑕疵。

    「一起去问一问状况吧。」

    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看见这栋房子和四周的状况后，雷娜似乎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正确。的确，住在这里的人明显是低收入族群。会让人错看成垃圾的玩具，以及空啤酒罐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不过，有一件隐瞒不了的事情。

    「欸？你们有什么事？」

    雷娜在房子的一楼门口正准备敲门时，三名男子从转角出现。

    其中一名男子朝向我们搭腔。

    「咦？呃……那个……」

    雷娜慌张得说不出话来时，一眼就看得出从事重劳力工作、身穿工作服并卷起袖子的男子，对著我和雷娜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一遍，开口说：

    「嗯～？看起来好像不是房屋仲介的人。」

    月面上的房屋严重不足，只要是人可以住的地方，不论去到哪里都会看到房屋仲介现身。

    住在这种贫穷地方的人们应该也都有不止一次被房屋仲介赶出住处的经验，想必也都怀抱著恨意。

    「那、那个……我、我们是……」

    迟钝的雷娜似乎也立刻联想到这点。她一边打嗝似的慌张说道，一边翻找包包，拚命想要做自我介绍。

    我不得已准备挺身相助的前一刻，房子大门突然猛地打开来。一群孩子从房子里冲出来，孩子们一点也不在意雷娜的存在，直直奔向男子们的身边。

    「欢迎回来！」

    「对啊，回来了！你们有没有乖乖的啊？」

    从男子们的幸福表情即可看出就算不是在低重力的月球，男子们肯定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抱起自己的孩子。男子们抱住朝向自己奔来的孩子后，有的人轻快一举让孩子坐上肩膀，有的人像在搬货物一样把咯咯笑个不停的孩子夹在腋下。

    两名女子以同样的动作用腋下夹住小婴儿从门口现身迎接男子们，并各自大方地亲吻丈夫。

    「那个……」

    站在一旁的雷娜完全散发出走错场合的氛围。请问这里是所属于社福团体、专门提供给移民们居住的简易住宿处，兼就业辅导处吗？我猜雷娜应该是想这么询问，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不久后，在结束一天辛劳后的小小幸福感之中，男子们似乎想起稀罕访客的存在。

    「你们是不是有事要找我们？」

    不见小孩也不见老婆出来迎接的男子这么询问。

    不过，我不经意地往上一看后，发现有个小女孩从三楼的窗户探出脸来挥著手。

    「呃……请问这里是──」

    「请问这附近的居住品质好吗？」

    我不顾雷娜地插嘴问道。因为跟男子之间的距离有些远，所以我也不忘放大声量。

    男子一脸讶异的表情转过身来，但看见我撑著拐杖后，似乎擅自做了什么解读。

    拐杖还真是方便啊！

    「喔，还不差。虽然一到晚上就会变得乌漆抹黑让人比较难受，但也不会治安不好喽。怎样？你在考虑要不要搬到这附近住啊？」

    「对啊，现在不管去到哪里，房租都越来越贵。」

    「哈哈哈，确实如此。我们也是在别的地方被赶出来，才搬来这里的。拚命赚钱也永远不够用……不过，只要住习惯了，猪窝也会变金窝。不是单身汉的人更是如此，对吧？」

    男子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雷娜后，朝向一脸困惑表情的雷娜笨拙地眨了眨眼。

    从男子鼻下的茂密胡须、壮硕的体格，加上做作的表现看来，我猜应该是来自义大利的移民。

    我轻轻咳了一声后，回答：

    「看见各位的模样就可以感受得到，我都快笑不出来了。」

    「哈！哈！哈！」

    男子开怀大笑时，头顶上方传来小朋友的高亢声音说：

    「吃饭了喔！」

    「知道了！总之，这一带地区挺值得推荐的。这栋房子是我和哥哥跟一对地球来的夫妻一起租的，算一算一个人只要四百慕鲁而已。要是换成像样一点的闹区，放个屁就没了。」

    「就是说啊！」

    「不过，就算房租这么便宜，生活费还是很吃紧就是了……」

    男子露出无力的笑脸，想必在劳动现场时，男子也会为了不被炒鱿鱼而露出这般讨好的笑容。 「你如果真的想搬来这里，我再介绍这附近的老大给你认识吧。有困难时大家都要互相帮助嘛。」

    说罢，男子看向雷娜再次笨拙地眨了眨眼后，往房子里走去。大门关上后，四周恢复成平常的冰冷小巷子。虽然吵吵闹闹又充满汗臭味，但笑声不断的幸福气氛被锁进了大门的另一端。

    雷娜凝视著被关起的房门，一直呆立不动。

    「想要百分之百扯谎是很困难的事。」

    「唔！」

    听到我的话语后，雷娜吓一跳地回过头看。

    「如果是一定程度的事实，要扯谎很容易。」

    「……你……的意思是……」

    「所谓的三名领薪职员应该是指在这里忙里忙外的妈妈们。八名义工应该是小朋友的人数吧。」

    「……」

    「文件上会写给移民住的简易住宿处，想必是他们觉得未来有一天会获得成功，然后离开这里。至于就业辅导的意思，肯定是指在寻求更好的职业。」

    「可是──」

    「还有，为了达成这些目的而需要补助金也是事实。在这种地方还要付四百慕鲁的房租，他们恐怕想要存钱也难吧。」

    我抬头仰望三层楼高的建筑物，看见那难缠的模样，我不由得轻轻耸了耸肩。

    「收容人数可达十七人是最大的瑕疵。」

    「咦？」

    「我猜他们应该是考量到职员和义工的人数，认为有必要这么大的规模，但除了职员之外，这里还要挤十七个人？怎么可能。」

    三层楼高的建筑物空间并不是那么宽敞。

    三个家庭住进去后，屋内恐怕就会陷入一片混乱，想找个位置好好站著都有困难。

    我的老家曾经提供空间给来自地球的粗鲁工人住宿，我每天目睹那样的状况，所以清楚知道需要多大的设施才能容纳多少人。

    「为了不被拆穿谎言而试图取得整合性时，一定会出现有落差的地方。这个案件……」

    我从包包里拿出文件，继续说：

    「驳回。」

    「可、可是……」

    「……？」

    「可是……」

    雷娜把话含在嘴里说道，然后再次看向建筑物。

    「真的要驳回吗？」

    雷娜的问法根本不像年长的上司该有的态度，想必她也有自觉，知道自己的发言不合理。

    「我们单位是为了社会福利，才开放申请补助金的啊。」

    「可是，只要资金可以送到有困难的人们手中，不是就──」

    「就怎样？」

    我反问道，同时察觉到自己的强硬语调超乎了必要。

    而且，我面无表情。我猜自己给对方的感觉应该比想像中更加严厉。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改变话语：

    「规则就是如此。」

    「……」

    「如果想申请生活补助，应该找其他窗口。这是诈骗行为。」

    我用模范生的态度，做出符合基本原则的发言。

    如果是以前，只要有漏洞可以钻，我肯定会钻，如果有顺风车可以搭，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上车。

    不过，因为耍小聪明而找到的捷径究竟可以通往何处？我彻底相信自己的灵感和行动力，在死神指示的道路上全力冲刺。最后抵达终点时，迎接我的是黑不见底的大黑洞。

    我到现在仍清清楚楚记得那份恐惧感。所以，为了守身，我选择对雷娜这么说。

    「可是……」

    雷娜再次轻声低喃道，然后看著我无力地垂下头。

    「可是，这是最后一份申请书，不是吗？」

    「是啊。」

    「如果驳回这份申请书……就表示会驳回所有的申请，对不对？」

    「所以，至少希望可以核准一份申请书？」

    听到我这么反问，雷娜垂下了眼帘。

    我知道雷娜想要表达什么。只要资金能够送到有困难的人们手中，就算不符规则，不是也无所谓吗？

    或许吧。

    不过，我不想再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已经付出昂贵的代价，得知这样的想法最后会有何结果。

    「你才是上司，所以我把这份申请书交给你。」

    说著，我撑著拐杖走近雷娜，把文件顶到雷娜的胸口。

    「我能做的都做了，至于要如何裁决就交给你了。」

    「……」

    雷娜怯生生地接过被硬塞到胸口的文件。

    这或许是一种推卸责任的举动，但我也只能这么做。

    「不过，即使核准那份申请书，也不代表那些家庭就真正得到解救。」

    听到我这么说，雷娜露出像是小女孩被人刁难而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明明不能真正得到解救，打破原则的事实却永远不会消失。」

    虽然我说话像在责怪雷娜，但其实是在责怪自己。

    「我劝你还是好好思考一下比较好。毕竟一旦做出判断后，就很难抹灭。」

    说到这里时我别开视线，继续简短地说了一句：

    「至少在自己心中是无法抹灭的。」

    「唔！」

    雷娜抬起头看向我。

    我没有和雷娜对上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回去吧！等天色暗下来，这附近真的会变得一片漆黑。」

    「……」

    雷娜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把文件抱在胸前，跟在我的后头走来。

    我们穿过房子错综复杂的小巷子，来到行人众多的马路。

    在即将跨出界线来到马路上时，雷娜搭腔说：

    「真的好无力。」

    我回过头看，但雷娜低著头，所以看不见表情。

    不过，我明白雷娜的意思。

    「是啊。」

    无能为力。

    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先走了，明天见。」

    雷娜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勉强挤出笑容说道，跟著消失在路面电车之中。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询问雷娜打算怎么处理收进包包里的那份文件。

    虽然不太会喝酒，但我很想回到宿舍喝杯酒，然后钻进被窝睡觉，只无奈和克莉丝约好了。

    不过，到了现在，原本不太想去的心情也起了些许变化。

    人们并非完全无能为力，也并非孤单一人。

    理沙的教会和克莉丝的存在一定能够帮助我记起这个事实。克莉丝赢得了至高殿堂的荣誉，理沙的固执意念也持续在月面扎根。

    应该约雷娜一起去的。我的脑中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雷娜回到没有人迎接的狭窄房间后，肯定会把中午忘了吃的乾巴巴鸡肉三明治拿出来啃。

    但是，事到如今也联络不上雷娜了。

    这也是无法挽回的判断之一。

    我的右手瞬间就快发作，但勉强熬过了。

    没事，等到明天就可以再见到雷娜。

    夜色笼罩起街景，人们急急忙忙踏上归途，我独自一人驼背拖著脚慢慢前进。

    我先到理沙的教会附近，在认识的杂货店随便挑了酒之后，才前往教会。抵达后，我发现教会里安静得不像话。

    总是半敞开的门上贴著写有「信仰的喜悦永远为所有人敞开大门」的字条，我轻轻推门走进去。太阳下山后，教会里瞬间暗下来，让人看不清楚屋内的状况。原因在于付不起持续高涨的电费，所以只能够点亮一盏或两盏电灯。

    不过，屋子最里面传来收拾餐具的声响，所以理沙应该在家。

    「你来了啊？真是不会挑时间。」

    理沙忽然现身说道，看她卷起袖子的模样，果然是忙著在收拾东西。

    「已经结束了啊？」

    「怎么可能！因为教会一直被弄脏，所以我请大家先换到外面的店家去。反正也要安排酒和食物。」

    「我带了伴手礼来。」

    「谢谢，你先随便找个地方放吧。」

    厨房四周放满了垃圾和空瓶。我把酒放上流理台后，卷起袖子把装了空瓶的箱子抱在腋下。

    「嗯？你可以坐著没关系的。」

    「月球没什么重力，站著也一样。让我帮你吧。」

    理沙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露出淡淡的苦笑。

    「那么，可以帮我搬到仓库去吗？」

    「随便放就好吗？」

    「嗯，拜托喽。」

    理沙说的仓库是指她在这里成立教会时，赞助者所捐赠的紧邻教会的隔壁房间。听说理沙把几本珍贵书籍卖给月面的富人时，理沙的教会活动感动了富人。虽然那位富人已经在大约一年半前结束在月面的事业回到地球去，但留了这两间公寓房间给理沙。

    我准备照著吩咐把装了空瓶的箱子搬到仓库去时，理沙忽然叫了一声：

    「啊！」

    「怎么了？」

    「教堂那边有人在祷告，小声一点喔。」

    「……祷告？还真难得。」

    「没礼貌！人家偶尔都会来祷告的。」

    「是喔，还有这样的人喔……」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我又不是在强调这里是我的地盘。」

    「呵呵，男生都这样，只要在一个地方待久一点，就会觉得是自己的巢穴。」

    我轻轻耸了耸肩回应理沙的话语后，搬起空瓶。

    既然理沙成立了教会，当然会有基督徒来祷告。

    不过，在月面看到教会时，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惊讶，即使是基督徒也不例外。

    基于月面远在天空另一端的理由，加上月面充斥著强烈的欲望，所以身在地球的教宗发出通谕，宣言月面是恶魔的栖息地。意思就是说，月面上不存在正式的教会。

    月面上只存在像理沙这种历经千锤百炼的人，并认为正因为是恶魔的栖息地，才更需要向上帝祷告。

    理沙这样的人虽不至于遭受迫害，但不可能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更何况忙著赚钱的一群人哪有时间静下来祷告。

    正在教堂里祷告的那个人，肯定也是住在这一带地区的贫穷人家。那个人可能是被解雇了，才会有消磨不完的时间。真搞不懂，就算向上帝祷告也不可能得到工作机会，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据说以前有个坏心眼的统计学家计算过修士的平均寿命，结果发现修士的平均寿命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不过，也不是不能体会在到了极限的状况下，会想要依赖上帝力量的心情。

    虽然能够体会，但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再次遭遇必须向上帝祷告才承受得了的状况。

    隔壁房间几乎没有任何灯光，我只能够勉强靠著窗外的光线往房间走去。有几间是提供给人住宿的小房间，到现在理沙似乎仍继续收容无处可去的人们。现在那些被收容的对象刚好都觅得工作，理沙还笑著说虽然觉得开心，但也感到寂寞。

    我走在影子拉长的昏暗走廊上，准备把空瓶搬到最里面的仓库去。

    走到一半时，路过理沙所说的教堂。烛光从设置在教堂墙壁上的百叶窗缝隙里流泻出来，我从缝隙里不经意地往里头看去后，看见缩成一团的身影出现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脚下。

    女生？

    我看见留著一头长发的女子裙襬呈圆形摊开跪在地上。

    女子一动也不动，不知道祷告得多么投入。

    在月面上，有什么那么值得祷告吗？

    我不禁觉得自己的偷看行为也会打扰到女子的祷告，所以尽可能地轻声搬动空瓶，把空瓶放在置物区旁边后，便往回走。

    虔诚的基督徒。

    彷佛看见稀有动物的感觉。

    回到隔壁房间后，看见理沙正坐在客厅的桌子前休息。

    「难得来了一个真心祷告的访客。」

    「……」

    对于我的说话方式，理沙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苦笑，但还是在表面坑坑巴巴的铁杯里倒进热茶，发出「叩」的一声把铁杯放在空著的椅子前面。

    「在月面要找到像这里这么虔诚的教会，可是很难的。」

    「你这一身打扮都没被骂还真是神奇。」

    我只有在地球的电影里看过所谓的修女打扮。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喝一口理沙帮我冲的茶。热茶带著中国发酵茶叶会有的轻微苦味。

    「哪有，可被骂惨了。我是说在地球上。」

    理沙当初会回去地球，除了卖掉珍贵书籍之外，也为了募集在月面建盖教会的资金和人员。

    听说理沙的行动相当不顺利，最后没募集到资金，也没找到人员。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教宗的通谕，但原因不止于此。

    说是基督教，但其实分为很多教派，也有人甚至认为根本不需要教会的存在。即使撇开这些事实不谈也一样，全世界明明有数不清的信仰，月面却连个宗教性质的建筑物或组织也没有。

    其原因归究在一句年代久远的黑手党电影中经常会听见的台词。

    信仰会阻碍做生意。

    如果硬要说月面上有信仰，也只会有一种，那就是：不做出把地球上未能解决的问题带到月面来的愚蠢行为。大家的想法是：不应该把花了几千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起因带上月面，导致人力和资源上的浪费。好一个现实的想法啊！

    因此，对月面的多数人来说，理沙可说是惹人厌的存在。

    理沙曾笑著说：「就某种含意来说，算是回归到了『教父』时代。」

    经过了解学习后，我才总算明白了理沙的意思。

    「……说到你这身打扮，你是故意穿成这样在讽刺大家吗？」

    「我比较想听到你用『决心』来形容。」

    理沙表情正经地说道。果然在月面还是有带有重量感、类似重力的存在。

    一股稳重的强劲力量。

    「真是厉害。」

    「咦？」

    「我说你真是厉害。」

    理沙发愣地看著我一会儿后，做作地环视四周一遍。

    「干嘛？很怪吗？」

    「……没想到竟然会被你夸奖，害我吓了一跳。」

    「真的很厉害啊，在月面还能够一直坚持信念。」

    我一边望向窗外，一边说道。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视线拉回理沙的身上后，理沙一边低头看向冒著白烟的杯子，一边露出淡淡的笑容。果然十分符合理沙的作风，脸上没有浮现担忧的神情。

    「什么事也没发生。」

    「完全没有？」

    「对啊，完全没有。」

    这么回答后，我继续说：

    「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我失去了梦想，原本牵著手的对象也已不在，只能够依赖著感伤的想法，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当个正义使者。

    不过，我知道那只是虚伪的外壳。

    如果真心想要当正义使者，我应该早就和雷娜一起帮那几对移民夫妇的申请背书，上呈给主管。明明可以这么做，我却拿出基本原则的无聊说法在雷娜面前说那些话。为什么呢？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必须依自己的判断决定做某件事。

    我会不会又判断错误？会不会又伤害什么人？会不会又失去什么重要的存在？因为害怕这些事情，所以我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是在背地里帮助有困难的人，或许就做得到。

    雷娜说过很妙的一段话，她说只要不加入竞争行列，转为尽微薄之力帮忙照料因为受伤而动不了的人，就不会跟任何人起冲突。这样就不会突然遇到有个怪物从转角出现，夺走你一切的惨状。我硬塞给雷娜的责任，一切都是来自我的恐惧。

    我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每次只要想起羽贺那，我总会觉得右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手一样。

    忽然有股即将发作的预感，但预感轻轻掠过鼻尖便消失了。只要不试图抓住过去，就不会冻结僵硬。右手在我的视线前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正常动作。

    我的心再次陷入彷佛已坏死的错觉，那种感觉真的很无力，也无从抵抗。

    「阿晴。」

    「……？」

    「至少还有我在这里。」

    明明只是简短一句话，却包含了很多意思。近似难为情的情绪让我微微低下了头。我猜自己应该是觉得开心，也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教会的大门。

    教会的大门明明总是敞开著，却还是会敲门的人没几个。

    「来了。」

    理沙回应后，昏暗的走廊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我回来了～……」

    听到那无力的语调，理沙露出苦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冲洗一下自己的杯子后，雷娜从冷冻库拿出冰块放进杯子，再倒水进去。劈哩啪啦的凉快声响传来。

    「真是的，那些家伙拿成年喝酒不犯法当理由，让年轻女生喝太多酒了。」

    理沙一边这么埋怨，一边手拿玻璃杯走出客厅，往走廊上跑去。

    「克莉丝，你回来啦。喏！喝点水吧。」

    「啊，不好意思……」

    我无意识地以视线追著理沙的身影跑，并稍微探出头看向走廊后，正好看见克莉丝喝著玻璃杯里的水，那模样简直就像天真地把向日葵种子塞了满口的松鼠一样。克莉丝的衣服多处起皱摺，还四处沾著食物残渣以及洒翻饮料的痕迹。

    「连衣服也弄得脏兮兮……好了，喝完之后快去换衣服。」

    「咕噜……呃！好，我会去换衣服的……」

    「大家在那边喝得那么疯啊？」

    「……」

    克莉丝闭上眼睛，一脸忍著不发出打嗝声的表情。在那之后，她又喝了一口水，「呃！」的发出打嗝声。

    「赛侯先生进去厕所后好像就没出来了……」

    「赛侯？那真的喝得很疯喔。真不想把他们叫来这里……」

    「呵呵。」

    可能是喝醉了的关系，克莉丝看似开心地笑著。看见克莉丝那般模样，理沙一副伤脑筋的表情笑著。

    「好了，快去换衣服吧。」

    「好。谢谢你帮我倒水。」

    克莉丝放下杯子后，脚步有些摇摇晃晃地往大门旁边的房间走进去。

    目前，克莉丝和理沙一起住在这里。理沙在地球的那段时间，克莉丝原本住在我的老家，但后来一方面因为我以勤学奖助学生的身分住进宿舍，理沙也在这里成立了教会，所以搬来这里。

    考上大学后，克莉丝说过想搬去宿舍才不会给理沙添麻烦之类的话，但后来没再听她提起了。我猜应该是理沙说服她不要搬出去。

    理沙毕竟是理沙，喜欢照顾人又害怕寂寞。

    「如果把一群醉鬼叫来这里，又要弄得脏兮兮的啊……我怎么觉得我从早上就一直在清理东西啊。有一种在海浪阵阵打上来的沙滩上，想要画出一幅美丽的图画的感觉。」

    理沙夹杂著叹息声说道，但完全听不出来感到厌烦的感觉。

    理沙的心胸无比宽广，能够容纳任何事物。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没办法什么事都说给理沙听。

    「好吧，再最后奋力一战。」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我问道，理沙先把水壶放上流理台旁的电气炉后，轻轻耸了耸肩说：

    「有啊。」

    「什么？」

    「在不会影响到明天工作的范围内，尽量在这里留晚一点。」

    「……」

    我半眯起眼睛看著理沙，理沙在流理台前做出吐舌头的动作后，别开脸去。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在开玩笑。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清醒。」

    「……好啦。」

    「就知道你会答应。」

    理沙立刻展露笑颜。

    「那我去丢个垃圾，顺便去店家看一下状况就回来，等水滚了之后，你再泡茶给克莉丝喝喔。」

    「嗯。」

    「还有……」

    「？」

    「没事。我知道你没问题的。」

    理沙敷衍地笑笑后，拿出杯子放到桌上，跟著两手抓起垃圾袋往外走去。

    我看了一眼轻轻发出「咻～咻～」声响的水壶后，察觉到桌上的状况有异。

    两只杯子？

    我自己已经有杯子了。而且，有一只杯子还是客人专用的漂亮陶瓷杯。

    我感到奇妙地望著杯子时，在视线前方、通往隔壁房间的房门缓缓打开。

    门后出现换好衣服的克莉丝，以及方才心无旁鹜地在教堂里祷告的年轻女子。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二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泡好热茶后，有著一头有别于克莉丝、呈现淡金色闪亮秀发的女子，点点头向我致意。女子的高雅气质跟这所教会不搭，不，应该说跟这样的贫穷地区不搭。还有，女子身上的服装也和这里的氛围有所出入。方才在教堂时，我只看见女子缩成一团的背影，所以顶多只看得出来穿著裙子。隔著桌子对坐后，才发现女子的装扮简直就像欧洲的古老故事里会出现的公主。

    女子营造出来的夸大氛围之所以没有显得怪里怪气，想必是因为有著不输给装扮的端正五官。

    而且，仔细一看后，才发现女子的五官固然美丽，同时也有著尚未完全摆脱孩子气的天真，其可爱的感觉足以让人愿意接受搞怪装扮。

    虽然女子的举止优雅且成熟，但实际上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

    「真好喝。」

    从女子的薄唇之间流泻出来的话语，也不会让人觉得正经八百又冷漠。

    话说回来，女子举杯的姿势真是优雅，跟坐在旁边的克莉丝大不相同。

    没错，这时我才总算发现克莉丝就坐在女子旁边。怕生的克莉丝竟然一边双手捧著杯子喝茶，一边面带亲切的笑容主动向公主攀谈。

    「理沙小姐对茶叶很讲究呢。」

    「她冲的咖啡也好喝极了。」

    「可惜咖啡太苦了，我不敢喝……」

    克莉丝耸了耸肩后，一副刚喝下一口苦咖啡似的模样露出苦笑，公主举止优雅地面带微笑回应。怕生的克莉丝并没有能够和陌生人闲话家常的社交能力。

    针对缺乏社交性这点，我也没资格批评克莉丝，所以一直望著行动装置看。当我忽然抬起视线时，正好和公主对上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公主的长相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我询问后，公主只是微微歪起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啊！呃……」

    克莉丝慌张地试图说些什么，但公主摆出适合戴上白手套的手势柔性地阻止了克莉丝。

    看见小巧的掌心朝向自己，克莉丝一副伤脑筋的表情闭上嘴巴。

    「你就是川浦良晴先生？」

    公主隔著桌子询问我的姓名。

    我清楚知道自己面无表情，但绝不是因为脸不会动。

    「我们果然在哪里见过面吧？」

    「没有。」

    说著，公主喝了一口茶。

    公主的言行举止实在太高尚，让人很难找到机会发问。

    「不过，我认识你。正确来说，应该是这位克莉丝小姐告诉我的。」

    「啊……」

    克莉丝缩著脖子看向我。

    「那个……这是有原因的──」

    「是我硬逼克莉丝小姐告诉我的。」

    「……」

    「……所以？」

    「那么，容我单刀直入地说出来。」

    这时，公主总算看向克莉丝，并在脸上浮现微笑。

    插图

    那笑容显得刻意，甚至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事实上，那举动看起来也像是要克莉丝同意她一无所知。

    克莉丝的樱桃小嘴开开合合，但最后还是屈服于公主的笑脸，缓缓点了点头。

    「我是来邀请你的。」

    「如果是要去野餐，我行动不便，就不参加了。」

    「我明白。不过，这世上有一些山不需要靠脚也爬得上去。」

    我直直盯著对方的眼睛看。

    一双如玻璃弹珠般的清澈眼睛。

    「我的名字是艾蕾诺亚‧修拜崔尔。」

    我心想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欧洲人，同时也觉得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应该真的在哪里见过面吧？你的名字很耳熟。」

    「不愧是川浦先生。」

    「……咦？」

    「川浦先生会觉得耳熟的应该是公司名称吧？」

    「公司……」

    「我们家族从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那一代就开始经营生意。直到不久前，名称里含有修拜崔尔四个字的公司也还在月面证券交易所挂牌。」

    「修拜崔尔＆赛尔加。」

    「真开心你记得。」

    艾蕾诺亚面带微笑说道，但表情里有某处不带笑意。

    我凭著语感记起该公司名称，而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一家小型投资银行。

    「不过，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艾蕾诺亚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原因是？」

    「因为被买走了。而且是用卑鄙的手段。」

    艾蕾诺亚微微歪著头露出笑容，那模样就像贵族女孩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没能够标下想得到的茶杯组一样。

    不过，艾蕾诺亚的话语不经意地流露出内心的情感。

    艾蕾诺亚说的「被买走了」，肯定是遭到企业收购。

    至于收购方式，完全合法却违反人道的收购方式多到数也数不清。

    「俗话说盛衰荣枯，你刚刚说的是最后一家名称包含修拜崔尔的公司。虽然爷爷告诉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不能让事情就这样结束。虽然我年纪轻，但接下了经营权。」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艾蕾诺亚的笑容会显得不自然。

    那是一种意念。强烈的意念。

    艾蕾诺亚从颈部到肩膀、从肩膀到指尖，每个部位都动作流畅，端正的娇小脸庞也柔软变换著表情，惟独一双眼睛宛如蓝宝石被嵌入固定座里，动也不动。

    艾蕾诺亚以流畅如水的动作，从一旁的包包里拿出一小叠纸。跟著在纸叠旁边，放下框有金边、在月面上鲜少有机会看见的钢笔。

    「我必须为了修拜崔尔家族的名誉而战。为了赢得胜仗，必须拥有这世界所指的『力量』。所以，我前来邀约你。」

    「你说要邀我，但我只是……」

    我打算说自己只是身为勤学奖助学生的普通大学生时，艾蕾诺亚的手轻盈地从桌面滑向这方。

    我的目光像猫咪一样被艾蕾诺亚的动作吸引。

    艾蕾诺亚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样东西就压在她纤细的手指底下。

    那是一张支票，上面印有月面最大规模的银行──E‧J‧洛克柏格银行的商标。

    「我拜见过拉青格经济研究所的数据。非常了不起。」

    「咦？」

    「川浦良晴先生。」

    虽然我从未被人拿枪抵著，但我猜被枪抵著的人应该会像我现在一样全身僵硬吧。

    「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希望以十万慕鲁聘请你。」

    递到我面前来的支票上面写著六位数的数字。

    四年前，我不惜缩短寿命似的拚命赚钱，当时最多也只赚到七万慕鲁。

    看见远远超出此水准的金额，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先看向艾蕾诺亚，再看向旁边的克莉丝。

    克莉丝一副极度苦恼的表情注视著我。

    「你意下如何呢？」

    我把视线拉回艾蕾诺亚。

    然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方面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不过，如果要说我是看到金额而大吃一惊，其实不然。我的惊讶情绪不是来自金额多寡，而是不明白像我这种人怎么会受到肯定。

    毕竟我在那个世界惨输后，就这么逃跑出来。我平常在公家机关的办事处上班，负责整理看不出有何意义的数据，针对提供给社福团体申请补助金的文件揪出有无造假。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回到那个世界。我犯下那样的过错，所以绝对不可以接近那个世界。

    艾蕾诺亚耐心地等著我开口说话，等著等著，视线忽然移向玄关的方向。

    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想必是一群醉鬼回来了。

    艾蕾诺亚像是被声音催促，开口说：

    「我明白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无理要求。简单来说，我想打一场败部复活战。不过，幸好我还有一些资金，也有人愿意帮助我。我旁边这位就是。」

    说著，艾蕾诺亚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小姐也是其中一人。照克莉丝小姐的说法，你那时候真的很厉害。」

    所以也要我一起加入？

    别忘了，那是四年前的我。

    那是面临失败之前的我。

    「如果你愿意加入，将可以成为我们的强大生力军。你意下如何呢？」

    艾蕾诺亚再次询问，但我有种甚至分不清她在问谁的感觉。

    我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够别开视线。

    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过去后，玄关处清楚传来一群醉鬼的声音，艾蕾诺亚随之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们采用的是私募基金的型态。在这个世界，这样的型态最不受限制，可以自由采取任何一种手段。愿意加入我们的人将可以获取高额奖金。」

    意思就是不惜撒下重金，也希望获得帮助。

    然而，我还是没能够回答。

    「我其实是希望可以跟你好好谈一谈……」

    叩！咚！吵闹的声响及笑声传来。

    等那群人进到屋内后，根本没机会交谈。

    「今天算是先跟你打一声招呼，我们下回再谈。我先告辞了。」

    艾蕾诺亚在上座的位置轻轻点头致意后，保持抬头挺胸的姿势朝走廊走去。

    克莉丝慌张地追去后，似乎跟准备走进教会的醉鬼们撞个正著，不知道在交谈著什么。

    然而，交谈声一概传不进我的耳里。

    我的视线停留在十万慕鲁的支票上。

    这不是中午时间一边啃著便宜的鸡肉三明治，一边做著不论付出多大努力也得不到回报的工作，为了赚小钱而汲汲营营的领域。金额高达十万慕鲁的支票象徵著那个世界，也是前往那个投资世界的车票。

    那是我向往的世界，也是被一脚踢出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跋扈人们是货真价实的利己主义者，那些只敢在公家机关的办事处里张牙舞爪的矮冬瓜根本没得比。

    另外，那还是个美好的世界，甚至允许人们怀抱「想要赚取莫大的财富以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梦想。

    那个世界里充斥著与「平稳」完全相反的事物。追逐变动速度快得让人头昏眼花的数字跑的感觉、事态如自己的猜测进展时的兴奋感，以及猜测落空时的绝望感，这些记忆在我的脑中如喷泉般涌出。光是回想起这些记忆，便足以让我全身毛细孔放大、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逐渐加快。

    那时的我完全投入。的确，那是一段开心的日子。然而，我犯下了无可挽救的重大失败。

    已经回不去了。不可能被允许回去。

    我忽然觉得嘴角一阵发痒，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投资。

    脑中浮现这个字眼后，我不由得紧紧闭上眼睛。我被巴顿陷害，伤得体无完肤之后，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最后害怕发抖地躲进那栋公家机关的办事处。

    我这种人当然没资格重回投资的世界。

    但是，此刻的兴奋感是怎么回事？这一股饥饿感是怎么回事？你已经忘了自己在四年前的那时候做了什么好事吗？

    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感到痛苦，我用力揪住胸口，在椅上子缩成一团时，发现一道身影出现。我抬头一看后，理沙出现在眼前。

    不过，理沙没有像平常一样在脸上浮现温柔大姊姊的表情关心我的身体状况，而是面无表情地俯视著我。

    「你果然还没说服自己接受四年前的事情。」

    理沙用极度沙哑的声音这么说，眯起眼睛看向玄关的方向。

    「我没有要你非得接受那女生的邀约不可，我只是……」

    理沙移动视线看向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应该好好照一照镜子。」

    说罢，理沙叹了口气。

    「总之，先换到比较安静的地方去吧。」

    理沙搀扶著我，让我搭在她的肩上，在醉鬼们进来之前，移动到隔壁教堂里。

    兴奋又混乱的情绪害得我连好好说一声谢谢也做不到，就这么在长椅上坐下来，并接过理沙帮我准备的湿毛巾和水。看著我用湿毛巾擦拭鼻子和嘴角，动作笨拙地喝起水后，理沙才总算开口说：

    「想到以前的事让我有点犹豫，但还是觉得你应该好好跟过去划清界线。为了让你跟过去划清界线，有必要这么做。」

    「……」

    「太爱管闲事了吗？」

    理沙一边接过少了一半水的玻璃杯，一边这么询问。

    对于理沙的发言，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询问。

    「也是啦，确实太爱管闲事了。不过，最初希望让你跟艾蕾诺亚见面的人不是我喔。」

    到底是谁要这么做？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够眯起一只眼睛猜想著。

    「是克莉丝。」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气，讶异的情绪也清楚传达给了理沙。

    理沙轻轻握住我的手，鼓励同伴似的上下挥动她的小手。

    「克莉丝应该是觉得光靠我们的力量，恐怕没办法让你清醒过来。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啊……」

    说到一半时，理沙把视线移向挂在教堂墙壁上的十字架，看著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

    「克莉丝离你最近，她清楚知道一路上过来你有多么责备自己。所以，克莉丝真心祈祷著希望你能够好好接受四年前的事，重新展开生活。她也真的采取了行动。克莉丝那样的个性都会采取行动，你懂意思了吧？」

    克莉丝的个性消极悲观，胆子又小。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担忧，她就会停下脚步思考到没完没了。

    「大家都确实往前迈进，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不对，我说错了。」

    理沙把视线拉回我的身上，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了笑。

    「只有你还在迷失。我一度以为你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但看见你刚刚那模样，我更加笃定了。你只是自己在骗自己，而且骗得很凶。我说错了吗？」

    学法律是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如果这个目的和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梦想一样单纯，我应该会不惜欺骗雷娜，也要帮助那些移民申请到补助金。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赖著基本原则的说辞，把责任硬塞给雷娜。

    理沙在没有信仰的月面身穿修女服成立教会，并且收容迷途羔羊。一个历经千锤百炼、支持人们的人，肯定早已嗅出我的谎言。

    理沙当然没有流露出生气的眼神。明明如此，我却不由得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有种像是回到五岁的儿时，对母亲害怕到不行的感觉。

    这四年来，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当然也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学法律是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即使这只是伪善的理由，但以结果来说，若确实能够帮助有困难的人，相信理沙也不会多说什么。

    然而，我对自己说谎更甚任何人。拚命勒紧自己的脖子，压制在地。

    我告诉自己：「你是个失败者！失败者！」

    而理沙的个性是不论对象是谁，都不允许有人受伤害。就算自己伤害自己也一样。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敢看理沙的眼睛。

    理沙非常体贴，而且爱管闲事。就算是一个在这月面上谁也不愿意理睬的家伙，理沙也会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家人伸出援手。

    不仅如此，不论是多么丢脸的事情，理沙也会轻轻笑著接受。

    或许因为如此，我才没有转过脸去。

    或许因为如此，我才坦承自己撒了四年的谎言。

    比起四年前拜托理沙让我躺大腿那时候，此刻更让我觉得自己没出息。在这般感受之中，我说出更加没出息，但一直想找个对象说出口的话：

    「……你没说错。」

    「嗯。」

    理沙简短回应一声后，把我当成小孩子似的摸了摸我的头。

    「如果是这样，就算硬逼你，我也要在背后推你一把。没办法，我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

    「艾蕾诺亚那女孩人还不错，而且她说的话是真的。她是地球来的正统贵族，听说在月面的公司都被人侵占了。克莉丝想必也是有她的想法，才会愿意把重责大任交给艾蕾诺亚。克莉丝应该是一方面想让你清醒过来，同时也想借助于你的力量。克莉丝和艾蕾诺亚来找我商量，说想要拜托你帮忙时，我之所以会同意，也是因为顾虑到了克莉丝的想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既现实又重大的理由。」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我带著一半感到恐惧的眼神看向理沙，理沙一副根本不在乎我有什么反应的模样，一派轻松地说：

    「对了，阿晴，你知道这所教会靠什么在营运吗？」

    「咦？」

    理沙的脸上浮现显得坏心眼的笑容，她的发言也让我完全傻眼。

    不过，听到问题后，我的脑袋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况且我本来就对这个问题多少感到疑惑。

    「赛侯的薪水似乎很高，所以捐献不少钱给教会，但比起以前那时候，住进这里的人数增加不少，支出也相对变多了。光靠捐赠金根本转不过来。」

    既然这样，该怎么办？

    这时，我想起艾蕾诺亚说的话。

    ──克莉丝小姐也是其中一人。

    「该不会是……克莉丝？」

    「没错，克莉丝一直在捐钱给教会。她利用羽贺那留下来的程式赚钱。」

    四年前我和羽贺那合力投资，当时羽贺那设计了投资程式。程式内容是把我拥有的一切投资技巧转为自动化，其完成度之高，还一度让我陷入恶梦之中。若不是巴顿夺走了一切，想必能够解救第三外区的那群人。

    不过，如今羽贺那走了，大家也都分散各地，我则像一只被暖炉烫伤的小狗一样远离投资世界。

    的确，专注于投资的羽贺那曾经找克莉丝讨论过数学方面的问题，只是我完全忘了有过这回事。正确来说，应该是被我硬拋到了脑后。

    克莉丝毫不逊色于羽贺那，也是个才华出众的人，所以当然有这个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就是，克莉丝百分之百活用或加以改良那套程式，在投资世界里赚钱。

    「我劝过克莉丝几次，要她别那么做，但她就像你那时候一样完全陷在里头，根本不听劝告。而且，一切好像顺利得不得了。不过，克莉丝的态度与其说是利欲薰心，更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能力而乐在其中，所以我也不好严厉指责，何况我还接受她的帮助……」

    「然后呢？」

    为什么会变成想要让我和艾蕾诺亚见面的原因？

    我的脑海里浮现这个疑问，但立刻有所察觉。操作赚钱机器的天才少女，加上公司遭侵占而誓言东山再起的贵族女孩。

    「克莉丝一直都在协助艾蕾诺亚。她设法让艾蕾诺亚的资产增加，然后领取报酬，再捐赠给教会。那金额大得吓人。不过，先撇开钱的事情不谈，老实说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克莉丝的行为。克莉丝的动机不是来自欲望，而帮助艾蕾诺亚也不是一件坏事。唯一的问题点是，克莉丝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理沙面带痛苦的表情说道。

    「我知道不可能一过二十岁就瞬间变成大人。而且，我也知道跟随处可见的大人比起来，克莉丝还显得比较成熟。可是，我很担心。艾蕾诺亚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是货真价实的有钱人、名符其实的千金小姐。你不是也看到了她在祷告的模样吗？不论面对任何状况，她都是很认真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正因为是从理沙口中说出来的话，才更有说服力。

    想起艾蕾诺亚与其纤瘦身躯不相衬的眼神，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我很担心克莉丝会跟著艾蕾诺亚消失到不知哪里去……即使知道克莉丝是个做事可靠的孩子，我还是会担心。不行，我要你不能对自己说谎，所以我自己也不能说谎。我说实话喔。」

    理沙先停顿一下，才继续说：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可以要求克莉丝不要协助艾蕾诺亚。可是，我担心又有人会在我完全不知情之下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像你和羽贺那一样。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整个人坐立难安。」

    无法得到合理解释的恐惧感。

    这么一来，自然能够猜出理沙想要让我和艾蕾诺亚见面的理由。

    「意思就是……你要我看著克莉丝？」

    「虽然很没出息，但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是个失败的人。我这种人──」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应该由你来做。克莉丝很有潜力，整体来说，我甚至觉得她比羽贺那更有潜力。可是，克莉丝一路走来并没有遇过付出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遭遇。跟你和羽贺那不同。」

    「……如果我的脸会动，现在肯定在笑。」

    「我没有任何要挖苦人的意思。我只是正因为这样，才更担心。我自己也面临过无数次的失败，而有些事情真的必须经历过失败，才能够学会谨慎。所以，我也会希望克莉丝能够从失败中得到学习。不过，在大笔金额来来去去的地方，很容易酿成无法挽救的失败。那不是一个十几岁女生适合去的地方。你应该也很清楚这点吧？」

    人命比金钱更廉价。

    关于这点，我在与羽贺那一起度过的短暂时光的片刻里学习良多。

    「还有，虽然克莉丝现在还会有点畏畏缩缩的感觉，但最近她时而会露出让人吓一跳的犀利眼神。我之所以会担心她变成那样，是因为我希望可爱女生可以永远那么可爱。这或许是我的自私想法吧。」

    「好像有这么回事。」

    「嗯。我就知道你也会有感觉。所以啊，我觉得这是上帝给的指示。」

    「上帝给的……指示？」

    「没错。我不希望看见你一直欺骗著自己过日子，也希望克莉丝天不怕地不怕一直往前冲时，可以有人在背后看著她。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吗？」

    「……可是我──」

    我不适合。

    我打算这么回答，但理沙的话语打断了我：

    「而且啊。」

    「……？」

    「每天在过日子之中，我总会想著搞不好哪天羽贺那会回来，你呢？你会这么想吗？」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哪天羽贺那真的回来，她看见我赖在公家机关的办事处，低调学习法律的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阿晴，你或许可以一辈子护著伤口，一直欺骗自己下去。可是啊，人生只有一回，也有人真心期望你不要这样度过一生。而且，真心期望的人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多。」

    我找不到话语回答，理沙用手背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面带微笑说：

    「当然了，我不会要求你立刻做出结论。不过，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还有，不要避开不去面对。克莉丝也是顺从自己的想法，决定让你跟艾蕾诺亚见面。克莉丝应该比我还了解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过去。你自己也知道吧？克莉丝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你有可能因此大发雷霆，也可能严重发作。而不论是前者或后者，她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所以，这绝不是随随便便就做出的决定。」

    我回想起克莉丝极度苦恼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克莉丝是个不适合踏出大胆一步的低调女生，没想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了。

    「……应该是吧。」

    「当然是啊！一个人不可能停留在原地。不过，只要踏出步伐，就一定能够往前进。」

    「……」

    「这句话也是在对我自己说就是了。」

    我心想「怎么可能！」而看向理沙后，理沙微微露出苦笑，耸了耸肩。

    「所以，你怎么打算？」

    「咦？」

    「克莉丝现在应该整个人焦虑不已。她可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我去叫她过来好吗？没问题吧？」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毕竟长达四年的时间，我一直挡著头缩成一团，怎么可能突然站起身子就走出去。

    不过，我揉了揉鼻子，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虽然感到晕眩，但有种近似刚起床时的清新感。

    「也没在流鼻血了。」

    「你竟然会兴奋到流鼻血，可见有多兴奋。」

    「……我自己也觉得不正常。」

    「你说真的？」

    「咦？」

    「人家说那才是真正的热情，不是吗？」

    理沙扠起腰，面带微笑说道。

    如果是一间空间宽敞的教堂，我猜克莉丝可能永远也走不到我的身边。

    克莉丝踩著足以让人产生这般想法的沉重脚步，来到我旁边。在门口时克莉丝也迟疑著该不该踏进教堂，后来理沙硬是从背后推了一把，并且在克莉丝被推进教堂的那一刻关上门。

    明明会做出不顾后果的鲁莽事，胆子却很小。

    对于这样的举动，很多人会说那是因为年轻。

    「吓了我一大跳。」

    听到我这么说，克莉丝像被我的发言吓了一大跳，缩起身子。

    「我没有在生气，也没有发作。」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一推后，克莉丝露出比我更加不自然的笑容。

    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克莉丝没有在这时候垂下眼帘。

    「理沙小姐……她怎么说？」

    「如果理沙在生气，你打算取消所有事情？」

    克莉丝闭著嘴巴，但态度有些强硬地注视著我。

    「我、我才不会那样。」

    如果我的脸会动，绝对会忍不住笑意。

    「理沙还是跟平常一样。严格说起来，应该是我挨了骂。」

    「咦？」

    「意思就是如果不是你那么做，我可能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谎言之中。」

    「意思是……」

    「不过，我不可能这样就马上接受对方的邀约。」

    原来不是克莉丝会别开视线，而是轮到了我。

    「我是真的害怕那个世界。我……我甚至没有想报复巴顿的念头。」

    巴顿明明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我却连恨他也恨不了。

    明明应该对他怀恨在心，我却选择伤害自己。

    「不过，听到艾蕾诺亚的提议后，我也真的对那个世界感受到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兴奋。」

    那可真是兴奋到了流鼻血的程度。

    「我应该到现在还是喜欢那个世界。只是，在那个世界的遭遇带给我太大的打击。」

    我一边说话，一边反覆张开又握紧右手。在谈及这些话题的状况下，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作。

    然而，我的担忧完全派不上用场，右手很柔软，也还带著热度。

    「听说……你在用羽贺那的程式啊？」

    我这么发问后，克莉丝这回真的缩起了身子。

    「我没有在生气。」

    克莉丝的模样让我不忍心地这么说。

    「我只是吓一跳而已。我万万也没想到你会拿来用。听说你还赞助教会，让教会顺利运作啊？」

    「……是。」

    「不过，理沙说你的动机不是为了赚钱。」

    「……是。」

    「理沙说你一头栽进那个世界，所以希望我看著你，免得你变成像我跟羽贺那一样。」

    「……」

    对于这点，克莉丝没有做出回应。

    「对于这个目的，我很乐意配合。毕竟有那种经验的人越少越好。」

    那种经验会让人喉咙乾渴、视野缩小、膀胱发疼，逼著你陷入窘境而忍不住向根本不存在的上帝祷告。

    我这么用言语形容当时的自己后，对著教堂最深处的耶稣基督暗自在心中说一声抱歉。

    「而且，也可能失去重要的东西。在那个世界，有时候会被迫必须奉上一切。当然了……你可能会觉得自己不会犯下跟我一样的错误。」

    「我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理沙她很担心。毕竟有过我和羽贺那的例子。而且，如果纯粹是为了让教会运作而想要投资，也可以拿赛侯的薪水来当资金。你应该有什么原因才没有这么做吧？」

    克莉丝低下头沉默不语。

    不过，我有些讶异。都已经这种状况了，还有什么难以启口的原因吗？我猜不出会是什么原因。

    「为了艾蕾诺亚？」

    我询问后，克莉丝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停下摇头的动作后，克莉丝歪著身体低下头，然后紧闭双唇、抬高视线。看见克莉丝那苦恼不已的表情，我顿时绷紧了神经。

    克莉丝该不会是想和有钱人携手合作，来解救以前那群人吧？

    我当然不能嘲笑克莉丝的想法。

    四年前，与克莉丝相同年纪的我从头到脚，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真心渴望成为全人类排名第一的富豪，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克莉丝咬著下唇，紧握住的拳头颤抖个不停。

    「阿晴先生，谢谢你送那把梳子给我。」

    「咦？」

    「我一辈子都会好好珍惜的。」

    克莉丝的话语简直就像在告别。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下一秒钟，克莉丝直直注视著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要变成像巴顿一样。」

    一时之间我掌握不到克莉丝的意思。

    「我想要变成像巴顿一样。」

    克莉丝又说了一遍后，眼角渗出泪水的同时，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这真的是我的想法。除了这句话，我想不出其他话语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太多心了？还是我脑袋有问题？我不知道这样想过多少遍，但不论怎么想，都只会得到这个答案。我想要像他那样自由过活看看。」

    我找不到话语可接，甚至觉得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不过──」

    克莉丝哽咽似的停顿一下后，继续说：

    「不过，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是你。」

    克莉丝的清澈蓝色眼珠注视著我。

    被泪水浸湿的眼珠呈现所谓的大海蓝色泽。

    「有信念、有目的、有手段、有行动……不管任何人说什么话，也完全不在意。那种完全不会因为某人有其他想法就妥协，就像铁块一样勇往直前的态度真的帅气极了。到现在我也还忘不了当时受到的冲击。我是指你对于利用代管我爸爸的钱所赚来的利益，要求分帐那件事。」

    我无意识地揉了揉鼻子。不过，这举动因为想到自己刚刚流过鼻血。

    我抱著怀念的心情心想：对啊，我好像这样要求过。不过，不单单是感到怀念，我有种脑袋某处流入一股强劲血流的感觉。

    理沙说流鼻血代表热情。

    无庸置疑地，那时候我做出的判断充满热情和信念。

    「那时候我有一种彷佛灵魂被人吸走的感觉。我想像不到竟然有人会说这种话。虽然我爸爸觉得难以置信，也感到相当困惑，但我在那一刻完全陷入其中。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追求的目标……然后……」

    克莉丝没有拿下眼镜，用衣袖随便擦拭泪水，抽了一下鼻子。

    「可是……可是……你……」

    「我在那之后就变成这副德性。」

    我用著沉稳的语调说道，克莉丝明明很担心我会发起脾气，却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以克莉丝平常会有的表现来说，这次的点头动作可说相当明确有力。

    「不过……巴顿不是这样。我调查了好久。我很好奇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够做出这么厉害……这么过分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我调查后，查到好几则跟他有关的话题片断。每一个话题的内容都很厉害。厉害到让人忍不住全身发抖。我一直很讨厌自己。我要为了爸爸而努力。大家都在替我加油，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我讨厌自己会像这样为了某人而努力。不过，这不等于我讨厌我爸爸或什么的……」

    克莉丝用衣袖擦拭眼睛擦拭了好几次，但比起是为了擦去眼泪，她的动作更像是讨厌自己陷入情绪混乱。

    「而且，我很讨厌钱。我不想再被钱耍得团团转。所以，这次要换我把钱耍得团团转。然后，我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过活。」

    挤出最后一句话之后，教堂里只响起克莉丝哽咽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身为一路目睹克莉丝努力过来的人，我当然不可能嘲笑她，也无法责怪她。这不纯粹是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权利，而是根本没有理由。

    我看向右手，但右手没有出现任何僵硬的现象。

    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过活，不需要在意周遭的人事物，只需要不顾一切往前看。

    我能够体会这样的心情，甚至能够体会到想哭的地步。

    我用力握紧右手，在心中反覆克莉丝的话语。

    不过，在那同时，我也悲切地体会到自己已经不再拥有那样的生存方式。

    「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需要有一大笔资金啊……」

    就某种程度来说，投资所赚来的利益与运用资金的多寡成正比。展开投资时有没有大笔资金，将会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意思就是，艾蕾诺亚的资金是赛侯的薪水所不能比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艾蕾诺亚曾经是投资银行的经营者。她不是以业余身分，而是以专家身分在那个世界待过。

    不过，克莉丝的坦承让我觉得想不透。

    的确，我也觉得巴顿很厉害，还一度想要拜他为师。

    不过，最后我落得现在的下场，也认为一切都已结束。我想也没想过会有人在远处看著我，并且向往成为那时候的我。

    「可是，为什么要邀我加入艾蕾诺亚？」

    「那是因为……」

    「如果是因为程式，我不确定自己能够帮上多大的忙。真的，我不是谦虚，也不是贬低自己。」

    就连肌力也一样，四年来都没有运用到，当然会衰退。

    「这……可是……」

    然而，克莉丝却表现出吞吞吐吐的态度。

    难道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我这么心想，并开口询问：

    「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克莉丝从被泪水沾湿的衣袖底下开口说话。

    不知不觉中，克莉丝变得满脸通红。

    「羽贺那老师她……」

    「羽贺那？」

    「因……」

    「因？」

    「因为我很羡慕她。」

    克莉丝就这么用衣袖盖住自己的脸。

    克莉丝是个可爱的女孩。看见克莉丝向我表示好感，我当然也会觉得开心。

    但是，当我知道自己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时，相对的也有著难以言喻的痛苦感受。

    「虽然你们邀我加入，但我已经做不到像以前那样。」

    「这、这我知道，可是──」

    「你知道还愿意邀我，我很开心。」

    「唔……」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自己的发言极度残酷，但已经敷衍不下去了。

    对于一路来一直保持暧昧不明的关系，克莉丝决定从界线跨出半步。

    然而，克莉丝的举动只带给我一种感受，那就是依旧存在我心中的羽贺那。全身黑的少女到现在仍占据我内心极重要的部位，让我迟疑不敢伸手触摸克莉丝。

    我心想再多说些什么也只会伤害克莉丝，于是忽然改变话题说：

    「你是在哪里认识艾蕾诺亚的？」

    克莉丝迟迟没有回答，但后来再用衣袖擦一下脸之后，总算开口说：

    「那已经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趁著读书的空档，调查那时候的投资竞赛……后来碰巧在一个跟投资有关的线上讨论区，发现有人持有投资竞赛的纪录……」

    「那个人就是艾蕾诺亚？」

    「是的。我们因为这样而认识，彼此慢慢开始会聊很多事情。不过，都是聊跟投资有关的事情。」

    克莉丝每天度过苦读的日子，还能够分割出时间学习投资。

    我有种单纯的想法，觉得克莉丝根本是不同人种。

    「说到阿晴先生。」

    「咦？」

    「听说在那个世界里，大家都想找到你。」

    「……」

    克莉丝压低下巴、抬高视线看著我说话，我不禁有些愣住。

    「找我？」

    「是的。那时候在竞赛得到第一名的人，现在已经爬到非常了不起的地位。虽然你输给了第一名，但成绩一度逼近过第一名，所以大家觉得你可能也……」

    如果选择相信巴顿的话，在竞赛得到第一名的人据说是来自地球的超级菁英。

    就算不是超级菁英，听说在竞赛中名列前茅的人也大多在金融世界有活跃的表现。

    对于自己受到肯定的事实，比起觉得开心，我更觉得惊讶，并且有种近似扫兴的感觉。我的感受是：那样就可以受到肯定啊？做那么简单的事情就可以受到肯定？

    「所以，就愿意拿出十万慕鲁啊。」

    看来艾蕾诺亚有她想要聘用我的理由。

    只要是在大学取得MBA学位的人，就算没有任何投资实绩，投资银行那伙人也都愿意随随便便就掏出高过十万慕鲁的钱。如果确认得到对方有一点实力，尝试性地拿出十万慕鲁还算是捡到便宜。我猜想艾蕾诺亚八成是抱著这样的单纯想法，而这样的举动也十分符合那个世界的作风。

    沉默的气氛之中，我闭上眼睛反刍起交谈内容。对四年来几乎就像一头倒在泥巴坑里睡觉的我来说，净是一些太过刺激的内容。不过，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心情却意外地轻松。

    那种感觉就像流了鼻血后，脑袋里的血栓也跟著流出来了一样。我想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把一直以来敷衍带过的一切全都宣泄了出来。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论在记忆里搜寻多少次，最先浮现脑海的永远都是同一句话。

    也就是克莉丝说的「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过活」。

    而这四年来，我没有那么做。

    自己真正想要前往的方向。

    我甚至欺骗了自己。

    「你会愿意告诉我一切是为了实现自我梦想的一个小动作？你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全告诉对方？」

    「……」

    「还是因为是在那边那位胡须大叔的面前，所以说出来？」

    「不是。」

    「如果是这样，不管有没有我的监视，你应该都不会改变吧？如果会听别人说的话，就没办法照著自己所愿过活。」

    「呃……可是──」

    「尽管如此，或许我还是会想在一旁看著别人往前迈进吧。」

    我已经不再拥有那时候的梦想，留下的只有曾经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开心的回忆。

    目的已消失，只剩下手段。

    不过，在受到甚至流鼻血的冲击，以及比亲生母亲更可怕的理沙把我当成亲人的对待后，清醒过来的我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即使没了目的，我还是一样喜欢那个手段。

    只要照理沙所说，试著想像一下羽贺那看见现在的我会怎么想，答案自然就会浮现。

    在公家机关的办事处赖著基本原则的说法，为了保护自己而一直拚命对自己说谎。如果羽贺那看见这样的我，肯定会很失望。不过，如果是看见即使对巴顿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也因为那场失败而吓得根本不敢怀抱梦想，但还是继续待在投资世界的我，羽贺那肯定会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叹口气说：你是白痴吗？

    当初我甩开了羽贺那的手，如果可以有向她道歉的机会，是哪一个我有机会呢？看见哪一个我，羽贺那会愿意听我说话呢？

    想到这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承认过去的过错并不代表否定过去的自己。

    这么一想后，我不禁觉得在一旁望著克莉丝踏上旅途，看她实现隐藏在纤瘦身躯里的伟大梦想会是最佳的娱乐。

    「而且，虽然我还会害怕那个世界，但就算找再多藉口，也否定不了我喜欢那个世界的事实。」

    我揉了揉兴奋过度而流出鼻血的鼻子，手扶拐杖站起来。

    或许是一阵哭泣后感到虚脱，克莉丝发愣地抬头望著我。

    「理沙说这是上帝的指示，我想应该就是吧。」

    我一边反覆张开又握紧右手，一边说：

    「而且，如果回到那个世界，搞不好有可能再遇到巴顿。」

    「咦！你的意思……是……」

    「我当然不是想杀了他或什么的。很奇妙地，有件事情我很想问问他。」

    「想问他事情？」

    「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问的……」

    我喃喃自语，摸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对著克莉丝说：

    「别跟理沙说喔，我不想让她担心。」

    「啊，好……那这样……」

    「我当然也不会告诉她你的事情。而且，你也知道我是个铁面人，所以不会被理沙逼问出来。」

    我捏著自己的脸颊说道，克莉丝总算露出僵硬的笑容。

    「还有，那把梳子你不一定要使用一辈子。」

    「咦？」

    「万一坏了，我会再买把新的给你。」

    我一边说话，一边搔抓克莉丝的头发摸了摸她的头。克莉丝拨开我的手，鼓著腮帮子说：

    「我会自己买。买一模一样的。」

    「很好。」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后，走了出去。克莉丝也站起身子，帮我打开了教堂大门。

    我抱著一丝丝期待确认走廊的左右两方，但看不出理沙在走廊上偷听的迹象。理沙虽然很爱管闲事，又爱探听事情，但对于真正重要的事情，却是超级洁癖。因为这样的个性，四年前事态才会恶化。

    不过，我从来没有认为理沙那时的判断错误。

    这应该就是人性吧。

    「这里明明是月面啊。」

    「咦？」

    克莉丝回应了我的低喃话语，但我什么也没回答。

    这里明明是月面，却简直就像一个世纪以前的地球。

    人们根本做不到合理行事。

    我走到有厨房的房间，看见根本忘了主角克莉丝的存在而尽兴狂欢的一群人，以及张罗那群人的理沙，心想：做不到合理行事也没有什么不好。

    雷娜说过月面上到处充满恶意让人觉得难过。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如果烦恼了老半天可以得到结论，烦恼再久也值得。

    但是，面对投资这东西，如果只知道烦恼，就什么也得不到。

    「我应该会接受吧。」

    和克莉丝交谈后，看见理沙忙著在酒宴上张罗，我趁著与她擦身而过时这么说。

    一下子忙著调酒，一下子忙著端上简单菜肴的理沙只露出微笑看了看我。

    理沙的眼神说著：万一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搜寻了艾蕾诺亚的资讯。得到的资讯是，贵族后裔所经营的小型投资银行因交易员的失误而蒙受庞大亏损，最后面临被收购的命运。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报导这样的小事件，但进军月面的纨裤贵族玩垮最后一家公司的事实，在月面称得上是一则八卦新闻。

    或许身为经营者，同时是最大股东的艾蕾诺亚年轻貌美也是构成新闻的原因之一吧。照片里一脸冷酷表情的人正是艾蕾诺亚本人。

    下定决心后，我写了电子邮件给克莉丝。

    我打算透过克莉丝给艾蕾诺亚答覆，但我先叮咛过克莉丝，告诉她还是有可能因为合约条件而回绝。即使我现在的生活是一路欺骗自己而有的结果，也不能挥一挥衣袖就立刻告别一切。如理沙所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一直存在。

    我也知道爸妈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明显感受得到他们对于家里的笨儿子好歹也考上了大学，并且在学法律的事实感到开心。四年前的我明明一心一意想要反抗父母，现在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完全能够体会爸妈的心情。而且，虽说是奖助学生，但读书期间当然还是让爸妈照料了我的生活。我不敢抱有「为人父母理所当然应该照顾小孩」的想法，毕竟我做了太过任性的事，最后满怀著失败回家。

    即使如此，爸妈还是接受了我。只要和艾蕾诺亚签约，我当然可以一笔付清包括生活费等其他费用，还加上利息。不过，我的想法是既然爸妈有所期待，即使只是形式上，也应该就这么继续读到大学毕业。

    这样的做法正是克莉丝说的「讨厌自己会为了某人而努力」。我能够体会克莉丝的心情，但现在的我尽管做得到忽略爸妈的想法，也还是不忍心那么做。而且……

    我混在早晨的上班人潮之中思考著。

    尽管天气寒冷，一大早还没到服务时间的办事处门口已经大排长龙，大家等著要接受免费的法律谘询。当初我会选择法律学，也是因为发现这些我过去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一眼的人们的存在。

    我投资失败，与羽贺那分开，也改变了照顾过我的人们命运，我找不到藉口说自己不是因为逃避而选择走这条路。

    不过，在电力开始不足、圆顶内的气温下降之中，一群人因为无处可去而来到公家机关的免费法律谘询所，而我希望能够为这些人提供一臂之力，也是不争的事实。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我必须去思考的事情。

    向每天都会见到面的守卫打招呼后，我在办事处里走著。因为还没开门，缺少人烟的办事处里一片冷飕飕。爬上楼梯后，眼前就是办公室。办公室里依旧冷清，几乎没有人会在未到服务时间之前就来上班。不过，说是说几乎没有人，但其实还是有例外。

    雷娜一边打瞌睡似的把脸贴近文件，一边忙著文件作业。

    「早安。」

    「哇！」

    听到我打招呼后，雷娜轻轻惊叫一声，并且慌张地集中起桌上的东西，打算收进抽屉里。发现是我打招呼后，雷娜一副虚脱无力的模样，好似整个人就要散开来。

    「你在忙什么？」

    雷娜这种胆子小的人会想要隐瞒什么其实不难猜想。她八成不是在找其他工作，就是在写私人信件，不然就是为了考证照在用功读书。

    我不在乎地准备坐上自己的座位时，视线不小心扫到了那东西。

    那是我硬塞给雷娜、那几对移民夫妇提出的造假申请书。

    「那是……」

    「咦？嘿嘿……」

    「你打算帮他们申请吗？」

    「……………………」

    雷娜没有看向我，保持把文件集中到手边的姿势，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雷娜转头看著我，硬是在脸上堆起笑容回答：

    「你要阻止我？」

    这回轮到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件事，我已经凭自己的方式做出结论。

    在被理沙臭骂一顿以及听了克莉丝的话语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原谅自己。

    「不，我不会阻止你。」

    「……」

    「应该说我本来就打算跟你说还是核准他们的申请吧。」

    「……」

    雷娜整个人傻住了。

    「你骗人。」

    「是真的。」

    「才怪。」

    虽然雷娜嘴里这么说，但表情已经化为松了口气的笑脸。

    「不过，如果是真的，我会很开心。」

    「是真的。」

    「……」

    雷娜再次直直注视著我，但眼神里似乎抹上了淡淡的坏心眼色彩。那眼神就像看著打算一起耍坏的同伴。

    「我思考了一整晚之后，还是觉得不符规定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帮助有困难的人就好。」

    「我真的毫无异议。」

    「啊！我不是在怀疑你或什么的，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心情而已。算是在报告心情。」

    雷娜有些难为情地笑著，那天真无邪的模样让人看了甚至会担心起来。

    不过，我确实感受到雷娜的勇气。我看见一道自己不小心遗忘的温暖光芒。

    「因为我觉得我也应该好好思考你说过的话才行。」

    「……你是说规则就是如此？」

    「不是这句，我是指一旦做出判断后，就很难抹灭，至少在自己心中是无法抹灭的。」

    「……不是我爱自夸，我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

    很奇妙地，明明是一句自我讽刺的话语，从雷娜的口中说出来，却变得正面。

    「呵呵。不过，这句话真的说得很对。正因为如此，自己也会知道这是照著自己的想法而有的行动。」

    雷娜拉低视线到手边的文件上，面带慈祥的表情眯起眼睛说：

    「当有其他人赞同自己做出的判断，会是一股很大的支持力量。阿晴。」

    「嗯？」

    「谢谢你。」

    雷娜从文件上抬起头，看著我露出可掬的笑容。

    理沙体贴中带著坚强，但雷娜是带著天真感，而我一直认为必须像理沙那样拥有强韧的信念，才能够在月面存活下去。

    然而，这样的想法或许错了。

    先不管是对或错，这就是我接受艾蕾诺亚邀约时的另一个悬念。万一我辞去这里的工作，雷娜将必须在这个职场上孤军奋斗。万一我走了，雷娜一个人撑得过来吗？

    不过，或许是我太小看雷娜才会有这样的担忧。

    「对了，阿晴。」

    「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啊？」

    我正打算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时，不禁停下动作。

    我看向雷娜后，发现她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你一脸通体顺畅的表情。」

    「咦？」

    我忍不住摸著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脸就算想做出表情也做不出来，怎么可能会有变化。这时，雷娜直直盯著我的脸看了看后，再次点点头说：

    「嗯，我果然没看错。感觉像是赶走了附在身上的恶灵。」

    「……」

    「是不是昨天睡得很饱？」

    雷娜露出天真的笑容说道，我耸耸肩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很讶异原来我的上司挺敏锐的。」

    「哎呀，好过分啊。」

    「不过……对啊。」

    「嗯？」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好事，但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出现了转机。」

    「呃……那是──」

    雷娜说到一半时，我转动椅子确认四周无人后，开口说：

    「我有可能会辞掉这里的工作。」

    「什么！」

    「我是说视状况而定。」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算是件好事。我有机会拿到一笔钱，并且找到收入丰沃的工作。」

    「不会是风险很大的工作吧？抱歉，我管太多了。可是，你如果辞掉这里的工作……将必须归还奖学金，也必须搬出宿舍，我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其实算是靠以前的缘分得到的工作。」

    「以前的缘分……」

    如果是一般的大人，应该会觉得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说这什么老成的话。

    这么一想后，我不禁有些骄傲。虽然我四年前失败了，但当初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

    「所以……这么说或许有些自负，但如果辞掉这里的工作，我满担心一件事情的。」

    「担心。」

    雷娜重覆一遍这个字眼后，一副纳闷的模样歪起头。

    没多久，她似乎立刻察觉到了什么。

    「阿晴，你是在指我吧？」

    「我不会说得那么直接。」

    「够直接了！真是没礼貌！没错，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工作能力差，但是在你来之前，我还不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得好好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雷娜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感觉不像理沙，比较像是大一号的克莉丝。

    不过，如同克莉丝内心坚强如铁，雷娜也有著她的强韧。

    「是啊，我刚刚也发现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是的……不过，很多人都会为我担心。我也知道自己很迟钝就是了。」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受欢迎。」

    「我有没有听错？我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巴结人的话。」

    「其实我并没有要巴结的意思。」

    听到我这么说，雷娜一副彷佛想说「我有种更被人瞧不起的感觉」的模样。不过，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轻轻笑著说：

    「算了，反正这就是我的人生。不过，再过一段日子，我也可以大声说这种工作我不干了。」

    「咦？」

    雷娜看著我，像个爱恶作剧的小孩一样嘟起上嘴唇。

    跟著，她忽然别开视线，像在犹豫什么，让视线在空中游走几秒钟后，把手缓缓伸进包包里。

    「我本来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

    「……什么事？」

    「你猜呢？」

    雷娜从包包里拿出收纳包，翻找著内容物。便宜又耐用的合成皮收纳包里，出现一样完全出乎我预料的东西。

    「如果没有先做好准备，总是会很担心。」

    「那是……」

    「不过，再差一点点我就可以达成目标了。到时候我可以告诉自己随时都能辞掉这份烂工作。这么一来，就可以继续再撑个五年。」

    「……」

    我傻住不动，雷娜在我的视线前方一副得意的模样伸出左手。雷娜的指甲修剪成像小孩子一样的圆弧形状，上面没有任何点缀，也看不出来有好好保养手部。

    不过，在她的无名指上看见了闪闪发光的戒指。那戒指的存在让雷娜彷佛变成受到骑士保护的公主，雷娜光是拥有它，就能够熬过任何难关。

    「呵呵，所以啊，阿晴。」

    「喔，是。」

    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然后抱著羞愧的心情，撕去多次在心中擅自给雷娜贴上的标签。

    「请你放心地辞掉这里的工作。」

    「……」

    「这里是月面，是大家追求梦想的地方。」

    我身为勤学奖助学生，而雷娜是我的直属上司，同时是监督官。开始工作以来，我一直为了不知道谁才是上司而感到伤脑筋，但在此时此刻，我认知到眼前的女性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上司。

    「我明白了。」

    「呵呵。」

    「谢谢。」

    我低头道谢后，雷娜取下戒指，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耸耸肩露出笑容。

    「明天见！」

    到了结束这一天业务的傍晚时分，雷娜比平常显得精神奕奕地留下道别话语后，踩著即使在低重力的月面也显得轻盈的脚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万万没料到雷娜其实有男朋友，甚至已经订了婚。

    腹部深处感到一阵搔痒难耐，差点笑了出来，我猜这应该是觉得开心的反应。想到在月面也听得到这样的幸福事，就足以让人觉得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在遇到人生转机的时候竟有机会得知这样的事情，我不禁觉得一切如愿得教人有些害怕。

    不过，理沙说的话肯定是百分之百正确。

    人生不可以错过机会。

    而我的机会肯定就是此刻。

    目送雷娜的背影离去后，我没有像平常一样踏上归途。以牛顿市为中心点呈放射状延伸开来的都市里，人们的行动就像地球的潮汐现象一般有著固定的模式。早上人们会往中心的牛顿市聚集，晚上则分散到其周边的住宅区。

    我一边眺望笼罩月面都市的圆顶披上黄昏戏服，一边逆著人潮搭上前往牛顿市的电车。

    以前每到周末我就会前往牛顿市，让自己培养锐气，这次真是隔了好长一段日子。想起曾经气势十足地说自己会在牛顿市获得成功，几年后会威风凛凛地在牛顿市阔步而行，我不禁有种怀念的感觉，还甚至感到羞愧。现在我多少能够体会理沙当时为何会觉得我很可爱，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不过，上次事件之后，我不曾去过牛顿市。月面都市里不论何处，只要找到视野比较辽阔的位置都眺望得到摩天大楼，而且只要能够在远处眺望，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无意参加在摩天大楼里展开的竞争，也一直认为自己不可能再扯上关系。

    事隔多年再次踏上中央车站，发现景色其实跟以前没什么改变。据说鲨鱼是经过完整进化而有的形体，所以几万年后依旧会保持现在的模样，而月面或许也是如此吧。

    不过，这次看起来似乎旧了一些。

    我这次会来到人潮拥挤的中央车站，其实是有原因的。来到相约地点──E‧J‧洛克柏格银行的创办人半身雕像附近时，一下子就发现我在寻找的人物。

    「啊！阿晴先生。」

    「我是不是有点迟到了？」

    「没有，是我担心自己很容易迷路，所以提早出门。」

    「……你确定有办法带路？」

    「没问题的。应该吧……」

    「……」

    「好、好吧，我们走吧。要走上一小段路。」

    克莉丝一副跟平常一样的胆怯模样走了出去，真不知道她在教堂里展现出来的气势缩到哪里去。

    我不禁感到一股无力感，但又觉得克莉丝这样比较可爱，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批评理沙。

    克莉丝考虑到我撑著拐杖而放慢速度在前头带路，跟著她前进不久后，看见了薛丁格街。不仅月面，也包含地球在内，薛丁格街是最大规模的金融街。

    怀念的情绪让人感到一阵讽刺之下，走近依旧坐镇在薛丁格街上的猫铜像。感觉上，狡狯地眯细眼睛的猫咪似乎比四年前瘦了些。或许是被太多人摸来摸去，都磨瘦了一圈。

    月面正面临史无前例的好景气，股票热潮持续沸腾。就连雷娜也会买股票，可见有多少渴望得到幸运的人们大举涌入股市。

    「安妮真的好可爱喔～」

    「……这只猫有名字啊？」

    「好像是喔。不过，听说是从Money转而成为Annie，感觉很符合这地方的作风。」

    「如果是这样，应该取Lucky才对吧。」

    「Lucky比较像小狗的名字吧？」

    「说得也对。」

    经过这么一段互动后，我和克莉丝离开猫铜像附近，而在那之后络绎不绝的人们路过时，也都摸了摸猫铜像的头。

    天色转暗，薛丁格街亮起了街灯，我和克莉丝像乡巴佬进城一样缓缓走在薛丁格街上。月面比地球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著浓烈的欲望，而薛丁格街就像处在台风眼的正下方。即使如此，走在路上还是会觉得只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不过，可能是正好遇到下班时段，在奢华气派的建筑物前方，可看见戴著白手套的司机站在黑色加长礼车的前面等待主人。仔细观察后，还会发现多处可见同样的光景。这里果然是钞票多到数不清的地方。

    感受到这般事实后，彷佛在楼梯上踩空时会有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心脏随之猛力跳动一下。

    「怎么了？」

    克莉丝看见我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再次踏出步伐。

    「没事，不用担心。」

    不过是轻轻触摸到四年前的兴奋一小角而已，我竟如此狼狈。

    不过，那种感觉和准备拆开礼物包装纸时的兴奋感颇为相似。

    在克莉丝的带路下前进后，我们穿过繁荣热闹的区块，建筑物的等级也慢慢往下降。建筑物不再采用一整面玻璃的落地窗，大厅里也不见水晶吊灯而转为低调朴素。就这么里直直前进几公尺后，来到牛顿市的圆心区，这区块因为视野辽阔，所以房租再次拉高。

    目的地的大楼坐落在中央车站和圆心区之间，其地理位置如谷底一般照不到日光。如果要形容得好听一点，可以形容成是一个充满挑战斗志的地方。

    形容得难听一点的话，就是一个翻不了身的地方。

    「在这里的地下十二楼。」

    我们穿过自动门，来到毫无风趣可言的大厅。大厅里没什么装饰，只见电梯旁列出一长排林林总总的公司名称。在牛顿市，建筑物的一楼位于高过地面一百公尺以上的高度。

    低于此高度的楼层被视为地下层，我们即将前往的地下十二楼算是相当接近地面的楼层，房租也有一定水准的价位。走进电梯后，电梯上标有一手包办月面基础建设的绿宝石工业的公司商标，克莉丝以熟练的动作在将近有一百颗按钮的面板上，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我一边聆听「咻～」的声音传来，一边发愣地想著。

    我曾听过大楼的楼层多寡，其实是受到电梯效率的限制。如果明知电梯效率差，还是盖了一栋比天高的大楼，将必须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够从最矮楼层移动到最高楼层。所以，据说还有专家不断在研究最佳搭配，试图找出应该设定多快的电梯速度、应该在第几层楼的哪个位置安装几台电梯、应该设定哪一部电梯为快速电梯、哪一部为每层停靠的电梯才最理想。

    月面之所以能够盖出那么高的摩天大楼，据说都是多亏了低重力让电梯能够以相当快的速度移动，以及绿宝石工业握在手中的秘密演算法。

    不过，听说当电梯速度太快的时候，下降时如果没有抓住什么，身体将会轻飘飘地浮起来。

    我本来很期待可以感受无重力感，结果没什么特别感觉就到了地下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后，来到一个显得俗气的地方。似乎不论去到哪个地区，当屋龄超过二十年后，整体感觉都会变得近似外区的破旧大楼。这里的天花板不算高，驼色的走廊夹在两面奶油色墙壁之间往前延伸，造型落伍、四四方方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吱吱声响。远处传来安装不良的窗户被粗鲁关上的声音。

    某些大楼确实安装了窗户，但窗外的天空被遮挡住，几乎不见光线流泻进来。不仅如此，四面还因为被大楼包围，而被人批评简直就像地底世界。

    我们所在的大楼正是如此，就算探头看向窗外也看不见任何景色。顶多只会看见隔壁大楼有个身穿衬衫的男人，一脸就快阵亡的表情盯著萤幕看。

    「外区感觉还好一点……」

    「呵呵。不过，只要熟悉了，就会觉得这种气氛很能够让人平静。」

    这里虽不至于因为缴不出电费而呈现一片漆黑，但想必是为了省电，可看见几盏电灯是暗的。

    虽然刚才在半路上看到了楼层位置图，但感觉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才找得到目的地。

    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克莉丝再怎么不会认路，想必也很熟悉。她毫不迟疑地往前迈进，不久后在某间办公室前面停下脚步。

    修拜崔尔投资公司。

    听说这里原本是一家投资银行，从公司名称不难看出还留恋著过去。

    「哎呀？你们来得真早呢！」

    我和克莉丝准备敲门时突然有人搭腔，两人都吓一跳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眼前出现一位彷佛从二十世纪初的地球电影里走出来的胡须绅士，绅士直直注视著我们。

    「勒高夫先生，晚安。」

    「Miss克莉丝，晚安。也就是说，旁边这位是Mr.良晴‧川浦吗？」

    如果要面无表情，我也相当有自信，但扑克脸又是不同的境界。

    扑克脸是在面无表情之中参杂情感，藉此玩弄对手于股掌中。

    绅士动著眼皮上下打量我一番后，微微抬高了下巴。

    「我是川浦良晴。」

    「多多指教。不过，要做自我介绍等会儿再做。大小姐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房门打开后出现一间单调无趣、四四方方的房间，房间里有四张廉价铁桌面对著面摆设著。带有玻璃窗的书柜里排列著像以前在理沙房间里看到的书本，其中某一区块摆放著一面电子显示板。显示板上接二连三地自动显示出照片和室内装潢用的影像。

    不过，细看后发现那些其实不是照片，也不是图画，而是像报章内容。发现这般事实后，我心想：原来如此。

    那是投资银行在发行公司债券时所制作的一种类似纪念碑的东西，一般称为「墓碑广告」。不知道是因为忘不了昔日光荣？还是如「墓碑广告」之名，当成墓碑装饰在书架里？

    我这么猜想著时，有人敲了敲通往最深处的房门。

    「大小姐，Miss克莉丝来了。」

    老管家呼唤著大小姐。

    我也在此刻笃定艾蕾诺亚正如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无疑是位贵族。

    「等一下。」

    然而，有别于贵族的优雅，门后传来显得忙碌的声音。

    「两位也听到了，请等一下。」

    我和克莉丝点点头回应勒高夫的话语后，等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不好意思，久等了……电话会议拖了一下时间……」

    艾蕾诺亚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虽然有些在意「电话会议」这个字眼，但我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出亲切的态度。

    「晚安。」

    我这么打招呼后，艾蕾诺亚的表情变得开朗，一副情不自禁的模样开口说：

    「阿晴先生。」

    艾蕾诺亚在老绅士准备介绍之前，随兴地喊了我的名字。

    喊了我的名字之后，艾蕾诺亚似乎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随兴。

    「我是说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艾蕾诺亚露出腼腆的表情问道。

    「……无所谓，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理沙第一次这样称呼我时，我有种心头痒痒的感觉，但现在早就习惯了。

    比起这件事，我更在意艾蕾诺亚方才待的房间里的状况。方才瞥见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萤幕发出朦胧的光芒，在朦胧的光芒照亮下，看见地上堆满东西呈现宛如垃圾堆的光景。

    然而，短短几秒钟后，艾蕾诺亚便动作优雅地关上了房门。

    「非常感谢你今天特地前来。」

    艾蕾诺亚轻轻抓住裙子的两侧，微微弯曲膝盖向我们致意。我不确定艾蕾诺亚是不是刻意做出夸张的动作，但看见一旁的老绅士挺直背脊，一直保持著正经的表情，我心想艾蕾诺亚的动作应该是发自真心。

    「看见这里空间这么狭窄，你一定吓一跳吧？」

    艾蕾诺亚面带笑容问道。以一个其身分能够随手开出十万慕鲁支票的人来说，这句话绝不是在表现谦虚。

    「是啊。」

    「虽然勒高夫说要找空间更宽敞的办公室，但我觉得应该要极力减少固定支出。」

    「咳！」

    听到艾蕾诺亚的话语后，绅士刻意咳了一声。

    「而且，这里有种重新出发的感觉，你不觉得很好吗？」

    对于艾蕾诺亚的话语，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感受到艾蕾诺亚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

    「我很想好好跟你介绍一下成员，但是……成员似乎还没到齐。」

    「哟？马可还没来吗？」

    绅士勒高夫掏出在月面不具有实用性的怀表说道。如果勒高夫再戴上单边眼镜，就是个百分之百会在电影里出现的人物。

    「不过，好像来了呢。」

    勒高夫话一说完，门外立刻传来跑步声。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房门被打开来。

    「大家好！」

    「刚刚好十八点钟，所以迟到五分钟。」

    「不会吧～……」

    不知道迟到会受什么处罚，头戴猎帽的少年双手扶著膝盖，一副气馁又疲累的模样。少年看起来相当年轻，大概只有十二、十三岁。

    我低头盯著少年看时，名叫马可的少年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

    「有客人？」

    「我正准备介绍给你们认识呢。」

    艾蕾诺亚回应马可后，少年马可把背脊挺得比勒高夫更直挺，立正站好身子。

    「那么，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来介绍一下吧。」

    「咦？就这么几个人？」

    我忍不住脱口这么说，艾蕾诺亚让脸上的微笑加深笑意，微微歪著头说：

    「你很惊讶吗？」

    「……有一点……」

    「就目前来说，算是全员到齐了。」

    我看著艾蕾诺亚、勒高夫、马可、克莉丝，最后再看向艾蕾诺亚，并稍微压低下巴。艾蕾诺亚随手就开出十万慕鲁的支票，她所率领的团队竟然只有这几人的事实，让人难掩惊讶的情绪。

    而且，说得难听一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群外行人组成的团队。

    「呵呵，以后再慢慢扩大规模就好了。」

    「一定会的！」

    听到马可这么说，艾蕾诺亚露出了笑容。勒高夫则是一脸忍不住想要叹气的表情，保持著沉默。至于克莉丝，她的脸上浮现在教会里没什么机会看见的兴奋笑容。如果理沙看见克莉丝那期待神奇力量降临的表情，可能会忍不住在胸前划十字吧。

    「那么，我一位一位依序做介绍。首先，我是艾蕾诺亚‧修拜崔尔。我是修拜崔尔家族的第二十九代主人。阿晴先生，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我和艾蕾诺亚轻轻握手说道。艾蕾诺亚的视线接著移向勒高夫。

    「这位是强‧勒高夫。他是我们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企业伦理及风险管理的最高负责人。」

    「企业伦理？」

    「应该说我们不投资制造香烟和武器的公司，这样是不是比较容易理解呢？」

    「……完全理解。」

    「我是强‧勒高夫。第二十七代主人亲自委托我，要我全权负责守护大小姐的资产。」

    勒高夫的深褐色眼珠宛如泛起朦胧光芒的琥珀般，带著一股诡异的气魄。握手后发现他的手虽然爬满符合老年的皱纹，但有著强韧的骨骼。

    「勒高夫从我爷爷那一代就负责管理我们家族的资产。他曾经是瑞士的私人银行家，只要是修拜崔尔家族的资金他都一清二楚，连我有多少零用钱也知道。」

    「一点也没错。」

    传统与家世。在欧洲的山里找得到月面上找不到的一切。

    艾蕾诺亚和勒高夫在这里会显得格格不入，原因应该就在此吧。

    「然后，这位是──」

    「我、我是马可‧修奈亚！」

    插图

    紧张到全身僵硬的少年一边拚命往上看，一边说道，那模样让人忍不住怀疑天花板上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东西。艾蕾诺亚因为介绍到一半被打断而有些吓一跳，勒高夫则是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艾蕾诺亚静静地弯下腰，轻轻戳了戳马可的头，低声说：

    「马可，你的帽子。」

    「啊！糟糕！」

    马可慌张地脱下猎帽后，艾蕾诺亚对著他露出微笑。

    「这位是我们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秘书长马可‧修奈亚。」

    「我是马可‧修奈亚！」

    所谓的秘书长应该只是夸大的说法，说穿了就是负责打杂的吧。

    「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和马可握手后，我不禁有些讶异。

    「你是在月球出生的吗？」

    「咦？是的……」

    马可一脸错愕的表情看向艾蕾诺亚，艾蕾诺亚也显得有些惊讶。

    「你怎么会知道呢？」

    「……只是凭直觉而已。」

    我松开马可的手说道。事实上，虽然差异微小，但在月球出生的人和地球出生的人有所不同。握住马可的手时，隐约有种不可靠的感觉。

    「我听说阿晴先生也是在月球出生。」

    「是啊，我是在我母亲以第一批移民团的身分踏上月面的那一天出生的。」

    「等于是月面上的活字典呢。」

    「前提是月面必须有历史的存在。」

    说著，我看向马可。马可因为我的面无表情而显得畏缩，但还是僵硬地在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马可是以前公司的信差，这次志愿加入我们的行列。」

    「是，我会好好努力的！」

    看见马可直直挺起背脊说道，艾蕾诺亚咯咯笑了出来。

    勒高夫没有露出笑容，但我能理解原因。

    看得出来马可完全拜倒在艾蕾诺亚的石榴裙下。

    「还有……克莉丝小姐应该不用介绍了吧。」

    「呵呵，我会变成阿晴先生的前辈呢。」

    「应该会吧，但还不确定就是了。」

    我看向艾蕾诺亚后，艾蕾诺亚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面带微笑。

    「就多多指教吧。」

    「请多多指教。」

    「接下来，我来向大家介绍这位先生。这位是四年前参加拉青格经济研究所的投资竞赛，唯一一位成绩逼近过杰瑞米‧波兹曼的投资家阿晴，也就是川浦良晴先生。」

    艾蕾诺亚的介绍方式还真是教人难为情。不过，我听到了让人在意的字眼。

    「杰瑞米‧波兹曼？」

    「嗯？你不知道这名字吗？我记得他那时候好像是叫喉片先生。听说当时他是因为感冒了，才会取那样的名字。」

    「原来是他啊。」

    在投资竞赛中留下傲人成绩的男人。

    如果巴顿的资讯正确，他应该是地球出生、地球长大的超菁英分子。

    「他现在已经是股票市场的英雄之一呢。」

    我这才想起来克莉丝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听过一家名叫阿法隆的公司吗？」

    「没听过……」

    总觉得好像在那里听过阿法隆这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

    「阿法隆是月面的电力事业龙头，也是一家跨产业的综合企业，近来拥有多家基础建设的相关企业。阿法隆的公司理念是以勇猛如虎的精神……」

    「打倒绿宝石工业！」

    马可说道，勒高夫叹了口气，艾蕾诺亚则是展露微笑。

    我的记忆总算在这时苏醒过来。八成是我在看电视节目或新闻报导时，视野里出现过阿法隆这名字。

    月面都市就像人工物的结晶体，而绿宝石工业实质上几乎完全支配月面。有一家公司如同大卫挑战歌利亚一般对抗绿宝石工业，并一时掀起了话题。（注：大卫挑战歌利亚的故事源自旧约圣经。以色列少年大卫勇敢挑战巨人歌利亚，并打败歌利亚一战成名，创造奇迹）

    「马可说得没错。有三位领导者带领著阿法隆勇往直前，其中一位就是杰瑞米‧波兹曼。他年仅二十六岁，就当上营业额达四百亿慕鲁的企业CIO兼CTO，让人觉得这里真不愧是月面。」

    首席资讯长，兼首席技术长。

    「既然是成绩逼近他的人，肯定在金融界有相当亮眼的活跃表现。大约在两年前，现在这波股票热潮刚开始发烧时，大家都心急如焚地想要找出阿晴先生的下落，但没有人找得到。你的联络电话早就打不通，证券户头也被解约，交易纪录也因为公司被合并管理后消失不见。」

    「……这部分我听克莉丝说过大家在找我。」

    「呵呵，世上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去年我偶然认识克莉丝小姐，因此得知你的存在时，只觉得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你在理沙的教会也很虔诚地在祷告喔。」

    「是啊，在月面没有正式的教会，所以我真的很感激。」

    艾蕾诺亚笑容满面地说道，看得出来是一位爱聊天的千金小姐。

    就连一旁的老管家瞪著时钟刻意清喉咙的画面，也像极了电影情节。

    「咳！大小姐，如果再不切入具体的主题，时间恐怕会不够。」

    「哎呀，真是抱歉。那么，阿晴先生，你确认过合约项目了吗？」

    我抱著彷佛身处欧洲茶会之中的感觉，回想起可前往利欲薰心世界的车票备注内容。

    「采年薪制度，第一年的年薪为十万慕鲁。除年薪之外，可针对交易所得的利益要求分取两成的金额。不过，若交易造成亏损，在补回亏损金额之前，不支付奖金。这是相当典型的奖金制度，但是……」

    我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向艾蕾诺亚。艾蕾诺亚一脸疑惑的表情，面带笑容微微歪著头，但很快就开口说：

    「你想了解我的个人目标，是吗？」

    这里的老大是艾蕾诺亚，既然身为老大的艾蕾诺亚持有目标，底下的人当然应该重视其目标。我做得到的事情纯粹是赚钱，如果要我夺回艾蕾诺亚的公司或是重建公司，我可能一点忙也帮不上。

    「关于这点，其实你不需要过度去思考。你只要负责投资，让资产增加，提升自己的表现，自然就会和我的目的达到一致。」

    「了解。」

    「你还有其他什么疑虑吗？」

    艾蕾诺亚的问法让我差一点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这份合约确实有几个让我难以爽快点头的疑虑。

    「上班制度呢？」

    「你想要什么时候来上班、什么时候下班都没问题，就是想要住在这里也无妨。虽然只有桌子底下的空间可以睡觉……」

    「其实满好躺的喔。」

    马可露出亲切的笑容说道，那模样看起来似乎不像在开玩笑。

    这么听来，就理论上，我似乎不需要大幅改变生活。

    「不过，关于交易金额方面，我会设定一个上限。一旦超过上限，就由我每次做判断。这部分你没意见吧？」

    勒高夫用著不允许对方表示任何意见的口吻这么说。

    「没有……另外，关于我要负责赚钱的方式……」

    针对这个问题，艾蕾诺亚开口回答：

    「阿晴先生，你除了股票之外，还有其他方式吗？」

    「没有，我只是做确认而已。我应该只会玩股票来赚钱。毕竟那是我熟悉的东西。」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熟悉的股票交易。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有所帮助。我感到不安的同时，事实上也抱著相同程度的期待。

    我思考著这些事情时，忽然发现马可仰头直直看著我。

    马可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己向往的运动选手一样。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堆，刻意做出笑脸，马可吓一跳地缩起脖子，但彷佛好奇心就快满溢出来，嘴角不停抽搐。

    「怎么了吗？」

    「没事。对了，请问试用期间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说到今天呢？」

    艾蕾诺亚毫不迟疑地这么说。我彷佛隐约看到理沙的影子，再加上艾蕾诺亚那无所动摇的眼神，我猜想她或许不是个普通的大小姐。

    我耸了耸肩，叹口气说：

    「就先算一个月吧。」

    「我诚挚期望有提早的一天。」

    虽然还只是暂定，但我就这样展开了身为修拜崔尔投资公司成员的生活。

    「那么，我要外出办一点事情。如果有任何问题，再麻烦你询问勒高夫或马可。」

    「好。」

    「你该不会在试用期间的第一天，就想来一笔大交易吧？」

    「就目前的地球时间来说……亚洲股市还在交易时间内。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没问题。」

    艾蕾诺亚似乎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回话，脸上还挂著恶作剧笑容的她瞪大了眼睛。

    「……呵呵。阿晴先生如果去『23』吃晚餐应该也可以如鱼得水吧。」

    「『23』？」

    「等创下佳绩的时候，我们再大家一起去喔。」

    「大小姐，车子到了。」

    勒高夫确认过行动装置后说道，艾蕾诺亚深深点头致意后，离开了房间。艾蕾诺亚离开后，忽然觉得房间的密度下降许多。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存在感吧。

    「那是一家高级餐厅。」

    我发愣地望著被艾蕾诺亚关上的房门时，马可突然这么说。

    「咦？」

    「『23』。」

    「……喔。」

    「听说其实是因为纽约有一家叫作『21』的餐厅。」

    「你是说华尔街那些人经常光顾而大受好评的餐厅啊。原来月面也有啊。」

    我这么低喃后，马可的目光瞬间发亮。

    「你知道那家餐厅啊？」

    「喔，是啊……因为看那一类的书本时，偶尔会看见。当然了，我没看过实体就是了。」

    「好高兴喔！没想到阿晴先生也『一样』。」

    一时之间我没能够搞懂『一样』是哪样，但看见马可若是屁股后面长出一条尾巴，肯定会像小狗一样不停摆动尾巴的兴奋模样后，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猎帽搭配上淡褐色的背心，格子衬衫配上深咖啡色裤子，脚上穿著圆头皮鞋。

    我耸了耸肩，开口询问：

    「就算去到地球，也没有人会像你那一身打扮吧。」

    「咦？嘿嘿嘿……」

    马可一脸听到人家这么说让他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见明显表现出偏爱地球的地球佬时，我都会觉得有些不爽，如果是偏爱地球的月球佬更是讨人厌。

    不过，马可表现得如此彻底，反而显得可爱。

    「美国来的移民看到我都会笑，还会拍照。」

    「虽然我不想干涉别人的嗜好，但我没有『一样』喔。我只是恰巧知道『21』的存在而已。」

    「不会吧……？」

    「我只是比较喜欢金融知识和历史而已。」

    「可是，你不是知道我这一身打扮是什么打扮吗？」

    「这方面我至少会比克莉丝懂得多吧。」

    我看向克莉丝说道。克莉丝原本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发呆地听著我和马可的对话，这时有些紧张地缩起身子。

    「克莉丝小姐比我更像月球佬。」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

    「……你、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只是在说这小子是地球迷，不对，应该说是二十世纪迷。」

    马可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形容，他举高双手猛力重新调整猎帽的位置，但那举止根本就是老电影里会出现的少年。

    「不说这些了，我要从哪里做起才好呢……」

    「如果你需要装置，这边有喔。」

    克莉丝这么说，那态度就像在强调总算换到自己听得懂的话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毕竟四年来我从来没了解过市场的状况。」

    「如果你想看薛丁格街日报，我们有加入收费服务，过去几年的内容都看得到。」

    马可在应该是他专用的桌子上一边启动装置，一边说道。那张桌子上可看见桌上型的小时钟以及拆信刀，甚至还看见笔筒和墨水壶。虽然有一部分应该是受到勒高夫和艾蕾诺亚的影响，但未免也太迷恋地球了吧。

    「每日邮报呢？」

    「有是有。不过……只有综合版的。」

    「意思是专业人士只看专业报啰？」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眨了眨眼睛后，一副发现什么深奥涵义似的模样点点头。怎么觉得好像在看四年前的我啊。我这么心想时，马可敲了几下装置的键盘后，让出座位说：

    「可以看到过去十年的内容。」

    「谢谢。」

    我坐上马可的椅子后，马可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著装置看。看来他似乎不想错过我的一举一动。

    不过，我很快地就把马可的存在拋到脑后。面对即将再度回到投资世界的紧张感，我吸入一大口气，再慢慢吐气。在那之后，我逐一读起以一星期为单位的头版标题。

    当然了，头版内容都是把认为对月面的人们而言，会是很重要的关注事件报导出来。在四年前，报导话题大多与月面第一都市的大规模都更计画有关。好比说，每次必见的绿宝石工业协商疑虑，或是有无抵触竞争法等话题。至于当时我们所居住的第六外区发生过什么事件，想也知道根本连提也不会提。都更计画的相关骚动告一段落后，话题转移到移民人数增加，以及相关的杂七杂八问题。虽然中途因为遇到总统大选，所以暂时被转移了话题，但在政府被彻底当成笨蛋看待的月面，总统大选的话题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大致上话题一直在绕圈子，都市开发、移民人数增加、相关问题、都市开发、移民人数增加、相关问题……

    偶尔也会参杂一些其他话题，像是被认定治安好过地球任何地方的月面难得发生杀人事件，或轨道电梯发生故障等话题，长期住在月面的人回到地球后健康出状况的话题也被热烈报导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说到这个话题的内容，根据某研究机关的报告，有些人年纪大了后，习惯低重力的肌肉会无法承受在地球的生活。据说尤其是呼吸器官容易出状况，还有部分学者提出可能导致死亡的报告，话题因此延烧。目前长期住在月面的高龄者还不多，所以没有出现在地球死亡的案例，最后只是引起一时性的话题便不再被讨论。我当时也只是以一句「有这种事喔」带过这个话题。

    电力问题大概从前年开始成为话题，阿法隆的公司名称也随之出现。

    说起阿法隆的起家，照简易版的公司沿革内容看来，据说是在大约十年前在严格管制的夹缝中，受到百般限制下而设立的民营电力公司。这样的企业历经多次的收购动作而逐渐扩大规模，最后终于成长到企图打倒绿宝石工业、化身为大卫的存在。

    去年，阿法隆的相关报导占据了一半的头版版面。报导内容指出，以月面的标准来说，也算是相当年轻的杰瑞米‧波兹曼接任营业额超过三百亿慕鲁的阿法隆CIO兼CTO职务。照艾蕾诺亚所说，阿法隆现在的营业额已高达四百亿慕鲁，而且即使是在当时，阿法隆也是股市里交易量最大的个股。阿法隆的收益增加再增加，成为让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的个股。

    在那之后，头版的报导内容开始以股市投资过热的话题居多。

    不玩股票的人是笨蛋？还是玩股票的人才是笨蛋？

    头版多次报导了总统与银行代表会面的消息，以及股市相关管制问题的内容。除此之外，也报导了月面第三都市的落成典礼和问世发表会。著手建设第四都市的报导。住宅户数破五十万户的报导。紧接著报导了贫困阶级的住宅问题，还出现一张胡须男的照片。胡须男高举「给我温暖的窝！」的牌子，率领民众展开月面首见的抗议行动。照片底下写著一行「斐代尔‧葛詹尼加街头怒吼」的说明文。胡须男似乎是月面上唯一不接受任何企业的政治献金，也不属于任何政党的政治家，同时是总统候选人。不过，在「赚钱才是正义」的月面，这样的社会运动很快就降温。下一则报导是居住在月面的X先生，创下薪资所得达三十二亿慕鲁的人类最高纪录。或许是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另一则报导指出天主教的教宗发出通谕批判月面是欲望之地。接下来的报导是政府公布月面创下自开始统计以来，史无前例的好景气。移民人数增加的促因、贫困问题扩大、内阁拟定税制改革、改革法案未通过……

    月面已成为富人多过地球任何地方的国家。这样的标题出现在上个月的头版。

    我几乎没有细读内容，只看标题和一些照片而已，所以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消化完十年分的日报。

    有人说因为月面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重力，所以凡事会以地球的六倍速度进行。只针对标题大致看过一遍后，确实觉得真的有六倍那么快。

    在进展如此快速且激烈的月面，我打从心底认为要找出社福团体向公家机关提出的补助金申请有无造假，是一种既无意义又无力的行为。

    相较之下内容偏艰深的综合版报纸都已经这么精彩了，如果是看更加大众化的刊物，肯定会觉得像在举办嘉年华会一样热闹吧。只会嚷著「钱！钱！钱！」的薛丁格街日报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也一样一次看完十年分，肯定会眼冒金星。

    不管怎么说，我虽然离开市场已久，但想要掌握大致上的氛围并不是件苦差事。即使四年来一直过著低头看地面的生活，多少还是会得到一些资讯，而从新闻标题就看得出投资热烈，股市有多热闹就更不用说了。

    套用一句马可会爱听的说法，欢迎来到镀金时代。（注：Gilded Age，约是一八七〇至一九〇〇年间，美国财富突飞猛进的时期）

    「……原来可以这样做啊。」

    「嗯？」

    「这样比学校的历史课有趣一百倍。」

    独树一格的二十世纪迷少年，似乎很快就理解我在做什么。

    「艾蕾诺亚小姐的口头禅就是『保持客观』。」

    「要是完全投入在市场之中时也做得到就好了。」

    「很困难吗？」

    「以我的经验来说，很困难。」

    以前越是投入其中，我的视野就会变得越狭窄。在视野范围变得像针头一样细之下，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四周的状况，想到什么就执行什么，也不会去思考这么做对不对。我根本连想也没想过执行动作后会得到什么结果。

    泰然自若，明镜止水。

    回到老家后，沉默寡言的父亲没有送上拳头，而是送给我这句话。

    我可能就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理解其真正的境界吧。

    「不过，只看见一只燕子飞来，不代表夏天到了。光是一天天气炎热，也不会立刻进到夏天。」

    「咦？」

    「意思就是一切要看你平常的用心程度。不过，我不懂燕子也不懂夏天就是了。我目前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再做出跟以前一样的失败。」

    看见马可天真地提出问题，又看见我回答问题，克莉丝显得有些紧张。不过，我的右手动作流畅地在装置上滑动报导内容。

    「……阿晴先生，你为什么不再投资了呢？」

    好奇心旺盛的小毛头都有这种特权，心里一有疑问就立刻脱口而出。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一推后，马可有所惊觉地说：

    「对不起……」

    「哪天我有心情的时候再说给你听吧。」

    说罢，我看向露出担忧眼神看著我的克莉丝，耸了耸肩。

    「啊！对了，克莉丝。」

    「是！」

    目不转睛看著我的克莉丝突然被喊了一声名字，吓一跳地挺直背脊。

    「我想看你的投资数据。」

    「咦？」

    克莉丝在圆眼镜底下的蓝色眼珠瞪得又圆又大。

    「呃……那个……」

    「嗯？」

    「我有点不好意思耶……」

    克莉丝缩起脖子、抬高视线说道，那模样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除非是实际做过投资的人，否则无法理解让他人看见自己的投资数据有多么令人难为情。不过，克莉丝是利用羽贺那的程式进行投资，而程式的基础是根据我的投资判断。如果是这样，当然有必要看。

    「我听说你的成绩不错。我想了解一下自己以前的判断方式到现在还可以适用到什么程度。」

    「…………」

    克莉丝别开了视线。

    她的脸上清楚写著「可以的话，我不想给别人看」。

    「如果是秘密，那就算了。」

    「没有……我知道了……」

    「我只需要交易纪录。」

    说罢，我从带到上班地点的包包里，拿出自己的装置递给克莉丝。

    我之所以刻意说得像例行公事一样，是因为能够体会克莉丝感到迟疑的心情。或许大家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把股票交易的交易履历拿给别人看，真的很让人难为情。除非是百发百中的天才，否则一定会有失败的时候。而且，越是认真交易，就越容易犯下严重失误。一般来说，投资者是认定自己的判断正确才会进行股票买卖，有所失误就代表判断错误。而且，回顾起来时，还经常会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犯下如此愚蠢失误而抱头痛哭。因为太贪心而买进过多股票，或是因为害怕而卖出过多股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重点就是，投资数据里灌注了自己的一切情感和能力，所以让别人看见会很难为情。

    克莉丝利用无线通讯复制数据时，一直双手夹在膝盖中间扭来扭去。那些资料等于是克莉丝的想法和情感的历史纪录，可看出她思考过什么、有过什么失误、得到过什么成功。

    巴顿看了我在竞赛时的交易履历后，说过一句话：

    ──你做了一场感受得到意识存在的出色交易。

    听到股票交易被形容是赌博时，有人会发起怒火，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股票凭靠的不是机率。

    股票是凭靠自己的想法试图抢先他人，属于百分之百的智慧挑战行为。

    「那个……」

    「嗯？」

    「你不可以笑我喔？」

    数据传送完成的同时，克莉丝这么说。

    「如果我要你给我看内裤，你可能都不会这么不好意思吧。」

    「唔！」

    我这回是对著做出明显反应、脸颊泛红的克莉丝耸了耸肩，跟著看向一旁的马可说：

    「克莉丝小姐她……都是穿很丢脸的内裤吗？」

    「才不是！」

    马可是个反应机灵的小子。我做不出笑容，改以晃动肩膀表现笑意。

    克莉丝鼓著腮帮子别过脸去，马可老气横秋地咧嘴露出笑容。

    在这般互动之中，勒高夫打开门回到办公室来。

    「大家聊得很尽兴的样子。」

    因为受到举止和装扮的影响，勒高夫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挖苦人，但实际上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身为企业伦理的负责人，我不能忽视有性骚扰的行为。」

    虽然这是极为正当的怀疑，但因为实在太正经八百了，被我遗忘已久、四年前的叛逆心猛地被唤醒过来。

    「我认为这是将来在投资内衣制造商时，应确认的重要事项。」

    「嗯，不过，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说过什么？」

    「我说过我们不投资制造武器的公司。」

    我愣住说不出话来时，勒高夫把银色胡须轻轻往上一扬，又立刻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

    「马可，别光是在那边笑，你的工作进度确实赶上了吗？」

    「啊！还没有。」

    「大小姐对你寄予重望，可千万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是！」

    马可抬头挺胸答道。「因为这样，所以……」催促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当然了，那是马可的桌子，所以我乖乖让出座位。马可从抽屉又拿出两台装置，并启动电源。

    「两位有什么计画吗？」

    「啊？」

    「没有，我们要回去了。」

    克莉丝这么回答，没有理会我的反问。目前没打算第一天就开始交易，而这么一来，就表示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勒高夫点点头后，克莉丝发出「叩」的一声阖上装置。

    「要不要顺便到教会走走？」

    克莉丝这么向我提出邀约时，一旁的勒高夫拿出电话点起外送。

    吃完晚餐后，晚上再继续工作。在月面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世界上想必也很难找到工作时间长过薛丁格街的地方。

    不过，职员对于加班这件事的态度，跟公家机关的办事处大不相同。勒高夫和马可完全没有变得精神紧绷，也感觉不出厌恶加班的情绪。反而应该说，他们散发出一股才正要开始好好表现的强烈斗志。

    两人的态度显得可靠，也让我再次感到兴奋。

    「怎么了吗？」

    我们道别后走出办公室，并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进时，克莉丝开口问道。

    「没事啊。」

    听到我的回答后，克莉丝可能是觉得被敷衍带过，而有些不开心。不过，我拿出装置后，她就没时间不开心了。

    「那、那个……」

    「嗯？」

    「你真的要看啊？」

    克莉丝指的是交易履历。

    「你还在挣扎什么啊。那本来就是我和羽贺那设计的程式，就算失误，要觉得丢脸的人也应该是我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也是啦……」

    「当然啰，就算看见你大胆到不行，我也不会被吓到。」

    「讨厌！」

    克莉丝抱头用双手按住蓬乱的金发喊道。走进电梯后，我开始下载数据时，克莉丝在身边低声说：

    「不过，确实相当刺激。毕竟程式里浓缩了你和羽贺那老师的一切。」

    「……」

    我低头俯视就站在我左侧的克莉丝后，克莉丝抬起头看著我。

    「所以……希、希望你不要发作。」

    说著，克莉丝轻轻挽起我撑住拐杖的手臂。

    虽然克莉丝低著头别过脸去，但看得到她连耳根子都红了。

    再这样下去，克莉丝的心跳声可能会从碰触到我手臂的胸口传递过来。

    「……」

    克莉丝说过想要照著自己的想法好好过活，这或许意味著克莉丝讨厌晚熟的自己，也可能意味著她不在意我至今仍忘不了羽贺那。不论我的猜测是对或错，克莉丝都鼓足了相当大的勇气。

    我谨慎地轻咳一声，以免不小心发出叹息声，然后开口说：

    「吶。」

    「啊！是──」

    「我两手都被固定住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按按键？」

    我把装置画面转向克莉丝，克莉丝举起不是挽住我的左手的另一只手，战战兢兢按下按键。

    在去到理沙的教会之前，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克莉丝似乎是因为不曾挽著男人在人前走路，所以紧张得不敢说话，而我是根本没机会说话。克莉丝利用羽贺那的程式进行交易，而如克莉丝所说，确实相当刺激。

    如果是不具备相关知识的人看了，肯定会觉得只是一串又一串数字。企业代码、股价、股票数量、损益。归根究柢，手边的数据全集中在这些项目，甚至可以说只要有股票数量和损益两项就足够了。不过，数据量相当庞大，交易时间有的只有几秒钟，长一点的也都在几十分钟内便完成交易。克莉丝的手法属于典型的程式交易法，也就是利用超越人类能力极限的速度和计算能力，来搜刮小钱的方式。

    在一天进行数百次或数千次的交易之中，不论是企业代码、股价或股票数量，都是随机出现的乱数，当中只有一种数字具有规律性。

    那就是损益。

    很有趣地，如果卷动画面看著数据一览表，会发现只有损益栏位的数字不断增加。随著画面卷动，可明显看出利益就像一颗气球一样不断膨胀。

    目前的数值是正数的一百四十四万八千两百八十一慕鲁。半年前的创业资金是两百万慕鲁。我还以为看错了位数，结果发现没看错。

    当然了，创业资金想必不是克莉丝的钱，而是艾蕾诺亚提供的资金。

    虽说克莉丝拥有数学的才华，但艾蕾诺亚愿意提供两百万慕鲁给区区一个十六岁女孩，还真是令人讶异。

    如理沙所说，这不是在玩游戏。艾莉诺她们不仅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决心也货真价实。

    另外，看了损益栏位的数字后，我也明白了克莉丝为什么有勇气踏出大胆的一步。只要把基本年薪加上所赚利润的两成金额，就会知道克莉丝年纪轻轻，即拥有在月面上也属于高人一等的收入。四年前，我拚命赚钱、存钱，抱著想要踏上世界尽头的伟大决心而努力出来的金额，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钱。

    一个愿意踏实努力，还能够跳级考上月面都市大学的天才只要拿出决心，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如果换成四年前的我，即使有人提供两百万慕鲁给我，也不会得到这般结果。一旦块头越来越大，就会越来越难动作。就连在参加投资竞赛的过程中，我也深刻体会到这点。庞大的物体必须有庞大的器量才容纳得下。

    事到如今，我才痛切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平凡。在那同时，甚至也为四年前那个天真的自己，产生一种怜爱的心情。

    不过，我不会不甘心。

    别说是不会不甘心，我甚至直率地觉得有机会瞧见克莉丝的才华轨迹，让人开心得不得了。

    「阿晴！」

    「唔！」

    叫声让我回过神来，并抬起头。我这才发现原本夹在筷子上的马铃薯面疙瘩，掉到桌上了。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不会变，但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重新夹起马铃薯面疙瘩，送进嘴里。奶油炖煮的马铃薯面疙瘩软绵绵的，美味极了。

    这顿晚餐应该是多亏了克莉丝拿出部分赚来的钱捐赠给教会。

    跟以前相差甚远，我和羽贺那在教会那时候，主要都是吃理沙从打工地点带回来的食物。

    「……阿～晴～？」

    「……」

    再次被提醒后，我再怎么夸张，也不能继续耍赖下去。

    「知道了啦……」

    「知道什么？」

    理沙反问道，我耸了耸肩回答：

    「用餐时间不看装置。」

    「既然知道，就快关掉。」

    看见我把装置搁在手边，还是赖皮地让画面点开，理沙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虽然理沙简直就像在教训小孩子一样，但我承认自己也真的像小孩子。

    没办法，那是一份相当令人震撼的数据，让我想起四年来遗忘的过去。

    「猫吃了葛枣猕猴桃就是这副德性。」

    「？」

    听到理沙的低喃话语后，克莉丝不是咬著筷子，而是保持咬著叉子前端的姿势歪著头。

    「克莉丝，叉子。」

    「啊……」

    「你也要改掉喜欢咬东西的坏习惯。」

    「对不起……」

    「猫咪啊，只要吃到一种叫作葛枣猕猴桃（注：木天蓼）的植物，就会像喝醉了一样。你没听说过吗？」

    「……呃……如果是考试不会考的知识，我都不太了解……」

    「是吗？不过，考试也不会考要怎么谦虚，你却懂得谦虚，不是吗？所以，不用担心。总之呢，只要拿葛枣猕猴桃给猫咪吃，就会变成像这副德性。」

    理沙顶出下巴指了指我后，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吃起醋腌橄榄。

    「葛枣猕猴桃的果子长得就跟橄榄的形状差不多，猫咪只要一看到那东西，就会移不开视线，还会口水直流。我是说真的，不但口水会一直滴下来，还会喵喵叫，然后在地上滚来滚去。不管你敲它的头，还是拉它的尾巴都没用。最快的办法就是把东西拿走，就像这样。」

    「啊！」

    我原本一副不镇静的模样不时偷看装置，结果被理沙没收了。

    我的视线像猫咪一样追著装置跑，最后对上理沙的视线。

    尴尬不已的我小口小口地吃起马铃薯面疙瘩。

    「来这里的一路上，他也是这副德行？」

    「呃……」

    克莉丝看著我，然后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点了点头。

    「真是的……虽然月面的车子很少，但还是有可能发生车祸。」

    理沙叹了口气，我在她的面前沮丧地垂下头。

    克莉丝毫不掩饰地看著我和理沙的反应，并在迟疑几秒钟后，开口询问：

    「你们以前也都是这个样子吗？」

    理沙瞥了克莉丝一眼后，一副受不了我的模样露出鄙视的目光，冷眼看著我回答：

    「是啊，一模一样。毕竟他以前是个不听话的臭小子，傲慢自大到了一个境界。大家难得要一起吃顿饭，他也因为被我念得很烦，就把食物猛塞进嘴巴里，没两三下就说『好啰，我乖乖吃了喔，我吃饱啦』你说气不气人？」

    「……噗！」

    克莉丝一直强忍著笑意，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轻笑出来，并急忙揉了揉鼻子做掩饰。

    「男生真的是永远都长不大。」

    说罢，理沙夸张地大大叹了口气。

    我一边聆听清洗餐具的声音，一边还是老样子地盯著克莉丝的数据看。

    看完一串串剧烈跳动的数字，掌握整体的趋势后，我开始更进一步地细看内容。

    除了挑选企业的标准、决定价格的标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是羽贺那花费最大工夫在上面的买卖时间点。

    克莉丝的投资数据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太厉害了！」的内容，而是看了很舒服的感觉。或许应该形容是一种可以在毫无阻碍之下，把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在眼前实现出来的感觉。不仅如此，甚至有种原本模糊不清的东西，被聚光灯照亮了的感觉。

    四年前的那段日子，至少在某个瞬间之前，我和羽贺那彼此深深理解。

    我想这应该不是我的妄想，毕竟当时我们同衾共枕，也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坦承自己的一切思想、想法。

    不过，这份数据感觉经过了精炼。克莉丝所使用的程式被磨练得更加出色。

    我准备了一块铁，羽贺那把它熔炼成想要有的形状，现在克莉丝把它磨得更加精细。

    如克莉丝所说，程式里当然有著羽贺那的影子。有部分的判断标准我只能够描述感觉，也不知道为此和固执的羽贺那做过多少次的讨论。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白痴啊！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羽贺那的声音此刻在我的耳里清晰响起。

    不过，在克莉丝的程式里，感受不到羽贺那本人的气息。虽然看得见羽贺那的影子，但只有四年前的稚气和朴拙。克莉丝会以刺激来形容，想必是一种自信的表现。

    自己创造了新世代的自负。

    我的右手轻微抽搐著，但或许只是因为做了太多滑动数据画面的动作。

    「你这样的习惯……」

    忽然听到有人搭腔，我把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然不会有其他人了，我看见理沙洗完餐具后正在擦手。

    「希望也可以改掉。」

    「……习惯？」

    「你刚刚不是在想羽贺那的事吗？」

    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时，理沙开口说：

    「你习惯会看右手。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想羽贺那的事。」

    「……我……有这样的习惯啊？」

    「是啊。而且，你在看自己的右手时，一点也不像在看自己的右手。感觉像看著什么不明物体。一种可怕的东西、一种你无法控制的东西。所以一看就知道。」

    「不过，你倒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些。」

    「那当然啦。」

    理沙露出苦笑说道。擦乾手后，理沙解开固定住修女服袖子的带子，叹了口气。

    「看见你那悲痛的样子，我怎么说得出口？」

    「……现在呢？」

    「嗯？算是好很多了。」

    理沙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柜子不知道在翻找什么。最后理沙拿出褐色的玻璃瓶，四年前我只知道那是酒，但现在已经知道那是白兰地。

    「要喝吗？」

    「我还是小孩子。」

    「呵呵。也就是你要喝的意思喽。」

    理沙是在挖苦我四年前老是爱打肿脸充胖子。

    我耸了耸肩回应后，理沙显得开心地咯咯笑著。

    「我不喝。」

    「我知道的。」

    理沙只倒了少许白兰地在玻璃杯里后，盖上瓶盖。

    跟著，理沙连找张椅子坐也没有，便一鼓作气地喝光白兰地。

    「我印象中的修女不会做这种事情耶。」

    「嗯～～……呼～这里是月面啊。」

    「我的脸差一点点就可以笑出来了。」

    「哎呀，怎么没成功。」

    理沙用著不带任何情感和情绪的语调说道，跟著又马上打开瓶盖，倒出份量多过方才的白兰地。

    「开玩笑的啦。不过，无所谓的，反正我是在喝闷酒。」

    「闷酒？」

    「没错。因为少了我的帮助、支持和安慰，就连好好走路都有困难的受伤小羊，终于自力站起来，靠自己的双脚从这里走出去了。」

    「……你何必说这种话呢。」

    「嗯？我怕如果不这么说，你很快就会忘记。」

    「鬼才会忘记！」

    发现自己用了四年前的熟悉口气说话，我猛地回过神来。

    理沙看见我的反应后，一副真的很开心的模样眯起眼睛。

    「我知道的。不过，你在看装置时的样子真的就像一个看著藏宝图的男孩。就是那种如果我热情地抱住他，他会跟我说『死老太婆，放开我！』的感觉，不是吗？」

    「……」

    或许是察觉到我在面无表情底下，露出感到极度厌烦的表情吧。

    理沙越笑越夸张，肩膀还上下不住摇晃。

    「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躺大腿。」

    我抱著至少要反击一下的心态说道，理沙顿时愣住了。即使如此，理沙的脸上还是像惯性定律般慢慢浮现笑意，她摇了摇根本没有放进冰块的玻璃杯，探头看著杯里的白兰地然后开口：

    「也对，如果是躺大腿，就算忽然想到什么也可以直接站起来飞奔出去。」

    「……对耶。」

    「你在那边认同个什么劲。不过，现在连让你躺大腿也不方便了吧。」

    「啊？」

    「我可不想和克莉丝打坏感情。」

    这次我这张不会动的脸真的就快要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

    理沙看著我，脸上不知何时收起了笑意。

    她的眼神甚至有些犀利。

    「你没察觉到吗？」

    「……察、察觉到什么？」

    「你正在看的那个就是克莉丝做交易的东西，不是吗？」

    虽然理沙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听就知道她不懂投资世界，但我还是被她的气势压倒，乖乖点了点头。

    「你看东西看得入迷的时候，克莉丝也一直在你旁边，不是吗？」

    「喔，嗯。」

    「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印象，记得她是什么样的表情？」

    听到理沙这么说，我试著在记忆里寻找，但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老是这样……克莉丝她啊，每次只要你做一下深呼吸，或是把身体挺起来，她就一脸期待的表情。」

    「期待？」

    「期待啊，你不懂吗？」

    「不懂……」

    「真是的……听好啊，她在等你的一句话。好比说，好厉害、了不起，或是太强了吧之类的。」

    我整个人愣住，视线不由得看向浴室的方向。

    克莉丝正在浴室里冲澡。

    她不像羽贺那，不会全身赤裸裸地走出来还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所以应该还会在浴室里待上一阵子。

    「总之，知道了吧？」

    「咦？」

    「等克莉丝洗好澡出来，记得要说点什么。知道了吗？」

    「喔……好……」

    「真是的……我这个旁观者看了都觉得心好痛。」

    理沙碎碎念完后，喝了一口白兰地。

    「不过，真的是太好了。」

    「……什么东西太好了？」

    「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听到理沙这么说，我把视线移向手边的装置。的确，我明明那么恐惧市场，看到数据后，还是会入迷到连吃饭都懒得吃。

    不过，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我。

    如果要说我有那么一点点成长，或许就是这件事吧。

    「站在局外的感觉，跟站在局内不同。」

    「嗯？」

    「等我会拿自己的钱赌一把，还觉得乐在其中的时候，我会来跟你道谢的。」

    「……如果不是那样呢？」

    「如果不是那样？这个嘛……那就希望我陷入痛苦的时候，你可以帮助、支持、安慰我。」

    「……总觉得没有让人想要疼爱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或许就表示我长大了吧。」

    我拿起理沙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酒。虽然这次的刺激程度不及四年前在理沙的房间里喝的那次，但我还是不太喜欢烈酒的强烈味道。

    「味道那么苦却还觉得好喝，也太奇怪了吧。」

    「不但觉得好喝，还会喝到烂醉呢。」

    「你完全就是这种人。」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拿回我手中的玻璃杯。

    她在胸口摸索一阵后，拉出玫瑰念珠说：

    「上帝赐给我们考验。」

    「不要有考验比较好。」

    「是吗？」

    「是啊，又不是所有人都拒绝得了恶魔的诱惑。」

    当时我不是因为麻木而面无表情，而是真的面无表情。

    我直直看著理沙的眼睛，而理沙当然也没有别开视线。

    在这样的状况下眼神还能够如此温柔，让人不得不佩服理沙。

    理沙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我的浏海后，抚摸我的脸颊。

    「既然你知道这样，或许可以解救正受到恶魔诱惑的人。」

    「可是，我就得不到解救吗？」

    羽贺那消失踪影，找也找不到人。若是羽贺那回来了会怎么想？这个问题让我事隔四年重新振作起来，但没有对象让我渴望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自己是在迁怒理沙，也是一种近似撒娇的行为，而理沙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

    「一个觉得自己得不到解救的人永远别想获得解救。」

    理沙面带笑容撂下冷漠无情的话语。

    此时此刻，我庆幸著自己能够认识理沙。

    「我会铭记在心的。」

    「对于用餐时的礼仪，也希望你能够铭记在心。」

    「……抱歉啦。」

    关于这点，我既无法反驳，也装不了傻。

    理沙拨了一下我的浏海后，拿起桌上的酒瓶站起身子。

    「不过，我说的也不尽然是骗人的。」

    「咦？」

    「一个人如果认为上帝不存在，就算上帝真的在他眼前出现，也会觉得那不是上帝。以这个角度来说，世界会照个那个人的所望而呈现。信者得获得解救，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所以，虽然羽贺那离开的事实不会改变，但你看到的世界会因为相不相信她会回来而截然不同。」

    我甚至不会觉得不甘心。

    「……你啊。」

    「怎么啦？」

    「真的很像修女。」

    「是啦。」

    理沙瞪著我，我心想至少要装出觉得不甘心的模样，所以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理沙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耸耸肩后，把酒收进柜子里。这时，走廊上传来打开浴室门的声响。克莉丝穿著应该是拿来当睡衣的皱巴巴薄T恤，一边晃动衣襬，一边悠哉地走出浴室后，才总算想起我的存在。

    克莉丝赶紧松开衣襬，惊慌失措地拿起毛巾擦脸。

    「阿、阿晴先生，你还没回去啊……」

    克莉挤出尴尬的笑容说道，试图为自己找台阶下。担任风纪股长的理沙沮丧地摇著头。

    「我本来是想回去了。」

    我知道理沙瞥了我一眼。

    我当然没有少根筋到那种程度。

    「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程式被改良得很优秀，我希望你告诉我这方面的事情。」

    「唔！我当然愿意！」

    克莉丝这么回答，表情顿时就跟刚洗好的金发一样亮了起来。

    理沙打算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而与克莉丝插身而过时，轻轻拉动克莉丝挂在肩上的毛巾，让毛巾垂到胸前的位置。

    「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换衣服呢？」

    「呃、呃、呃！」

    插图

    想必克莉丝平时都是穿这样，但薄薄一件T恤当然藏不住正值发育期的少女身材。

    克莉丝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模样陷入恐慌状态，最后照著理沙的指示冲回自己的房间。

    「真搞不懂来到我们教会的女生怎么每个都一个样啊？」

    「应该是看你才有样学样的吧。」

    虽然理沙的个性看似细腻，但其实本性豪迈奔放。

    我经常看到她洗完澡之后，露著香肩在喝水的画面。

    「我虽然很想反驳，但好像觉得有点心虚。」

    「我是觉得有自己的风格很好，不是吗？」

    「……算你狠。」

    理沙指著我说道，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在走廊上走去。

    理沙离开后，换克莉丝出现。克莉丝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随便抓了一件衣服披上，因为洗热水澡而冒出来的汗珠还来不及乾就走了回来。四年前羽贺那埋首于制作交易程式时也差不多是一个样，而且那家伙只要忽然想到什么，就算全身赤裸裸也会不在乎地从浴室里冲出来。想到这点，就会觉得克莉丝个性文静且懂得羞耻心，属于具有常识、交往起来比较轻松的女生。

    而且，身材也跟羽贺那显得营养不良的纤瘦体型不同。克莉丝刚洗好澡的身体散发著肥皂的香甜气味，而且可能是因为头发还湿湿的，脸庞也显得成熟。她的五官细致端正得让人难以想像有个体型魁梧的父亲。

    如果没有与羽贺那邂逅，我或许会有那个意思也说不定。

    然而，克莉丝会这样对我抱有好感，正是因为羽贺那存在过。原因之一似乎是因为看见我和羽贺那投入热情于做某件事，所以感到羡慕。

    世上总是如此，凡事往往无法如愿运作。

    尽管知道原因，但身为一个老大不小的人，我还是有一些度量懂得掩饰赤裸裸的事实。

    「你不用那么紧张没关系啦，反正明天放假，我不会急著回去。」

    听到我这么说，克莉丝愣在原地任凭水珠从湿淋淋的浏海滴落，跟著看似难为情地笑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三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放假时，我大多会待在宿舍房间里写写大学的功课，或看看书来消磨时光。我没什么钱，而且这双脚在运作速度快过地球六倍的月面上，只是一种累赘。

    所以，我一边吃早餐，一边马虎完成没踏进校园半次、以函授方式上课的大学功课。然后，我利用装置连结图书馆，下载了人类的睿智，悠哉地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阅读到中午。在那之后，我会吃午餐，吃完午餐后有时会打起瞌睡，有时会继续看书或眺望窗外的景色。月面的住宅状况不佳，公家机关租来的宿舍当然只是个破房间，但我不讨厌从房间里眺望出去的景色。窗外正下方有一条宽大的水路，曲折的水路两侧被脏乱的住家和大楼包围，宛如一条山谷里的溪河。或许空间不算大，但水路上方呈现开放的空间，甚至让人有种可以飞翔其中的感觉。船只就像一只只鸟儿般，行驶于水路上。

    我在窗框上托著腮，眺望在视野下方延伸开来的下流阶级生活。

    不过，我的思绪没有围绕在学校的功课上面。我满脑子想著昨天与克莉丝的交谈内容。昨天克莉丝一直说到半夜，直到理沙出面催促，才起身结束。

    机率论、微积分、数论，以及人人都会的四则运算。

    克莉丝大概都是利用这些工具来计算，而每一种计算的难度都不算高，属于涵盖在教科书里的范围。

    不过，克莉丝将这些计算工具加以组合，让羽贺那把我的判断加以公式化的程式做了更进一步的改良。克莉丝表示是以羽贺那留下来的我的投资数据作为基础数据。克莉丝竟然能够在没有与我交谈之下，完整重现我的思绪。我为此表示佩服时，克莉丝像是在憋尿的模样紧贴住两脚膝盖，弓著背露出笑容。

    克莉丝似乎看了相当大量的数据，而且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在这样的努力下，克莉丝得到一个结论，也就是必须判断在如白杂讯般起伏不停的数字堆里可找出哪些模式，而这些模式是否符合市场。（注：白杂讯的英文为White Noise，当杂讯的产生和前一个时间的杂讯相关度为零时，称为白杂讯。白杂讯在频谱上为一常数，各个频率的成分皆有，相当于白色是由各颜色所组成，故有此称）

    有别于平常战战兢兢的态度，克莉丝做起说明时的语尾肯定，句子之间也连贯顺畅。

    克莉丝的模样就像上了润滑油、动作流畅的机器，而这部机器能够以无比正确的动作，把市场里数量庞大的散钱吸引过来。

    我直率地感觉到痛快舒畅。

    当初随著羽贺那不断提升程式的精度，我曾经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现在，克莉丝的程式几乎把我的害怕变成了事实。程式能够不眠不休、机械化地搜寻我作为判断依据的市场及股票资讯，也能够瞬间扫描所有个股并加以分析。程式的反应时间短于千分之一秒，可同时进行交易的最多笔数也超过五百笔。

    程式不会疲累、不会厌烦，更不会产生恐惧。

    我抱著极度平静的心情凝视从下方流过的溪流，思考起一个问题。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能够做什么呢？

    毕竟克莉丝的程式已经能够以近乎百分之百的正确度，执行所有我做得到的动作。就像沉睡了四年之后，不知不觉中有另一个完美的自己正生活著。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持清醒，更不可能练出一身超越克莉丝的数学底子。明明如此，我却不像羽贺那开发程式当时一样产生恐惧和焦躁感。

    为什么呢？我试著思考原因，但想不出答案。以合理的说法来说，想要改善克莉丝的程式，就等于必须赢过四年前的自己。凭我现在这副德性，我实在不认为会有办法赢过四年前的自己。明明如此，此刻的心情却显得悠哉。或许应该说我沉睡了四年，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吧。

    不过，悠哉归悠哉，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感觉，而不禁有些烦躁。

    因为不是赌自己的钱吗？

    我在房间里发愣地望著窗外景色好一会儿后，抓著外套慢吞吞地站起来。克莉丝说过那间办公室周末也会开著。去到那环境后，说不定可以找回昔日的紧张感。

    我抱著这般想法的同时，也为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怀念。在近似苦笑的滋味涌上心头之中，我离开了宿舍。

    在月面，汽车直接成了高级品的代名词。

    拜这点所赐，不断扩建中的月面都市的主要交通工具不是行驶于水路的船只，就是路面电车。

    这里简直就像一百年前我们居住的城市一样。观光客总会惊讶地这么说，而我也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光景，所以能够体会。

    所以，我使用了哪些交通工具呢？我搭了水路的船只、路面电车后，再搭一次水路的船只，然后搭上通往牛顿市的主线路电车，下车后步行前进。

    最后，我搭上彷佛要钻入地底下的电梯来到秘密基地一看，发现明明是星期六，却除了艾蕾诺亚之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早安。」

    忙著擦拭大门的马可率先向我打了招呼。

    今天学校难得放假，马可却没有一早就跟朋友出去混，而是在这里活力十足地做著打扫工作。从马可的表现，不难看出他真的很喜欢投资世界，还有艾蕾诺亚。

    「早。」

    「早安。」

    听到勒高夫用像上了浆似的平直语调打招呼后，我也打了招呼，然后对著克莉丝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昨晚的事，克莉丝腼腆地低著头，显得有些难为情。我把拐杖倚在一张收拾整齐的桌子旁，猜想这应该是我的座位。

    接著，我朝向对面座位的马可开口说：

    「公主呢？」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摆设在远离窗户边的位置，该座位的主人勒高夫一副听不下去的模样开口说：

    「大小姐外出了。」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公主不是因为血压低，所以躺在有遮罩的床上爬不起来。

    「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件非常公务性质的事情想请教她。」

    「我来代替大小姐回答吧。」

    「请问我能够动用多少资金？」

    毕竟对象是勒高夫，所以我还是礼貌地加上「请问」两字。

    「这部分大小姐交代过先设在三十万慕鲁的额度。」

    克莉丝的七分之一金额。毕竟这次的状况不能藉由过去的市场数据，在某程度上预测出程式的有效性，所以这金额算是设定得合理。可怕的是听到三十万慕鲁时，我心中一点感觉也没有。

    除非像拿刀子割自己的血肉一样拿自己的钱投资，否则还是难以找回昔日的紧张感吗？

    「等到开始有利润出现，就会慢慢提高额度。还有其他疑问吗？」

    「有一个纯粹是我个人的疑问。」

    「……如果是关于大小姐隐私的问题，很抱歉我无法回答。」

    「不是，我只是在想不知道艾蕾诺亚小姐都做什么样的投资？」

    「大小姐没有从事投资。」

    「……她不做投资？」

    「不过，大小姐为了强大我们的组织，日夜不停奋斗著。基于业务性质上的考量，大小姐不喜欢把她从事的业务告诉别人，所以我不便提及这部分。另外，知道内情的马可和克莉丝小姐也一样。如果你说什么也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请直接询问大小姐。」

    我把视线移向克莉丝和马可后，两人都低下头，一副彷佛在说「很抱歉，就是这么回事」似的模样。

    「了解。对了，这张桌子应该是给我用的吧？」

    「是的，请你自行设定装置的密码。」

    这次是马可回答。我一边点点头，一边坐上座位。

    「还有一个问题，交易内容是要每天报告呢？还是一星期一次？」

    这个问题改由勒高夫回答：

    「针对使用非公司资金所进行的交易，我们恕不负责。而如果想要使用公司资金进行交易，就只能利用那台装置进行。所以，你想要怎么安排上班时间，我们都不会干涉，但如果想要进行交易，就只能请你来这里一趟。当然了，如果是像克莉丝小姐一样利用程式进行全自动交易，就不在此限。」

    「意思就是随时会看我的交易数据。」

    「你有意见吗？」

    虽然勒高夫的口气像在恐吓人，但我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说：

    「没有。我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万一犯了严重失误时，就不需要独自承担责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已经有过严重失误的经验啊。」

    「是啊，严重到几乎无法一人独自承受。」

    我这么回答后，发现克莉丝有些担心地看著我。

    不过，我没有失去从容，我还能够轻瞥克莉丝一眼，然后微微歪起头。

    「以整体来看，比起一人独占成功，失败时有人帮忙分担整体上会更有利。毕竟要成功很难，就代表著很容易失败。」

    「真是太好了，看来我可以省下训话的麻烦。」

    虽然勒高夫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但我相信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开玩笑。

    我一边启动装置，一边简短说一句：

    「风险以及回报。」

    「永远解不开的课题。」

    我斜眼看向勒高夫，心想：这里似乎会是个很愉快的工作环境。

    到了中午时刻，勒高夫叫了中菜的外送服务。餐点送来之前，马可先准备好餐具，后来把餐点放在大盘子上大家一起夹著吃。吃饱后马可和克莉丝一起在办公室外面的共用茶水间清洗餐具，洗完餐具回来时，手上端著托盘，托盘上放了红茶杯组和咖啡。

    勒高夫在自己的座位上秤好红茶的茶叶分量，倒入热水后，拿出怀表算著时间冲红茶。这般冲茶仪式想必是一种饭后的放松时刻吧。马可和克莉丝都是喝咖啡，克莉丝只加糖，马可则是加了牛奶和糖。

    马可一边啜饮咖啡，一边写著学校的功课。克莉丝则是一边回答马可功课上的问题，一边透过装置浏览和大学有关的内容。

    我在如此的光景之下，思考著自己的投资手法。然而，身陷在这般气氛之中，感觉都快忘了这里是薛丁格街的一小角、是一群野心勃勃想要赚大钱的人们的聚集之地。要是在如此充满牧歌情怀、时间缓慢流动的气氛中还能够赚钱，就算我不是克莉丝，假日也会想要来加班吧。

    不过，这样的气氛跟我追求的气氛完全相反。我望著克莉丝的数据、望著市场数据，试图找出什么线索可以让内心的朦胧想法变得具体，但无奈却是哈欠连连。

    午休时间过后，尽管气氛让人哈欠连连，勒高夫和马可还是开始工作起来。我有意无意地听著两人在电话上的交谈内容。勒高夫接起的电话是某家投资银行打来询问要不要委外进行交易业务，或是打来推销的电话，对方表示有大量股票释出，并且愿意在非交易时间以低价卖出，所以询问这方要不要购买。

    马可接起的电话有的是询问要不要采买办公室用品，或是房屋仲介打来询问有没有迁移办公室的计画。

    总之，净是一些推销东西的电话，我不禁茫然地心想：月面真是一片好景气啊～

    我所观察的股票当中，也有很多股价持续暴涨的股票，若是以四年前的基准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现在随便一抓就一大堆股价在几个月内翻涨两倍的公司，有些公司更夸张，一个月便翻涨三倍或四倍。

    不仅如此，这些公司的财务就算形容得再婉转，也称不上是稳定。看著这些公司几乎是以自暴自弃的心态投资在设备上的金额，我只能说根本是发疯了。有的公司表现出来的态度甚至就像在说：「我给你钱，求求你买我们公司的产品！」

    不过，如果到这类公司的官方网站上浏览，会发现每一家公司都表现强势。他们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家公司将颠覆地球的常识，成为月面上的霸者。

    在网站上可以观察到很多讯息，好比说「导入在地球上未能实现、颠覆传统的崭新运输技术，让效率大大提升」，或是「在地球上不可能实现、只属于理论上的建筑技术带到月面即可应用，所以月面的建筑业者为了应付不断增加的建案，只能利用我们公司的专利，别无选择」等等。

    事实上，这类公司确实表现出符合其豪言壮语的成长，也看得出来未来仍有发展空间。可怕的是，这类公司借来超乎常理范围的贷款，砸大钱打广告或扩展业务。

    想要得到回报就必须承担风险。我非常能够理解这点，而以这个角度来说，这类公司的做法或许正确。

    然而，看见这种几乎算是有勇无谋的风险承担方式，我还是忍不住眉头深锁。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还是我摆脱不了失败者的畏缩思维？

    办公室里时而响起电话铃声，勒高夫或马可会接起电话应对，克莉丝则是一直盯著萤幕看，有时会因为想到什么而拿起手边的装置，不知道算著什么计算公式。克莉丝他们置身于这样的市场之中，都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我有种只有自己没能够顺著时间轴前进，像是被孤立的感觉。

    如果要说有什么少得可怜的慰藉，或许就是在验证克莉丝的程式时，会发现并未从这类股价高涨的公司捞到利益。也就是说，四年前那个埋首于市场、比任何人都强势的我，也会做出避开这类公司的判断。

    然而，股价此刻以彷佛要刺穿月面圆顶的猛烈气势不断攀升。对于这样的事实，不知道克莉丝有何看法？

    想到一半时，我改变了想法。

    克莉丝的程式是以我的判断为基准，所以重点不在于克莉丝的看法，而是我的看法。

    即使是周末，下班铃声还是配合市场的运作时间在下午五点响起。我抬起头，让自己浮出冰冷的数据大海。以前只要一潜入数据大海，我就会一路潜到筋疲力尽才肯罢休，但现在似乎没有这样的现象。毕竟也没有线索让我可以潜到更深的地方。

    我轻轻叹了口气后，拍了拍克莉丝的肩膀，克莉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铃声响起。

    「等一下你有没有时间？」

    「咦？」

    我看著克莉丝一脸讶异的表情，开口说：

    「我想要随便逛一下牛顿市，你可以陪我吗？」

    克莉丝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并且火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月面都市以摩天大楼耸立的牛顿市为中心，围绕一圈名为白环市的恬静住宅，白环市的外围还有一圈被称为外区的地区，并区分为第一到第六外区。

    以结构面来说，月面的财富和权力全集中在牛顿市，所以离牛顿市越远，居民拥有的财富和地位就越低。如果去到外区当中最贫困的地区，会发现建筑物斑驳生锈，就是重新上漆也遮盖不住，所以还有了「红谷区」之称。

    不过，近来的都市更新浪潮几乎是照著周期在刷洗贫困地区，所以不再那么经常听见红谷区的称法。相对的，因为都市更新而被迫撤离的人们，自然会前往地价最便宜的地方。等大家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后，又会掀起下一波的都市更新，人们也就像被撞来撞去的撞球一样不停迁移。新闻报导会以住宅难民来称呼这群人，而如果以被卷入经济纷争而丧失去处这一点来说，或许住宅难民的称法算是正确。我上班的那所公家机关办事处也会看见一群人比四年前的我们更凄惨，被以更恶劣的方式赶出住处，所以想尽办法为了寻求帮助而挤进免费法律谘询所。

    虽然月面被形容为就算包含地球上的人类史，也是史无前例的好景气，但这才是真实的样貌。

    我一直抱著冷漠的心情看待这个事实，但今天花了一整天时间观察股票市场后，发现可能是我自己太悲观了。

    就像人会改变一样，如果市场也会持续改变，那或许四年前的我，以及沉睡了四年的我才是错的。

    为了确认是不是错了，我来到牛顿市的中心。

    「这里还是一样这么多人。」

    「听说这里一天的上下车乘客数有一百万人。虽然以总数来说，还比不上地球的大都市，但以每单位面积的人口密度来说，好像比地球还要高喔。不论是上层，还是下层都是这么高密度。」

    虽不至于拥挤到无立锥之地，但人群在肩膀几乎就快互相碰触的密度下，如具有黏性的液体一般在车站内前进。

    我当然跟不上四周人群的速度，完全就像一颗参杂在液体中的不明固体。即使如此，不知为什么还是由我走在前头带路。克莉丝不仅方向感差，似乎也不懂掌握人群流动的方向，一下子不是撞到人，就是被踩到脚，可说狼狈不堪。

    「你要不要以数学家该有的作风，想办法让自己走路更有效率一点？」

    好不容易走到如发生气穴现象般人潮突然中断的车站角落后，我一边喘口气，一边问道。克莉丝扶了一下就快脱落的斜背包后，摘下因为人群热气而起雾的眼镜，用袖子粗鲁地擦拭镜片。

    「想要解开多体问题，在计算上有其限度……必须有量子电脑才计算得出来。」

    「不过，事实上人们都可以好好前进，不会互相撞在一起。」

    「……我遇到人潮就会慌乱起来……」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做出笑容。

    「我只是在捉弄你而已。」

    「唔……」

    克莉丝一脸恨得牙痒痒的表情发出低吟后，踏出步伐说：「走了喔！」

    我一边追上克莉丝的脚步，一边把视线移向人群的头顶上方。

    这四年来，我老是注视著脚边。

    也因为这样，出现在视野里的各种广告都显得新鲜。

    「还真多节约用电的广告。」

    「咦？」

    「真多节约用电的广告，我有点意外。」

    代表电力的符号上，被画上禁止通行的红色交通标志。

    还有一行「停止浪费」的文字。

    总觉得月面很难和「节约」这两字连接起来。

    「喔……那不是节约用电的广告啦。」

    走出车站的剪票口后，我们在宏伟的车站大楼通道上走了好一段路，拥挤的人潮也因此缓和许多。克莉丝一边走在我撑著拐杖的侧边，一边做说明：

    「那是电力买卖的广告。」

    「……」

    我再看了一眼广告。

    不可能吧？我感到怀疑地看向克莉丝后，克莉丝看似愉快地笑著说：

    「那广告是要大家加入供个人用的电力买卖，看准时机便宜买下电力以减少电费的支出。这类的宣传都是阿法隆的广告。」

    「是这样的意思啊……」

    「月面主要是以太阳能发电来生产电力，虽然发电量和成本几乎都是固定的，但需求是变数。而且，为了避免发生整座都市全面停电的状况，电力供应的区域划分得相当细。因此，在供需法则的影响下，月面随处可见局部性的价格变动现象，而据说在价格变动的地方，一定会出现投资机会。」

    如果是平常的对话，克莉丝明明一下子就会慌张失措起来，但对于像教科书上会写的内容，却能够说得滔滔不绝。我想原因应该就出在这里吧，才会觉得克莉丝明明聪明绝顶，却不会给人爱冷嘲热讽或冷漠的印象。

    「原来如此。旁边那个呢？电影广告吗？」

    「你是说那个列车的广告吗？那不是电影广告，听说这里的车站底下还要更底下的阶层要设一条新的铁路，到时候列车就会在铁路上面跑。换个说法就是会行驶于牛顿市地下层的路面电车。」

    「……马可应该会很兴奋吧。」

    「现在移民人数越来越多，也有很多人已经住在这里很久，所以最近很流行时代偏久的地球文化。理沙小姐也说过想要买暖桌。」

    「暖桌？我老家有一张……那东西真的很舒服。」

    「我记得在日本好像会在暖桌上放柳橙，对吧？」

    克莉丝的口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对啊。而且，听说到了夏天的时候，在日本的道地做法还会放葡萄柚。」

    「真的啊……咦？可是，夏天还用暖桌？」

    捉弄跳级升上月面都市大学的天才，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投资银行的广告也比以前来得多。」

    「毕竟现在正在大流行。」

    克莉丝用著平淡的语调说道，没有一丝一毫感慨的情绪。

    我也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开口询问：

    「bubble啊。」

    「bubble？」

    克莉丝一脸愣住的表情，只差没脱口说出：「泡泡糖怎么了吗？」（注：阿晴说的bubble是指泡沫经济，而bubble也有泡泡糖的意思。）

    没多久，克莉丝总算发现我是指市场现象，脸上随之浮现平常会有的伤脑筋笑容。

    「毕竟有实体，所以不是泡沫经济。」

    「荷兰也发生过有名的郁金香泡沫（注：郁金香狂热Dutch Tulip Mania，发生在十七世纪初的荷兰，为史上第一个泡沫经济事件），当时的郁金香球茎应该不是投影出来的吧。」

    「唔……」

    克莉丝别开视线思考著，嘴唇微微扭曲。

    陷入思考时的克莉丝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同时散发出威严感以及天真的感觉。

    「月面都市的企业每年赚取莫大的利益，而移民和观光客也持续增加中。在地球赚来的资金被投资在月面的基础建设上，住宅和大楼一栋接著一栋建盖，目前月面都市已经一路完成到第三都市的建设，也正在计画建设第四、第五都市。的确，上个世纪末在地球发生的非理性繁荣真的是毫无根据的虚构闹剧，但现在的月面不是那样子的。」

    「非理性繁荣」是地球上一位成为传奇人物的中央银行总裁所说的名言，而以这句名言来形容泡沫经济再贴切不过了。

    当时面临电脑和通讯技术突飞猛进的时期，该时期发生的现象被称为史无前例的IT泡沫。虽然过去南海公司引发了南海泡沫事件（注：South Sea Bubble，一七二〇年的春秋之间发生于英国），而泡沫经济一词的由来也是源自该事件，但在发生IT泡沫当时的疯狂时代，南海公司也显得逊色三分的诈骗公司泛滥，就连鼎鼎大名的以萨克‧牛顿也受骗而砸下大钱，最后蒙受莫大的亏损。这些所谓的诈骗公司每一家的股价都刷下历史新高，最后莫大的财富在瞬间化为泡沫消失。若以当时的美国货币来计算该金额，据说高达三兆、甚至四兆美金。如此庞大的金额也就这么从投资者的荷包里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都起因于一股夸大妄想的狂热，自以为通讯资讯技术能够改变世界的一切。

    没错，人类确实来到了月球，但「世界」其实没有改变太多。

    「你看，也有很多住宅广告或招揽人们到新都市生活的广告。住宅和新都市不是虚构的。」

    「的确。」

    「而且，月面是一大片未开发的土地，可以一开始就导入在地球上难以实用化的新技术。听说地球上到现在还有很多文明蒙昧的土地，明明是先进国家，却还立著电线杆，利用铜线在进行通讯。」

    克莉丝耸耸肩补上一句：「你不觉得超级没效率的吗？」

    几个小时前我在浏览企业的官方网站时，也看到与克莉丝的说法类似的宣传内容。

    「所以，月面能够比地球任何地方更快速、更有效率地发展下去。还有，在可见范围内就能够看到如此显著的经济发展，我相信股票市场一定也是一样。」

    克莉丝口语流畅地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显得有些得意的样子。

    也或许不是得意，而是对自己的发言内容感到兴奋。

    克莉丝的表情显示出她深信月面的发展将直接关系到人类的未来，而那也是一副自信满满昂首阔步于月面的人们的表情。

    我和克莉丝在人潮拥挤的通道上前进，来到和车站互通成为一体的购物中心入口。墙面上依旧可见色彩缤纷的橱窗展示和广告，不断刺激著人们的购买欲望。

    来来往往的人们手上拎著越来越多的购物袋，也看见有人身穿想必是真皮制成的皮草大衣。

    「踏实的发展。不过，月面的发展速度太快，所以感觉很像泡沫经济？」

    「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这里是新世界，不能拿地球的标准来衡量。可能是因为人类已经在地球生活了几千万年，所以就算是在月球出生的人，在遗传基因上和认知功能上也都难以跟上月面的速度。」

    克莉丝回答时一脸笑眯眯的表情，连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在月球出生的马可也形容过克莉丝是个月球佬，而他的形容实在对极了。克莉丝完全是个搭上月面的主潮流，积极地想要在未来跃上最前线的月球市民。相较之下，我则是一直望著橱窗里被绑上布条的赤裸人体模型，看著布条上充满攻击性的红色字眼「70％ OFF！」

    我并不讨厌克莉丝说的未来。

    只是，有种莫名的情绪阻碍著我，不让我敞开胸怀投入其中。

    「你在理沙面前应该相当控制自己吧。」

    我无意地说出这句话后，克莉丝吓一跳地僵住笑容。

    不仅如此，笑容也慢慢化为苦笑。

    「不过，赛侯先生会陪我聊这些……」

    「喔，难怪你们那么要好。」

    「我没有要批评理沙小姐的意思……真的喔。不过，我觉得理沙小姐有那么一点点固执。」

    克莉丝的模样不像在责怪理沙，而是觉得很遗憾不能跟理沙共享这份兴奋感。

    「凡事都有个人喜好啊。」

    听到我这么说，克莉丝露出像小狗一样的无辜眼神看著我。

    「而且，不分什么事情，只要看见有人卯足全力冲刺，都会觉得心惊胆跳。很担心对方会不会忽然跌倒。」

    「……谁叫我经常跌倒。」

    克莉丝生气地别过脸说道。

    「没关系啦，反正跌倒了就去找理沙。像我跌得那么惨，理沙也还是很体贴。」

    「……」

    我说出自我讽刺的话语后，克莉丝露出受了伤似的表情。不管是现在的表情，还是看见我发作后恢复正常时会露出的松口气笑容，想必都是因为克莉丝对我有所憧憬。

    然而，我没有自信能够回应克莉丝的期待。至少这四年来，我一直背叛克莉丝的期待。

    伤脑筋了老半天，最后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克莉丝见状，也一副感到伤脑筋的表情轻笑一声后，显得刻意地叹了口气。

    「我也有去你家喔。」

    每次我发作时，克莉丝都会露出像此刻的笑容对我说「没事的」。

    我开口说：

    「那这次要不要换我去教会住？」

    「咦……真、真的吗？」

    克莉丝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反问道。我耸了耸肩回应后，克莉丝鼓起腮帮子故意拍打一下我的手臂。

    我们在这样的互动下走著走著，走进了购物区。这时，原本彷佛一直压在头顶上的天花板忽然消失。我抬高视线一看，发现上层也有购物区，并设有空中走廊衔接起左右两侧的山壁。我们所在的位置似乎就像一条流经谷底的河川。

    两侧的山壁延伸到相当上方，最上方可看见铺起巨大玻璃的天花板，而玻璃天花板的另一端，隐约可见染成深红色的都市圆顶。

    有句成语说「屋上架屋」，而眼前的光景就是这种感觉。

    「这里叫什么来著？牛顿市最大规模的？」

    「这里是牛顿市最大规模，也是包含地球在内，卖场面积排名世界第一的购物中心『克莱普顿广场』的一小部分。」

    克莉丝从排列于两旁、一看就知道很高级的舶来品店橱窗拉回视线，一副自豪的模样答道。

    「不过，如果再往前走一点，你可能会更吓一大跳。」

    「真的啊？」

    就目前看来，两旁当然密集排列著商店，而只要往上看，还可看见至少有十层、甚至超过十层以上的楼层。两旁当然还有无数条横向通道，商店也一直延续到横向通道的最深处。

    如果把所有商店加总起来，可能随随便便就会超过一千家或两千家。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从以黑色、金色和银色色调居多的橱窗前方走过。虽然看不出价位如何，但可看见身穿黑色西装、打扮就像个管家的店员打直腰杆站在商店门口，从这点就知道卖的不会是什么廉价商品。明明如此，却会看见客人三三两两地在店员的陪同下走出店外，可见商品频繁被售出。

    这里要多少房租？人事费用呢？成本呢？

    我思考著这些问题时，忽然觉得脚下踩空。

    「唔！」

    当我察觉到其实并没有脚下踩空时，甚至有种近似晕眩的感觉。

    克莉丝像在按压柔软棉花似的抿起嘴巴轻笑一声后，用活力充沛的声音说：

    「这里是克莱普顿广场的大会厅。」

    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大会厅。不对，或许应该用深潭来形容会比较正确。

    有些用于表演歌舞剧或古典音乐的剧场会采用让观众席以舞台为中心呈半圆形展开，并随著往后方移动，坡度就越高的设计。这座大会厅算是这般设计的终极版，从强化玻璃隔成的栅栏探出身子往下看时，斜坡最下方的人影看起来就像一颗豆子那么小。我往左右两侧一看，看见呈现扇形的坡面一路往下延伸。坡面上设置著手扶梯，宛如一道流水潺潺的瀑布。

    还有一个最令人震撼的部分。那就是在呈半圆形展开、采阶层式设计的大会厅对面，有一大片辽阔的挑高空间，其辽阔程度足以让观看者产生不安的情绪。

    「听说这里一共有地上七十一楼、地下三十四楼、三千六百十一家商店、二十四家电影院、九间饭店、两间水族馆以及五座大剧场。只限这里为管辖区域的警局和消防局分别有三处，人家说如果参加绕克莱普顿广场一圈的观光行程，要花上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

    听到克莉丝的说明内容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在地球用比较高档的天文望远镜来观测，搞不好可以看见克莱普顿广场的存在。

    具有宽广挑高空间的这座大会厅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里如果有人迷路或是在指引路线时，工作人员会利用手电筒让灯光闪烁来互相联络呢。」

    「……」

    「你看，那边现在不是看得到红光和绿光轮流在闪烁吗？那应该是有人迷路了，然后那边就是迷路的人想去的地方。」

    的确，听到克莉丝这么说而注意观察后，会发现其实到处可见灯光亮起，但那光芒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强烈。那灯光时而会拉长光线，我猜应该在指引路线吧。

    月面被形容是人类的开拓前线，有谁会料到手动传递信号的方式竟能够如此派上用场？

    与其在沾满人们的指纹而变得反应迟钝的触碰萤幕上，不耐烦地输入目的地进行搜寻，当然是请人帮忙指引会来得有效率。毕竟虚拟出来的路线指引终究只是虚拟。请人指示方向，然后从栅栏探出身子亲眼去看，一眼就能清楚知道自己应该往什么方向前进。

    「听说这里的概念是『比地球更人性化』。」

    克莉丝一副骄傲的模样说道，而我也觉得确实不难体会她的心情。

    我没能够接下话题，只知道呆呆地望著眼前这般令人震撼的光景。

    「好了，阿晴先生，我们走吧。」

    「……」

    「我们还要绕到很多地方去看呢。」

    克莉丝似乎特别开心地说道，然后走了出去。她牵起我的手时，动作也显得相当自然。

    我想这里才是属于克莉丝的世界，一个能够让她行动起来无拘无束的月面尖端世界。

    在这个属于月面最先进世界的克莱普顿广场里，凡是跟生活有关的一切物品皆具备齐全。贩卖服饰、珠宝、家具和杂货的商店数量多得让人看得傻眼。除此之外，我才看见有帮忙安排地球旅游的旅行社，接著又发现有政府机关的办事处提供移居月面新都市的谘询服务，还看见宠物店、买卖画作的画廊、买卖陶器的骨董店集中在一个区域，就连贩卖实体书籍的商店也有。这里连健身房都找得到，看见人们在玻璃另一端运动的身影后，我的内心不禁浮现一个小小的疑问，有必要在这里运动吗？

    不管怎样，所有店家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每家店都生意兴隆，找不到一家闲得发慌的商店。而且，可能是这里的空调不像外区的建筑物那样不可靠，所以甚至会觉得闷热。或许是看上了这点，随处可见冰淇淋店和水果吧，而我和克莉丝也禁不起这些店的诱惑。不过，发现一份冰淇淋竟然要价十五慕鲁时，我惊讶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如果是在外区，十五慕鲁相当于工读生两个小时的平均时薪。

    明明价格贵得吓人，客人却是一个接著一个上门，让我见识到所谓的络绎不绝。

    我和克莉丝最后买了蓝莓和黑醋栗口味的冰淇淋，两人一起用汤匙挖著甜筒上堆高如山的冰淇淋来吃。

    趁著吃冰淇淋的时间，我统计了一分钟来过多少客人，并且大概计算一下一天的营业额以及分店数量，猜想著其中的庞大利润。好好吃喔～听到克莉丝这么说时，我也回答得心不在焉。

    这里和外区完全是两个世界，也是让我觉得陌生的月面。

    差不多吃掉一半的冰淇淋后，我和克莉丝再次走了出去。不管走了多远，还是会看见商店的存在。想到世上竟然存在著这么多的经济活动，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在这般感受之中，我忽然停下脚步，停在房屋仲介的店门口。

    「对喔，你宿舍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辞掉办事处的工作，就必须搬离宿舍……」

    「你可以搬来教会啊。」

    克莉丝重提我方才开的玩笑话。

    「还是你打算在这附近租房子呢？」

    以克莉丝平常的作风来说，难得会露出一脸彷佛想说「不会吧？」的惊讶表情。

    「……搞不好有很便宜的房子。」

    再怎么样我也知道想在这附近租房子是一件多么鲁莽的事。

    听到我用像在念稿子一样的语调回答后，克莉丝耸了耸肩。

    房屋仲介面向通道的玻璃窗同时也是电子萤幕，不停播放著各式住宅和办公室的资讯。其设计是只要用手指轻轻触碰广告，就会直接显示出详细内容，除了我们之外，也有很多客人一脸认真的表情浏览各种物件。

    不过，我不像其他人那么认真。原因不在于行情太高，而是几乎都超出正常范围。

    有一栋以「徒步可到中央车站」为卖点的公寓，其每间房间都有两房一厅以上的隔局，而最便宜的价格竟然要价八百万慕鲁。萤幕越往上看，价格就越高，最上方可看到分让公寓的售屋广告，每栋的售价是以二千二百万慕鲁起跳。

    可怕的是，广告上头用红字标示著「已售出」。

    而且，可能是这些资讯和所有分店都是连线作业，浏览著广告的这段时间内也有不少物件被标上「已售出」的红字。每次一有物件被标上红字，四周跟我一样在浏览广告的客人就会发出「啊～」的感叹声，或讨论著必须尽快决定物件才行。这些客人都是一对对将近三十岁或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女，其穿著打扮看起来并不觉得特别富裕。

    照我四年前的常识来说，月面的白领阶层一辈子的平均收入为两百万到三百万慕鲁。因为月面的人口暴增，加上收入变高的一群人荷包赚得满满之后就会拍拍屁股回地球，所以在月面工作的人们所得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明明如此，这些人却是物色著八百万或一千万慕鲁的豪华公寓，甚至有人一脸心急的表情冲进店内。

    我随著他们的身影看向店内后，发现窗口挤满了人，店员好不忙碌地招呼著客人。有些店员陪著客人走出店外，他们应该是准备实际去看一看房子吧。

    萤幕上也显示出租屋资讯，但几乎都已经签约。话说回来，租屋的物件本来就不多，也没有半件每月租金低于五千慕鲁的物件。

    「房屋仲介的投资应该也很赚钱吧。」

    「好像赚得很凶喔。」

    克莉丝原本不时触碰著萤幕，她保持弯著腰的姿势抬起头答道。

    「听说高级住宅几年就会翻两倍、三倍是很正常的事情。」

    「难怪房屋仲介公司的业绩会一路往上爬啊。」

    「不过，在股票方面的表现就差强人意了。股价已经涨太多了。」

    「我想也是。」

    「取而代之的，我是靠不动产价格综合指数来赚钱。」

    克莉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那是在教会时不会看见的笑容。

    如果要形容针对个别房屋进行投资以期待升值属于石器时代，针对一并买卖这些房屋的仲介业者进行投资或许可以形容是工业革命吧。现代的投资世界还有更高境界的手法，有人会针对可指出不动产业界的整体趋势，也就是靠著住宅价格或地价计算出来的抽象指数进行投资。

    越是高竿的赌场，就越会有高竿的玩家莅临，并且有智慧地赚钱回去。

    克莉丝使用的程式是靠著她所设计的抽象数字演算法在动作，如果要说这样的程式很适合放在抽象的指数交易世界里，或许也是吧。

    「你现在的表情完全不能给理沙看见。」

    听到我这么说，克莉丝吃惊地用双手揉著脸。

    「不过，还真难想像这里跟外区一样都是在月面。」

    可能是提到了理沙，脑海里浮现出教会所在的那栋破旧建筑物。那栋建筑物的电力供给不足，电梯一直闲置著，也任凭墙壁和地板腐朽。那里会要多少房租呢？我想应该不会太便宜吧。即使是那么破旧的地方，也有很多人住不起。

    毕竟现在房价如此疯狂上涨，都还有人著急得想要赶快买下物件。月面的土地有限，住在可看到摊贩悠哉卖包子的地区的那群人，当然不可能在抢地盘大战中赢得胜利。

    「新都市那边的住宅好像也在开始动工之前一抢而空。」

    「为什么会这么好卖呢？大家看起来……都不像多有钱啊。」

    毕竟大家就近在身边，所以我压低声音问道。克莉丝一副彷佛有人在她耳边吹气的搔痒难耐模样，缩起脖子说：

    「用贷款买的。大家都觉得反正房价一定会上涨，所以就贷款来买。听说只要收入够支付利息，银行也会轻易核准贷款。先贷款买房子，等房价上涨后再转卖出去，这样就可以赚到偿还本金后剩下的利润。也就是说，几乎就像是认购期权的状态。这算是一种金融工程学。」

    所谓的认购期权并非实际买进某股票，而是指以规定的价格，在未来的特定日期买进股票的权利。举例来说，假设以二十慕鲁买下三个月后可用一千慕鲁的价格买进股票的权利。在这当下只需要支付二十慕鲁。假设该股票的股价在三个月后上涨到了一千一百慕鲁。这时藉由行使认购期权，即可只以一千慕鲁买进原本必须支付一千一百慕鲁才买得到的股票。买进股票后只要立刻在股市脱手卖出，即可赚得一百慕鲁。一百慕鲁扣除当初支付的二十慕鲁认购期权费用而得的八十慕鲁，即是最终获得的利润。这等于赚到了投资金额的四倍金额。如果是正常买股票，只会有投资金额的10％利润，但透过认购期权可以让利润增加到400％。不仅如此，认购期权一般不需要实际进行股票买卖，而是在已做了交易的假设之下，以现金方式收取其差额。

    也就是说，如果实际要买卖股票就必须准备一千慕鲁，但只要透过认购期权的方式，就算没有一笔足够的资金买股票，也可以针对股价变动赌上一把，而赚来的利润也会是莫大的金额。这可说是相当完美的设计。

    预估房价将上涨而贷款买房，只支付利息部份，这样的做法和认购期权几乎相同。看好即将上涨的房价而很想进行投资，却没有足够的钱买房？哪怕你是这种人，只要付得起利息，就能够加入赌局。

    但是，「家」是可以拿来当赌注的东西吗？

    身为月球出生的人，我就快对自己失去信心。

    我这么心想并环视四周一圈后，发现银行广告就像恐怖电影一般充斥各个角落。

    「真是太可怕了。」

    我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内心别说是发冷，根本是慢慢发热升温。

    那是一种四年来被我遗忘的某种情绪，终于开始产生热度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在一片黑暗的冰冷数据之中，发现不停盘旋的漩涡。

    如克莉丝所说，这是真的。

    好景气笼罩月面，而这股发烧般的现象似乎是货真价实。

    「只要住宅销售得好，家具的销路也会很好，也需要有搬运家具的业者。造林事业也会大赚钱，如果数量不够，当然就会由进口商来接手……」

    「一旦交易增加，资金供应就会增加，信用也会跟著增加。目前持续在投资新的设备，但多亏移民人数增加，所以可控制在低水平的劳工费用，而且购买阶层也会越来越多。」

    我自言自语到一半时，克莉丝接下话题说道，并触碰萤幕叫出五房一厅、采复式单位设计的公寓资讯。（注：复式单位指一个物业单位内具有上下两层相连的建筑，之间设置私家楼梯或升降机互通）

    「月面也几乎没有像地球那样的政府规定，所以一切可以自由又有效率地进行。一旦企业的利润变得丰厚，职员的收入也会变得丰厚，透过这些人的消费，经济市场将会更加活络。就算没什么钱也可以……」

    要价一千六百万慕鲁的该栋复式单位公寓，也在克莉丝的眼前被标上已签约。

    「只要做投资，一定会变得有钱。」

    「难怪会掀起玩股票的热潮。」

    「我觉得月面现在正吹起一阵非常猛烈的风。」

    「风？」

    我反问后，克莉丝挺起身子咬了一口冰淇淋。

    克莉丝吃冰淇淋的模样只会让人觉得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但她的脑袋所创造出来的数字演算法，却能够在偏僻大楼的办公室里持续赚取莫大的利益。

    「张开双手的幅度越大，就能够乘著风飞得越高。」

    克莉丝露出注视著投资工具时的冰冷眼神。那是在合理且符合理论之下，彻底保持冷静地驱使抽象概念，省去所有现实的摩擦，一心一意只想朝向目的地前进、眼里只看得见投资世界的眼神。

    就连我也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而那恐怕不是因为吃了冰淇淋。只要能够像克莉丝一样拥有才华和机会，就可以瞬间飞到高处。哪怕才华不如克莉丝，只要有勇气做好扛起莫大贷款的决心，也可以获得一样多的利益。

    爬上背脊的那阵寒意与其说是因为恐惧，或许用兴奋来形容会比较贴切。

    我笃信自己得到了重要的线索。那是真实的情感。如果要说克莉丝使用的程式还缺了什么要素，那就是挤进房屋仲介的那些人的「情感」吧。

    「克莉丝，关于那个投资程式。」

    我语调激动地搭腔后，克莉丝愣住不动。直到手上的冰淇淋融化滴落到手指头后，克莉丝才总算回过神来。

    克莉丝急忙舔了舔手指头后，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浮现难为情的笑容，就好像是被理沙骂了一句「不卫生」一样。

    「我猜的果然没错。」

    「啊？」

    克莉丝做出突如其来的发言后，低下头抬高视线看著我。

    「你果然是为了投资在做市场调查，对吗？」

    克莉丝拿著咬到一半的甜筒，抬头仰望著我。

    「也是啦，刚刚一路走来你都没有像在散步的悠哉感觉，其实我也早就料到了……」

    克莉丝跟平常一样露出伤脑筋的笑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那笑容带著一丝落寞。

    看见克莉丝试图拂去自己的表情而大口咬起甜筒时，我才察觉到不是自己多心。

    「不过，我也不讨厌投资的话题。看你想做多少市场调查，我都愿意帮忙带路。」

    克莉丝好胜地露出笑容说道，那笑脸让人不禁感到心疼。克莉丝或许以为这是一场约会。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她也确实一下子就收拾好东西。

    还有，都过了这么久，我现在才发现克莉丝稍微改变了发型，在左右两边绑了辫子。离开办公室之前克莉丝去了一趟厕所，应该是那时候绑的吧。

    以为是一场约会而实际来到这里后，却看见我只知道注意人们的举动和街上的状况，难得买了冰淇淋，最后也几乎都是克莉丝自己一个人吃掉。

    一股罪恶感涌上我的心头。

    「……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我拚命想了老半天，最后开口这么说，没料到克莉丝却噗嗤笑了出来。

    「阿晴先生果然是阿晴先生。」

    「……」

    「请不要勉强你自己。」

    克莉丝不像她的外表那般稚气。

    可能是因为我认识以前的克莉丝，才会老是觉得她年纪还小，还是个小孩子。

    「与其去看电影，要不要去教会？而且……」

    克莉丝一副像在邀请我前往秘密基地的神秘模样，这么说：

    「教会有空房间。」

    「……」

    「在那里我还可以一直陪你讨论投资的话题。」

    我和克莉丝的共通点在于投资，如果是针对投资，克莉丝能够以对等的地位，抬头挺胸地面对我。

    这么一来，她就能够摆脱那个消极悲观，总是战战兢兢地看别人脸色行动的自己。

    我从克莉丝的手中接过甜筒，一口气咬下一半。

    我这才发表感想说一句「真好吃」后，克莉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笑出来。

    「既然这样，就去教会吧。」

    「好！」

    克莉丝精神奕奕地回答后，四周的客人视线全集中了过来。如果是在平常，克莉丝想必会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来，但今天却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模样牵起我的手。

    「今天是星期六，赛侯也会在吧？」

    「咦？」

    「我想要叫他帮我分析一点东西。」

    我打算在拜托克莉丝进行正式分析之前，先做一下相关调查。

    虽然我是抱著这样的想法，但牵起我的手的克莉丝不知情，而鼓起腮帮子看向我说：

    「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告诉我啊。」

    「只是小小的杂事而已。你赚的钱比赛侯还要多，不是吗？」

    既然这样，就表示拜托克莉丝帮忙缺乏效率。

    我内心浮现这样的想法，但克莉丝握紧我的手，直直看著我说：

    「我是因为透过程式去感受你的想法，现在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所以，你要找人帮忙就找我。

    克莉丝一点一点地变得大胆。

    理沙说过克莉丝的成长让她感到寂寞，此刻我稍微能够体会理沙当初会那么说的心情。

    「说得也是。」

    说著，我踏出步伐，然后看向身旁的克莉丝说：

    「还有，这发型很适合你。」

    我这么说出口的瞬间就像按下了什么按钮，克莉丝霎时变得满脸通红。

    一股强烈的笑意涌上心头，让我这张铁面就快要可以动了起来。克莉丝的情绪起伏也不小，她也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模样，低著头一边玩弄头发，一边走路。

    克莱普顿广场代表月面的尖端。

    走在我身旁的克莉丝也一样。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通道上，让思绪一直萦绕在这些想法上。

    似乎立刻出现了效果。

    克莉丝告诉我第一天算是测试起跑的日子，所以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从第二天、第三天，到今天第四天，她的程式最高纪录达到一天13％的增加幅度。

    如果跟我四年前进行的交易相比，13％并不是什么相当惊人的数字，但克莉丝的程式里真正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其波动率之低。

    所谓的波动率，说穿了就是以波幅大小来表示价格的变动幅度。也就是说，克莉丝的交易在赚得13％利润的隔天，能够以相当高的机率让13％的利润保持在只有上下几个百分比的变动。当然了，除了上帝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现象能够维持多久，但这几天在办事处一到下班时间，就会同时收到克莉丝告知交易顺利的电子邮件。

    不仅如此，克莉丝还会做出非常符合其作风的举动，也就是在传送电子邮件后，本人大多也会亲自跑来一趟。既然都要碰面，碰面之后再口头告诉我就好了啊。每次在附近的咖啡店碰面时，我内心总会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没有说出来。

    说到行事作风如此谨慎的克莉丝，以她可运用的额度交易而得的投资报酬率每天都超过10％，这恐怕已经超出小朋友因为好奇而玩火的范畴。不需要多少时间，几十万慕鲁的利益就会膨胀到几百万慕鲁，甚至超出几百万慕鲁也不足为奇。

    成功会引来金钱，而金钱会再引来成功。

    这样的倾向在投资上更加显著。

    我在克莉丝的程式里所做的加工，正是利用了这点。

    「利用动量的手法。」

    我和克莉丝所在的咖啡店位于在外区里也算是比较安静的地区，而我们就坐在面向马路的四楼窗户边。在让客人一字排开而坐的座位上，人们行色匆匆踏上归途的深红色身影一览无遗。

    或许是工作性质介于白领族和蓝领族之间的人偏多的缘故吧，大家虽然都穿著大衣或夹克，但就是摆脱不了俗气。

    不过，看见那些人脚踏实地的装扮，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虽然牛顿市的克莱普顿广场也不赖，但我似乎已经失去能够在那里开心嬉闹的天真。

    接到克莉丝来信报告时，即使会因为自己的想法得以顺利钻出市场的缝隙而觉得痛快，还是不会欣喜雀跃地计算起赚了多少利润。

    「动量……我当然能够理解动量的概念，但是……」

    「股价未来有成长空间的个股，就是目前正在成长中的个股。的确，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在讲废话。」

    「虽然利用数学也可以算出相关性，但是……这算是比较新的做法吧？」

    「以手法来说，其实古代就有这样的手法。我是因为读了前世纪泡沫经济事件的相关书籍，才开始注意到这个字眼。这样的手法既没有数学方面的背书，也没有企业财务方面的背书。只有做投资的一群人的『乐观』，能够为这个手法做背书保证。」

    「我怎么可能敢把重心放在PER超过一百倍的个股上面……」

    克莉丝随口说出被称为「本益比」的指标。本益比是在判断股价偏高或偏低时，用来作为参考标准的指标之一，代表著相对于目前的股价，该公司有多少获利。如果想要搞懂本益比代表什么，可以试著把股票想像成会生金鸡蛋的母鸡。金鸡蛋指的就是公司的获利。假设养鸡场里有无数只母鸡，而每只母鸡所生的金鸡蛋大小皆不一。

    这时如果发现隔壁鸡笼里的母鸡跟自己拥有的母鸡价格相同，却能够生下更大颗的金鸡蛋，怎么想也会觉得应该买下隔壁的母鸡才有利。于是就卖掉自己的母鸡，买下隔壁的母鸡。这样的动作反覆多次后，价格偏高的母鸡会因为一只接著一只被卖出而变得便宜，价格偏低的母鸡则因为一只接著一只被买走而变得昂贵，最后慢慢接近正常的价位。

    这么一来，刻意买下价格偏高的母鸡只可能有两种原因。

    一个是那只母鸡未来有可能生下更大颗的金鸡蛋，要不然就是有人抱著这样的期待，而购买者有信心可以把那只母鸡转卖给对方。

    没错，母鸡每年都有可能生下大颗的金鸡蛋，但问题是凡事都有一定的限度。

    根据经验值，最为恰当的PER会落在十倍到二十倍。这道理就跟金鸡蛋虽然大小不一，但某程度上还是有其应该有的大小一样。目前的市场上，这个所谓的PER高达一百倍的股票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人人都打从心底深信母鸡的屁眼永远可以挤出大颗的金鸡蛋。

    在克莱普顿广场也可以看见一群人相信房价会持续上涨，而不顾自己的身分、能力高低，扛下巨额贷款购屋。

    所以，我把四年前自己针对聚集在市场里的一群人所设下的狂热指数，往上调高了一格。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这样的手法正确，就应该增加个股的数量。」

    「是啊。不过，要是可以利用数学公式做筛选就好了……」

    克莉丝失望地垂下肩膀。她这几天竭尽所能地想要利用数学手法，计算出我所指的充满「乐观」氛围的个股，但全军覆没。

    利用数学手法筛选出来的，纯粹是绩效往上攀升的个股。各个都是业绩表现良好、财务状态稳定，二十年后也可安心持有的个股。

    然而，这些不是我想找的个股。虽然该公司目前严重亏损，而且摇摇欲坠，但几年后肯定会摇身蜕变，所以必须尽早买下其股票才好……我想找的是会让人产生这般想法的个股。或者是当有人产生这般想法时，其他人也会跟著产生相同想法的个股。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样的想法会夸张地每天不断改变。

    为什么呢？因为价格之所以会改变，说穿了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一直在改变。

    举例来说，以合意的价格买进某支股票后，如果该股票的价值一直没有改变，有谁会想要卖掉它呢？尤其是那些认为股价会上涨而买进股票的人，更会有这样的心态。

    假设有一位投资人没有以一百慕鲁的价格买进某支股票。这意味著该投资人认为不具有一百慕鲁的价值。然而，那支股票却每天上涨十慕鲁。这样的状况持续一个月后，价格变成了四百慕鲁。没有以一百慕鲁的价格买进股票的投资人，最后按捺不住地以四百慕鲁的价格买进了股票。这样的事件经常发生，但我们应该设法了解其中原因。我们应该思考为什么那位投资人在一百慕鲁的时候不买进，等涨到四百慕鲁的时候却愿意买进？

    原因是那位投资人认为股价还会继续上涨。投资人不是因为该股票的价格改变，而是因为对价值持有的想法有了改变。

    也就是说，频繁进行买卖的行为，象徵著很多人会重新审视股票的价值。

    所以，预测股价等于是在预测企业的业绩会如何改变，也等于是在预测人们的想法会如何改变。

    而目前只有人类做得到这样的预测动作。

    或许就是因为对这点有深刻的体会，我才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克莉丝的精炼程式。很多事情就算经过数学验证后，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那是一个错误，人们也不愿乖乖听从。所以，凭著感觉我知道还有自己可以发挥的地方。

    当然了，我为了明白这点，可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因此，上次星期六和克莉丝约会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浏览企业的官方网站以收集该公司的相关资讯，并把重点放在乐观上面，找出应进行交易的个股。这样的动作也可形容是在找出一群愚蠢的家伙会喜欢的个股。

    事实上，个股会有喜好之分。想要针对某人指出他可能会喜欢的个股并非难事。

    这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一百多年前有位伟大的经济学家早已针对其真理，以选美为例子做过说明。

    约翰‧梅纳德‧凯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说过下面这么一段话。

    股票投资就像预测谁会夺下第一名的选美投票比赛一样，这时绝对不能把票投给自己认为最美的美女，甚至也不能把票投给周遭人们可能会认为是最美的美女。投票前应该先思考周遭人们会认为谁才是最美的美女，找出人们的「平均意见」，必要时甚至应找出平均意见的平均意见，或是进行更高层次的推论。

    当然了，想要识破人们的想法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以萨克‧牛顿因为股票而蒙受严重亏损时说过一句有名的话，他说：「就算我计算得出行星轨道，也计算不出人们会有多狂热。」

    尽管如此，如果是往来已久的对象，还是猜得出对方的喜好。就这点来说，我跟股票市场也算是往来已久，虽然离开市场四年的时间，但这样或许反而是好事。

    如果一直泡在水中，会变成像被煮熟还没感觉的青蛙一样。这样的比喻来自青蛙的实验，实验时如果让水温慢慢加热，即使水已经沸腾，青蛙直到被烫熟也毫无察觉。

    正因为我是在事隔多年后，某天突然探头观察了一下市场，才能够冷静地揣测市场的狂热程度。正因为我一直在外区看著贫困阶级的生活模样，才能够理解牛顿市有多么地狂热。

    「没办法，以数学来说，这也算是个困难的问题。」

    或许未来有一天数学也能够解开这个问题，但目前还是敌不过人类。

    「嗯～……你光是浏览官方网站，就会知道这是我要找的公司，对吧？」

    「对啊，我会看企业的理念、目标，或是看对方怎么形容自家公司，再来只要看一下那家公司的股价变化，大概就看得出是不是我要找的公司。」

    「唔……」

    克莉丝低吟一声后，两手捧住装了咖啡牛奶的杯子。我啜饮一口甜滋滋的焦糖咖啡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怀念啊～

    四年前我和羽贺那也曾经这样一起聊过天。

    「这就跟色情的定义一样吧。」

    「嗯？」

    突如其来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看见了怎么看都只觉得像街头流氓的赛侯。赛侯拿著咖啡杯站在眼前，咖啡杯上挤满鲜奶油，看起来就像他四年前的爆炸头。

    「即使到了现在，在取缔色情时会被当成案例的内容，重点还是集中在美国一位有名的法官说过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

    「艺术和色情的差别是什么？追求充满艺术性的性爱以及下贱卑微的肉欲，这两者之间的界线在哪里？从人类拥有文明以来，这就是一个难解的问题。而且，自以为是文明人的那些家伙打从心底认为如果没有定义，就无法进行议论。不过，当时的法官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那位法官说：『看一眼就会知道到底是不是色情。』」

    赛侯隔著我在和克莉丝相反边的座位坐下来后，举高咖啡杯越过我向克莉丝打招呼。

    「明明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的东西，却想要不去看就做出判断，就是这样才会让问题变得复杂。在争论定义的时候总是如此。怎样？你要拜托我做什么？影像辨识？还是字句搜寻？」

    「可能两者都要吧。」

    「你知不知道气氛这东西跟数位的磁场最不合啊？你们用邮件寄给我的案子是要我能够从网路轻轻松松就挑出想要的内容，好比说可以知道一篇简短的文章是顺著什么样的文理在做描述，对吧？」

    「搞什么嘛，你已经知道我们想做什么，根本不用碰面做说明啊。」

    「混帐东西！你可别以为这么难搞的案子可以靠一封电子邮件就来拜托我，然后我还会回信跟你说『收到』。我之所以希望直接碰面，是想要让你感受到这个案子是难搞工作当中又特别难搞的工作。OK？」

    赛侯搭著我的肩，把脸凑近说道。

    虽然我的脸本来就不会动，但就算不是如此，我也会面无表情看著赛侯说：

    「如果这样的手法可以达到全自动化，想必会带来数也数不清的利润。而且，也会帮助到克莉丝的收入、帮助到教会的营运。」

    插图

    「我忙得想飙脏话，还刻意腾时间从公司溜出来，就是因为知道你会拿这些大道理来当挡箭牌。」

    「我只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采取最佳手段而已喔。理沙教导过我要懂得善用人际关系。」

    「虽然我是超级程式设计师没错，但平常的工作量就……」

    赛侯彷佛用额头磨蹭我，瞪著我说到一半时，忽然停顿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另一边

    「呃……不好意思……都怪我的能力不够好……」

    「不，克莉丝没有什么不对。」

    赛侯猛地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并挺起身子笑容可掬地说道。

    赛侯就是这种对女生没辙的个性，以前遇到羽贺那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小子是不是装模作样地说一些毫无根据的话？像是只要看气氛就知道之类的？现在居然要我把这种事情靠程式达到全自动化，所有的错都在这小子的身上。」

    「呃……可是……」

    「喔～别担心，我有朋友是做文理分析的专家，也有专门在研究影像辨识的朋友。只要稍微拜托他们一下，一次就可以搞定。他们也都会愿意便宜接案子。」

    赛侯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说道，还不停敲我的头，看得克莉丝慌张不已。

    「便宜……那个……毕竟是工作，还是应该支付对等的酬劳──」

    「不用担心，他们对金钱都没什么兴趣。比起捧著一大笔钱，还有更有效的方法可以提升他们的意愿。你本身就做得到的方法。」

    「什、什么？」

    可能是不久前才提到色情的话题，克莉丝脸颊微微泛红地耸起肩膀。克莉丝耸起肩膀用双手按住胸口，摆出女孩子才会有的姿势。尽管知道她应该是在无意识之下摆出这样的姿势，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劝你不要这么做比较好。」赛侯瞬间化为一脸傻笑的表情。

    我瞪著赛侯心想：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求！

    然而，从赛侯口中说出的话语就像听不懂的外语。

    「看是黎曼猜想也好，或是戈耳狄俄斯之结也好，你可以跟他们聊这些话题吗？」

    不只有我，克莉丝也愣住了。

    「……什、什么？」

    「克莉丝，你不是纯粹在数学方面很强吗？那些家伙都是彻底的变态，恨不得可以找个对象说话，让对方见识到自己的数学造诣有多高。这个对象还不能是普通人，必须是可以评价数学造诣的人。那种心态就跟健美选手总喜欢展现肌肉一样。」

    「喔……」

    「所以，如果来评价数学造诣的对象还是个可爱的女生，那就更赞了。」

    赛侯闭上一只眼睛，竖起大拇指这么说。

    克莉丝一脸呆愣，而我也觉得快受不了了。

    「为了那个女生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不觉得这样的心情轻视不得吗？」

    赛侯看著我，以充满挖苦意味的口吻说道。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赛侯说的是事实。

    「其实人们有时候会因为一个很无聊的理由，就愿意采取行动。有些必须有企业正式投资才开发得出来的案子，搞不好他们两三下就会开发出来。毕竟说来说去，东西都是靠人做出来的。」

    难得赛侯会做出值得认同的发言。

    我看向克莉丝后，克莉丝有些吓一跳地缩起身子，跟著让视线滑向赛侯说：

    「那个……真的只要跟他们聊天就好？」

    「是啊，他们八成会认真到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赛侯是在月面也是数一数二的软体公司职员。有段时间那家软体公司刊登只画上小小奇妙图形的广告，而那其实是告知新进职员甄试日期以及连络方式的广告而引起话题。听说那家软体公司只让在不具有必备知识之下解开广告里的暗号，并主动联络的人接受甄试，甄试后又进行了更进一步的筛选。

    我也看过那则广告，但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当线索。羽贺那似乎立刻解开了暗号，但看在我眼中，只觉得那是一种用来接收宇宙奇妙电波的巫术。的确，拥有这种力量的一群人对世俗里的金钱等物质，或许会毫无兴趣吧。

    「只要你愿意提供这样的回报，我就去召集人马，准备著手开发。虽然很遗憾，但我不得不说……」

    说著，赛侯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了笑。

    「那应该会是很赚钱的工具。」

    赛侯曾经遇到自己的公司被人侵占，自暴自弃地跑到外区的偏僻角落经营网咖。他之所以会愿意改变心态到软体公司上班，是因为懊悔自己没能够在需要时，拿出所需的钱。

    不管是我、克莉丝、赛侯，还是理沙，那时跟我们有所关联的人们都被金钱甩得团团转，最后分散各地。金钱或许夺不走灵魂，但有可能夺走生活。

    对于这点，我们都有深刻的体会。

    赛侯选择走上有稳当收入的路，克莉丝则选择走上征服金钱的路。

    所以，我点了点头，没有拿赛侯的话语来开玩笑。

    「麻烦你多费心了。」

    「嗯。」

    赛侯回应克莉丝的话语后，看向我。

    我也看著赛侯，开口说：

    「拜托啦。」

    对于我的简短发言，赛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耸了耸肩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也是啦，偶尔也要有一些这种像在玩游戏的时间。」

    说罢，赛侯准备踏出步伐离开。我心想应该为了赛侯特地前来表示谢意时，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想要问问他的问题。

    「等一下。」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真的假的？真难得耶～什么事？」

    看见赛侯转过身来，我不禁觉得有些难以启口。

    这三年来有很多机会可以发问，但我一直没有开口。

    「只是这似乎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问的事情……」

    「干嘛啊，很少看你会这样。」

    「公司倒掉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脸上浮现有些惊讶的表情。

    我经验过无法挽救的失败，而赛侯也一样。所以，赛侯应该不会觉得我只是出自好奇心，而事实上，我也是因为想要听听看人生前辈的意见，才开口询问。

    我直直盯著赛侯看时，赛侯忽然扬起嘴角，手扠著腰说：

    「小孩被人杀死或许也是那样的感觉吧。」

    「……小孩？」

    「付出心力照顾长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存在。」

    「……」

    「经营公司跟上班族会有的观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你都不知道花在上面的精力会有多大。没有一件事情会照著当初设想的状况走，属下也老是提出一些任性的要求，状况连连，停也停不下来。我干嘛做这些事啊？我不知道这样问过自己多少遍。不过，就算跟一起创业的家伙撕破脸或遭到背叛、就算没一件好事发生，还是会愿意守护公司。一切就因为有感情。法人格这个字眼真的用得很贴切。公司明明应该只是一种容器，却有著明确的人格。公司确实有它的名字、长相……有血有肉。」

    赛侯说话时的眼神不再像平常一样显得散漫无神，表情也带著一丝温柔。

    那是在怀念过去的表情。

    「……所以，当这样的存在被人摧毁、被人夺走时，我整个人沮丧到不行……不过，痛苦来痛苦去，我现在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既然我都做得到……」

    说著，赛侯喝了一口咖啡。

    「你没道理做不到，对吧？」

    赛侯的意思是我做得到在经验无法挽救的失败后，靠自己的双脚重新站起来。

    「我还真的没料到你会问我这件事。」

    「毕竟我也没料到你会这么问我。」

    赛侯露出一抹邪笑，然后对著一脸担心表情的克莉丝眨了眨眼。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嗯……」

    我应了一声后，清了清喉咙再补上一句：

    「谢谢。」

    「不用谢。」

    赛侯笑著说道，我也用指尖推起嘴角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好了，各位，那就先这样啰～」

    克莉丝原本一直看著我和赛侯在交谈，听到赛侯这么说后，猛地回过神来。

    「呃，那个，赛侯先生，你今天会去教会吗？」

    「嗯？今天去不了耶。我有工作要忙。」

    赛侯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咖啡，嘴巴四周也沾上一圈鲜奶油。

    「帮我跟理沙问好吧。告诉她超级程式设计师赛侯正在设计超级程式，要帮教会赚到超级多的钱。」

    「我知道了。」

    克莉丝虽然露出感到遗憾的表情，但听到赛侯的做作说词后，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了出来。

    「我先走了喔，细节我们再用电子邮件讨论吧。」

    赛侯挥挥手后，离开了咖啡店。他应该是真的很忙吧。

    个子高大的赛侯离开后，淡淡的空虚感顿时弥漫四周。

    我和克莉丝像为了谁应该先开口说话而互探似的陷入短暂沉默后，克莉丝先开口说：

    「等一下你有什么安排吗？」

    「喔，我今天也要回去。」

    从星期天开始，我每天都去教会报到。主要原因是克莉丝以改良程式为由，每天都跟我约在办事处附近的这家咖啡店碰面。不过，每次因为这样我都会很晚才回家，睡眠时间也变少了。所以，今天我想要稍微轻松一点。

    「教会的房间难得空著，你其实可以留下来过夜的……」

    「比我更需要那房间的人随时可能会来，不是吗？」

    「如、如果那样……也可以睡我的房间……」

    虽然克莉丝把话含在嘴里这么提议，但理沙肯定会生气。

    「再怎么开心的事情，如果每天做也会腻。」

    我摸著克莉丝的头说道。克莉丝像猫咪觉得发痒般转过脸去，但没有想从我手中挣脱的意思。

    「你每次都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我跟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也经常跟理沙说这句话。」

    我耸了耸肩，并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我以试用期间的职员身分进艾蕾诺亚的公司已过了一个星期以上，但还是连一慕鲁也没做投资。

    其实我已经找到几个想要投资看看的个股，而尽管白天有工作不能前往办公室，也只要拜托勒高夫就可以做投资。然而，我怎么也鼓不起劲做投资。

    我并不是对赚钱不再感兴趣，反而应该说现在的目光可以看得比四年前更深远，兴趣也随之加深了。现在到了午休时间我也会跟著雷娜一起看股市分析节目，甚至也会因为节目意外有趣而感到讶异。

    一方面因为市场疲软，克莉丝的程式在接近周末时速度略显下降，但尽管如此，获利方面还是有稳定的成长。虽然我不知道艾蕾诺亚有多少个人资产，但想必应该有不少获利。如果拿著这样的投资表现去招揽资金，肯定可以募集到相当惊人的金额。

    这么一想，不禁觉得我之所以会提不起劲投资，或许就是因为内心某处抱著「反正都有克莉丝的程式了，我做投资也没用」的想法。虽然以乐观为线索来挑选个股的动作是我做的，但挑选出来后，利用克莉丝的程式进行交易会比我自己进行交易来得更有效率。

    看见我不做投资，克莉丝似乎也很在意，还因为这样跑去向勒高夫说明程式是因为有了我的建议才得到改善。勒高夫写了电子邮件来，表示不反对我协助改善程式，但这么一来，以公司的立场将无法支付个别酬劳给我。

    我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我本身也没有想要直接辞掉办事处的工作，埋首于投资的想法。

    克莉丝的程式已经证明克莱普顿广场的那股狂热不是泡沫。既然真的不是泡沫，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尽量与市场的狂热保持距离。万一弄得偷鸡不著蚀把米，那岂不是重蹈四年前的覆辙。

    不过，我是被雇用的职员。我心想应该在试用期间结束之前，确实向艾蕾诺亚做这方面的说明，所以在事隔一星期后，前往艾蕾诺亚的办公室。

    原本的计画是如此，但……

    「咦？怎么只有你在？」

    走进狭窄的办公室后，只见克莉丝一人孤单地坐在椅子上。

    因为我是在中午过后一路悠哉地走来，所以走进办公室时，还闻到了像是辣椒的余香。

    我猜想著大家可能是叫了东南亚料理的外送。

    「大家都外出了……你怎么要来都不事先说一声呢……」

    克莉丝压住头发，露出带著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我看见克莉丝的脸上还冒出了黑眼圈。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一直忙程式也不睡觉，最后被理沙骂，所以逃了出来吧。」

    「唔……」

    「精度提高了吗？」

    我这么询问后，克莉丝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并且把萤幕转到面对我的方向。

    「我把你寄给我的个股做了历史纪录的分析，就理论上来说，应该可以再多获利70％以上。」

    克莉丝笑容满面说道。萤幕上显示出多条线图，每一条线都往右上方上扬，但老实说，我看不出这些线条代表著什么。

    「瓶颈还是在于波动率和时间轴上的连续性。毕竟你挑选出来的个股都是波动率偏高的股票。如果把历史数据套用在程式上进行幕后测试，程式都可以跑得很顺，但如果套用在现实上，风险想必会大大增高。尤其是那些因为股票稀少而导致股价变动剧烈的个股，波动率应该会相当高。不仅如此，万一运气不好，没能够在那一天了结交易，隔天极可能会惨赔一笔。」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克莉丝显得有些兴奋，说话速度也比平常来得快。

    我没有多说什么，还是顺著话题做出回应：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虽然价格在方程式上呈现连续性，但在现实里是分散的，而且无法预测会在什么时间点分散。这就是导致不符交易程式的原因，也是效率上的瓶颈。我还在努力测试想要排除瓶颈，但就算是未平仓契约口数多的个股，从月面证券交易所把数据传送过来平均也要花上0.05秒的时间，这段时间等于就像被蒙上了眼睛，根本无计可施。我正在思考能不能把通讯方面会用来去除干扰的方法拿来应用……」

    克莉丝说话的速度像机关枪一样快，最后看似伤心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为了不让她觉得扫兴，我回应一句：

    「原来如此。」

    其实我完全听不懂。

    我悄悄收起这句话，改变话题说：

    「赛侯那边的状况呢？」

    「赛侯先生说要找餐厅，在问我想吃肉还是鱼。」

    这表示进行得很顺利吧。

    「我这边就暂时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吧。」

    听到我这么说，原本忘我地说个不停的克莉丝，反过来失望地垂下肩膀。

    「拜托你了……」

    「所以，你知道其他人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勒高夫先生好像要到晚上才会回来。马可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讨论一下今后的打算。」

    听到我的发言，克莉丝露出感到惊愕的眼神看著我。

    「呃……你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我本身没有做投资，对吧？我想问一下这样他们愿不愿意接受？」

    克莉丝想必是隐约感受到这方面的担忧，才会急忙向勒高夫报告状况。

    她立刻脱口这么说：

    「你也做投资就好了啊。」

    「已经有你的程式，我还要做投资？」

    「唔……」

    克莉丝低吟一声后，慢吞吞开口说：

    「长期投资之类的呢？」

    「在速度快过地球六倍的月面做长期投资？如果是投资资金有一百亿慕鲁的大规模企业，或许可以这么做吧。」

    「为期几天到几个星期的波段交易不是也不错吗？」

    「如果要做波段交易，你把程式的时间轴拉长一点不就好了？」

    「唔……时间轴如果拉得太长，只会让风险增加，获利会剧烈减少……」

    「既然这样，我更没必要那么做吧。而且，虽然像猪埋头在吃东西一样把头贴在萤幕上也很开心，但我发现退后一步观望整体，或思考该往哪个大方向前进也满开心的。」

    「……好像分析家喔。」

    「也许吧。我最近也会看那方面的节目。」

    「咦？真的吗？」

    「我们办事处的人也都很喜欢看那些节目。有著一头淡色金发配上太阳眼镜的那个人叫什么来著？」

    我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克莉丝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对劲，她应该是很讶异我会看那种节目吧。

    「不过，也是一样啦……」

    「嗯？」

    克莉丝一脸沉思样保持视线看向下方低喃后，忽然抬起头来。

    「我想阿晴先生当分析师也一样帅气。」

    克莉丝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低著头，抬高视线看向我。

    「你要我上电视节目，到处跟人家推荐买哪支股票？」

    「不是！我是觉得那种温文儒雅的感觉也很适合你。」

    「温文儒雅啊。」

    我耸了耸肩说道。

    「真不知道我以前怎么会那么热血沸腾？」

    还有，我那么害怕，到底在害怕市场的什么？

    在午餐的余香萦绕、气氛静谧的办公室里，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还可以自由运用大笔资金，而且获得酬劳。是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我才会觉得脑袋一片浑沌吗？

    我脑海里浮现这样的想法，但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或许我是因为失去过去拥有的梦想，才会觉得内心像破了一个洞似的感到虚无。

    那是一种可填满内心破洞的东西早已不存在，只能够一直拥抱丧失感生活下去的感觉。

    想到这里后，我告诉自己可能读太多宇宙文学的故事了。

    故事里宇宙在广大银河的拥抱下，活在永恒的岁月之中。或许是月面生活的变迁得太过剧烈，最近这类的极端奇幻文学大受好评。

    还陷在四年前的打击之中无法振作起来的那段日子，我阅读很多那方面的文学来取代镇静剂。

    「只要再把它找回来就好。」

    四年来克莉丝经常在我面前露出想要安慰人的表情，但此刻露出不悦的表情说道。

    克莉丝当然不可能是在告诉我只要再找到具有宇宙文学性的镇静剂就好。

    她是个标准的月面人。

    她想必是要我再找到一旦拥有就会立刻热血沸腾到瞳孔放大、寒毛竖起的目标。

    「是啊。」

    「……」

    「可以的话，我希望是沉迷在既无害也无益的事情之中。」

    四年前我跳进自己的器量远远不及的辽阔大海里，贪心地想要捞起海里的一切。

    难怪我最后会因为负荷不了而翻船。

    也因为翻了船，而眼睁睁看著漂流而去的事物，是多么庞大。

    「我希望下次不论多么沉迷于某件事，也不要迷失与人之间的缘分。」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并翻动掌心。

    克莉丝轻轻触碰我的右手，我忍不住心想，她好久没有这样摸我的手了。

    「你不是要负责监视我吗？」

    克莉丝的眼神带有期待，诉说著希望我就算不能与她一起朝向强烈梦想前进，也可以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是啊。」

    这么一句回答让克莉丝的脸上立刻浮现松了口气的笑容。

    「那是理沙的严格命令。」

    我这么补充一句后，直率的克莉丝鼓起腮帮子，别过脸去。

    我晃动著肩膀，咧嘴露出白牙。或许我是真的笑出来了。

    就在这时，狭窄的办公室里忽然响起「铃～」的机械音。

    「啊！有电话。」

    说著，克莉丝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拿起挂在墙壁上的电话。以前我曾想过电话应该放弃听筒的设计，改成免手持设计会更方便，但这样似乎就不方便讲悄悄话，所以最后还是一直保持著听筒的设计。

    我甚至听理沙说过一定要用有线听筒，她才能够静下心来好好讲电话。像理沙这种人似乎就是喜欢可以用手指缠起听筒线的感觉，听说市面上还有专门为这种人设计的听筒线配件产品，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您好，这里是修拜崔尔投资。」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克莉丝见面时，她好像也是像这样说出应对话语。那时候克莉丝是住在外区的贫困阶级，家里在经营专门宅配的杂货店，而她总会帮忙宅配。

    跟那时候比起来，克莉丝现在说话变得沉稳许多。

    那时候真的就像只是在覆诵死背下来的台词。

    「啊！艾蕾诺亚小姐？」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瞥了克莉丝一眼。

    「是……是……可是，勒高夫先生和马可都外出了……」

    艾蕾诺亚不会是去参加茶会，结果忘了带扇子去吧？

    我胡乱猜想著时，克莉丝转头越过肩膀看向我。

    「是……阿晴先生？」

    「嗯？」

    「是……请等一下。阿晴先生，你知道格兰德中央饭店吗？」

    「知道啊……就是在中央车站附近的那家饭店，对吧？」

    「他好像知道……是。C柜第四层第七排，是吗？我知道了。」

    说罢，克莉丝把听筒挂回墙壁上。克莉丝方才似乎是和艾蕾诺亚在交谈，挂断电话后克莉丝用力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都缩了起来。

    「你还是那么怕讲电话啊？」

    「……我很怕看不到对方的脸。」

    我点点头回应后，克莉丝开口说：

    「对了，艾蕾诺亚小姐说希望你帮忙送东西。」

    「喔，送到格兰德中央饭店？」

    「是的。在马可回来之前，我必须留在公司接电话……」

    让一个试用期间的职员独留在大笔资金来来去去的公司接电话，这确实不太妙。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外套说：

    「如果是送东西这种差事我也帮得上忙。我要送什么东西过去？」

    「呃……在艾蕾诺亚小姐的房间里的C柜第四层第七排的档案夹。」

    就只有这种数字类的东西，克莉丝才可以说得这么顺口。

    一个人擅长不擅长的表现差这么多，还真是有趣。

    「……可以进去吗？」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的状况，才会这么反问道。

    那时艾蕾诺亚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隐约看见了门后的昏暗房间。

    那间房间散发出有别于办公室、像是有各种东西浓缩在一起的氛围，也有一种不让人靠近的感觉。

    而且，克莉丝说出数字后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可见她被禁止进入那间房间。

    「艾蕾诺亚小姐说你可以进去。」

    「……」

    虽然我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但克莉丝的样子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

    「好吧，既然被拜托了，我就送去吧。而且好像还满急的样子。」

    「啊，确实是满急的。」

    我撑著拐杖，转开没有上锁的门把。一打开房门，堆积如山的大量类比数据瞬间映入眼帘。可能是关著百叶窗，房间里昏暗不已，数量庞大的资料在墙边、在地板上堆得高高的。

    「好惊人啊。」

    我在黑暗中摸索找出墙上的开关，发出喀嚓一声打开了开关，但没有反应。我反覆开了几次开关，但电灯就是不亮。

    「开关坏了吗？」

    我转过身询问后，克莉丝摇了摇头说：

    「艾蕾诺亚小姐说思考事情的时候，房间要暗暗的比较好。」

    「……」

    听说不少置身于投资世界的人都有一些迷信。我也能够体会那种只剩下神明可以依靠的感觉。

    我不知道艾蕾诺亚的这种习惯是否也是一种迷信，但一个人会有特别的坚持，往往都是用来克服自我弱点的咒语。我曾经认真思考过自己四年前之所以没能够投资成功，有可能是因为我放松地泡热水澡，还悠哉躺在床上睡觉。艾蕾诺亚的心态八成跟我这种心态是一样的吧。于是，我放弃开灯，就这么走进房间。

    因为艾蕾诺亚似乎不想让人进来她的房间，所以我还是把房门带上。对面大楼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流泻进来，房间的四个角落也发出像盖上一层纱、如夜灯般的微弱光线。靠著这些光线，我的眼睛勉强适应了昏暗，并照著克莉丝所说，寻找起柜子。我找到了不确定材质是铁或铝，外观看起来冷冰冰、只是组起框架的柜子。柜子上排满厚重的档案夹，档案夹的书背标有英文字母和数字，似乎是把不知什么数据做了分类整理。真搞不懂，有时间做这些分类的麻烦事，何不转成电子数据呢？如果是电子数据，所有数据都可以带著走，万一忘了，只要储存在线上，不论去到月面任何地方，也都可以下载。

    只能说真不愧是出生于地球的贵族大人啊。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寻找需要的档案夹。

    「是这个吧。」

    我拉出如箱子般厚重的档案夹。

    书背上只标出g1，封面则写著ga～gk。我看见g2就放在第四层的第八排，心想自己应该没有找错档案夹。

    我捧著档案夹走出房间后，不禁觉得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

    「找到了吗？」

    「应该是这个没错。饭店的房间几号？」

    「艾蕾诺亚小姐说只要问柜台就知道。」

    既然是标榜每间房间一晚都超过一千慕鲁住宿费的饭店，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我先送过去啰，可是……」

    「嗯？」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对于我的发问，克莉丝露出苦涩的笑容说：

    「那应该是我想说的话吧。」

    「我会尽快去去就回来。」

    「啊！对了！艾蕾诺亚小姐说请你搭计程车过去。当然了，公司会出钱。」

    虽不确定是真的急著要档案夹，还是顾虑到我的脚，但我决定抱著感恩的心接受这个提议。我点点头后，离开了办公室。

    毕竟薛丁格街位在钞票满天飞的牛顿市里，算是最多资金聚集的地方，所以即使在比较偏远的区块，也可以很快就叫到等著客人上门的计程车。即使在地点如此偏远的大楼，想必还是会有好几家像艾蕾诺亚一样交易金额达到好几百万慕鲁的公司。在月面上，搭计程车可说是奢侈至极的行为，但跟本业的起伏金额比起来，计程车费根本就像计算误差一样微不足道。

    「我要到中央饭店。」

    生平第一次搭上计程车后，我照著在电影里看到的说法说道。

    虽然只要一坐上车就会被酌收二十慕鲁，但计程车的舒适程度果然远不及巴顿让我搭的加长礼车。

    走下计程车后，过去的记忆忽然浮现脑海。只要回过头看，搞不好会看见巴顿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坐在车子里，脸上挂著所向无敌的笑容。

    尽管知道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

    「您忘了什么东西吗？」

    在旧电影里，提到计程车司机都会被认为就算在劳工阶级当中，也属于地位相当低的一群。尤其是在纽约，计程车司机也被列在「3C」，也就是不会说英文的移民也能够从事的三项工作之中。除了计程车的cab之外，另外两项是理发的cut，以及洗衣店的cleaning。

    不过，在月面想要拥有一辆汽车本来就需要相当大笔的资金，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考驾照。

    因此，司机显得有格调，也不像电影里的情节那样为了计程车费跟客人争吵。

    「没有，没事的。」

    「希望有机会再为您服务。」

    司机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有些慌张地赶紧往后退。我还在原地磨蹭时，饭店的行李员已经发挥如扒手般的高明技巧夺走我的行李。跟扒手不同的地方是，行李员毕恭毕敬站在旁边等候。

    「请问您要住宿吗？」

    这里依旧是热门的观光景点，也会频繁举办各种庆典。

    我摇头回应后，行李员回以亲切的笑容。

    「我是送东西来给住在这里的客人。」

    「我明白了。请问您知道房间号码吗？」

    「喔……对方只告诉我报出名字就会知道是谁。」

    实际来到月面最高级的饭店说出这句话后，我深刻体认到这是一句多么傲慢的台词。行李员一身全副武装的行头，脸上无时无刻都带著微笑。在附近来来往往的净是收入高过平均的一群人，而且想必也有不少达官显要经常进出饭店。

    比起四年前，我的装扮应该变得体面许多，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较适合出现在偏远地方的办事处。如果我的脸会动，应该会露出没出息的苦笑吧。

    所以，对于自己能够保持这张铁面，我不禁有些松了口气。

    只要说话时表情认真，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取得对方的认同。

    「方便请教您住宿客人的名字吗？」

    「艾蕾诺亚‧修拜崔尔。」

    「修拜崔尔小姐吗？修拜崔尔小姐事前交代过了，请让我为您带路。」

    说著，行李员走了出去。我吓傻了。只要稍微环视一下四周，就会知道行李员或其他人员的人数颇多。该不会他们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资讯吧？如此可靠的团队合作表现，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仅如此，我在行李员后头追著走时，行李员也一直保持适中的速度，不会走得过慢或过快。

    真不愧是顶级饭店的行李员。脑中浮现这般感想时，行李员带著我来到四年前邂逅巴顿的那家咖啡厅。

    「接下来相关人员会为您带路。」

    我就快掉进回忆的漩涡之中时，侍者像接棒一样接过我的行李后，面带微笑看著我。

    天花板的挑高程度高得不像话，那开放感让人觉得彷佛所有东西都会被往上吸走。或许是因为这样，咖啡厅里明明挤满了人，却很神奇地不会让人觉得喧闹。咖啡厅的格局当然也和四年前一样，区分出一般区和贵宾区的座位。

    侍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带著我往高了几层台阶的座位走去。爬上台阶后，侍者仍继续往最深处前进，直到抵达所有隔墙都嵌入水族箱的区域才停下脚步。这一区域的包厢似乎都是以水族箱作为隔墙，完全展现出暴发户的嗜好。侍者看向座位后，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侍者瞥了我一眼后，露出犹豫的眼神再次看向座位的方向。照理说应该是一位不论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够保持冷静的老练侍者，却迟疑著该不该向座位上的人物搭腔。最后，侍者几乎是一副举白旗投降的模样看向我说：

    「修拜崔尔小姐好像在休息……」

    也就是说艾蕾诺亚似乎在中午过后禁不起瞌睡虫的诱惑。

    的确，侍者应该没什么机会服务到会在这种地方打瞌睡的客人吧。

    「没关系，她跟我说过事情紧急，我自己叫醒她。」

    「……我明白了。」

    说罢，侍者走进被水族箱隔开的包厢。我也穿过水族箱的前方，走进因为水草颜色而被染上淡绿色的包厢一看，发现艾蕾诺亚确实背靠椅子打著瞌睡。

    我向侍者道谢后，便请侍者离开。

    望了望侍者摆在地板上的行李和水族箱后，我把视线移向桌子。

    桌上摆著没喝过的咖啡，以及几乎没剩多少水的玻璃杯。

    「嗯……咦……？」

    艾蕾诺亚似乎总算察觉到有动静而醒来，含糊不清地低喃道。

    「很抱歉打扰到你休息。」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一副在忍受头痛的模样用手按住额头，也还无法完全睁开眼睛。

    「……失礼了……」

    「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我努力保持平静说道。

    「……抱歉，我好像睡著了……」

    事隔一星期再看到艾蕾诺亚，发现她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还是在狭窄的办公室和宽敞空间会有不同的视觉效果？

    不管怎样，艾蕾诺亚看起来都称不上是心情舒畅的样子。艾蕾诺亚保持单手按住额头的姿势，举起另一只手指向对面的座位。我不确定她是要我把行李放在座位上，还是要我坐下来。

    我心想自己不可能比行李来得重要，所以先从包包里拿出档案夹，放在桌子上。

    「是这个吗？」

    我询问后，艾蕾诺亚一直保持按住内眼角的姿势不动。隔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总算有了动作，也瞬间收起睡意。

    「g1……是这个档案夹没错。谢谢你特地送来。傍晚的会议我需要资料，但拿错了档案夹。还好有你帮忙送来，不然我也没时间回公司拿。」

    「建议你可以转成电子数据。」

    「呵呵，很多人都会这样建议我。啊！请坐。」

    看样子椅子应该是要给我坐的。

    坐上椅子后，我看见艾蕾诺亚身后出现一尾下颚突出、色泽鲜红的鱼。

    「原来还有这样的座位啊。」

    「咦？」

    「我是说有水族箱围起来的空间。感觉很像秘密场所。」

    「是啊，有几个客人会提出任性的要求。怎么说呢，就是请这些客人一起分担费用。」

    「……你也是其中一个？」

    艾蕾诺亚缩起脖子，并抬高手指指向我这方。

    不过，她其实是指向我的后方。我回头一看，看见水族箱里的巨大鲶鱼正张大嘴巴在打哈欠。

    「我很喜欢红尾鲶。力气强大，又壮硕的感觉。」

    的确，那尾尾巴泛红的巨大鲶鱼具有结实饱满的独特身形和质感。

    「在上面游来游去的是斑点雀鳝，还有弓背鱼。这些鱼都是符合投资基金公司经理的嗜好，有一种充满攻击性的感觉。我身后的红龙鱼是银行人士的喜好，明显看得出是属于东南亚风格的暴发户嗜好。那边那个养了下口鲶和慈鲷科的鱼的水族箱设计，听说不知道在什么竞赛中拿过冠军。」

    「……虽然我不懂这些鱼的艺术性价值，但每一种看起来都很贵。」

    「咦？」

    我提及价格的话题后，艾蕾诺亚似乎一时无法意会我的意思。

    真正的有钱人不会用金钱衡量物品。

    「我身后的红龙鱼……嗯，算是贵吧。不过，其他鱼就不是了。所以呢，真的完全是看来这里的人的嗜好。」

    说罢，艾蕾诺亚微微倾头露出微笑，但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表示认同。

    在这里，一杯咖啡想必要价三十慕鲁以上。在超市站收银台的时薪是七慕鲁，被请来预防偷窃的警卫时薪是九慕鲁，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我不确定任性要求咖啡厅摆设水族箱和养鱼的行为可否以嗜好来形容？

    尤其是这种高级饭店的咖啡厅都会为了打造形象，而花费庞大的金钱在设计上，也必须兼顾到饭店的格调。在这样的状况下咖啡厅还愿意配合要求，想必不是那种因为对方是够资格赊帐的老顾客，也不是那种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做得了的状况。

    对方必须是在月面的上流世界拥有影响力的人物。

    艾蕾诺亚明明应是影响力深不可测的人物，却散发出一看就知道是千金小姐的柔和氛围，悠哉地翻著档案夹。

    「你没打算在办公室养鱼吗？」

    我心想如果突然提出聘用合约的话题会太不懂风趣，于是这么询问。

    艾蕾诺亚听到后，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笑。

    「我自己不会养鱼，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嗜好而带给别人麻烦。」

    「是喔……会吗？应该有人会很乐意帮你养鱼。」

    「你是说马可吗？他应该会愿意吧。不过，大家都是才华洋溢的人，拜托你们帮忙养鱼就大材小用了。」

    艾蕾诺亚说是这么说，但目前留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人，可是半年内就赚得投资资金的70％金额的交易员。如果换算成市场价值，那可是相当惊人的数字。如果是猎人头公司，搞不好会准备好七位数的薪资来挖角。

    「而且，我也顶多只有在这里才可能发呆欣赏鱼。其他人也大多跟我一样。」

    「是喔？」

    「呵呵，你觉得很意外吗？」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说道，并阖上档案夹。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认真在工作。我就算想回办公室也很难腾出时间来……所以，有一点点空档的时候，说来说去也只能在这里发呆欣赏鱼。欣赏完毕后，再鼓舞自己继续努力。」

    「你好像很忙呢。」

    「托你的福。」

    艾蕾诺亚做出漂亮反击的同时，侍者正好送来白开水和湿毛巾。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不是因为你帮忙送东西来，才刻意要答谢你喔。」

    「那就给我一杯综合咖啡。」

    想一想我也算是复原到了一般人该有的水准，能够毫不迟疑这么说。

    「我这就去帮您准备。」

    侍者退下后，短暂的沉默气氛降临。

    我看著桌上的咖啡说：

    「会冷掉喔。」

    「咦？」

    「咖啡。」

    「喔，其实我不太敢喝咖啡，但我喜欢咖啡的味道。」

    好贵的芳香剂啊～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看得出来艾蕾诺亚真的很忙碌，忙碌到会一边欣赏鱼，一边闻根本不喝的咖啡香来度过短暂的休息时刻。

    「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请问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我以为艾蕾诺亚会举办鸡尾酒派对来募集资金，但看起来不像。

    艾蕾诺亚的工作类型感觉像是被更分秒必争的行程追著跑，第一次拜访她的办公室时，她也说过电话会议怎样又怎样。

    不过，除非是有一堆啰嗦的资本家客户，否则根本不需要有这些会议。而且，就克莉丝的运用金额看来，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目前应该全是拿艾蕾诺亚的私人资金在营运。

    艾蕾诺亚究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不过，如果你不想说，我当然不会硬逼你说出来。」

    「……是勒高夫，对吧？」

    「什么意思？」

    「没有……勒高夫应该跟你说过什么吧？你的态度感觉有些客气。」

    「他确实跟我说过什么。他说大小姐不喜欢提工作的事。」

    「真是的……其实根本没什么。只是，大方公开工作内容会有困扰而已。」

    我纯粹是心有疑问才发问，也完全想像不出艾蕾诺亚究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而且，据说艾蕾诺亚所负责的业务是为了让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规模变大。如果我送来的资料也是艾蕾诺亚执行业务上的相关资料，就表示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类比数据堆高如山的房间，也是执行业务上的必要存在。

    如果艾蕾诺亚在做投资，那还可以理解，但勒高夫说过艾蕾诺亚没有从事投资。

    我陷入思考时，艾蕾诺亚轻笑一声后，面对微笑从放在旁边的包包里拿出奇怪的东西。发夹？等到我这么察觉时，艾蕾诺亚已经撩起淡金色头发往上挽。发丝被高高挽起，甚至散发出一种带有攻击性的感觉。才看见艾蕾诺亚挽好高高隆起的包头发型，她立刻又拿出一样东西往身上戴。

    那东西是太阳眼镜。

    我整个人愣住了。

    「咦？你是……」

    「欢迎收看苏西‧吴的股票分析节目！」

    插图

    昂首挺胸、两手扠腰用力顶出右肩的姿势，再配上这句台词。就连在偏僻地区的公家机关办事处，也会在电脑萤幕上看见这样的画面，所以即使不谙世事如我，也认得对方。对方被崇拜为人民荷包的守护神，是个就连在利欲薰心的月面，也被批评鼓吹人们投资股票的名人。这种工作本来应该是以专门分析股票好坏，再把该资讯提供给顾客的股票分析师为中心。既然靠工作当不了有钱人，就靠玩股票一次翻身！月面上到处都是抱著这种心态的人，所以这位人民荷包的守护神比摇滚明星更受欢迎。

    就算看见艾蕾诺亚当场脱掉衣服到只剩下内衣裤，我的心情也不会比此刻来得震撼。

    「这就是被公开工作内容会有困扰的原因。」

    艾蕾诺亚解开发夹，并摘下太阳眼镜后，瞬间回到性情柔和的千金小姐。如果走在路上，相信不会有人觉得艾蕾诺亚就是上电视节目的那个女生。

    「上电视的时候我会穿长裤，也会穿上极高的高跟鞋用裤管盖住，肩膀还会垫上好几层垫肩，所以如果是平常的模样，不会有人发现是我。」

    「……苏西‧吴……」

    「你不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在金融界表现活跃的女生吗？那女生的身世可能是在香港出生，去美国读完大学后就移民到月面来。我想了很多名字呢。」

    艾蕾诺亚看似开心地说道，另一方面我则是因为惊讶过度而接不了话。

    这时，咖啡端上桌来，艾蕾诺亚轻轻嗅了嗅香气后，开口说：

    「瓜地马拉和宏都拉斯的综合。」

    「我们店的咖啡师在您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侍者面带微笑说道。我惊了一跳，没想到艾蕾诺亚光是闻香气就能够猜出综合咖啡里加了哪些咖啡豆。侍者退下后，艾蕾诺亚发出「呼～」的一声叹了口气，并让身体深深埋进椅子里。

    艾蕾诺亚一直打直腰杆又抬头挺胸，或许是觉得累了吧。

    「其实我只是听熟知内情的人透露过综合咖啡的成分而已。」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说道，看见她淘气十足的模样，我轻轻耸了耸肩。跟著，我啜饮了一口咖啡，但不用说也知道，我只喝得出苦苦酸酸的味道。

    对于苏西‧吴的工作，我也是一知半解。

    「你透过上电视来获取资金？」

    「不是，那怎么可能。」

    艾蕾诺亚露出苦笑说道，并从包包里拿出梳子梳理一下头发。

    「喔，不过，就某种含意来说，或许算是吧。」

    「……就某种含意？」

    「你想知道答案吗？」

    所谓一个人的长相显得气质高雅，就代表带有瞧不起人的表情成分。像艾蕾诺亚这样的女生总会散发出像是爱恶作剧、喜欢挑衅对方的氛围。

    「只要是跟股票有关的人，应该都不会拒绝与超人气分析师交谈的机会吧。」

    「如果你想挖苦我，我就不说。」

    「抱歉。」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咯咯笑出声来。

    「没有啦，其实只要你有兴趣知道，我本来就打算跟你分享这件事。因为我听说你好像还没开始做投资。」

    表情从艾蕾诺亚的脸上消失。

    不过，不到一秒钟后，立刻化为笑脸。

    艾蕾诺亚似乎已识破我正犹豫该不该待在那个地方。

    「在听你说出所做的决定之前，方便先让我讲几句话吗？」

    艾蕾诺亚果然已经知道我打算说什么。

    「……算是一种职场说明吗？」

    「应该算是可以和超人气分析师一起工作的职场说明。」

    不愧是来自欧洲的贵族，说起带有挖苦意味的反驳话语感觉特别到位。

    艾蕾诺亚笑著把梳子收进包包里后，让身体往椅背上靠，又是一副懒得动的模样叹了口气。

    她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真的疲惫不堪？

    我这么猜想的同时，艾蕾诺亚一边无力地望向我的身后，一边说：

    「原本我是因为喜欢才做这种工作。爷爷他因为健康出状况而回到地球……从我以代理人的身分负责经营修拜崔尔＆赛尔加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做这种工作。」

    「一直做分析的工作？」

    「不过，我的职称不是投资银行内部所指的分析师……简单来说，我只是非常喜欢分析公司，就这么单纯。我也参加过公司内部的调查小组会议，但大家都没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就是了。」

    「我想也是吧。」

    「不过，我这样的兴趣也实际让公司获利过。别看我这样，我毕竟也曾经是个经营者。虽然因为年纪轻，加上性别的关系，往往容易被人看轻，但大家如果知道是一个对公司资讯瞭若指掌的人所领导的投资银行，就会产生把钱托给这家银行管理也不会吃亏的心态。」

    在投资世界里，像克莉丝和羽贺那这般的人才即使撇开年纪不谈，也一样是例外。

    四年前我认得名字的伟大投资家全是男性，而现在的状况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意思是说，办公室那间房间里的所有类比数据都是相关资料？」

    「没错。那些都是跟公司或业界状况有关的数据。请你送来的这个档案夹也是我把独自收集到的数据，加以编辑整理出来的资料。你要翻翻看吗？」

    「……是满好奇的。」

    「请看。」

    艾蕾诺亚亲手把档案夹递给我。即使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之下，艾蕾诺亚举起档案夹时的动作还是显得吃力。

    超人气分析师进行公司分析而得的原始数据。在三大投资手法当中，如果是对分析公司状态，再根据分析结果进行投资的手法，也就是所谓的基本面分析法有所兴趣的人，想必都会不惜砸大钱也想要看到这类的原始数据。

    实际上，有些人也会付钱请分析师给予建言。还有很多信徒会守在电视机前面，洗耳恭听分析师下达神旨。想到这里时，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这样免费看专家的分析数据妥当吗？我当然不是想到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情。我是想到艾蕾诺亚规定克莉丝几人不能进去她的房间，其原因不正是因为这类数据的存在吗？

    我保持手摸著档案夹准备翻开来看的姿势，看向艾蕾诺亚说：

    「我可以看吗？你会禁止别人进入房间，就是因为有这些数据吧？」

    「因为我也看了很多阿晴你的数据。」

    艾蕾诺亚应该是指拉青格经济研究所举办投资竞赛时的交易纪录数据。

    「而且，我是觉得对其他人只会带来坏处，才会禁止他们进房间。」

    「坏处？」

    我猜不出艾蕾诺亚这句话的意思。

    「勒高夫必须在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之下，帮公司判断该项投资符不符合伦理，或是风险程度是否恰当。万一知道了公司的状况，有时候可能会妨碍他的判断。」

    「克莉丝应该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吧？」

    「克莉丝小姐持续在提升你的投资手法精度。但是，这些是依我的主观而建立出来的数据。如果听了我的观点，我担心可能会产生疑惑。」

    「马可呢？」

    我询问后，艾蕾诺亚的脸上再次轻轻浮现微笑。

    「我听说如果从小喝酒很容易就会酒精中毒，所以没给他看。」

    艾蕾诺亚让身体倚在椅背上，彷佛就快坠入梦乡似的一边缓缓闭上眼睛，一边说话。从她的身上，可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自信。

    艾蕾诺亚表现出专业人士会有的从容度，说出她充分掌握自己的工作内容，而且不会轻易动摇。

    我停下翻开数据档案夹的动作，提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本身不做投资呢？既然你以分析师的身分大受欢迎，就代表你的分析很正确，不是吗？我还听说过苏西‧吴是一位巫师呢。」

    既然如此，与其在人前分享分析内容，不是更应该自己默默地做投资吗？

    哪还需要我这种人的存在呢？

    我抱著这样的心态发问后，艾蕾诺亚依旧闭著眼睛，并在膝盖上交叉起纤细的手指。

    「因为那不是我的目的。」

    我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目的不是投资？」

    艾蕾诺亚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停下动作。那感觉就好像机械忽然停止动作一样，让人甚至怀疑起是不是夹在背部和椅背之间的长发卡住了。

    「要说投资不是我的目的可能会有语病。如果说投注自己持有的财产来赚取莫大的回报是一种投资，那无庸置疑地，我确实在投资。不过……把钱投资在股票上，并试图获取金钱上的回报，就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了。」

    艾蕾诺亚根本是在出谜题。

    不论是恩情也好，信赖也好，缘分也好，一切的一切在月面上都可以用金钱来换算。在这样的月面上，有可能会有不期待金钱回报的投资吗？况且身为苏西‧吴的艾蕾诺亚，不正是站在「金钱才是正义」的世界中心高喊万岁的一群吗？

    「那么……你的主要目的是？」

    我反问后，艾蕾诺亚缓缓张开眼睛。艾蕾诺亚的视线看向相当高的位置，肯定已经越过了水族箱。我不禁有股冲动想要追著她的视线看去。

    理沙的教会里有一幅画，画中的神职人员为了看向窗外而保持抬高上半身的姿势，艾蕾诺亚的视线和画中的神职人员一样都让人感到在意，很想知道他们在视线的前方看见了什么。

    「靠著我的知识，运用自己的资金或向他人募集到的资金来做投资，其实也不错。只要利用人脉积极地做宣传，相信在这个疯狂的月面上，轻轻松松就可以募集到好几亿慕鲁。如果再加上克莉丝小姐的程式支援，我甚至觉得即使资金的金额庞大，也可以轻易达到50％或60％的获利。这么一来，要累积到一百亿慕鲁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运用一百亿慕鲁赚取到50％的利益，就会有五十亿慕鲁的获利，分取金额如果是以20％来计算，就会有十亿慕鲁。

    十亿慕鲁。

    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会是一笔巨大到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规划用途的钜额。

    「但是，这样根本成不了事。」

    艾蕾诺亚面带微笑说道。

    「这样的金额和我渴望实现的目的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看向遥不可及的远方的艾蕾诺亚目光，拉回到我的身上。

    「十亿慕鲁也无法实现目的？」

    「是的。」

    「那是……」

    那是甚至有可能让人死而复生的金额。

    「你很惊讶吗？」

    艾蕾诺亚一边微笑，一边微微歪著头问道。那表现显得气质高雅，如果可以自由挑选字眼，我会说她的模样秀气又天真可爱。

    明明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女生，艾蕾诺亚却散发出一股再认真不过的气势。

    「一点也不像曾经怀抱伟大梦想，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人。」

    「什么！」

    我像胸口被射了一箭似的缩起身子，视线看向艾蕾诺亚。艾蕾诺亚如宝石般的眼珠彷佛藏有魔力，凝视那双眼珠的瞬间，我感受到一道强烈的光芒射进眼底。

    我感觉到一股液体般的黏稠物体从鼻子深处流过，不由得伸手按住鼻子。

    我没有流鼻血，但鼻子深处嗅到一阵强烈的药味。

    人类兴奋时，就会分泌肾上腺素。

    曾经上过战场或遇到严重意外，最后九死一生的人事后都会这么说。

    他们会说当下确实闻到了明显的独特药味。

    心脏剧烈地跳动，彷佛就快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传来。为了避免心脏不小心从嘴巴里跳出来，我先吞下一口口水，才开口说：

    「我的梦想……克莉丝告诉你的？」

    「理沙小姐也跟我说过。」

    听到艾蕾诺亚的发言，我忽然觉得自己有可能误解了什么。我一直认为艾蕾诺亚的目的在于能够以惊人速度让现金越滚越多的克莉丝程式，而雇用我是为了改善程式。

    然而，艾蕾诺亚没让克莉丝看她的资料，却愿意给我看。

    不仅如此，艾蕾诺亚还注视著遥不可及的未知存在。

    那遥不可及的程度，可说是必须先抵达我曾经梦想过的境界，才可能有机会看得清楚。

    「就算有一百亿慕鲁，也不确定能不能实现。如果有一千亿慕鲁，或许有可能吧？不过，金额会这样一直加码上去，其实是因为那原本就是一个难以用金钱解决的问题。」

    艾蕾诺亚从我的身上挪开视线，微微低著头说道。或许是长长的睫毛形成了阴影，艾蕾诺亚的脸上明明带著微笑，却显得悲伤。

    不过，我依旧掌握不到艾蕾诺亚所说的目的会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即使有一千亿慕鲁也无法实现？

    就连那位居人类财富之冠、甚至被称为无谬先生的传说中的投资家，其个人资产也止步在八百亿慕鲁。一旦拥有那么多财富后，再继续增加财富有何意义呢？我想恐怕没有人知道答案吧。

    毕竟所谓的财富，必须先有用途才具有意义。

    「不过，我相信只要有苏西‧吴的面具，就有可能拥有那么庞大的金额。」

    艾蕾诺亚究竟想做什么？

    察觉到我的目光后，艾蕾诺亚看似开心地露出微笑说：

    「正义。」

    「咦？」

    我不是没听清楚艾蕾诺亚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太意外而反问道。

    「我想要实现正义。不过，人们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气得瞪大眼睛吧。」

    艾蕾诺亚再次闭上眼睛，没出声地笑了笑。

    我想起持有钜款的人都会争先恐后站上新的舞台玩游戏。

    「慈善事业？」

    「不是。」

    「那不然就是研究轮回转世？」

    建立起莫大财富的大富豪最后都是选择走这两条路的其中一条。如果是对「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不感兴趣的人，就会为了让自己投胎转世后仍拥有财富，而开始研究轮回转世。

    面对情绪陷入混乱的我，艾蕾诺亚一副挖苦意味浓厚的模样扭曲著嘴角。

    「不是慈善事业，而是非常个人的事情。不过，我相信也不是研究轮回转世那种只把焦点放在私利私欲上的事情。那是只能够以实现正义来形容的事情。」

    在月面上，时而会有人主张看见鸟儿从圆顶外飞过。虽然那几乎是多心造成，但也有人说或许是一种愿望的表徵。

    我们居住的都市之外不是生命无法存活的绝对零度世界，而是鸟儿得以飞翔、兔子得以到处奔跑的世界。

    在月面上提及正义，就跟提起鸟儿从圆顶外飞过是一样的。

    艾蕾诺亚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事实，但她闭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保持伸直背脊的姿势，毫无迟疑地继续说：

    「我想要一扫在月面肆意横行的恶行。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凭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即使有无数人的资金，也还是不够。想要让恶行公诸于世，必须先有无数人认同那确实是恶行。所以，克莉丝小姐的程式力量是不足的。必须有更强大的力量以及更广大的影响力。」

    艾蕾诺亚的表情显得悲痛。

    她垂著眼帘陷在悲伤的情绪之中，明明拚命地想要挺直胸膛，身体却不住颤抖。

    「所以……哪怕被说成是魔笛手，我也要扮演苏西‧吴下去。未来等到关键性的那一天到来，我将控诉恶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需要有你这种人的力量支持。」

    面对艾蕾诺亚的独白，我保持一脸茫然的表情，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我的力量？」

    「没错，我需要拥有你这种投资风格的人的力量。就是那种并非依数学法则去看数字背后有什么，而是……更有生命性，像是能够识破人们想法的那种力量。」

    艾蕾诺亚一直闭著眼睛说话，说话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最后微微张开双唇就这么保持不动。

    那模样看起来不像在沉思。

    我在被现场的气势压倒之下，喊了她的名字：

    「艾蕾诺亚小姐？」

    「啊……」

    我搭腔后，艾蕾诺亚忽然张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后，她有些难为情地露出微笑，跟著举高纤细的手指按压起内眼角。虽然感到意外，但艾蕾诺亚方才似乎是睡著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以为可以再撑一下子的……」

    艾蕾诺亚说话时感觉又快要睡著，但因为低著头，所以脑袋猛地往下掉，她也随之醒了过来。艾蕾诺亚的状况明显不对劲。

    「你是不是应该回房间比较好？」

    「可是，我的话还没……」

    艾蕾诺亚嘴里这么说，眼皮却像被黏住了似的张不开来。

    状况不正常。

    「我晚一点再继续听你说，你还是先回房间比较好。」

    「……不好意思。」

    艾蕾诺亚似乎已经到了说不出「我没事」的极限。她摸索一阵抓起身旁的包包后，准备站起身子。

    可是，一直闭著眼睛是想走去哪里啊？艾蕾诺亚的双脚也几乎使不上力，脚步摇摇晃晃地用手扶著桌子，另一只手则抓住椅背。

    那模样与其说是因为怕跌倒而努力保持住平衡。反而更像是被睡魔蒙住了眼睛。

    「唔……」

    最后，艾蕾诺亚没能够顺利站起来，跌坐在椅子上。

    那模样看起来也像是烂醉如泥。

    不知不觉中艾蕾诺亚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极了陶瓷娃娃。

    「我去找人来，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

    我按捺不住地脱口这么说，并站起身子，却被强势的声音喊住了。

    「我没事！」

    「可是……」

    「真的没事……我只是因为吃了药……所以……很想睡觉。」

    「……」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桌上的状况。

    没喝的咖啡和水减少的玻璃杯。

    「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艾蕾诺亚的语调显得有气无力，但说话内容不会不清不楚。看来她应该不是烂醉如泥，也不是身体极度不舒服。

    「……你真的没事吗？」

    我把档案夹放回包包，再把包包挂在肩上后，伸手搀扶艾蕾诺亚，顺便也把艾蕾诺亚的包包挂在自己的肩上。

    「走得动吗？」

    「……嗯……不行……」

    「？」

    「不好意思，我自己努力走到电梯那边。」

    艾蕾诺亚忽然语调坚定地这么说，也突然挺直背脊。艾蕾诺亚变得精神奕奕，在这之前的虚弱模样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我瞪大眼睛看著艾蕾诺亚时，她从我的肩上拿走自己的皮革包包。

    「不可以让人家担心。」

    艾蕾诺亚笑容满面地说道。事实上，艾蕾诺亚此刻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值得被担心的状况吧？虽然我这么心想，但艾蕾诺亚丢下这句话，便快步走了出去。艾蕾诺亚用以我的脚程必须很努力跟上的速度走著，或许她是因为清楚知道自己还能够保持几秒钟的清醒。

    艾蕾诺亚向咖啡厅的侍者微笑致意，穿过绅士淑女穿梭其中的大厅后，来到电梯前温和婉拒准备帮忙带路到房间的饭店人员。缀饰隆重的电梯门一打开，随即看见里头铺著深红色的地毯，金碧辉煌的壁面可映出客人的身影。饭店人员手戴著白手套按下五十楼的按钮，在不让其他客人搭进电梯之下关上电梯门。当然了，在电梯门完全关上之前，饭店人员的脸上始终保持著笑容。

    在那瞬间，艾蕾诺亚整个瘫软下来。事态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能够做出反应。我抱著彷佛掉进幻境之中的心情，望著艾蕾诺亚的裙子轻飘飘地膨起，也望著淡金色发丝往外扩散。

    猛地回过神后，我赶紧蹲下来在艾蕾诺亚倒下之前抱住她。我探头一看，发现艾蕾诺亚呼呼睡著，但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艾蕾诺亚方才说吃了药，我心想有可能是吃了安眠药。看这状况艾蕾诺亚应该不是生病，但我内心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不愧是高级饭店，超高速电梯一晃眼就抵达五十楼。我一边用左手撑著拐杖，一边用右肩把艾蕾诺亚扛出电梯。虽然四年来我一直只用一只脚，也没有好好做运动，但在月面的低重力下，身体还是动得了。

    不过，虽然顺利来到深红色地毯一路延伸出去的走廊上，但我既不知道房间号码，也没有钥匙。

    还是应该去找人来帮忙才对。我这么心想时，微弱的呻吟声传来，艾蕾诺亚的身体也紧绷了一下。

    「在包包……里……」

    艾蕾诺亚只留下这句话，又变回断了线的玩偶。她应该是想告诉我钥匙在包包里吧。话虽如此，但要打开别人的包包，况且还是千金小姐的包包实在让人心生排斥。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我打开艾蕾诺亚的包包翻找，最后找到一张应是房间钥匙的磁卡。

    「5002……最里面那间啊？」

    我在走廊上前进。走廊的一边是一大片玻璃落地窗，往窗外看去，俯视牛顿市摩天大楼的景色呈现眼前，就彷佛看见了神的视野。我不禁被这般惟独拥有大把大把钞票的人才有机会看到的光景，吸引了目光。

    不过，艾蕾诺亚的呻吟声让我回过神来。我用一只手重新抱住艾蕾诺亚的纤细身躯，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可看见体积大到足以藏起一个小孩子的瓷瓮，天花板上还挂著造型复杂、不知道平常是怎么做清洁保养的水晶吊灯。不仅如此，走廊上还摆列出镶有珠宝的短剑，或是年代久远的燃油式打火机被收纳其中的玻璃盒，就像是来到了博物馆一样。

    这里确定是饭店吗？我心中不禁浮现这般疑问。说到饭店，印象中应该会看到墙壁上出现一长排的房门，但在这里不论走多远，却还是只看见向前延伸的墙壁。

    好不容易抵达5002的房门口，插入磁卡打开门后，我才察觉到原来墙壁延伸多远，就代表一间房间有多宽敞。

    「这、什么状况……」

    房间里的模样让我大吃一惊，但不全然是因为空间宽敞。除了看一眼也无法立刻看出这间客房有多宽敞之外，房间里充斥著看一眼也无法完全掌握的满满物品。

    而且，当中有一大半都是书籍。那些书籍宛如月面摩天大楼的迷你模型般四处堆高，每一本书也都被贴上数量庞大的便利贴。除了书籍之外，也有很多报章杂志。如此大量只有在电脑萤幕上看过的旧时代遗物呈现在眼前，我不禁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不仅如此，每一本书似乎都是跟投资有关的书籍。从一开始的震撼中渐渐恢复冷静后，我开始对这些书籍深感兴趣，但当务之急还是必须先安顿好艾蕾诺亚。而且，就算艾蕾诺亚的体重宛如精灵般轻盈，一只手要支撑她的重量还是有极限。

    我扛著身体完全瘫软的艾蕾诺亚，在遗迹里穿梭前进。途中拐杖撞倒了几堆书，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眼前是一片几乎看不到地板的状况。

    穿过客厅，来到房门敞开的寝室后，我发现特大双人床的四周也同样是一片惨状，甚至比客厅更惨。

    床的四周不只有阅读到一半的书和折叠起的报纸，还散落一地披萨、空饮料罐、零食袋等物。一包如剧毒般色泽鲜艳的软糖搁在枕头边，任凭袋口敞开著。衣服也四处披挂，害得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整间寝室只有睡觉的地方是空著的，从那轮廓清晰的形状看来，艾蕾诺亚肯定是习惯像小婴儿一样把身体缩成一团，侧睡在床上。

    不过，寝室的脏乱程度还算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只要想一想平常打扮得漂漂亮亮，感觉无懈可击的千金小姐竟然有令人意外的一面，脸上甚至还会浮现微笑。

    让艾蕾诺亚躺在床上后，我望著与其说脏乱，不如说惊人会更加贴切的房间。望著望著，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原因是看见了窗边的大型办公桌上放著那些东西。

    我看见了大量药物。药锭、胶囊、药粉乱成一团地被集中放在桌上。白色纸袋上标示出药物名称，其中好几种是我在四年前发生那事件后，症状最严重时医生也给过我的处方。抗抑郁药、精神药物、安眠药，加上这间寝室的状况。

    我转身看向床上的艾蕾诺亚，她像吃下毒苹果的公主一样安静地睡著。

    这间寝室的模样让我不得不问。

    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也要实现的正义究竟是什么？

    这里散发出来的氛围不是可以用一心一意或努力不懈来形容，就可以轻易带过。药物零乱散落的办公桌上也有成堆的书籍，四周可看见以大夹子固定住的文件堆高如山。桌上也摆著咖啡杯，只要探头往深处看，还会看见水壶和即溶咖啡的罐子就搁在椅子旁边。不仅如此，一旁还有大量咖啡因锭的空盒子。

    艾蕾诺亚想必不是不敢喝咖啡，而是喝太多咖啡而弄得胃痛。

    这是疯狂？抑或执著？

    所谓的正义，如果少了邪恶就无法成立，而想要实现正义，除了打倒邪恶别无他法。

    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样的邪恶值得艾蕾诺亚如此热衷？

    这里和薛丁格街的办公室的祥和气氛比起来，简直有著天壤之别。

    艾蕾诺亚的房间确实让人怵目惊心，但还感受得到理性。至少还可以看到数据被整理分类且妥善收纳。事实上，艾蕾诺亚应该是把那间房间当成仓库使用吧。即使如此，点不著的电灯和书桌四周的状况还是透露出她的疯狂。

    然而，这里毫无掩饰。赤裸裸的疯狂情绪如狂风暴雨般席卷整间房间。我仔细一看，发现墙壁上也到处贴著便利贴。我本以为是什么具有前卫感的设计，但看见墙壁上用口红抄下可能是某书籍的参考文献。

    四年前，我也为了追逐梦想而献出自己的一切。不过，当时我动用的金额也不过是七万慕鲁罢了。在艾蕾诺亚所生存的世界，七万慕鲁根本就像一张卫生纸擤一擤鼻涕就没了。这么一来，生命的值钱程度势必会相对降低。

    我回到床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艾蕾诺亚的档案夹。随便一翻后，我看见密密麻麻一大片的手写报告内容。翻开档案夹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彷佛戴著耳机把音量转到最大声似的震撼感。因为实在太过震撼，我忍不住阖上档案夹，暴风雨随即从耳边呼啸而过，四周也恢复了宁静。

    我看著艾蕾诺亚躺在床上睡觉，耳边忽然响起理沙说过的话。

    不论面对任何状况，她都是很认真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再深刻不过了。

    我从档案夹上忽然抬起头，让视线移向艾蕾诺亚沉眠的床铺上方的墙壁。看了好一会儿，我还一直看不出墙壁上挂著什么。照理说，床铺上方应该挂一幅品味十足的好画。

    不过，那不是一幅画。当察觉到那是什么时，我的脚不由得颤抖起来，而且是四年来不曾动过的那只脚。

    墙壁上没有挂起图画那种用来欣赏的安逸东西，而是一面约有张开两只手臂那么宽的老旧旗帜。鲜红色的旗帜画上老鹰、盾牌以及长剑的图腾，也是象徵贵族家徽的旗帜。旗帜下方绣出显得庄严的文字刺绣。

    神与正义。

    在地球出生长大的是一群脚踏实地的人，看在我这种月球出生的人的眼里，甚至会觉得讽刺。不过，眼前的旗帜不是单纯因为来自重力为月球六倍的地球而显得有分量，而是有著传承延续了好几百年的历史分量。

    艾蕾诺亚说过自己弄垮了最后一家名称里有其家族姓氏的公司。以我的认知来说，只会觉得那是艾蕾诺亚的运气差。即使听了赛侯的经验，我还是觉得公司倒闭这件事纯粹是个人的事情。

    不过，公司倒闭似乎不是可以如此简单就画下句点的事情。说穿了，使得连绵延续已久的家业倒闭，就等于让浓缩在家徽旗帜里的好几百年历史划下一道伤痕。那不是只会影响到自己，还会影响到更多人、影响到更重要的存在，即使想要挽救也无法挽救──

    无‧法‧挽‧救‧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右手好像被人戳了一下，而看向右手。右手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变得僵硬，但此刻变得僵硬扭曲，而且颤抖个不停。我的心跳加快，呼吸变得困难。发作了。

    即使知道状况不妙，我的视线还是再次移向旗帜。

    鲜红色的旗帜。

    无法挽救的事情。

    实现正义。

    我的右手像化身为独立生命体似的不停僵硬扭动。这样的现象不是我有心制止，就制止得了。过去我曾经多次因为这样而发作。而且，这次能够帮忙制止发作的克莉丝不在我身边。

    明明如此，我却有种事态会更加严重的预感。

    一股如铁般的气味刺激著鼻子深处。

    无法挽救的事情。

    那个必须向神明祷告的世界。

    我在心中这么低喃的那一刻，右手停止了动作。

    神与正义。

    我发现旗帜旁边贴著某企业的财务报表以及组织图。

    写出CEO──首席执行长字眼的旁边贴著一张看似五十多岁的男子大头照，男子的浅灰色头发梳得服贴，一副个性难以相处的菁英份子模样。

    写出CIO──首席资讯长、CTO──首席技术长字眼的旁边，贴著一张青年的大头照，青年的犀利眼神像是要捕捉猎物一般。

    再来是青年旁边──

    看见被标上CFO──首席财务长的名字旁边的大头照，我忽然觉得眼球深处受到猛烈的一击。

    「这……」

    照片中的人物对著相机露出所向无敌的笑容，而那张笑脸跟我记忆中的笑脸一模一样。

    凯文‧雷斯、杰瑞米‧波兹曼，以及葛雷夫‧高登夏尔。这些人是月面上的最强综合企业，也是勇敢挑战绿宝石工业的唯一一家能源公司──阿法隆公司的经营团队。

    然而，看见写著葛雷夫‧高登夏尔的照片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重现鲜红色的萤幕画面。画面上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摧毁我们一切的死神。

    「巴……顿。」

    巴顿‧古拉铎斐森。

    组织图和财务报表上有无数道箭头拉长著线直接延伸到墙壁上，箭头指向多份资料。

    那些资料似乎是指出现金流向、资产流向，或是资讯流向的流程图。

    好几道箭头拉长线条之中，也出现了「修拜崔尔＆赛尔加」的字眼。循著箭头看去后，看见了艾蕾诺亚的投资银行被埋没在阿法隆公司的巨大组织图之中。取而代之的从另一头拉长出来的线条上写著资金、资讯的字眼，并从巴顿延伸到写著「避税天堂」的列表，进而延伸到大型投资银行「白金史密斯」。在那旁边，又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男子也是我见过的面孔。男子和苏西‧吴同样是深受欢迎的分析师，被誉为「月面唯一真金不怕火炼的分析师」。

    男人的照片底下被用口红潦草地写上「虚伪」两字，而那口红想必是艾蕾诺亚的口红。线条从「虚伪」两字继续拉长回到修拜崔尔＆赛尔加，并写出「击落」两字。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我的嘴里蔓延开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长串流向是画出某恶劣行为的缩图。对于拿起口红，在某人的照片底下用力写上「虚伪」两字的人，我不认为自己能够体会其心情。

    不过，艾蕾诺亚说过她的公司被人以阴险的手段买走。因此，她立下心愿要实现正义。她对著鲜红色旗帜立誓要实现正义。

    我环视寝室一圈。

    艾蕾诺亚不惜做到这般程度也想要实现的正义。

    「该不会……」

    我不由得低喃道。

    不知不觉中，艾蕾诺亚躺在床上像小婴儿一样缩成了一团。看著她的侧脸，我心想若是克莉丝看见如此天真的睡脸，可能也会自叹不如。

    即使看起来如此天真，我还是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而且毫无怀疑的余地。

    艾蕾诺亚的战斗对手拥有足以匹敌政府税收的傲人营业额，这个强大如魔王的对手正是用全身去展现月面投资狂热的太阳王──阿法隆。

    这么一想，也能够理解艾蕾诺亚为何要低调伪装成分析师。

    分析师是市场上的预言家，而自古以来，永远都是预言家会预测国王的衰亡。

    苏西‧吴是人民的守护神，同时也被称为股票市场的预言家。不论是凭靠个人或以公司名义募集客户的资金来进行投资，这等规模的金钱都力量不足。我思考起艾蕾诺亚这些话语的含意，以及她哪怕被说成是魔笛手，也要搧动人们投资的目的。

    艾蕾诺亚以分析师的身分建立名声，并试图以此名声打倒阿法隆。

    她准备向人民控诉阿法隆的恶行。

    就连我这个曾经真心梦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人，不，应该说正因为这个梦想破灭，此刻的我才能够理解艾蕾诺亚有多么鲁莽。

    不过，我离不开这里。

    在这里，有目的，也有信念。

    这里存在著原本填满我内心破洞的东西，也有著让人舍不得离开到甚至想哭的怀念感觉。

    不知不觉中，我的右手已不再隐隐作痛。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四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一方面因为不能丢下艾蕾诺亚一个人不管，但主要是我自己离不开这间房间。我想和艾蕾诺亚说话。我满脑子只想著这件事。

    而且，我很在意，想要知道艾蕾诺亚究竟朝向多么鲁莽的企图前进。

    于是，我坐在药物散落的办公桌前，读著艾蕾诺亚的档案夹。归纳在档案夹里的资料是g开头的公司分析报告，其内容让人看了顿时眼睛发亮。

    不用说也知道只要是拿得到手的数据，全被收进档案夹里，而对于该数据来源的媒体相关数据，也有数不清的庞大数量。举例来说，如果是一家总公司设在地球的公司，报导媒体当然会以地球的当地国家的报纸居多。就连该份报纸的记者在该时期另外写了哪些报导，并且是在什么样的意图下，以什么样的文理写出那些报导，艾蕾诺亚也相对性地做了判断以及分析。

    也就是说，即使是报导同一件事，也会因为该篇报导是由对大企业态度友好的记者所写，还是对环境问题深感兴趣的记者所写，又或者是关注劳工问题的记者所写，而使得观感大不相同。

    艾蕾诺亚想必是花费了最大限度的体力和时间，做了无数如此琐碎的分析工作。

    档案夹里的公司董事姓名以及母校被标上记号，并画上箭头指向应是其他档案夹的编号。艾蕾诺亚八成也调查过有谁跟谁是同班同学，进而掌握公司的人脉结构。我知道这不是夸张的猜测，因为艾蕾诺亚写的备忘录当中出现过一个单字「Social Capital」。Social Capital是把人际关系视为资本的社会学理论之一。更重要的是，巴顿说过这个世界很小。

    所以，针对这部分做调查是理所当然要做的动作，而世上想得到的任何事情，几乎都被学者研究透彻。我看见说出这般事实的庞大数据量，以及完美整合庞大数据的分析能力。

    更重要的是，还看见了艾蕾诺亚拥有惊人的精力和体力完成这项作业。

    想到这里时，我忽然改变想法。我说错了，艾蕾诺亚应该早已耗尽精力和体力。怎么看都觉得她是靠著咖啡因提神以及靠安眠药硬是让自己入睡，才勉强补充精力和体力。

    把艾蕾诺亚扛进房间约莫一个小时后，音量震耳的闹钟铃声响起，让人就快耳鸣起来。我大吃一惊，心脏差点就快停止跳动时，发现床上的棉被缓缓动了一下。没多久，艾蕾诺亚从柔软蓬松的被窝里，像僵尸一样坐起身子。

    半梦半醒的艾蕾诺亚关掉闹钟后，垂下肩膀呼出一口气，跟著慢吞吞准备站起身子时，倒抽了一口气。

    「……真是震撼力十足的闹钟啊。」

    艾蕾诺亚一脸愣住的表情坐在床上，听到这句话后，才总算察觉到我的存在。

    「啊……刚刚是你……带我进房间的……」

    「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没想到你会突然睡著。」

    「抱歉……我习惯性地吃了药……我以为还可以保持清醒久一点。」

    「应该是你工作过度了吧。」

    我这么回话后，艾蕾诺亚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后来死心地环视四周一圈，露出苦笑说：

    「这状况想掩饰都很难吧。」

    「搞不好是自己高兴才把房间弄成这样。」

    「我可没有爱玩到那种程度。如果正常来住宿，这间房间可是一个晚上要价十万慕鲁呢。」

    「十……」

    我卯足全力才赚到的七万慕鲁，在这里一天就烧光。羽贺那说过要卖掉自己，理沙也说过要卖掉重要的珍贵书籍，当初闹得鸡飞狗跳的金额连一天的住宿费也付不起。从事金融借贷的户山就像个幽魂一样骨瘦如柴，很多人因为他而失去住处和财产，但那些金额顶多也只有一百万慕鲁。那样才值十天的住宿费？

    想要把这间房间弄得如此脏乱，究竟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两个月？三个月？不，不可能少于半年的时间。

    见识过克莱普顿广场后，我自认对月面的贫富差距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但此刻体会到穷人与富人之间或许有更惊人的差距。

    这般近乎不合理的事实让我震撼不已，但艾蕾诺亚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

    「不过，那只是定价，算是形式上的价格而已。因为我是长期住宿，所以应该只被酌收定价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搞不好几乎是免费住宿也说不定。」

    「……」

    「还有，为了避免误解，请容我补充一点。我不是自己花钱住在这里。这里是雇用我……雇用苏西‧吴的雇主白金史密斯为我准备的牢房。」

    「牢‧房。」

    「对方应该是在告诉我已经帮你准备这么好的环境，你别想有机会抱怨。」

    艾蕾诺亚一边说话，一边从床上站起来后，也总算发现自己穿著外出服就睡著。她看著变得皱巴巴的裙子，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真的很抱歉。」

    「咦？」

    「我害你想走都走不了，对吧？」

    这间房间的惨状、这里的住宿费、签下这间房间的长期租约的公司规模之大，以及艾蕾诺亚充满人情味的体贴表现。在这么多状况下，我再怎么冷静也没办法一下子完全消化。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我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和艾蕾诺亚互相注视。在那之后，我好不容易把视线移向手边的档案夹。

    「的确，因为我翻开这个来看，所以想走都走不了。」

    我轻轻举起档案夹说道。

    艾蕾诺亚显得疲惫地笑笑后，微微歪著头。

    「你开玩笑还可以表情那么认真，太不公平了。」

    说罢，艾蕾诺亚让视线移向枕边上方的墙壁，看著贴在墙上的旗帜以及丑陋的关系图。

    来到这间房间的人不可能没注意到墙壁上的东西。

    如果是跟巴顿‧古拉铎斐森扯上过关系的人，更不可能有人会忘记他的长相。

    「我可以解读成你尽管发现了，还是没有回去吗？」

    我看著阖起的档案夹，无意义地反覆翻动档案夹的背面和封面，并保持视线往下看的姿势回答：

    「毕竟不能回到过去啊。」

    我抬起头后，看见艾蕾诺亚一副感到伤脑筋的表情笑著。

    「……我方便先去冲澡一下吗？我还没办法完全清醒过来……」

    「请便。」

    我回答后，艾蕾诺亚优雅地摀起嘴巴，遮挡住打哈欠的动作。然后，她一边擦拭渗出的泪水，一边脚步摇摇晃晃地往隔壁房间走去。

    在咖啡厅时艾蕾诺亚就一直很想睡的样子，但我这才发现刚刚是第一次看见她打哈欠。

    全身赤裸裸地从浴室冲出来，或是只穿一件薄T恤或露出上手臂到处走来走去之类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在艾蕾诺亚的身上。

    艾蕾诺亚从隔壁房间回来时，已经完全吹乾头发，打扮得整整齐齐。

    「在人家来接我之前，只剩下一些时间。」

    艾蕾诺亚一开口就先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这么说。

    「接你？」

    「我要去录节目。苏西‧吴的节目。」

    「喔，好像会很辛苦的感觉。」

    「挺痛苦的，毕竟讨论的内容都是正经事，所以必须扮演个性强势的角色。」

    「你是说要抬头挺胸，把肩膀耸得高高的？」

    「没错。说到底，在电视上根本传递不了太多的资讯，最后就是比谁吼得比较大声，比谁的态度比较强势。」

    那应该是所谓的装饰艺术吧。艾蕾诺亚在一张点缀上满满曲线装饰的老式椅子坐下来后，看起来就像跟真人一样大的法国洋娃娃。想像起如洋娃娃般的艾蕾诺亚会大声吼叫或表现强势态度，甚至让人有种奇妙的感觉。

    不过，在咖啡厅惊鸿一瞥的那身打扮，无疑是在电视萤幕另一头的人物打扮。

    「我记得你好像在节目上拿著资料甩来甩去，大吼大叫过。」

    「呵呵……被你这么提起，还真是教人难为情。」

    艾蕾诺亚用她那适合戴上白手套的手，按住脸颊说道。

    艾蕾诺亚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微微歪著头，完全表现出连小虫子也不敢杀的深闺中的千金小姐模样。

    「不过，我猜应该是有些勉强吧。」

    我让视线移向桌上的药物后，艾蕾诺亚显得难为情地露出腼腆的笑容。

    清醒时借助咖啡因的力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到极限，睡觉时靠安眠药硬逼自己入睡。这样的行为等于是在彻底否定「人类本应是反覆著睡眠和清醒的生物」。

    我不认为这会有益健康。

    「毕竟我打算做那么大的大事。」

    艾蕾诺亚简短回了一句后，看向我继续说：

    「很抱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

    「你是指巴顿？」

    「巴顿……是的，他对外的名字是葛雷夫‧高登夏尔。前段日子以前，他也经常使用贾克‧拉尼这个名字。」

    「我听过这个名字。」

    我回应后，艾蕾诺亚缓缓点了点头。

    「听说他只会告诉亲近的人巴顿这个名字。」

    「心好痛啊～」

    或许是真的觉得心痛，我才会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像在开玩笑的话语。

    「因为贴在那面墙壁上的照片本来说不定有可能是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耶……事情都过这么久了。不过，或许吧，如果我那时候没有掉进陷阱……」

    如果没有掉进陷阱？

    羽贺那会不会还在教会？教会会不会还留在那座城市？

    而我会不会已是巴顿的左右手？

    「还是不要想了。历史没有if这种东西。」

    说著，艾蕾诺亚清了清喉咙。

    「我有想要实现的目的。姑且不论细节，但如果你已经看过那边的流程图，想必可以看出一个大概。」

    「感觉是一个相当大费周章的架构。」

    「规模庞大的诈骗架构。」

    艾蕾诺亚若无其事地简短说道。

    不过，她的脸上既不见愤怒神情，也没有不屑的表情，而是浮现浓浓的疲惫神色。

    「那规模之庞大，可说一言难尽……」

    「我看见阿法隆和哈罗德兄弟的名字。」

    「是。不过，哈罗德兄弟只是一个外壳。真正藏在背后的是分析师彼得‧艾斯曼。」

    被贴出照片，底下写著「虚伪」两字的男人。

    艾蕾诺亚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这样反而让人感受到一种执著的信念。

    「我听说他是月面唯一真金不怕火炼的分析师。」

    「杂志《The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Magazine》连续两年票选排名第一的年度最佳分析师。人称月面贤人的彼得‧艾斯曼。」

    艾蕾诺亚看向下方，脸上浮现看似开心的淡淡笑容说道。

    所谓Institutional Investors是指机构投资人，也就是持有莫大的投资资金，其金额可能超过一百亿慕鲁、足以匹敌大企业的年金基金、财团、保险公司等对象的一群人。因为这群人所运用的资金高到就算个人投资人凝聚在一起也敌不过的金额，所以在投资市场上也会被称为「实际货币」。

    「彼得‧艾斯曼在专门运用Real Money（实际货币）的机构投资人之间拥有绝高人气。」

    「苏西‧吴则是人民的守护神啊。」

    「是啊，虽然苏西‧吴在『老爷爷们』之间也颇受欢迎，但还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说的彼得‧艾斯曼和阿法隆，好像都可以看到从巴顿延伸出来的线？」

    「没错。艾斯曼和巴顿设计出来的架构吞噬了我的公司。」

    从巴顿延伸出来的线条上写著资金和资讯，从艾斯曼延伸出来的线条则写著虚伪。

    「分析师也会被称为预言家，以现在的月面来说，这不是什么夸张至极的事情。」

    说著，艾蕾诺亚做起了说明：

    「在不分老幼人人都在做投资的现状下，神准分析师的一言一语真的会牵动行情。分析师说涨就涨、说跌就跌。好了，假设现在出现一位被称为贤人、准确率高得惊人的分析师，而且净是一些有能力运用钜额的人，会参考这位分析师写的报告。毕竟报告里写了某某股票会上涨之类的消息，不看报告怎么行呢！然后，大家都会去买那支股票，所以股价也真的会上涨。于是，大家会说：『真是太了不起了！只要听那位分析师说的话准没错！』」

    艾蕾诺亚露出淡淡的笑意，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微微歪著头。

    「在这样的状况下，假设有一份关于某企业的分析报告出炉。这家公司的利润低，营业额也没什么提升，就是一间没看头的小公司。只是会被人家批评『为什么这种像老不堪用的驴子一样的公司有办法在月面存活呢？』的那种公司。贤人之所以被称为贤人，就是因为他连小细节也不会懈怠。贤人认真地分析了这家小公司，并查出前四季的非经常性亏损。这下状况不妙！如果接下来的一年继续这样亏损，依这家公司的现金流来判断，肯定会倒地不起！」

    艾蕾诺亚原本一直看著手边说话，这时做出像从膝盖丢出什么东西似的动作。

    我甚至就快听见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即使是一家微不足道的公司，其交易对象也可能出乎预料地多。而且，准确率那么高的人写出这份报告，肯定会有更多人觉得应该重视报告里的内容。于是，人们开始一窝蜂地领回托给该公司的资金，或急于讨取应收帐款。有的人就算知道这只驴子其实很健康，也会担心万一驴子发生什么意外状况，到时自己会被贴上笨蛋的标签，被取笑明明报告写得那么清楚，还呆呆地一动也不动。这就跟银行的挤兑现象一样。公司就是这样，就算有盈余，也会跟心脏一样，一旦没有血液注入，就会停止不动。可怜的驴子不过是在路上被小石子绊倒在地，就一次被抽空全身的血液，再也站不起来。然后，人们会感谢贤人说：『太神奇了！那家公司真的倒闭了！好了不起的神谕啊！』」

    自我实现预言。

    可怜的驴子想必是指艾蕾诺亚的公司吧。

    「可怜的驴子死了后，最后是一家来路不明的投资公司买下它的尸体。一路追踪调查后，发现最后被纳入阿法隆的旗下。他们想得到的是驴子的强韧骨架。虽然阿法隆靠电力交易赚取莫大的利益，但建立在后端负责处理交易事务的事务部门体制似乎是他们的当务之急。所以，他们相中了虽然动作迟钝，但一路来吃饲料吃得饱饱的，被养出健康体格的驴子。要从零开始培养不会直接带来利益的事务处理部门相当劳心费力。事实上，也是真的相当劳心费力。虽然事务处理部门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感谢，却是不可或缺的部门。」

    在公家机关办事处工作的雷娜身影，从我的脑海里闪过。

    这世上存在著一定需要有某人去执行的无聊工作。

    「听说精心培养出来的骨架被魔法师买走之后，现在变成人造人的一部分。」

    语毕，艾蕾诺亚缓缓地深深吸入一口气，再发出叹息声。

    「只要小心谨慎利用预言家的预言，想必不管想要得到什么，都可以便宜到手吧。不过，这个预言家为了让人家相信他是预言家，必须『确实』得到神明的旨意。而这个神明指的是……」

    「巴顿？」

    「没错。艾斯曼的神奇出道故事至今仍是大家讨论的话题。那时候阿法隆准备在月面证券交易所挂牌，市场对其抱有的期待值就快面临爆发性的飙涨。毕竟那时候阿法隆是一家营业额每半年就增加一倍的公司。肯尼斯‧刘易斯说过大家只会在纸上看『效率』，而当时没有人能够正确评价阿法隆这个准备在月面实际实现『效率』，进而获取利益的公司。」

    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从巴顿延伸出来的线条。

    那条线上除了资金之外，还写著资讯。

    「股票上市前的阿法隆没有人能够正确予以评价，艾斯曼却以精细到一慕鲁的单位预测其利益。艾斯曼大胆预测利益可达到前四季利益的二‧七倍。就这样，在阿法隆准备一脚踏进超越人类智慧的未知领域之中，人们找到了伟大的贤人为他们指示方向。不过……」

    艾蕾诺亚双手扶著膝盖，站起身子。凭她那精致端正的五官以及散发出来的氛围，如果一直待在橱窗里不动，恐怕没有人会觉得是人类。

    「照常理来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那之后，艾斯曼也针对超过十家以上的公司做了类似的动作，但只要调查一下那些公司的股东名簿，就会发现都是总公司设在避税天堂的投资公司。」

    那是位于开曼群岛或加勒比海上的小岛、不会被课税的避税天堂。

    向办事处提出申请的补助金诈骗案件当中，也有很多是以该处为踏板的案例。

    「我已经做过确认，那些公司的董事长有好几家都是巴顿，而且那些公司的主要交易对象也都是阿法隆。」

    「也就是说，巴顿透露内线交易的资讯，让艾斯曼藉由那些资讯成为预言家吗？」

    「代价就是艾斯曼必须点名控诉巴顿想得到手的公司，把那些公司逼到死路，巴顿再便宜搜刮尸体。这样就能造就皆大欢喜的局面。我是说被杀死的那个人除外。」

    赛侯说过公司被人侵占就像小孩被人杀死一样。在根本不确定会不会赚钱之下，便扛起贷款、兴起事业，哪怕遭遇预料不到的困难或被同伴背叛，依旧积极向前迈进。这样含辛茹苦照顾长大的公司就像自己的小孩子一样，对方却像杀死蚂蚁一样乾脆地摧毁辛苦建立的公司，恣意啃食。

    在艾蕾诺亚的注视下，我动弹不得。

    不过，我有种脑袋一直在空转的感觉。因为整个故事听起来太像精心编写的虚构故事，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这种事情……证券交易监察委员会不可能默不吭声吧？」

    「政府在这里被彻底当成笨蛋看待，监察委员会根本就只是顺便挂在法务部底下而已。这样的机关怎么可能帮得上忙？光是可归类为证券诈骗的案件件数，一年就受理超过一万件以上，但是遭起诉的案件却只有十七件。当中获判有罪的案件是零件。为什么呢？因为包含事务员和警卫在内的人员只有十一人，而全天待命的法律专家就只有两位。我听说你在公家机关服务，所以应该想像得到现状吧？」

    不需要艾蕾诺亚提醒，我也猜得出状况。我上班的办事处也是一样，以规模来说，理应有三倍到四倍的人员，才勉强应付得了那些工作量。

    就算雷娜再怎么努力，也不得不略过大部分的工作，未处理的案件也一天比一天多。这样的状况之所以没有露出马脚，是因为会定期删除被遗忘的数据，当事情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照理说应该要确认收集到的数据是否确实呈现在外，但人手不足的状况严重到连这种基本功能都发挥不了。所以，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看见问题。

    公家机关的办事处就已经是这种状况，监察委员会的内部恐怕会更严重吧。

    况且，月面的人们本来就认为政府规定是一种恶行。

    不仅如此，在监察委员会工作的律师薪水微薄，而替被取缔一方工作的律师只需要做类似的工作，就可以赚取超过政府薪资好几倍、好几十倍的金额。在这样的状况下，肯定会觉得只有傻瓜才会想认真工作。

    艾蕾诺亚无力地垂下双手的手臂，低头抓起裙子的一小角。

    「艾斯曼和阿法隆建立出来的系统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过，只要明明白白地控诉这是一种恶行，多数人应该都会清醒过来才对。」

    「所以，你打算举告恶行吗？」

    等到艾蕾诺亚以苏西‧吴的身分代替没用的监察委员会，获得无数人们的注意目光的那一天。

    「当然了，我不会说这当中没有想要报仇的个人想法。不过，阿法隆以﹃被形容为不久后就可以匹敌绿宝石工业﹄的速度不断成长，如今俨然已是月面的巨人。如果能够纠正这种公司违反正义的行为，其意义非凡。」

    艾蕾诺亚在一片凄惨的房间里低头抓住裙子，那模样简直就像被人丢下不理而大闹脾气的小女孩。

    小女孩口中说出遥不可及的梦想，这个梦想企图击垮靠著好几百倍、好几千倍人们花费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金额堆叠而成的欲望巨城。

    潜藏在小女孩娇小身躯里的是正义感？还是复仇心？不管怎样，那都是不会流露于外的情感，而人类不可能只靠情感而活。人类无法逃避拥有血肉之躯的命运。

    我坐著的办公桌上，用来填补血肉之躯与情感落差的药物堆积如山。

    孤军奋斗。

    以常理来说，应该会取笑小女孩不可能实现梦想。应该会指著小女孩取笑说：你当自己是唐吉诃德啊？

    然而，四年前在那间破旧的教会里，我在一身黑的少女面前说过一句话。

    你不会笑我吧？

    在他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心梦想是一件非常令人难为情的事情。如果那个梦想还是一个不用想也知道会被取笑、不用想也知道会被当成笨蛋看待的梦想，更是难为情。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会难为情，但至少我是这样的人。

    那么，艾蕾诺亚的梦想又如何呢？她的梦想足以被取笑，也足以被当成笨蛋看待。

    不过，也有足够的高度让人抬头仰望。

    「你觉得做得到吗？」

    「如果只是高喊那些家伙在做不良勾当，那当然做不到。」

    我知道遥不可及的梦想有多么遥不可及。

    不过，正因为有线可循，才能够咬紧牙根试图达成。

    「阿法隆的会计一直有疑点。」

    「疑点。」

    「阿法隆的营业额和获利无比庞大，但从未说明过其细节。虽然阿法隆说明过其获利来自于包含电力交易市场在内的各种交易所的利益，但我无法理解这点，而多数人也无法理解。对于跟结算数字有关的细节，就连艾斯曼也以分析手法上的机密为由而不愿提及。他每次必说的台词就是『只要看市场就知道』。」

    「意思是说……」

    我之所以变得吞吐，是因为第一次体认到自己将被迫扛起伙伴之名，挑战遥不可及的梦想。

    「难不成你想叫我揭开疑点？」

    揭开疑点的同时，与艾蕾诺亚一起控诉违法行为，让阿法隆粉身碎骨。

    听到我的低喃话语后，艾蕾诺亚抓著裙子，一副腼腆的模样抬起头。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不会那么客气。」

    「你上次说我能够识破数字背后的想法，就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到一个星期就让克莉丝小姐的程式得到戏剧化的改善，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这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投资才华。那是一种能够让人们的想法化为数字、从数字识破人们想法的能力。说起来或许奇妙，但不知怎地我觉得这跟驯兽师的能力是一样的。」

    「不过，你说的那什么重要的才华，我是向巴顿学来的。」

    比我更懂得深入看穿人们想法的巴顿创造了阿法隆，比我更懂得敏锐掌握市场动静的喉片先生，也就是波兹曼负责管理阿法隆，现在却要我这个被巴顿陷害、竞赛输给波兹曼的人揭开这家公司的疑点？

    艾蕾诺亚闪躲我的疑问目光，环视四周一圈后，保持著笑容轻声说：

    「我已经没办法继续一个人撑下去了。」

    「唔！」

    如果是其他人在我的面前说这句话，我肯定不会相信对方。

    然而，这间房间呈现出来的疯狂光景并非一朝一夕所能造就。

    做得到的都做了，想得到的点子也都想过了，再来只能够祈求神明保佑。

    我有一种四年前自己再也不想遭遇的状况就在不远处的感觉。

    「我已经很难再继续让苏西‧吴和艾蕾诺亚‧修拜崔尔两立。」

    办公室里堆高如山的类比数据。

    让人感受到「不开电灯才可以提升思考效率」的氛围的房间。

    明明如此，办公室里却弥漫著浓浓的牧歌情怀。或许那是为了不迷失自我的最后堡垒吧。

    「当然了，我明白自己向你提出了比登天还难的请求。照理说，我应该委托那方面的专家才对。看是要找会计师，或会计学的教授都好。但是，他们不值得信任。」

    「不值得信任？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被阿法隆拉拢？

    我心里这么想，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过，你曾经怀抱过比我更伟大的梦想，如果是你，就值得信任。」

    艾蕾诺亚用力抓紧裙子，我不禁有种心脏被她紧紧揪住的错觉。

    艾蕾诺亚清楚知道只有过去曾经怀抱遥不可及的梦想的人，才可能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

    艾蕾诺亚低下头说道。

    在气氛轻松的工作环境中，拿别人的钱大赌特赌。几个小时前，我还认为艾蕾诺亚是这样的人。

    四年前与人建立过的关系绝不会消失。这些关系在我无从得知之处持续延伸，并且硬是让我陷入此刻的处境。不过……

    我想起贴在墙壁上的巴顿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间，我的眼球深处受到猛烈一击。那绝非不甘心的泪水。虽然难以置信，但怀念的情绪让我忍不住湿了眼眶。

    阿法隆因为勇于挑战绿宝石工业而受到如英雄般的爱戴，而试图揭穿这个大企业的违法行为，只身奋斗的少女又何尝不是英雄呢？

    少女为了实现目的来拜托我助她一臂之力。原因是我曾经怀抱过遥不可及的宏伟梦想。

    这位贵族的后裔打从心底认为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挽救无法挽救的失败。房间就像一面镜子可以照出主人的内在。只要观察这间房间，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出艾蕾诺亚的内心世界。

    我绝对要挽救无法挽救的失败。靠著我这双手和我的力量，以及你的协助。

    艾蕾诺亚甚至直言不讳地表示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天，就等于实现了正义！

    我的胸口疼痛不堪，却同时涌现笑意。因为我明白了羽贺那听到我的梦想时，肯定也是像我现在一样的心情。

    这么一来，什么是我该做的事？这四年来我学到了什么？钱飞了。大家居住的城市没了。我重视的羽贺那离开了。

    不过，还有东西留下来。

    「遥不可及的梦想啊。」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吓一跳地抬起头来。贵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就在我的眼前，照理说，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然而，艾蕾诺亚靠著四年前延续到现在的缘分，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失去一切后，我身边只剩下与人之间的缘分。眼前的艾蕾诺亚让缘分化为形体。

    于是，一位少女靠著四年前的缘分，怀抱著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见的梦想出现。

    那时，羽贺那握住了我的手。所以，现在我越过桌子伸出了右手。或许这是为了四年前的我而伸出手。

    房间的空间相当宽敞，所以距离并不算近。

    艾蕾诺亚一副感到困惑的表情看著我的右手，然后保持抓住裙子的姿势，向前踏出四步。

    艾蕾诺亚牢牢地、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晚安，欢迎来到与瑞奇‧加勒特一起回顾薛丁格街这一周的时间！这一周的市场动荡幅度来得比往常剧烈，不知道大家赚到钱了没？还是亏钱了呢？让我们跟平常一样，一起来了解个股的最新消息、股价走向，还有市场有什么看头或不能放过的关键点。不过，在那之前，先向大家介绍一下今天的来宾。今天的来宾大有来头，让我们欢迎来自知名投资银行白金史密斯的首席分析师──苏西‧吴小姐！』

    随著如雷的掌声响起，摄影机移动了方向，一名高高挽起淡金色头发的女子气势汹汹地从烟雾之中出现。身穿修身裤装、戴著其注册商标的太阳眼镜、嘴唇抹上厚厚一层深粉红色唇膏的苏西‧吴一手拿著文件，另一只手随时扠著腰。

    或许是戴著太阳眼镜，苏西‧吴的表情显得不悦，但也像是显得自信满满。

    的确，那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就是千金小姐艾蕾诺亚。

    『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您今天的发型依旧是像上涨的股价一样梳得好高啊！』

    身穿金色衣服的主持人瑞奇‧加勒特刻意把麦克风比向高高挽起的头发。观众席掀起一阵笑声，苏西‧吴耸了耸肩做出回应。

    『哈哈哈！那么，今天就麻烦您了！好了，今天我们将在超高人气的分析师苏西‧吴小姐的陪伴下，一起度过六十分钟。各位观众，赶快启动你的投资工具，一起开心分析股市吧！』

    随著主持人张开双手做出夸张的动作，摄影机的镜头渐渐往后拉远，照出整体摄影棚。在那同时，画面切换到效果夸张的CG片头画面，股票图表像卡通人物一样在画面上跳来跳去。

    开始播放片头后，我把串流影音转为静音，也把画面缩小移动到萤幕的角落，跟著启动投资工具。投资工具里只设定了一支个股。

    证券代号3227、识别牌ABLN。综合能源公司──阿法隆。

    阿法隆昨天的股价收盘价是六百二十二慕鲁，比起前一天上涨1.2％。表示交易量多寡的成交数排名第三，第一名是绿宝石工业，第二名则是已取得可决定蛋白质架构之软体专利的药厂。

    虽然阿法隆的财务状态还称不上是百分之百健全，但只要思考到阿法隆正在成长中，也就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贷款是为了帮助成长的肥料，哪有时间做什么保留盈余。

    阿法隆的利益有一大半来自电力交易部门，其他利益则来自相关事业。

    如字面上的意思，电力交易部门是为了进行电力交易而存在的部门，但艾蕾诺亚之所以会说「阿法隆不肯说明细节」，正是因为这个部门的存在。

    如果阿法隆纯粹是一个生产电力来贩售的公司，就不会有任何疑点，但阿法隆同时也是开设电力交易市场的公司，让人们可以自由买卖流动于月面的电力。

    据说阿法隆除了向在电力交易市场进行交易的人酌收手续费之外，本身也会进行交易来赚取莫大的利益。

    这么一来，就分不清楚哪些部分属于身为电力公司而获得的利益，哪些部分又属于下赌注而获得的利益。一般而言，企业的结算表上会分别注明本业以及非本业的收入，而阿法隆基本上也是照著这么做，但艾蕾诺亚认为这当中藏有虚假。重点就是，艾蕾诺亚怀疑阿法隆有可能把分不清楚有谁进行过交易的电力交易市场当成隐身衣，在背地里虚增利益和营业额。

    于是，我先针对电力交易市场做了调查。

    首先，在月面可自由经营电力事业，任何人都可以发电，并贩售电力。不过，发电固然不难，但对发电业者而言，想要自力输送电力给末端客户比登天还难。于是，在月面持有最大输电设备的阿法隆开设了电力交易市场。

    发电业者会在电力交易市场贩售电力期货。也就是说，发电业者会事先约定好「某月一定会生产多少电力」。接著，客户会买下这个期货，阿法隆则负责输电。

    如果事情只是这样，那还算单纯，但问题是电力价格并不稳定。

    因为发电所是采用太阳能发电，所以几乎都有一定的发电量，但另一方面，月面的开发和人口移动速度剧烈，所以各地区的电力需求会有不规则的起伏。

    当需求和供应不一致时，势必会透过价格的变化来填补落差。

    而且，价格有所变动时，就会带来投资机会。所以，一群既没有参与发电也没有参与输电的人会大举涌入阿法隆的交易市场，试图利用电力需求的变化来赌上一把。

    阿法隆本身也会在电力交易市场进行交易，所以会让人觉得可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道理就跟如果看到赌场老板在自家的赌场转水果盘大赢一把，任谁也会露出怀疑的目光一样。

    不过，价格变动的原因在于电力需求，除非阿法隆有本事操控电力需求，否则就难以采取违法行动。怎么说呢？因为电力是无法储藏的东西，所以很难像操控黄金或石油那样收购所有货品，让价格抬高后再脱手卖出。

    针对疑点，阿法隆实际做了如上述内容的说明。

    我也认为阿法隆的说明有其道理。就未来价格会如何变动这点而论，不论你是不是庄家，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所以不得不说那些交易员真的很优秀。

    阿法隆把赚来的钱投入发电所和输电设备的建设，让流动于月面的电力增加更多，电力交易市场也变得更加活络。一切运作得非常顺利。

    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太过顺利，才会引起像艾蕾诺亚一样的怀疑目光。

    概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补充一点，艾蕾诺亚之所以会对阿法隆的会计心生怀疑，是因为阿法隆也有足够的动机在会计上动手脚来窗饰利益。

    艾蕾诺亚的公司倒闭后，历经几家公司的经手，最终被阿法隆收购。目前也得知阿法隆收购时不是以现金付款，而是以自家公司的股票支付。听说在那之后，阿法隆每次进行收购也都是以股票支付。

    以股票替代现金来进行收购的方式并不稀奇。毕竟接受股票的一方有可能因为股价在未来上涨而获取更多的利益，支付股票的一方也能够避免失去重要的现金。艾蕾诺亚的公司正是因为现金不足，才会明明有盈余却不幸倒闭。

    所以，阿法隆的股价越高，就越容易收购其他公司。在这样的结构下，确实很有可能禁不起提升自家公司股价的诱惑，而大胆从事违法行为。

    毕竟这就跟拥有印钞机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椅子上，把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思考这些事情。

    这是属于大人世界的游戏，不同于只是启动股票交易工具，从数字里引出数字就好的交易。

    在那家饭店与艾蕾诺亚握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艾蕾诺亚似乎确实如她所说被忙碌的工作缠身，听说几乎没有去位于薛丁格街的办公室。为什么我会说是「听说」呢？那是因为我本身也忙著办理辞去办事处工作以及搬出宿舍的手续，所以没去过办公室几次。

    而且，拜不动产市场陷入狂热的状态所赐，我找不到租金便宜的房子，最后被迫借住理沙教会的房间。看见理沙满面笑容地来到玄关迎接我，还说什么很乐意为即将踏上新旅程的羔羊们提供住处，我不禁觉得鼻头一阵搔痒难耐。

    克莉丝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甚至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喜悦的情绪。不过，我没有表明自己为什么决定辞去办事处的工作，认真参与艾蕾诺亚的计画。克莉丝似乎不知道葛雷夫‧高登夏尔就是巴顿。据说在对外的说法上，阿法隆的CFO一直待在地球，而且从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听说是艾蕾诺亚用尽自己所拥有的门路以及金钱，针对阿法隆展开全面调查时，做出巴顿即是葛雷夫‧高登夏尔的结论。

    因此，克莉丝不可能知情。克莉丝的认知仅止于贾克‧拉尼即是巴顿‧古拉铎斐森，而艾蕾诺亚似乎也没有告知克莉丝其真正目的。

    艾蕾诺亚想必是理解自己的目的是一种夸大妄想，才会挑选告知的对象。

    即使那家饭店房间里的流程图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还是不得不说以「阿法隆的会计」也有疑点作为切入点来击垮阿法隆的想法显得荒唐。一般而言，应该会认为那是妄想而拒绝提供协助，而这正是艾蕾诺亚不聘请专家，而选择向我表白其想法的原因。艾蕾诺亚知道我曾经真心想要实现不逊色于她的梦想，所以觉得我应该会真心提供协助。

    不，说不定「助我一臂之力」的说词只是一种迂回的说法。

    艾蕾诺亚或许是希望有人能够相信她是认真的。

    甚至有可能就只是为了这一点。

    我之所以会握起艾蕾诺亚的手，肯定是因为想要帮助抱著这般心态的艾蕾诺亚。不过，当中也包含了万一真是艾蕾诺亚想太多，最终以妄想收场时，不会让她变成孤单一人的意味。我亲身痛切体验过当一个人埋首于某件事情时，视野会变得多么狭窄，最后会掀起多么凄惨的大灾难。

    所以，别说是克莉丝，我也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理沙，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说出来。艾蕾诺亚确实有著可怕的执著心，但不像会迷失自我的人。

    如果我跑去找某人商量，告诉对方说：「艾蕾诺亚的脑袋可能真的有问题耶！」那岂不是对向我表白真心梦想的艾蕾诺亚太失礼了。

    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只字未提与艾蕾诺亚的约定，在理沙的教会出入起居。

    另外，我还是没有著手投资。我只是靠人工筛选出有助于改善克莉丝数据的个股，其他时间则花费在调查阿法隆上面。

    就在我忙著调查时，从教会客厅里的走廊延伸到底的房门打了开来。我抬头一看，发现是克莉丝回来。克莉丝的手上拿著两块包了蔬菜和肉类的墨西哥薄饼。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摊贩就开在教会附近。

    「久等了。」

    「喔。」

    关闭串流影音的股票分析节目画面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冲了咖啡。

    「你说理沙去哪里了？」

    「去幼儿园。理沙小姐最近在幼儿园帮小朋友上一些简单的课。」

    「幼儿园啊……理沙本来就很像个褓姆。」

    「听说很受欢迎喔。每次理沙小姐要离开，小朋友都会围上绳索不让她离开呢！」

    「你怎么没一起去？」

    虽然克莉丝似乎捐赠相当充足的金钱给理沙，但在教会的营运上，还是会找事情来帮忙理沙。我以为克莉丝肯定也会一起去幼儿园帮忙，却看见她一副疲惫的模样露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一去幼儿园，小朋友都喜欢恶作剧。他们老是喜欢拉我的头发，不然就是不肯乖乖听话……」

    我看了克莉丝一眼后，看向手边的咖啡杯。

    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幼儿园的小朋友集体捉弄克莉丝的画面。

    「毕竟他们跟一群动物没什么两样，可以靠著本能嗅出地位不如自己的对象。」

    「动物……你说得对，真的就像一群动物。」

    克莉丝一边叹息，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后，垂著肩膀咬起墨西哥薄饼。

    虽然克莉丝考上了月面都市大学，但那是唯有在文明圈才有用的金牌。

    平日克莉丝就算在打哈欠，也能够靠著全自动化的程式赚取让人看了眼花撩乱的庞大金钱。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个地方让克莉丝完全无法发挥其卓越才能，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对了，你说几点开始啊？」

    我小心翼翼地不想让绞肉掉下来，但实在太难了。我一边捡起掉下来的绞肉，一边问道。

    「我们要参加十四点的那一场，所以晚一点出门也还来得及。」

    不知道为什么，克莉丝的嘴巴和手明明都很小，却能够有技巧地吃著一大片墨西哥薄饼而不让绞肉掉下来。不过，她唯独逃不过嘴巴四周沾上一圈酱料的命运，一直盯著看之后，我不禁觉得自己好像看松鼠什么的在吃东西。

    「你真的要一起去啊？我是觉得你去看，可能也不会觉得有趣。」

    「没那回事的。既然他们自称是月面上的肉食性动物，就表示去看一看他们的巢穴可以让我获益良多。」

    虽然克莉丝说过想要成为像巴顿那样的人，但看见她啃著墨西哥薄饼的模样，实在让人觉得她想要当上肉食性动物还差得远呢。不过，很肯定地，谈话中提及的「巢穴」无疑是肉食性动物的巢穴。

    而且，照艾蕾诺亚的说法，这个巢穴是一个以欺瞒和虚伪筑起的虚构殿堂。

    「其实我还比较惊讶呢。」

    「是吗？」

    「是啊，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你才会对阿法隆那样的公司不太感兴趣。」

    「利益一直增加、营业额持续成长、规模不断扩大，一家公司一直这样往前迈进，股价理所当然会上涨。先把阿法隆的股票买起来，再来只要跷起二郎腿慢慢等待就好。只不过，买了这样的个股后，就算赚到钱，也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炫耀吧。」

    「一点也没错。」

    我和克莉丝等一会儿准备前往参加阿法隆的公司说明会。这个说明会不是为了想要就业的人，而是为了投资人而举办。而且是针对个人股东。

    阿法隆几乎每星期都会举办公司说明会，据说目的是为了让股东了解阿法隆在月面一路走来的成功轨迹，以及目前以多么惊人的速度在成长，好让股东愿意长久持有股票。

    我能够明白一家公司必须有这样的对外态度，就提升企业形象而言，或许也值得这么做。很多制造商都会频繁举办参观工厂的行程，尤其是食品相关行业更是常见。

    不过，艾蕾诺亚在电子邮件上说过「以阿法隆的例子来说，还有另一层目的」。

    虽然阿法隆号称是一家能源综合贸易公司，但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家电力公司。

    阿法隆是一家随著月面开始陷入电力不足而兴起的公司，电费越是上涨就越赚钱。现在月面的气温日趋下降，阿法隆的事业却是越来越火热。

    批评阿法隆的人数众多，阿法隆为了拉拢这些人，以及尽力在世人眼中维持良好的形象，才会举办说明会，所以艾蕾诺亚认为举办说明会是阿法隆策略中的一部分行动。

    我也认同这样的看法。

    「不过，毕竟阿法隆这家月面公司把符合月面风格的成功模式完全表现出来，所以还是会想要亲眼瞧一下。」

    「我也很想亲眼看一下被赞颂是世界最高峰的交易室。」

    「你是说耗资两亿慕鲁建盖的那个交易室啊？」

    「据说如果把在那里工作的交易员薪水也算进去，那里会是包含地球在内，全世界每单位面积最花钱的地方。」

    「最顶级的场地才符合最顶级的才智？」

    「你不觉得这很符合月面的作风，让人兴奋不已吗？」

    克莉丝一副开心的模样说道，嘴角上还沾著少些辣椒酱。

    或许正是因为符合月面的作风，阿法隆才会如此受欢迎吧。

    「是啊。」

    「呵呵。」

    克莉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笑著。

    一个聪明伶俐又早熟的月面女孩。

    我先吃完墨西哥薄饼，把视线拉回萤幕上。

    阿法隆。

    就目前来说，我对这家公司并没有恨意。

    不过，如果巴顿真的和这家公司有所关联，即使告诉我阿法隆是个魔法师，我也不会讶异。

    阿法隆的总公司位在从牛顿市的中央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方。不过，所谓「步行约十五分钟」纯粹是房屋仲介的称法，也只限于根据地图的估算时间。星期天下午的中央车站拥挤到了具有杀伤力的程度，走到一半时克莉丝因为呼吸急促而感到不舒服，所以加上让克莉丝休息的时间，最后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

    「我在报纸上看过报导，说有胆子小的观光客走到一半引发恐慌症。」

    「标准的过度换气症候群。看到人这么多，就会担心氧气可能不够用……」

    「真是小看不得啊。」

    「对不起……」

    克莉丝的手上拿著铁罐，铁罐上写著「来自月面的天然水」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广告词。盖好盖子后，克莉丝把铁罐收进包包里。

    在凭靠石油运作的地球上，听说是以宝特瓶为主流，但月面没有石油资源，所以饮料都是装在铁罐或玻璃瓶里贩售。在月面开采得到铁矿，也开采得到作为玻璃原料的矽，所以只要有太阳能，就可以一直进行资源回收。

    不过，听说最近因为电费上涨，所以和利用轨道电梯进口的成本比起来，相差不了多少。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用惯了的铁制马克杯也会被表面平坦的人造塑胶制品给取代。

    电费上涨在月面带来了各方面的影响。

    或许是这样的关系吧。

    来到阿法隆的总公司前方后，发现有不少民众聚集。

    「打倒把电力收购一空的大企业！」

    「企业就该负起说明的责任！」

    「把电力还给人民！把太阳还给月面！」

    阿法隆总公司的大楼群在月面排名第三高，共有地上九十二层楼高，其命名也很直接，就叫作「新世界门」。大楼群的前方聚集一群手拿标语牌的民众，民众激动地大喊著。

    那些民众的仪容打扮就像我在公家机关办事处前方经常看到的那群人一样。他们的年纪约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身上穿著色调如枯草般的服装。

    不过，可能是经常发生这样的状况，现场不见警察，而是几名警卫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在他们的四周伫立不动。路上的行人也没有认真聆听他们的意见，而是一副彷佛在说「真的跟电视机上看到的一样耶」的开心模样，忙著用数位相机拍下画面。

    「询问处在哪里啊？」

    「呃……上面写从主门进去后，在三十二号入口处。」

    「可能要找一下才找得到。时间来得及吗？」

    「啊！那边有指引喔，你看！」

    主门的设计采用了会让人联想到冰冷铁片的深蓝色建材以及大量的玻璃，一脸不安表情的克莉丝在穿越主门的途中，发现阿法隆公司说明会的指引。

    利用全像投影方式显示的指引资讯一旁，有一尊一看就知道是假人的旧式机器人，机器人模样滑稽地做出鞠躬的动作。

    「晚安，感谢您大驾光临，请顺著通道往右手边前进。」

    机器人用著做作的合成声音指引方向，克莉丝看似愉快地满脸洋溢著笑容。

    「它的名字叫Arb喔。」

    克莉丝一边与我并肩而行走在漫长的通道上，一边说道

    「Arb？因为公司名称叫阿法隆啊。」

    「搞不好是从套利交易来的名字。」

    「……有道理。」

    假设同一件商品在A地卖一百慕鲁、B地卖一百二十慕鲁，只要在A地买进、再到B地卖出，就可以在无风险之下获利。这样的行为称为套利交易──Aribitrage，专门进行套利交易的交易员则被称为Arb。以一家开设电力交易市场的公司来说，确实比较有可能会以套利交易的含意来替机器人取名。

    「话说回来，这里的中庭还真是壮观。」

    「是啊，感觉好像来到牛顿市以外的地方。」

    从我们前进的通道上，可看见配置了山丘、池塘，甚至还有瀑布的广大中庭，以及中庭另一端的庞大总公司大楼群。

    通道缓缓往左手边弯曲延伸，可看出中庭是呈现扇形在总公司大楼群前方延伸，而包含这条通道的建筑物隔开了中庭与外界的空间。

    「听说阿法隆成立至今已经有十二年了。」

    克莉丝忽然看向中庭这么说。

    「才十二年而已，在一栋小型大楼的外送披萨店二楼展开事业的公司，就成长到现在这样的规模，真的很厉害喔。」

    克莉丝保持目光看向远方，流露出彷佛看著梦想似的眼神说道。

    事实上，映入眼帘的光景确实足以用梦想来形容。

    「据说在地球，肉牛的体重每两个星期就会增加一倍。」

    「咦？」

    「然后，如果以地球的算法来算，短短一百天体重就会达到五百公斤。既然生物都可以有这么快的成长速度，企业当然有可能以更快的速度让金钱增生。」

    「……好厉害喔。」

    「你不是也以差不多快的速度在增加吗？」

    听到我这么说，克莉丝一脸像是做了坏事被骂的表情看著我，跟著露出苦笑。

    「如果是在数字上，我老是没什么感受。理沙小姐有时候也会骂我，要我好好理解自己的所为。」

    「关于这点，以前听你和羽贺那在说话时，我就亲身见识到了。」

    「是……真的吗？」

    「是啊，那时候你第一次听到你们家寄放的钱增加了多少金额。」

    即使听到这样的说明，克莉丝似乎还是回想不起来。她皱著眉头呻吟著。

    或许对本人来说，那不是什么值得记忆的事情吧。

    不对，应该说对于过去，一般人基本上都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有这些钱可以去买新鞋子和衣服了。你听到羽贺那这么说，都吓得腿软了。」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

    「那不过是四年前的事情。你不觉得成长真的很惊人吗？」

    我夹杂著挖苦意味说道，克莉丝听了，脸上还留著淡淡的伤脑筋笑容。

    「不过，是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包包里塞满了一大堆货物，把那些货物全部卖掉之后，一天顶多也只能赚到七十慕鲁。」

    「七十慕鲁搞不好都不够支付那只Arb一天的电费。」

    「啊……」

    克莉丝在通道上回过头看，看似悲伤地露出笑容。

    「真的，肯定不够支付。」

    「不过，只要有七十慕鲁，应该够吃三天理沙煮的饭。」

    「……」

    克莉丝看了我一眼后，把视线移向中庭。

    她应该是在思考要怎么回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不同的世界。」

    思考过后，克莉丝说出这句话。

    经过这般互动后，眼前正好出现通道的尽头。通道的尽头出现空间颇大的广场，广场上可看见亲子家庭，和看似前来旅游的团体。我和克莉丝悠哉地慢慢走进广场后，一名西装笔挺、脸上很适合挂起开朗笑容的阿法隆职员，英姿焕发地朝向我们走来。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今天是来参加我们公司的说明会吗？」

    「是。」

    「方便确认一下参加证吗？」

    克莉丝拿出装置出示参加证后，职员面带笑容地帮我们把公司说明会的行程表数据传送到装置里。只要提出要求，似乎也可以索取实体的小本子，而那些手上拿著纸版简介在看的人，应该都是来自地球的人吧。

    「再过一会儿就会开始进行说明，请两位稍等一下。」

    职员保持著笑脸，以让人联想到格兰德中央饭店的毕恭毕敬态度走远。

    这座空间颇大的广场采用圆顶造型的天花板，机械鸟发出喀喀声响在天花板上盘旋。

    广场上的空调设备完善，即使在这种看似空调效率差的宽广空间，也觉得相当暖和。

    「这里确实是不同的世界。」

    我如此低喃的同时，钟声响起，公司说明会也随之展开。

    「阿法隆是从我们公司的CEO凯文‧雷斯展开小规模的电力仲介业开始起步。」

    一边聆听说明，一边在职员的带头下在阿法隆公司里走动。说明会似乎是采用这样的安排。

    因为好像要走相当长一段路，职员看见我拿著拐杖后，替我准备了轮椅。

    虽然我个人觉得根本不需要轮椅，但克莉丝也出声劝我，不得已我只好借了轮椅。

    所以，克莉丝现在正在我的头顶上方一脸笑咪咪。

    克莉丝似乎很希望可以推著我走。

    「这边就是当时的实际建筑物。」

    随著一阵「哇～」的叫声传来，一栋真实的破旧大楼出现在听众的眼前。

    这栋去到外区随处可见的建筑物有三层楼高，还可以看见披萨店内特意放了假人。

    「凯文‧雷斯伺机而动采取敏捷的行动、月面都市政府放松法规限制、电力需求提升、针对基础建设的庞大投资，在这一切条件凑齐之下，当时连披萨店的披萨也买不起的凯文‧雷斯，如今发展到拥有在月面规模屈指可数的总公司大楼。」

    解说员指向后方说道，闪闪发光的摩天大楼在玻璃窗另一端出现。

    看见这样的对比，果然会让人觉得像是施了什么魔法。

    「那么，凯文‧雷斯究竟是怎么让阿法隆有如此傲人的发展呢？现在就以实际存在公司内部的各部门为例，依序为大家做说明。首先，电力仲介业务。到现在我们还保留著这个完美的旧有体制，在不透过市场之下，我们在愿意长期供应电力的发电所，以及希望长期获得价格稳定之电力供应的工厂之间搭起桥梁。」

    这里应该是专门用来做说明的楼层吧。无趣的楼层里摆放著观赏植物、大时钟，以及空无一人的询问处。

    「当时因为还有一些法规限制，所以发电所的数量也还很少，发电、输电、售电的业者都你东我西地各自行动，效率可说是相当差。于是，凯文就在这时候靠著他的双脚到处收集资讯，然后根据收集到的资讯替人们带来了高效率。这听起来简直就像地球会发生的事情。」

    听众发出一阵笑声。

    受到法规和重力的束缚而行动缓慢的地球，以及可自由自在行动的高效率月面。

    「凯文接下来把触角延伸到了输电业。」

    我们搭上全面采玻璃设计的巨大室内电梯，上到五楼。因为从一楼到五楼都是挑高空间，加上采用没有墙壁和梁柱的设计，让人不禁有种来到购物中心或展览馆的感觉。

    「当时的输电业者有些只拥有把电力从A地送到B地的输电线，或者是只限于C地区可输电到任何地点，呈现出很奇怪的状况。即使如此，大家还是都能够获得利润，所以日子也过得安稳。不过，行动派凯文察觉到一件事。如果能够畅行无阻地把电力从A地输送到B地，再从B地输送到C地区，就可以高效率地把电力输送到最需要电力的人身边，更可以降低难以计算金额的成本。于是，曾经靠自己的双脚收集到资讯的凯文，利用他不输给房屋仲介的都市知识，准确地找出最赚钱的地点组合。」

    此楼层镶著写上「输电课」的牌子，也可看见呈现网状的输电线模型。模型有一部分发出金色的光芒，模仿凯文外表所制作的假人旁边，显示出慕鲁记号的灯号不停在闪烁。

    「既然这样的地点组合顺利赚到钱，当然也要拥有发电所才好。可是，法规挡著凯文不让他这么做。」

    听众发出「唉呀～」的叫声。

    完全把自己当成行动派凯文的听众，咒骂起愚蠢的政府阻挡去路。

    「说到限制同一家公司不得同时从事发电、输电、售电业务的法规，原本是为了避免绿宝石工业垄断月面而使出的计策。不过，月面都市不断在扩展，单单一家企业可以垄断月面已是过去的事。即使是在当时，这样的限制反而带来极大的不便，更是不符时宜。这时，行动派凯文已经是可独当一面的企业家，凯文冲进议会一棒敲醒正在打瞌睡的政治家们。」

    我们再次搭上电梯，这回电梯以缓慢到显得不自然的速度缓缓上升，途中经过了法务课、政策课的楼层。这时，用于支撑电梯转轴的柱子上，出现凯文飞过高空，一脚踹飞愚蠢法规的图画。

    「如果再继续这样毫无效率下去，月面的电费将会高涨到冲破圆顶，一路飞到地球去！凯文的论点让官员们总算清醒过来，最后终于撤除了这项法规。」

    「赞啊！」

    从地球来的团体旅客当中的一人这么说。

    我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著。

    「这项法规撤除后，拥有发电所的凯文建立起月面第一的电力公司。」

    抵达墙上贴著写有「输电课」牌子的楼层后，电梯已来到终点楼层。我们已经来到相当高的位置，比起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的总统套房里，视野更高的景色在以玻璃隔成的壁面另一端展开。

    「没错，大家看到后方的景色了吗？在这个时间点，凯文已经把如此辽阔的景色纳入手中。」

    可能是看见我在欣赏景色吧，解说员这么说，引导听众把视线移向景色。

    感叹声传来，但也难怪。从这里望出去，甚至可清楚看见圆顶的边际，在那另一端则是辽阔、冰冷又神秘的宇宙空间。

    「不过，行动派凯文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历程后，发现利润说穿了，其实都是来自于协助把电力顺畅地送到各位的住处、办公室、工厂。于是，凯文做了更进一步的思考。这一路来，我为大家带来了高效率，但还是会有极限。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开一个交易市场就好啦！」

    团体旅客当中的一人高声喊道，解说员笑容满面地指向对方。

    「没错。股票和石油就是最好的例子。那么复杂的市场之所以能够达到高效率，就是因为一点一滴集结了无数人的智慧。凯文勇敢地站起来。」

    如阳台般的走廊沿著从一楼延续到这里的挑高空间延伸，解说员在走廊上前进。克莉丝拍了拍我的肩膀后，我往墙壁一看，发现墙上写著「并迈向新世界」，一旁还看见凯文公仔笑容满面地向前迈步。

    「不过，建立交易市场的基础设备并不是一件普通小事。请大家也跟著我一起想像一下。假设现在有一个共用的客厅，或者是办公室里的休息室。大家都清楚知道只要有乾净的环境，生活或工作起来的效率也会变好，但每个人绝对都不愿意只有自己负责打扫。为了让这些人动起来，必须放大嗓门大喊：快起来打扫！」

    大喊声响遍假日里的公司大楼，巧妙地强调出空虚感。

    「大家互看著彼此动也不动。最主要的是，当时连一个电力交易市场也没有。想要建立市场必须有莫大的资金。尤其是电力交易必须有把电力从卖方送到买方的动作，但总不能把电力装进纸箱里寄给对方。输电网的部分，也必须以巨额收购。不仅如此，还需要有足够的智慧来建立庞大又复杂的系统。照理说，这两部分会由两家不同的大企业各自持有，并花费好几年的时间完成架构。那么，凯文是不是放弃了呢？不，当然没有。为什么呢？因为命运之神还是眷顾著凯文，让两位强力助手出现在凯文的面前。」

    解说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前出现另一座电梯，电梯门两侧站著两名身材壮实的警卫。我立刻发现了。我发现电梯门上方的横梁上，摆著假人。一个是金发青年的假人，另一个是约五十来岁男性的假人。

    「这两位强力助手分别是在地球为无数企业掌管过财务、现任CFO的葛雷夫‧高登夏尔，以及在这个被教宗批判利欲薰心的月面上，被称赞是当时最具交易技巧的杰瑞米‧波兹曼。」

    照艾蕾诺亚所说，其中一人应该是巴顿，但假人看起来似像非像。

    「听说高登夏尔先生人一直在地球，是吗？」

    不知道是谁这么发问。

    「是的，高登夏尔因为健康上的问题，不能搭轨道电梯。凯文在地球游说，呼吁大家提供资金时结识高登夏尔，高登夏尔被凯文的热诚感动，主动表示愿意担任CFO，并告诉凯文如果是跟凯文合作，就是想去木星也不成问题。高登夏尔帮忙调度到据说高达一百五十亿慕鲁的钜额作为收购资金，为凯文的梦想灌注了生命力。」

    阿法隆应该是在开设电力交易市场之前，使用那笔钜额资金收购输电网，进而抵制绿宝石工业介入这个行业。阿法隆若无其事地扛下大过公司规模两、三倍的贷款。如果我记得没错，阿法隆这时的贷款应该超过十倍以上。

    凭靠蛮力的强势做法。不过，在蛮力之中可窥见目的以及信念。

    如果真是巴顿募集到一百五十亿慕鲁的钜额资金，不得不夸奖他这步棋确实下得很好。

    「工具都凑齐了。舞台也搭建好了。然而，没有一个有技术的人可以来运用这一切。就在这时，据说IQ甚至高达230的年轻天才杰瑞米‧波兹曼，英姿焕发地出现了。杰瑞米‧波兹曼在电脑世界里重现凯文的梦想，于是……」

    解说员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并朝向警卫使了眼色。警卫立刻操作起控制板，打开电梯门。顺著墙壁设置的电梯不是采用玻璃，而是以铁块围起，那外观看起来甚至像是为了预防遭到袭击而设计。

    「哈哈，大家是不是被电梯的粗犷设计吓到了呢？不过，这是通往阿法隆心脏的电梯，当然一定要盖得坚固。」

    锵！解说员拍打一下壁面。

    电梯急速往上升，当电梯门打开时，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阿法隆的心脏是靠梦想捏出来的。这里就是阿法隆的心脏、凯文的梦想，也是让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买卖月面电力，从神明也想要放弃的复杂性之中，带来最高效率的交易室！」

    走出电梯后，眼前出现巨大圆顶的壁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距离，差不多有一般大楼的七层楼那么高。巨蛋内部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配置了用来进行交易的机器。面对面放置的办公桌排成一长排，其排数多得甚至让人懒得数。

    眼前的光景威严十足，威严到甚至让人觉得诡异。这里是全世界每单位面积最花钱的地方。

    明明是假日，却有人出现在交易室里，原因是电力市场不分假日或平日。青年卷起衬衫的袖子，嘴里叼著笔目不转睛地盯著萤幕。青年可以领多少薪水呢？肯定是一百万慕鲁或两百万慕鲁起跳吧。交易室里的状况一览无遗，其尽头是一大片落地窗，可从月面财富排名第三的公司往下眺望景色。

    阿法隆。

    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这时，不知某处传来了欢呼声。一名听众指出方向说：「在那里！」我移动视线一看，看见几名男子聚在一起互相拍打肩膀。

    解说员拿著行动装置不知与某处联络后，开口说：

    「深信价格不合理而一直保有庞大持仓的团队辛劳付出后，终于在几秒钟前得到了回报。听说获利达到二千三百万慕鲁。我想他们今天应该会开香槟喝到腿软吧。」

    解说员说得一派轻松，谁知道所言是真是假。虽然觉得半信半疑，但如果没有频繁产生大金额的获利，确实很难支撑规模如此庞大的交易室。

    「我们的大家长凯文的辨公室比这里更上方，也就是在最上层的那个位置。凯文经常在可以俯瞰一切的位置，鼓舞激励我们公司的勇猛交易员。」

    解说员指向某处说道，那位置看起来就像竞技场的特别观众席。

    「这里除了作为主力的电力之外，也会进行其他各种交易。进行交易的个股数量多达将近一千八百支！在这当中，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交易经常会被当作例子，那就是气候衍生性金融商品。大家可以把这个商品想成是一种买卖保险的行为，好比说针对明年夏天会下多少雨之类的状况买保险。主要是买卖谷物的业者，也就是业绩会受到气候影响的一群人会从事这种交易。当然了，这部份不会是住在月面的人，而是以住在地球的人为主要客户，而我们也顺利获利。毕竟从这里可以清楚观察到地球的天气。」

    解说员举高手挡在眼睛上方做出遮阳的动作，看向落地窗外的绝佳景色。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靠著凯文的点子和行动所架构，可以带来月面最高效率的心脏部位。排除交易的障碍，让更多人可以加入交易而产生的流动性，可以直接带来效率。藉由这么做，尤其是月面的电力──」

    解说员意气风发地说明到一半时──

    「可是，电费根本就是一路在上涨啊！」

    显得犀利带刺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外区，有些地方甚至每天晚上都冷得睡不著觉。会这样是因为电力不足，所以买不到电力。关于这点，你们要怎么解释！」

    尴尬的气氛弥漫四周，就好似一只鸭子不小心混入一群天鹅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解说员的身上。

    那眼神就好像在求救一样。

    「是的，电费高涨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如果不是因为有我们公司，电费势必会有更大的上涨幅度。这是很肯定的事情。」

    「又是一样的说法。我不会被骗的，你这个骗子！」

    「虽然您这么说，但就是在经济学上，迅速进行交易能够让价格接近适当的价位也已经得到说明。如果我们公司立刻从这里消失不见，就能够证明我们的说法正确，只不过……这种事情不是说做就能做。」

    听众点了点头，并露出悲悯的眼神看向瞪著解说员的中年男子。

    「月面正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持续在扩大中，而电力就是月面的血液，我们公司是在协助不要让月面的血液被阻塞住。各位的职场里应该也有像我们这种存在的人吧？就是那些少了他们公司就无法运作、专门负责整理文件的人。如果要以家庭来比喻，就像妈妈的存在，只有妈妈知道指甲刀或袜子收在什么地方。」

    解说员一脸笑咪咪，听众也一脸笑咪咪。

    「而且，支撑我们公司的所有优秀交易员的IQ平均高达150！透过他们来排除市场里效率不佳之处，我们公司可以获得微薄的手续费，各位则可以获得高效率以及低价格。」

    说罢，解说员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听众当中的一人率先鼓掌后，其他多数人也跟著鼓掌起来。

    我看向克莉丝，发现她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望著被誉为月面最高峰的交易员集团在进行交易。

    「如各位一路所看，阿法隆是一家能源综合贸易公司。各位要不要考虑一下呢？购买我们公司的股票，就等于买了踏进凯文的伟大梦想世界的门票。」

    鼓掌声响起。

    「各位千万别误会喔，我说这些话可不是学那些投资银行的业务员会使出的话术，想要把股票塞进肥鹅的嘴里。毕竟我们公司的职员也都把作为养老基金的「确定提拨制退休金」全部运用投资在自己公司的股票上。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用来保障悠哉老后生活的最佳选择。」

    掌声再次响起。解说员一副代理国王的高官模样，斜眼瞪著底层的老百姓看。

    「事实上，有一位资深配电技师从我们公司导入退休金制度的初期，就开始把部分薪水运用在我们公司的股票上，他的获利金额已经多到就算把一路领到现在的所有薪水加起来也追不上的金额。这位技师是地球来的移民，他最近在牛顿市里买了一栋复式单位设计的公寓。毕竟这样他女儿要到大学上下课也比较方便。家人的喜悦能够鼓舞他努力工作，而工作越努力，股价也会随著公司的业绩往上攀升。在月面的企业当中，阿法隆是最早导入这个体制的公司。凯文如此具有先见之明，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大家说是不是呢？」

    听众发出了叹息声。

    「当然了，不是职员的人也可以购买我们公司的股票。」

    一张张的笑脸。

    我也暗自在心中感到难以置信地笑了出来。解说员嘴巴说不是投资银行的推销话术，却使出推销话术中最强而有力的手段。

    最能够鼓吹人们从事股票交易的手法，不在于宣传该股票有多么珍贵，甚至也不是拿著大声公告诉人们未来股价将会上涨。最具有鼓吹效果的话术就是告诉对方已经有人利益到手，而且这个人跟你没什么不同。你活得并不聪明喔！大部分的人光是被人这么一说，就会开始焦虑，渐渐变得无法分辨是非善恶。还有一点也让人忍不住想笑，解说员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补充说明了交易员的高IQ。我相信解说员说的应该是事实，但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实。有一个出名的研究指出，交易成绩和IQ的高低不成正比。所以，解说员也不敢说因为IQ高，所以交易成绩好。解说员八成是在知道这方面的事实之下做了说明。

    这位让投资银行的业务员也逊色三分的解说员，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明购买股票的相关事宜，但我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我坐在轮椅上，望著凯文所在的办公室。在那里不知道能够欣赏到什么样的景色？四年前，巴顿带我去看过名为林格科技的药厂公司大楼。这世上真的存在著所谓被诅咒的大楼，企业一搬进那栋大楼，业绩就会往下滑。不过，人家说这些大楼往往都是公司摇摇欲坠的经营者偏好的大楼，而林格科技也真的倒闭了。那么，阿法隆的办公室呢？

    依从一楼延续到这里的成功轨迹看来，一切确实合理。不过，总觉得似乎太合理了。还有一点，解说员自称的「能源综合贸易公司」。

    如果是以交易为主力业务，就不应该自称是贸易公司。这样的公司是专门在赌博的集团，跟避险基金没什么两样。不知道在结算表上，那些交易员赚取的利益会列入以电力公司获取的利益，还是列入恰巧获取的非经常性利益？这部分之所以会有模糊地带，是因为阿法隆也从事发电。如果是把自家发电的电力，在价格下跌之前顺利以最高价格卖出，那就跟面包店以最高价格卖出自制面包没什么差别，所以就算大声说出是本业的利益，也没有人有资格批评。

    然而，面包店的老爹因为个人兴趣而从事股票交易所得的利益，就跟本业扯不上关系了。

    怎么想都觉得阿法隆是刻意模糊这方面的利益。姑且不论别人怎么想，但至少艾蕾诺亚是这么怀疑。艾蕾诺亚认为阿法隆为了抬高自家公司的股价，进而取得可以让公司急速成长的收购资金，而刻意让其利益结构化为黑箱作业。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细节为何，但清楚知道一件事。

    毕竟解说员一副这里完全没有人在从事赌博性行为的模样，那强势的表现简直就像在说：「买阿法隆的股票就是让未来百分之百获得幸福的方法。」

    然而，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有史以来，从未有人发现过完美无缺的交易方法。所谓利益，就是承担亏损风险的代价。所以，解说员保持一贯的态度表示交易员的存在并非从事赌博性行为，而是凭藉为市场带来效率进而赚取手续费的部分我能够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既然不愿意让人留下从事赌博性行为的印象，为何要特意炫耀散发威严感的交易室？对于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人们很难有机会去思考，只要保持缄默，人们也无从得知起。刻意炫耀是背道而驰的行为，而目的肯定是想要让人们对交易室留下印象。

    这样的状况显得矛盾。

    我知道自己因为听了艾蕾诺亚的看法，所以多少有些先入为主的观念，但还是觉得阿法隆在背地里隐藏著某种企图。

    「那么，接下来我们准备搭电梯下楼，移动到我们公司引以为傲的员工餐厅让各位好好休息。」

    说著，解说员让我们再次搭进电梯。随著电梯门关起，可从月面财富排名第三的高处俯瞰的景色也随之消失。

    在以铁板和玻璃围起的箱子里，听众兴奋地热络交谈著。当中有些人拿出装置在确认股价，甚至还听到有人询问：「不能用营业时间外交易的方式买进吗？」

    现状并非有什么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所以根本没有必须急于买进的合理理由。克莉丝的程式在调高狂热指数后之所以能够顺利获利，就是因为现在的月面证券交易所里，大举涌进动不动就会想要急于买进的人们。

    「真的好夸张喔。」

    克莉丝也在我的头顶上方喃喃说道。

    「嗯。」

    看见一群中年人拿出行动装置忙著下单的入迷模样，我忍不住心想：股价不是只会上涨的东西啊！只要从事交易，迟早会遇到蒙受亏损的时候。想要靠股票交易赚钱，就要看你能够多有技巧地回避迟早会来的亏损。

    我看向头顶上方的挑高空间。人们如此彻底的乐观态度有种像是被洗脑出来的感觉。那感觉就彷佛是为了推销股票，好让股价维持在高价位。

    还是我因为听了艾蕾诺亚的看法，才会这么觉得呢？

    只要仔细一想，就会知道这类的疑点无法找到关键性的答案。

    不过，至少克莉丝没有怀疑的想法，而其他客人就更不用说了。吐嘈解说员的那名男子或许有著不同的想法，但大部分的人应该都认为阿法隆是深具实力的大企业，而大企业总会有让人觉得可疑的地方。

    而这样的怀疑往往都是事实。

    艾蕾诺亚因为抱有被害者意识，先入为主的观念想必会更强烈吧。

    如果是这样，至少必须有我可以保持冷静且公平的态度。

    我抱著这般想法，一边让身体深深陷在轮椅上，一边回应兴奋地说著要在员工餐厅点什么来吃的克莉丝。

    不过，人们的行动背后必有其想法。而房间是照出主人内心的镜子，在凯文‧雷斯的房间里，那间交易室一览无遗。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

    月面处处充斥著恶意。

    说不定我也已经被下了毒。

    参观完阿法隆过了几天后，赛侯寄来开发版的新程式。

    赛侯在电子邮件里还提到他出示克莉丝的照片和个人档案后，研究人员各个争先恐后地表示要参加开发。

    从各种角度来看，都让人怀疑这些家伙的脑袋到底正不正常。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但在教会的克莉丝房间里测试赛侯寄来的开发版程式后，发现品质相当高。

    「不愧是高手们写的程式，筛选出来的结果阿法隆排在第一名。」

    新程式先认知来自市场的乐观度再加以筛选后，会显示出在克莉丝的程式里也得到高评价的个股，显示结果表示阿法隆排名第一。

    「赛侯先生也把作为计算基础的演算法一起寄来了，这样我这边以后应该可以直接输入你要的条件。」

    「其实现在这样已经够厉害了。」

    我卷动画面一看，发现我这几天提供给克莉丝的个股名单几乎都涵盖在显示结果当中。不过，人力当然还是有所极限，所以显示结果当中也出现许多陌生的个股。

    「这样不好啦！万一有人发现这个方法，那要怎么办？我们一下子就会被追过去，也没办法再获利了。毕竟当我们利用这个程式开始获利后，就会影响到价格。到时候早晚都会被做数据挖掘工作的人发现。在那之前……」

    说著，克莉丝拉下挂在墙壁上的卷动式大型面板。这个设备可以显示出装置上的数据，再加上是采用触碰萤幕的设计，所以可以直接在面板上写入文字。不知道为什么，在月面设有办公室的地球企业都会竞相购买这类产品，所以只要去到中古市场，就可以便宜买到旧款产品。

    克莉丝在大型面板上显示出数学类书籍的资料，做好准备。

    克莉丝也很喜欢这种花招玩意，她经常面对墙壁像在画画一样一直站著写公式写到三更半夜。

    「在那之前？」

    我出声催促后，克莉丝在一点也不像女孩子风格的房间里，莞尔而笑。

    「建立具压倒性的优势。」

    立志成为月面肉食性动物的克莉丝，一副傲慢自大的模样这么说，但她那自大的模样甚至显得可爱。

    「现在你也不需要担心太晚回家，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一番。」

    「虎姑婆理沙会来赶我们上床睡觉就是了。」

    「呜……要不要去买无线机器来连线？」

    「晚上还是乖乖睡觉吧。」

    我一边难以置信地说道，一边从克莉丝的椅子上站起来。

    「毕竟利益的成长率跟你的睡眠时间似乎是呈反比。」

    房间里为了面板而调暗灯光，再加上克莉丝的眼镜反光，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过，还是看得到如果换到阳光底下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的黑眼圈。

    虽然知道克莉丝有多么乐在其中，但尽管我不是理沙，也忍不住想要唠叨几句。

    「而且，不好意思，我等一下有事。」

    「你要去哪里？」

    自从住进教会后，即使去外面买一下东西，克莉丝也会跟著我去。为了把几乎每天会做的程式维护以及修改内容更新到交易程式，并观察交易状况，克莉丝还是每天都会去薛丁格街的办公室，但真的顶多只有那段时间，克莉丝才不会跟在我旁边。

    这让我回想起几年前我最热衷于复健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也一样，克莉丝比我本人更加热衷。

    「艾蕾诺亚在找我，我要去一趟格兰德中央饭店。」

    「咦？这时间才要去？那……这样，我也一起去。」

    「她要我自己一个人去。」

    「咦……」

    夜里独自一人前往饭店。

    克莉丝明显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吞下话语后，脚步摇摇晃晃地准备踏出步伐时，不知道被什么绊倒了。

    「哇！……找你去是为了──」

    「我是要去跟艾蕾诺亚讨论个股分析的事情。她说如果让你听到了，可能会做不出敏锐的判断，所以不想那么做。」

    我抓住跌倒的克莉丝手臂，让她站起来。克莉丝很轻，而且身形纤细。

    我不禁为自己这几年来的窝囊感到痛心，竟然一直让身形如此纤细的克莉丝支撑我。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想像，把自己搞得这么慌张？」

    我刻意询问，并帮克莉丝扶正歪斜的眼镜。

    克莉丝抬高眼镜底下的双眼，露出带有受虐感的眼神看向我。

    「你为什么要故意这么问？」

    「因为羽贺那都不会在我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耸了耸肩说道，并轻轻顶了一下克莉丝的额头。克莉丝立刻发出「哼」的一声鼓起腮帮子。即使拿出羽贺那的名字开玩笑，我的右手也丝毫没有变得僵硬。

    而且，克莉丝听到这种玩笑话之所以还会显得开心，一方面是因为她的个性就是喜欢被人捉弄，另一方面或许是明显看得出来我已经克服四年前的阴影。

    「你几点会回来？」

    「如果会太晚，我会主动联络，不然理沙那么啰嗦。」

    「我会等你回来再睡。」

    「你乖乖睡吧。」

    我一边和克莉丝交谈，一边走到了玄关。理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走廊的另一端，专心制作著看似要给幼儿园生使用的教材。我一边心想「这样的日常生活也不赖」。一边用手按住克莉丝的头顶说：

    「话说回来，你不是要解读赛候寄来的程式吗？」

    「啊！」

    「我刚刚大致看了一下，结果发现还是有可疑的地方。要讨论的地方多到不行。你不是要建立具压倒性的优势吗？」

    我粗鲁地摸了摸克莉丝的头，最后使力推了一下。克莉丝一副头昏眼花的模样摇来晃去，最后一脸疲惫的表情展露笑容。

    插图

    「你真的很坏心。」

    克莉丝看似开心地这么说。

    日落后的月面寒意浓厚。我把围巾拉高到盖住嘴巴，朝牛顿市出发。

    我写下参观阿法隆时的杂感以及一些感触寄了电子邮件给艾蕾诺亚，艾蕾诺亚直到今天才回信给我。她在信上说：「我今天有一些空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一边讨论呢？」

    拥有一亿慕鲁夜景之美誉的牛顿市依旧闪亮耀眼，才不管什么电力不足的问题。虽说是电力不足，但事实上想必没有严重到绝对不足的地步。真正不足的是穷人用来买灯光的资金，以及富人的体贴心。

    格兰德中央饭店的前方也依旧一片热闹，挤满了身穿皮草大衣或手拿拐杖的淑女绅士。从那状况看来，似乎是准备举办什么宴会，明明已经是晚上，人们却络绎不绝地涌现。而且，每个人都穿著笔挺的正式服装，打扮得相当体面。

    黑领结搭配无尾礼服的打扮，可说是从地球延续过来的掌权者标准装扮。

    相较之下，我则是一身平常的打扮撑著拐杖，腋下还夹著装了苹果派、当作伴手礼的布袋。这个老太婆才会用的布袋是理沙硬塞给我的，她说不能双手空空去拜访淑女。对方可是住在一晚要价十万慕鲁的贵族耶！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因为懒得反驳，也就乖乖听理沙的话。

    来到大厅后，发现也有很多人聚在这里谈笑风生，男子们动作夸大地拍打著肩膀，女子们则是态度恭敬地把手绕到对方的腰上。当我察觉时，发现自己有些低著头、弓著背在走路。不过，我不是被这些人的气势压倒，而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照著艾蕾诺亚的指示，在柜台说出艾蕾诺亚的名字后，柜台人员要我稍候片刻。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绅士、淑女们也接二连三地从眼前走过。

    这般光景让人不得不想起一件事实，月面正处于人人皆陶醉其中的好景气啊！

    「久等了。」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发愣地等待没多久后，艾蕾诺亚出现了。她穿著跟平常一样的服装，肩上披著带有毛绒绒滚边的披风。艾蕾诺亚完全就是一个身世显赫的千金小姐模样，就算混入穿著正式服装的人群之中，也不会显得突兀。

    在旁人的眼里，不知道会对我有什么样的印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来自外区的卑贱男人，企图欺骗不懂世故的千金小姐？

    「不好意思，今天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哪里。有些事情比起写电子邮件，还是直接见面讨论会比较快。」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才会请你过来。」

    「……怎么说呢？」

    「阿晴的邮件内容文章太平淡了。」

    「很不容易懂……是吗？」

    我询问后，艾蕾诺亚微微歪著头这么说：

    「也不是不容易懂，而是很像在看法律条文。」

    说来说去，就是不容易懂的意思吧。

    「在讨论这些事情之前，我们先去餐厅吧。其实我本来想去饭店里一家值得推荐的餐厅，但今天人很多。」

    「平常都是这么热闹吗？」

    「是啊，最近一星期当中有五天都是这么热闹。」

    艾蕾诺亚在我的前方率先走了出去，她一边从大厅走出正门玄关，一边说道。正门玄关停满黑色加长礼车，数量多到让人很好奇怎么都不会塞车。加长礼车不停吐出又吸入一身正式打扮的绅士、淑女们。

    「今天人特别多，因为有一家企业要举办发行新股和股票上市的庆祝派对。」

    「是喔。」

    我仔细再看一眼正式打扮的人们。艾蕾诺亚说是发行新股和股票上市的庆祝派对，这就表示又有新的暴发户突然出现。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我才会觉得那些人看起来都一副欲望深不见底的模样。

    「毕竟每家饭店的宴会厅都被这类活动预约一空，而这也是我能够住在那间总统套房的原因之一。」

    我看向艾蕾诺亚后，艾蕾诺亚在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看来艾蕾诺亚是为了打发等待时间，所以出了谜题让我猜。我直率地动起脑筋思考。

    这世上，没有多少基本原理。也就是说，短缺物品的价格总会上涨。

    「你的雇主签长期合约租下那间贵得吓死人的房间，但相对的在有重要活动的时候，就可以优先预约这家饭店的宴会厅。」

    「呵呵，一点也没错。这样就可以预约得到月面最顶级饭店的会场，能够拥有这种身分地位，就算要租那间房间租上一辈子也算不了什么。而且，价位那么高的房间如果总是客满，对饭店来说也会是很好的宣传。」

    「宣传？连在房间里也在做宣传？」

    「唉呀。」

    如果是克莉丝，肯定不是生气地板起脸，就是害羞地低下头，但艾蕾诺亚只是轻轻笑了笑而已。

    优雅的从容。

    艾蕾诺亚只要稍微动一下，色泽如白雪般的淡金色发丝就会在大厅的灯光照亮下，轻轻摇曳。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企业喔？有这么多人前来参加，可见那家公司的规模相当大。」

    我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这么说。艾蕾诺亚嘴角保留淡淡的笑意，露出显得冷漠的眼神跟著我一起环视四周。

    「我记得好像是一家创新企业，以创新的手法提供月面都市之间的运输服务。据说新发行股票所调度到的金额达到两亿多慕鲁。」

    两亿慕鲁确实是相当惊人的金额，但有一点也让人颇为在意。

    「创新的运输方法？」

    「据说是利用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以喷射的方式在都市之间运送货物。运送时间只要十分之一、成本只要三分之一，也不怕塞车，大家认为未来这个运送方式会成为主流。」

    我直率地感到佩服。的确，月面持续建盖了第二、第三都市，但在物资的运送上，还是只能依赖带有车轮的工具。既然如此，不如让物资在不存在摩擦力的空中飞来飞去，这样以能源的效率性来说，也是相当合理的做法。

    「你还真清楚。」

    不愧是苏西‧吴。

    我对著正在等待加长礼车的艾蕾诺亚这么说，艾蕾诺亚没有看我一眼便开口说：

    「因为那案子原本是委托我做的。」

    「咦？」

    「对方来找我，说想要新发行股票。」

    我一时之间没能够听懂艾蕾诺亚的意思。艾蕾诺亚的工作是分析股票的好坏，所以应该是被委托针对这家想要新发行股票的公司进行分析。不过，如果是这样，艾蕾诺亚怎么会说「原本」呢？

    我脑中一片混乱时，艾蕾诺亚一边吐出白色气息，一边继续说：

    「我是靠分析股票维生。」

    「是的。」

    「在那同时，我的雇主白金史密斯是一家投资银行，如果有公司说想要新发行股票，我们就会提供协助。」

    艾蕾诺亚说著说著，加长礼车也正好驶来。艾蕾诺亚没有不礼貌地一边说话，一边钻进加长礼车，她闭上嘴巴优雅地露出微笑后，钻进内部呈现奶油色的黑色铁框里。

    即使只有六分之一的重力，仍感受得到高级皮椅的柔软度，艾蕾诺亚坐上皮椅，并等到有人从车外轻声关上车门后，才重新开口说话。

    「这家想要新发行股票的公司希望尽可能有越多人，以越高的价格购买他们公司的股票。毕竟持有公司股票的创办人以及创投公司都抱著『小小的心愿』，希望股价能够在股票上市的那一刻，就像火箭喷射出去一样冲破云霄。」

    艾蕾诺亚并没有告知目的地，但加长礼车静静驶了出去。艾蕾诺亚的语调也和加长礼车一样平静滑顺，但最后夹杂了挖苦的话语，侧脸也显得有些不悦。

    「投资银行是藉由设法让股票顺利发行，来赚取手续费。而这个顺利也包含了让股价顺利上涨。也就是说……」

    艾蕾诺亚已经说得这么露骨，我当然也明白了她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希望苏……没有，他们希望你做分析，然后帮忙挂保证。」

    「没错。与其让投资银行部门的人员在推销新股时告诉客户某家新公司很值得推荐，当然是让我在电视上做推荐才会效果百倍。」

    「原来如此。」

    每天都会有几家新公司问世，接著股票上市，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了让自家公司能够在吸引众人耳目之下华丽登场，必须有人在旁敲锣打鼓。在那同时，既然都要支付手续费，企业没道理不去找敲锣打鼓的声势比较浩大的对象。

    而且，身为花钱支付手续费的大爷，也比较容易开口要求对方为自己说好话。

    「不过，你刚刚说原本是委托你做是什么意思？」

    我这么询问后，艾蕾诺亚明显皱起眉头说：

    「因为他们后来去找艾斯曼。」

    「艾斯曼？」

    艾斯曼是被写上「虚伪」两字的男人，也是被艾蕾诺亚认定从巴顿那里获得内线交易情报的分析师。

    「没错。」

    「为什么？」

    「因为我拒绝了。」

    我直直盯著艾蕾诺亚的侧脸看。

    「因为被我拒绝，那家公司后来不是委托白金史密斯，而是委托哈罗德兄弟处理发行新股的事宜。听说艾斯曼在发行说明会上说得热烈激昂，我猜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看见艾斯曼阿谀谄媚至极的报告出炉。」

    虽然我对企业金融方面并不熟悉，但凭著自己拥有的知识，发表拙见说：

    「这样白金史密斯不是错失了案子吗？」

    「是啊。虽然依股票种类不同会有所差异，但如果担任联合贷款的主办银行来处理股票发行事宜，以发行新股的例子来说，手续费大多会落在3至5％。」

    我想起艾蕾诺亚说过的话。还记得在大厅时她说了什么吗？

    调度金额达到二亿慕鲁。

    二亿慕鲁的5％会是一千万慕鲁！

    「我把文件盖上『否决』的电子印章寄出去后，投资银行部门的人都露出像你现在一样的表情。」

    艾蕾诺亚在脸上浮现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

    或许是艾蕾诺亚一向适合说挖苦的话语，所以这样的笑脸也很适合她。

    「不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做一下分析，再给一些加分的评价应该不是难事。既然只要这么做，就可以赚取一千万慕鲁的手续费，身为被雇用者，不是应该接受委托才对吗？

    正当我这么想，艾蕾诺亚突发一语：

    「因为对方是诈骗企业。」

    艾蕾诺亚一边抚摸围绕在脖子四周的毛绒绒滚边，一边继续说：

    「以喷射方式在圆顶之间运送货物这种说法……」

    艾蕾诺亚一副像极了贵族的模样微微抬高下巴，用鼻子笑出声音说：

    「根本是纸上谈兵。难不成要把圆顶钻出一个洞吗？」

    「啊……」

    「我向建设局确认过了，建设局表示确实已受理那样的建设计画申请，也正在进行审议，但我不认为建设局会核准区区一家企业进行炮台的建设。毕竟除了都市之外，月面所有土地都归政府所有，在非官方使用上会有强硬的限制。只有天文台或用来研究宇宙空间的研究所申请得到许可证，再来顶多是核准设置发电用的电池面板。基本上，万一子弹射偏了方向，他们有可能让子弹转弯吗？」

    「……他们是把搞不清楚状况或是难以去做调查的地球人当成凯子吗？」

    「月面的人也一样被当成凯子。这家公司都还没有炮台，也没有子弹，已经获取到营业额和利益。你猜为什么？」

    「啊？已经获利？」

    被艾蕾诺亚这么一问，我才恍然大悟，并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即使可以靠著点子成立一家公司，想要让公司股票上市，还是必须有一定的实绩。

    可是，目前还在申请建设喷射炮台的阶段，要怎么获利？我满心困惑时，艾蕾诺亚眯起眼睛，细长的食指按住太阳穴，一副忍受著头痛似的模样。

    「他们是在假设炮台已经建设完成之下，开设可进行运送行程买卖的线上交易所，然后从中获取买卖手续费。我反覆读了那家公司的概要读了三遍，但还是不懂在说什么东西。于是，我开始思考这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

    「……」

    我一时也不懂艾蕾诺亚在说什么东西。

    还不存在的运送系统？假设炮台已经建设完成？买卖运送行程？说到这个，听说在上一个世纪末的时候，当代根本没有什么月面都市的构想，却有公司在贩售月面的土地。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是怎么收尾？

    「我真的觉得他们太夸张了。如果比喻成运输业版的阿法隆，或许还满好听的，但即使是阿法隆，也实实在在地生产电力，并进行输电。这只是伪装得比较体面的赌场，其真面目纯粹是一家诈骗公司。怎么可能让这样的公司股票上市，更不可能给予加分的评价。我抱著这样的想法驳回了委托。」

    我是遵从自我正义而行事。

    艾蕾诺亚的侧脸清楚地这么写著。

    「就像刚刚在大厅看见的热闹光景一样，月面的饭店每天晚上都会举办像那样的派对。我相信那些几乎都是手法相似的企业。现在的证券市场过度沸腾，就算是那种公司的股票，股价也会涨得惊人。创办人会变成大富翁，可事先买到新股的一群人也乐得合不拢嘴。有大笔手续费进帐的投资银行也乐得合不拢嘴。提供场地让企业举办宴会或热闹庆祝的饭店、在饭店提供餐点的餐厅、客人会上门买新衣的服饰店、人们会前来购买新房的建商，所有人都乐得合不拢嘴。」

    艾蕾诺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那模样像是不愿忍受不满情绪在内心深处翻腾，而任凭情绪宣泄。艾蕾诺亚借助药物的力量，在那家饭店像是不要命了似的工作，这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说完话后，艾蕾诺亚忽然闭上嘴巴，也阖起了眼睛。

    她的五官端正，却只有眉间皱起。

    艾蕾诺亚保持这样的姿势足足做了三次深呼吸，才开口说：

    「没有人会在乎以后会怎样。等到那个时候，身为问题根源的相关人士早就在价格下跌之前卖出所有股票，逃到地球去了。这世界实在存在太多像这样的恶意。」

    艾蕾诺亚张开眼睛后，从起雾的车窗看向车外。

    「我死命抗拒。但是，最后哈罗德兄弟的艾斯曼还是接受委托，而且获得大成功。我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几乎毫无意义。」

    雷娜和我在公家机关的办事处努力揭发滥用补助金制度的恶行，而艾蕾诺亚的行为就跟我们一样。对多数人来说，雷娜和我的所为才真的是毫无意义之事。其他办事处想必也有类似的申请书堆积如山，而那些申请书肯定都会未经审核即通过申请。就算我们在这边驳回申请，如果可以在另一边通过申请，也是一样的结果。

    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和雷娜那样完全是多余的行为。

    「的确，你的所为或许无法影响这世上的运作模式。」

    「……」

    「不过，你做了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行动。我不觉得连这样的举动也毫无意义。」

    艾蕾诺亚的目光从窗外的景色移到我身上后，微微低下头露出微笑。

    「抱歉。谢谢。」

    「哪里。」

    我这么回答，但艾蕾诺亚再次把头倚在窗户上，看向窗外。

    那模样显得疲惫不堪。

    「不过，因为我够坚持，所以慢慢开始出现问题也是事实……」

    「咦？」

    我这么反问时，车子正好停了下来。

    艾蕾诺亚看著我开口说：

    「我必须解决的问题。先不说这些，我们今天就一起说阿法隆的坏话说个尽兴吧！」

    车门打了开来，随之流泻进来的光线落在艾蕾诺亚的笑脸上，那副笑容看起来活像个小恶魔。

    艾蕾诺亚以「说阿法隆的坏话」来表现，可说相当贴切。

    餐厅里的走廊上铺著红地毯，尽管店内的灯光昏暗，依旧藏不住那鲜红的色泽。我在艾蕾诺亚的带路下，在走廊上前进，穿过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一整面墙壁都排满木盒装红酒的区域之后，总算来到了包厢。我们一起一边品尝套餐，一边聊阿法隆的话题。套餐当中我只记得主餐的肉类料理。至于其他料理，我甚至不知道是使用什么食材。但很奇妙地，尽管不知道吃了什么，却记得那些料理十分美味。那感觉就像买了一家让人摸不著其全貌的公司股票，却能够如愿地看见股价上涨。

    我在抱著这般揶揄的想法之下，重新说一遍参加阿法隆公司说明会时的感想。

    阿法隆深不见底的乐观态度，以及交易室的存在。

    这两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让人纳闷的是阿法隆明明说自己不是赌徒，却盖出那么引人注目的赌场。万一那么引人注目的部门造成亏损，阿法隆势必会瞬间垮台。明明如此，阿法隆却表现出毫不担心这种事情发生的态度。

    这么一来，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阿法隆手中握有能够百分之百获利的方法，也就是违法调整赌场的水果盘机器，或是握有可计算出扑克牌顺序等必胜法。再不然就是这个乍看下显得矛盾的架构里藏有其他目的。

    艾蕾诺亚也说确实有这个可能性。艾蕾诺亚表示阿法隆没有公开自家资产，也就是没有公开发电所和输电网的正确明细。阿法隆身为电力公司的利益占整体多少比例的部分相当不透明。

    当然了，如果有一定的营业规模，就连乡镇的小杂货店也一样，根本不可能正确掌握自家有哪些库存以及库存量。如果换成是大企业，不难想像这样的状况会更加严重。

    不过，艾蕾诺亚认为就算如此，阿法隆整体看起来还是显得很不对劲。

    艾蕾诺亚表示她收集了存在于月面的所有阿法隆公开资讯，并给了我一个小型储存器。艾蕾诺亚告诉我她极尽所能地把详细利益以及财务数字都储存在储存器里。

    我一边品尝「在又冰又甜的香草冰淇淋，淋上又热又苦的浓缩咖啡」的甜点，一边接过储存器。在优雅的高级餐厅里与美丽千金小姐一边共进晚餐，一边针对大企业找碴的状况下，这样一道甜点非常适合出现在餐桌上。

    收下储存器后，分手之际我像在回礼似的奉上理沙要我带来的苹果派。不知道苹果派合不合贵族千金小姐的胃口？在卑微地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或许应该先思考对适合在超高级餐厅出现的艾蕾诺亚来说，根本不适合拿著装在布袋里的手工苹果派。

    不过，艾蕾诺亚显得非常开心地接下苹果派，还表示会把苹果派拿来当消夜。在当时的那个时间点，时间已经很晚了，艾蕾诺亚却说还有好几份报告必须整理。

    艾蕾诺亚似乎是真的工作繁忙，看她的身材那么纤瘦，只觉得她可能把食物的卡路里全部消耗在脑力上了。分手之际我告诉艾蕾诺亚偶尔还是要休息一下比较好，但她只是微笑回应，没有回答我什么。

    为了实现正义、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一定要增强苏西‧吴的影响力。如此一心一意的艾蕾诺亚，哪有时间休息。而姑且不论理由，我已经接受了艾蕾诺亚的请求，答应帮忙揭穿被视为目标的阿法隆的神秘面纱。

    虽然最后也有可能告诉艾蕾诺亚一声「你是因为太多心才会怀疑阿法隆」，但我还是必须努力。不过，道别时艾蕾诺亚的样子看起来相当虚弱，明显看得出来她的体力就快不堪负荷。

    除了在意这点之外，在我入睡之前，也有些在意艾蕾诺亚在车上简短带过的「问题」。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五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关于赛侯帮忙召集人手开发出来的「乐观量测程式」，在这方提出修改要求之前，赛侯已主动接二连三地寄来修订版。尤其是在得知克莉丝能够理解计算公式和演算法，而且看得懂程式之后，听说那些开发者更是一点也不手软。

    为什么我会说是「听说」呢？那是因为我其实不知道细节。

    不过，克莉丝减少前往办公室露面的时间，成天盯著显示在墙上面板的计算公式或程式，喃喃自语地不知在比对什么直到入睡前，也就是理沙已经超出忍耐极限的时候才肯罢休。除了吃饭和祷告的时间之外，克莉丝一定盯著装置看，有时轻咬数位绘图板，有时用指尖搔抓下巴。

    虽然克莉丝不像羽贺那那样显得病态，但确实是完全投入其中。

    我忙著确认程式所筛选的企业的此刻，克莉丝也比邻著我，坐在弹簧疲乏、坐垫塌陷的沙发上，启动多台装置，并利用触控按键和数位绘图板不停进行修改和解读。克莉丝也打开参考用的专门书，当中似乎还包括未对一般公开的狂热论文。

    克莉丝之所以有机会阅读未公开的论文，是因为赛侯在月面都市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后，目前仍登记为现役研究生，所以将登入论文资料库的帐号和密码出借给克莉丝。这让我明白了人脉在这种时候会是一种资产。

    「以概念来说，在网路爬文来收集资讯的方法是还不错。」

    克莉丝原本曲膝捧住装置盯著看，听到我这么说后，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动作之快，可看出克莉丝的脑袋转动迅速。

    「但是，在利用上恐怕会有难度。尤其是那些匿名布告栏类的资讯更不可能利用。」

    「可是，这上面有特定出几个暴涨或暴跌的原因，不是吗？」

    「二‧二一版的修订版也指出这点。程式在收集所有网路上散布的传言后，会加以分类，再顺著时间前后对照股价暴涨或暴跌的频率。而就我看来，我不觉得传言的多寡和暴涨暴跌的频率有何关联性。」

    也就是说，人们会不会随著网路上的传言起舞，是随机发生的。

    「可是，我试著计算过当出现新的传言时，人们会乖乖照著所有传言行动的期待值，结果得到正数。」

    「传言股价指数？」

    在假设针对所有股票进行投资之下，会计算出报酬率以视为股价指数。因此，如果是假设针对所有传言进行投资，或许可称为传言股价指数。

    不过，如果是什么都投资，连猴子也做得到。人类会先思考才决定投不投资，所以必须从所有股票当中剃除没用的个股，让数字高于股价指数。

    话虽如此，但既然计算出来的期待值是正数，是不是就表示应该赌上一把？

    克莉丝看著我，我耸了耸肩说：

    「个股数量和投资表现呢？」

    「呃……个股数量总共五百二十二支，投资表现方面半年达22％。」

    不用动脑思考，像机器人一样进行投资，就可以有22％的获利或许不差。

    一般来说，应该都会这么想吧。

    「真正股价指数的报酬率差不多就这么多吧。你可以忽略传言内容，随机挑选出和传言一样多数量的个股，再计算一次期待值看看。我猜应该会得到相近的数字。」

    「啊！」

    「传言的数量越多，应该就会越接近真正的股价指数。」

    「呜……」

    我没有要批评克莉丝是书呆子的意思，但不得不说即使她能够想出很多点子，并拥有优秀的能力可实际针对其点子进行数学分析，也还是不懂得退一步来思考事物。「观察整体」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以社福团体为对象的补助金制度的申请书也是一样，就算在文件上完美无瑕，也明显看得出该依该建筑物的大小，不可能容纳得下文件上的人数，而雷娜却丝毫没有察觉。

    「不过，我觉得总算是掌握到了分析企业官方网站的线索。」

    「咦？」

    克莉丝原本一直让下巴压在装置的边框上痛苦呻吟，这时突然抬起头来。

    「我就是最搞不懂这点。明明字句的样本数很少，很多也都是经不起统计处理的内容，你却能够挑选出具有统计显著性的个股。大家都很纳闷，觉得你应该是施了魔法。」

    「这个数据。」

    「呃……喔，你是说单字分析吗？不过，这个数据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不，它是有意义的。虽然我也只是掌握到一个大概而已。」

    「咦？」

    克莉丝探出头看向我的装置。

    蓬松的金色发丝轻轻掠过鼻尖，我不禁感到一阵搔痒。

    「我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那是因为你只计算单字的数量。你看一下种类。」

    「种类？」

    「没错，在排列文章时，就算都是独立的单字，不是也能构成句子吗？好比说：我、你、咬一口。」

    我一边说话，一边一把抓住克莉丝的头后，克莉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著往后缩起身子。

    「讨厌！是能构成句子没错，但有怎样吗？」

    「看著排列在一起的独立单字，我察觉到一件事。他们只知道说自己的事情。」

    「……咦？」

    「拿这个当例子好了。」

    我开启某企业的网站，画面上出现CEO的照片。头上光秃秃的、顶著啤酒肚的CEO，一看就知道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我找到一个方法可以赢过既有企业的服务，于是来到月面挑战。在实现这个方法后，我司必定会为月面带来更高的效率，也深信公司将会继续成长。」

    「……喔。」

    「这是典型的例子，可以把狂热指数往上调一格。」

    克莉丝似乎还是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因为没理由吊人胃口，所以我立刻说出答案：

    「还有更容易理解的例子。你试著想一下有哪些企业可以让你想出公司老板的名字。」

    「咦？呃……想好了。」

    「那接下来再想一下有哪些业绩良好，经常会在你的程式里出现，也就是符合我喜好的个股。」

    「呃……怪了？」

    「两者不会重复，对吧？」

    「……」

    克莉丝一脸愣住的表情看著我。

    说来说去，数据不过是集合出来的结果，差别就看你想要采用哪种方法进行筛选而已。而所谓的投资，就是从筛选出来的个股群当中进行挑选的作业。

    很多公司只要有人提起，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其存在，但如果没被提起，也不会想起有这家公司。那么，那些业绩不算好，但希望人们会想起其存在，进而拉高股价的公司该怎么做才好呢？

    很简单，只要董事长厚脸皮地出面高谈阔论就好。

    「我稍微看过后，发现只要是会让我想要帮它贴上狂热标签的企业，都会看到『我』、『胜利』、『成长』、『势必』、『相信』等字眼。如果重新排一下顺序，会变成『我』、『势必』、『胜利』、『相信』、『成长』。你想像一下如果公司的首页换成一个讲话会像这样只讲单字的老外，你会有什么想法？」

    「……」

    克莉丝看著我，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另一方面，对于我喜欢的个股，程式也做了单字分析。分析出来的结果包括『我们』、『大家』、『确实』、『发展』……还有『努力』、『改善』。」

    「……」

    「应该说开口第一句是『我们』还是『我』，本来就会大大改变整体的印象。从『我们』跟『我』，可以看出是一家实力坚强、员工团结一致朝目标迈进的公司，还是只会把员工看待成工具，企图一次翻身的独断董事长，对吧？不过，『我』比较简单明瞭。如果一方是说『看我的表现！相信我吧！我会赢得胜利！』另一方则是说『请看我们的表现！请相信我们的表现！我们会赢得胜利！』你会想支持哪一方？」

    克莉丝露出有些惊讶的眼神看著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说『我』的。」

    「没错。公司组织没有长相，『人』才有长相。所以，如果是一家想不出董事长名字的公司，取而代之地就会对其商标印象深刻。但是，在股票市场里快要想破脑袋的那群人，即使看见简单明瞭的目标，也会追求更简单明瞭的目标，而『我』就是前往更简单明瞭的入口。」

    听完我的说明后，克莉丝像是吐出内心一切似的大大叹了口气。克莉丝缓缓把视线拉回装置上，那模样彷佛在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不会察觉到这种跟数字无缘的事情。阿晴先生。」

    「嗯？」

    「你果然很了不起。」

    克莉丝在沙发上屈膝捧著装置这么说，跟著莞尔一笑。

    那笑容有著无法以天真无邪等形容来涵盖的柔和感，让我想起理沙曾经说过克莉丝就像太阳一样。

    现在我终于有些明白理沙为何会如此形容。

    「没有……不过，人家说──」

    「用字遣词会表现出一个人的人品，这句话是真的喔。看见阿晴现在也懂得这点，姊姊我实在太欣慰了。」

    理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她拿著不知什么圆形物体从我身后轻轻顶了一下我的头。

    「……我刚刚就是打算说这句话。」

    「真的啊？那真是抱歉喔。」

    理沙轻轻一笑后，就这么准备往教堂的方向走去。不要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我打算这么抱怨一句，但忽然想起一件事而对著理沙的背影搭腔说：

    「对了！艾蕾诺亚要我跟你说苹果派很好吃。」

    「真的啊？」

    「她说希望你下次再做给她吃。」

    「你没骗我？她们那边有一大堆好吃的西点店，其实我本来有点担心的。」

    「嗯，有可能是客套话。」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但还是耸了耸肩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理沙小姐的苹果派是真的很好吃喔？」

    「艾蕾诺亚表现出来的开心模样也不像是装的。」

    克莉丝似乎觉得我这样开玩笑太坏心眼，她微微鼓起腮帮子说：「我晚一点再跟理沙小姐说。」面对理沙时我总会忍不住尖酸地开起玩笑，而我也明白这是在依赖理沙的举动。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只要照这方向去收集资讯，应该可以大幅提高精度。」

    「好的，我会转告你的意思。不过……」

    「嗯？」

    我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一边打字，一边又轻声笑了起来。

    「回想起来，四年前的你确实很冷漠。」

    「……会吗？」

    我承认自己当时可能比较爱骂人，但不觉得有严重到冷漠的地步啊。

    「会啊，你总是看起来很忙碌，说话时像是要催促对方的感觉。」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你现在好像长大了喔？」

    克莉丝这么说，一副淘气的模样抬头看向我。

    克莉丝应该是为了我在阿法隆时挖苦过她，所以现在想报一箭之仇。

    看见克莉丝那自大的模样，我忍不住伸出手。

    我捏起克莉丝的脸颊后，克莉丝一边哇哇叫，一边缩起脖子笑著。

    「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

    「嗯？」

    「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长大了一些。如果只有我自己，就不可能做到。」

    克莉丝的柔软脸颊被我捏住后，表情变得像照著扭曲的镜子一样搞笑。

    不过，她清澈美丽的蓝色眼珠，有著充满理智的眼神。

    克莉丝露出温柔的笑容，握住我的手说：

    「是啊，你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四年前我打了败仗，掉进绝望地狱的陷阱，原本手牵著手的羽贺那也离开了。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其实没有。理沙救了我，克莉丝也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连赛侯也算是很关心我，爸妈也没有拋弃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

    我能够过得好好的，并不是凭靠自己一人的力量。

    就连用字遣词，绝大部分也是因为听到理沙说的话才开始懂得分析。理沙时而会模仿我说话，被她模仿后，我才清楚知道自己的说话态度有多么好强、有多么像个蠢蛋。还有，现在和克莉丝一起著手改善的程式也一样，若不是和很多人搭起关系，根本不可能开发出那么优秀的程式。克莉丝看似开心地不知道在装置上输入什么，如同那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一样，能够与某人一起做某件事也同样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是因为「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梦想破灭了，才会这么想。有人陪伴在身边好过没人陪伴，而且该怎么说呢，或许该说我察觉到就算踏上前人未至之地，当回头往后看时，肯定会发现自己得到无数人的支持。

    心中浮现这般想法后，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我操作装置开启电子邮件的信箱。

    艾蕾诺亚寄来了邮件。

    『昨天的苹果派太好吃了，最后我一个人吃个精光。再麻烦你帮我向理沙小姐道谢。另外，关于那件事，我也会继续试著收集数据。如果你需要什么数据或资讯，请跟我联络。我相信只要有你的「眼睛」，一定可以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附注：可以请理沙小姐再做苹果派给我吃吗？真是太好吃了。很抱歉上次那么突然约你吃饭，但很久没跟你见面吃饭，真的很愉快。』

    我根本不需要分析用字遣词。我知道艾蕾诺亚在什么样的房间里写了这封电子邮件。不过，重新读过一遍内容后，我痛切感受到一件事。

    艾蕾诺亚真的是孤单一人。

    如理沙所说，只要花时间去找，肯定有很多西点店在卖好吃的苹果派。即使如此，艾蕾诺亚还是希望理沙做给她吃，而这样的举动想必有著其他不同的含意。

    提及吃饭一事也是，明明是我被招待吃了一顿想必金额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晚餐，而忙得没时间的人也肯定是艾蕾诺亚，高兴的人却是艾蕾诺亚。当然了，也有可能像我对理沙开的玩笑话一样，那只是一封说场面话的电子邮件。

    不过，我亲耳听见艾蕾诺亚这么说过。

    我已经没办法继续一个人撑下去了。

    如果要说我真的已经从四年前的打击之中多少振作了一些，那也是因为我不是孤单一人。

    然而，在艾蕾诺亚的那间房间里，既没有马可，也没有勒高夫的陪伴。只有在咖啡厅的水族箱前面，艾蕾诺亚才能够放松心情。

    我很自然地想起在前往餐厅的路上，与艾蕾诺亚在车上的对话。

    艾蕾诺亚抱持了信念，并咬紧牙根为了实现信念在努力。然而，现实就是会产生摩擦，哪怕只是单纯在过日子也一样。这么一来，或许就表示艾蕾诺亚堆放大量药物在桌上的原因，不单单只是出在过劳。

    我人在理沙管理的教会里、在有克莉丝和理沙陪伴的客厅里，悠哉验证著数据。相较之下，艾蕾诺亚却是在庞大资金来来去去的绝情世界里工作，她在电视节目的摄影机面前，硬逼自己扮演与自身个性截然不同的角色。

    只要看到那间房间，就知道艾蕾诺亚的日子过得勉强。

    我不禁觉得自己或许没有正确理解整体的状况。

    我忽然担心起艾蕾诺亚。

    「怎么了吗？」

    克莉丝突然开口这么询问。

    我明明是面无表情，克莉丝却还是看得出来。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呢？」

    克莉丝露出天真无邪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禁说不出话来，但并非因为不能对克莉丝坦承。就算担心艾蕾诺亚，但我又能为她做什么？

    脑中浮现这个疑问后，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充分了解艾蕾诺亚的具体工作内容。

    「我问你。」

    「什么事？」

    「分析师啊。」

    「喔，也有分析师的数据喔。只能说真不愧是分析师，报酬率相当高。我看一下喔，我记得是在……」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

    克莉丝一脸愣住的表情看著我。看见克莉丝的表情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子，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理沙原本忙著做每天必做的打扫工作，发现我出现后，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呦？怎么啦？」

    「我想跟一个人联络。」

    「我有没有听错？你还有可以联络的朋友啊？」

    可能是为了报苹果派的仇，理沙也说出相当狠毒的话语。

    不过，理沙说的是事实，所以无从反驳起，而我会想要联络的对象也确实相当有限。

    「你知道怎么联络户山……先生吗？」

    我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加上「先生」的尊称。户山是那时候借钱给理沙她们的放贷人。

    理沙停下打扫的动作，露出严肃的表情看著我。

    「我有事情想请教他。」

    理沙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我察觉到理沙在看我的右手，但没有刻意说出来。

    『嗨～你好不好啊？』

    面熟的苦瓜脸出现在萤幕的另一端。

    『今天晚上从这房间也看得到月亮喔。至于月面都市嘛……月面都市刚好被阴影挡住，所以看不见。』

    户山从画面消失几秒钟后，立刻再次出现。我猜他应该是去打开房间里的窗帘。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

    『嗯～？我们的关系还需要客气吗？』

    户山看似开心地笑著。第一次见到户山时，我当场使出擒拿招数把他压倒在地。在那之后，尽管户山不论在年纪或资历上都比我资深，我还是一直把他看待成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不过，我现在知道要反省一下。虽然户山确实一点也不机灵，但也是有值得敬仰之处的大人。

    『所以，你找我干嘛？不会是想当放贷人吧？』

    「不，我是想请教你一些关于银行业务的事。」

    听说户山在月面当放贷人之前，曾经在地球的银行工作过。

    我说出目的后，户山在经过几秒钟的迟延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你打算投资地球的银行啊？』

    「应该说我想请教你关于投资银行的工作内容。」

    即使把与地球通讯时会有的时间延迟考量进去，还是停顿了好几秒钟后，在变得有些像是定格的画面上，看见了户山的惊讶表情。

    不过，对于我的发言，一旁的克莉丝和理沙也是一副在脸上写著问号的纳闷表情。

    『投资银行啊。毕竟我以前是在商业银行工作，所以不确定能不能帮你解惑，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我想请教你关于分析师方面的业务。」

    从身后的动静，我知道克莉丝和理沙互看著彼此。

    『分析师啊，听说在你们那边大受欢迎，我偶尔也会在这边的电视上面看到。』

    「你知道这方面的业务吗？」

    『多少知道一些吧。不过，你想问哪方面的？』

    「呃……像是他们做什么样的工作……之类的？」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想问什么。我问得不清不楚，所以户山也一脸思考状。即使如此，户山还是只想了一下便立刻做了回答。

    虽说只想了一下，但户山一开口就说出震撼力十足的一句话。

    『大致上来说，就是像个奴隶。』

    「……奴隶？」

    『没错。投资银行被称为卖方。如其名，就是属于贩卖商品的一方。至于贩卖什么商品，那就是股票或证券。分析师的工作就是为了贩卖这些股票或证券，而针对企业进行分析。分析师从早到晚都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迫做企业分析。然后，每天写著根本没人读、也没人看的报告。』

    这和我的认知有些出入。

    「分析师不是会帮企业评比吗？」

    『从奴隶升级为平民的分析师才有机会。所谓的评比，基本上是为了投资银行的客人而做。如果有人寄这方面的电子邮件给你，小哥你也不会看吧？』

    户山笑著说道。因为事实确实如此，所以我点了点头。

    『如果是人家多少愿意听他说话的高明分析师，就会在报告里写基于怎样又怎样的理由，所以买某某股票会赚钱。这时，银行里的经纪人就会拿著那份报告，打电话跟客户，然后告诉客户说我们家的分析师发现一支很优秀的股票。』

    「如果是非常高明的分析师呢？」

    『非常高明的分析师。那就像在寻找马儿的巢穴一样。』

    「？」

    『意思就是感觉上会有，但其实并不存在。』

    「可是……」

    事实上真的有非常高明的分析师。现实世界里真的有如摇滚巨星一般受到众人爱戴的分析师，好比说艾蕾诺亚。姑且不论像艾斯曼那样除非有内线交易的情报，否则不可能实现的分析能力，大受欢迎的分析师应该有一定水准的分析能力。

    然而，户山听到我的话语后，表现出有些不怀好意的模样笑笑说：

    『高明的分析师会变成交易员。毕竟他们自己就知道有哪些优秀的个股。要不然就是变成红牌业务员，拎著自己写的报告去找客户推销股票。再不然就是转行到顾问公司上班。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继续当分析师。』

    「为什么呢？」

    『因为不会赚钱的家伙在投资银行里没有升迁机会。』

    简单易懂的论点。

    没错，在那个世界里的正义不是什么平不平等、合不合理、符不符合伦理，也不会管什么神明的告诫。

    金钱才是正义。

    『我大概知道小哥你想要知道什么了。你想知道那些会上电视的人气分析师的事情，对吧？』

    「唔……是的。」

    『那些分析师应该算是最近才有的例外存在吧。不过，我猜内部的实情应该还是一样。他们基本上还是为了投资银行业务而存在的肥料。让分析师上节目博取人气的目的主要是想靠著博取来的人气，让经纪人可以轻易把股票推销给客户。你有没有看到上个星期天的资讯节目？有个经纪人还说这支是我们银行的某某人气分析师推荐的个股。』

    「……」

    遇到诈骗公司发行新股时，与艾蕾诺亚的对话中也提及相同的话题。

    户山的说明越来越接近我想知道的内容。

    『以最近的倾向来说，在发行新股时，这些分析师应该也很抢手吧。』

    「没、没错，我就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事情。」

    『我刚刚也说过了，分析师写报告是因为投资银行想要卖东西。在发行新股时，虽然投资银行会收取像天价一样高的手续费，但相对的也会被要求顺利卖出接手的股票。为了达到要求，分析师必须卯足劲写出说好话的报告。这其实是一种利益冲突，并非值得夸奖的行为。』

    「利益冲突？」

    『是啊，你看不出来吗？以银行的角度来说，只要赚得到手续费什么都好，所以银行有足够的动机愿意说任何谎话来推销客户购买新股。一家银行如果有本事卖出大量的新股，想要发行股票的公司也会主动来委托这家银行。而且，买股票是买方自己的责任，就算后来股价下跌，也不可能一状告上法院。当然了，直接跟客户联系的经纪人或许会觉得尴尬，但也只是隔著电话罢了。如果对方气得破口大骂，只要把话筒放在桌子上，然后玩玩接龙游戏或什么的，让对方骂到没力为止就好。』

    很容易就能想像那样的画面，一股不悦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艾蕾诺亚提及这个话题时尽管感受得到她的怒气，但仍然保持平稳的语调。不过，户山是住过外区的人，其言语之间可直接感受到现场的恶意。

    不过，听了户山的发言后，我更加笃定。

    投资银行是一个拥有强烈欲望的巢穴，怎么想也觉得不可能做出因为对方是诈骗公司，就拒绝协助股票上市的举动。

    「我有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嗯？』

    「假设有一家公司因为想要有人气分析师帮忙挂保证，所以委托某投资银行负责新发行股票的业务。」

    『嗯，很典型的案例。』

    「不过，因为那家公司的业务内容太离谱，所以人气分析师拒绝接受委托。在这样的状况下会变成怎样呢？」

    『哈哈，如果真的拒绝得了，肯定会很痛快吧。』

    户山一副开心的模样说道。

    『这样的状况就像有一个老是提出无理要求的讨人厌上司，而属下直接对著那个上司说：你的意见是错的！在那当下或许会觉得很痛快吧，但过了今天之后要如何面对上司？我刚刚不是也说过了吗？在投资银行的世界，赚得到钱的人才称得上是正义。这么一来，不用想也知道一个不但不会赚钱，甚至把钱丢进臭水沟里的家伙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

    虽然早就想像得到会是如此，但听到第三者这么说，让我更加明白艾蕾诺亚的英雄行为有多么愚蠢。

    户山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黯淡，并压低音调继续说：

    『超高人气分析师，虽然这听起来名声响亮，但内部肯定凄惨无比。月面不是很盛行股票上市或企业收购吗？那些都是金额动辄一亿慕鲁或十亿慕鲁的世界。如果是钜额，甚至可能超过一百亿慕鲁。投资银行为了赚取庞大的手续费，说什么也想要接到这一类的工作。不过，再怎么强化业务团队，还是会有极限，很难跟其他家投资银行有所差异。所以，投资银行打造出大受人们欢迎的人气分析师，而这位人气分析师鼓吹客户的功力足以实际影响股价。目的是想告诉客户只要委托我们家银行，想要怎么利用人气分析师都行。』

    说到这里，户山稍作一下停顿。等他再开口时，用像是感到怀念，又像是已死心的消沉口吻说：

    『那个世界真的是人间炼狱，就像是月面的浓缩版。』

    户山和我们一起被赶出外区后，回到了地球。

    月面不像地球是一块如慈母般的大地。月面到处充斥著强烈欲望及欺瞒，是一个闻不到花香的世界。

    『事实上，和投资银行比起来，商业银行或许是个会让人很没劲的地方，但相对的会与客户建立出信赖关系。』

    户山说过放贷人的工作不是处理金钱上的往来，而是信用上的往来。

    『不过，在投资银行一定会有某人欺骗某人。因为企业总是希望尽可能地抬高股价，所以会欺骗分析师，分析师希望受到肯定才能逃脱奴隶的生活，就会欺骗经纪人。经纪人只要卖出股票，就可以抽成赚钱，所以会欺骗客户。』

    得知如此令人厌恶的食物链，我忍不住插嘴说：

    「意思是被骗的只有客户？」

    『不是喔。』

    户山隔著萤幕面带正经的表情，看著我说：

    『客户是自己骗自己。毕竟是客户自己决定要购买怎么看都觉得可疑的公司股票。』

    「……」

    『你看见人气分析师那么威风，或许也想要当分析师，但听我的劝准没错──』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

    『啊？这样啊。不过，如果你想要在金融业工作，小银行辛苦归辛苦，但还是挺有趣的喔。与客户之间一建立关系就是好几十年，毕竟如果放贷对象垮了，银行也会轻易跟著垮台，所以关系必然会变得亲密。可以跟人一起做某件事其实很有趣的。我绕了大半圈，现在也是做回老本行。』

    说罢，户山笑了出来。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那是很没劲的工作，但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其价值所在。看来我似乎也成长了一些。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时，看见户山在萤幕那一头轻轻打了呵欠。

    这时我才想起萤幕另一端的世界正值夜晚时刻。

    「不好意思，跟你讲话讲到这么晚。」

    『嗯？喔，没事。不过，怎么说呢，小哥你竟然还会担心耽误到我的时间，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

    户山笑著这么说。想起自己曾经把户山压倒在地，还说话没大没小，我也只能耸耸肩做出回应。

    『不过，好久没跟小哥聊天，觉得很开心。对了，最后可不可以跟理沙小姐讲几句话？』

    「好……谢谢你。」

    『别客气。』

    户山挥挥手说道，我向他行礼致意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理沙一直在房间角落背靠著墙壁聆听我和户山交谈，我向她使了一下眼色。理沙露出感到有些纳闷的眼神看著我，但还是坐上椅子和户山交谈起来。

    走出房间后，我轻轻叹了口气。克莉丝跟在我的后头也走出房间。

    「你是在问艾蕾诺亚小姐的事情吗？」

    「嗯。」

    简短应了一声后，我回顾起与户山的交谈内容。

    残酷的世界。

    那是一个钜款来来去去的世界，没道理不像人间炼狱。不过，当我得知艾蕾诺亚驳回委托案时，顶多只想得到各行各业都有其辛劳之处，但事实呢？

    可能会与四周人们产生摩擦？

    少天真了，那可是分量重达一千万慕鲁的摩擦啊。

    想起艾蕾诺亚收到苹果派时表现得那么开心，我不禁感到胸口疼痛不堪。尽管在那么时髦的餐厅被迫像傻瓜一样拎著不符场合的布袋，艾蕾诺亚却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模样。艾蕾诺亚那时一副开心到了极点的模样，像小孩子收到圣诞节礼物似的探出头确认布袋里的苹果派。

    艾蕾诺亚不仅就快被庞大的工作量压垮，连良心也必须遭受考验。

    艾蕾诺亚所处的立场会被要求为了雇主，替良心被狗吃了的企业说好话。不过，不能忘了艾蕾诺亚的公司是在什么样的来龙去脉下而倒闭。艾蕾诺亚的公司不正是因为这一类的可疑报告书才沦落倒闭的下场吗？

    这么一来，如果当起帮凶替诈骗公司说好话，为了赚取手续费而把垃圾硬塞给人们，那岂不是做出与艾蕾诺亚的正义背道而驰的行为？而事实上，艾蕾诺亚也回绝了。

    然而，我恐怕低估了这样的判断会招来什么样的结果。我以为艾蕾诺亚的分析师身分那么受欢迎，想必在公司内部也像上帝一样地位崇高。

    我想起艾蕾诺亚的纤瘦身躯，以及桌上的药物。

    工作量，以及无可比拟的压力。

    也想起房间里的惨状。

    房间的存在只可能是照出居住者内心世界的镜子。

    「阿晴先生？」

    「嗯？喔……我要去发封电子邮件。」

    坐立不安的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启动装置。

    然而，准备写电子邮件时，我停下了手。我很想帮艾蕾诺亚的忙，却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我顶多能够帮忙调查阿法隆，而就算能够做到这点，我也既不是专业的会计师，更不是企业分析的专家。我不过是比较懂得猜测股价走向罢了。

    我总是如此。我总是只会理解对方的表面，只会提供表面的协助。

    然而，在稍微深入思考对方状况的那一刻，就会得知自己有多么无力。我以为自己和羽贺那之间有著世上最亲近的关系，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羽贺那的本名。

    尽管如此，我还是试图写电子邮件。我一心想要帮上艾蕾诺亚的忙，哪怕是打杂或打扫饭店的房间，总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忙吧！一股近似焦躁的莫名感觉追著我跑。

    或许我是把羽贺那的影子投射在艾蕾诺亚的身上。虽然脑中某处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情感一旦涌现，很难说消失就消失。我不想再看见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陷入不幸。我不想再有「早知道那时候应该采取行动」的后悔心情。

    我不理会变得僵硬的右手，改以左手打字。突然写信可能会让艾蕾诺亚觉得困扰，搞不好也可能完全是我会错意。不过，我才不会去顾虑这些，就算这些顾虑成真也无所谓，顶多就这样而已。

    有什么工作上我可以帮上忙的吗？我只打出这么一行字，并准备传送电子邮件。

    在那一刻，房门突然打开。

    「阿晴先生！」

    我的心脏差点没有停止跳动，回头一看后，看见克莉丝直接捧著装置走进我的房间，跟著把装置放到桌上。萤幕上出现标出「快报」的电视画面，画面上以怂恿的字体写出「阿法隆总公司前方出现恐慌人群」。

    「那个……电视现在……！」

    说著，克莉丝指向装置。

    画面上确实可看见大批人士挤成一团，各自声嘶力竭地不知提出什么主张。看见那光景，我一时之间看不出那是哪里。画面上写出阿法隆总公司前方的字眼，人群另一端也确实可看见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物。不过，聚集的人群各个穿得像粽子一样臃肿，而且一副快冻坏了似的模样吐著团团白色气息。

    「夜间市场动荡得相当严重……可是，我没办法结清手上的部位……」

    克莉丝说不出话来地看著我。我确认克莉丝的装置后，发现数字因为亏损而转为红字。克莉丝之所以会说无法结清手上的部位，是因为如果不去艾蕾诺亚的办公室，就无法启动程式。

    「你先冷静一下，发生什么事了？这是怎么回事？」

    克莉丝恐怕是第一次遇到亏损以及市场的混乱状况，可说完全失去了冷静。

    「我一打开电视，就看见绿宝石工业召开记者会的报导。可是，比、比、比起这件事……」

    「绿宝石工业开记者会？」

    听到这消息后，我心想可能是对阿法隆展开敌对性的收购行动。但是，我想不透为何这件事会导致夜间市场出现范围广泛的个股被卖出的现象。记者会上肯定是发表了足以影响广大社会的事实。

    我照著习惯启动装置的投资工具，并确认起新闻报导。画面上出现满满一片「快报」的字眼。

    点开其中一则新闻后，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本日晚间七点钟，绿宝石工业、确认牌EIND、证券代号2201公布将针对该公司受托于月面政府之维持都市圆顶环境计画，大幅修改方针的消息。圆顶内部温度将暂时调降十度。』

    「十度？调降十度后不就……」

    「据说接近空调的地方会低于零度。我们这一带很快也会变冷……」

    克莉丝一边说道，一边面露担忧的神色凝视著剧烈动荡的市场状况。我斜眼看著克莉丝，同时点开另一则新闻。

    『绿宝石工业为了因应电费频频急遽上涨，要求修改过去与政府既定之合约内容。针对此问题，绿宝石工业召开临时董事会，并依第三条第二项「承包厂商之资产保全权利条例」之规定，公布将调降圆顶内部温度十度之方针。此调降动作预估可解决绿宝石工业为维持圆顶内部环境所支出之必要经费，高过承包政府标案之合约收入的逆差状态。绿宝石工业于夜间市场的行情比前一日收盘价升值5％。目前有部分专家指出电力交易大厂阿法隆应负起电费高涨问题的责任。』

    我把视线拉回装置的新闻节目上，不知何时镜头已转为气氛宁静的画面。画面里出现不知何处的会议室空间，会议室里可看见摆放著几十支麦克风的桌子，以及多张椅子。叩咚叩咚的声响传来，明显看得出来正忙著布置会场。

    阿法隆的CEO凯文‧雷斯似乎准备召开记者会。

    阿法隆一手掌握电力交易，被怀疑有可能蓄意哄抬月面电费，在这样的立场下，免不了必须做公开说明。

    不过，距离召开记者会似乎还有一些时间，镜头立刻切换了画面。画面上出现跑马灯解说月面电力问题的概况，画面角落则照出阿法隆总公司前方的混乱场面。

    「阿法隆的股价怎样？」

    我询问后，克莉丝抬起头让装置画面分割视窗以显示出阿法隆的股价，然后抱著祷告的心情凝视其他视窗。

    阿法隆升值13％。

    依新闻快报的内容，未来月面的电力问题可能会因为受到绿宝石工业公开声明的影响而变得严重，所以导致电力交易市场的电力期货价格急升。

    我用自己的装置搜寻电力相关的公司后，发现不论是发电、输电或售电，各家公司的价格都往上涨。除此之外，制作太阳能电池板的公司以及半导体大厂的价格也连带上涨。至于其他公司，尤其是总公司设在月面的制造产业则是各家公司的价格都下跌。这是因为大家都预测到生产成本将会上扬。必须使用能源的运输产业也几乎全军覆没。市场呈现出大屠杀的状况。

    望著这些状况，以某个角度来说，市场算是让我感到不知失措。不过，不知所措不是因为范围广泛的个股出现亏损，导致我和克莉丝一起开发的程式完全使不上力。

    不知失措的原因是我无法理解新闻内容。绿宝石工业公开声明圆顶内部温度将调降十度引来未来将面临电力问题恶化的预测，为什么这样的想法会导致价格上涨？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绿宝石工业是需求量最大的需求者，明明这个最大的需求者说要节约用电，价格却还上涨？

    绿宝石工业之所以公开声明将调降温度，是因为电费「涨价」，而不是因为「预估」未来也会上涨。现在的状况是因为圆顶内部的气温即将下降，大家认为未来各家庭的用电量将随之增加，才导致价格上涨？虽然这样的设想也得以成立，但我不禁觉得这是极度扭曲的现象。这当中根本毫无合理性可言。

    感觉上价格完全凭著情感在变动。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瞬间，装置的电视画面切换到了方才的会议室。

    卡锵叩咚的声响传来后，一如旧时代般镁光灯开始闪烁个不停，凯文‧雷斯也随之出现。凯文表现出符合白手起家建立企业王国者的风范，其动作灵活、身材紧实，表情看起来像一个凡事都会当机立断做出决定的血气方刚青年。

    凯文带著好几名随从现身，一脸不悦的表情坐上椅子。其中一名身穿西装的随从把文件递到凯文的面前，另一名女性随从忙著替凯文整理发型。凯文身后还可看见几个身穿西装的人在交谈，我心想那些人应该是顾问律师。

    这段时间里，凯文一直板著脸在看文件。从他的服装看来，感觉像是本来正准备去参加晚上的派对，结果突然被叫了回来。

    「接下来将由本公司CEO凯文‧雷斯召开记者会。」

    装置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镁光灯再次不停闪烁，凯文皱起眉头，表情更显不悦。

    「呃～感谢各位今天临时前来参加记者会。」

    凯文对著在桌上排成一排的麦克风说道，跟著忽然转过身，不知朝向在身后待命的人说了什么。在身后待命的人看了手表一眼后，凯文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今天月面的电力状况出现重大的变动，本公司身为维持电力交易市场运作的立场，也受到高度的关注。」

    说罢，凯文就这么翻起文件。翻了再翻后，凯文把文件翻回第一页，跟著比方才更用力地再次叹了口气。凯文把文件一丢，抓起一支麦克风说：

    「重点就是有人认为是我在后面指挥，刻意让电费上涨。针对这个不当看法，我的回答是否定，NO！」

    在身后待命、看似律师的男子们错愕不已。其中一名男子试图把想必经过法律性消毒的文件递给凯文，但凯文不肯接下。凯文的表情散发出显得孩子气的倔强感。那模样彷佛在说：「我才不要照著稿子念！负责说话的人是我！我有话想说！」

    凯文站起身子，直直注视著镜头说：

    「在商品期货市场，历史上从未有过因为抢购和哄抬价格而成功的例子。在商品市场的历史中，有过好几次为了哄抬价格而大量购买多出一年需求量好几倍商品的计画。如果要举一个在地球很出名的例子，可举出亨氏兄弟抢购白银的事件。不过，每一个例子都是以失败收场。因为不论是黄金、白银或石油，这所有商品最后都必须由需求者根据需求来进行交易。况且以本公司的主力商品电力来说，不可能有机会囤积商品，所以答案一目瞭然。价格是严格根据需求而定。当然了，本公司也知道有民众因为电费上扬而备受其扰。不过，一路来我致力促进电力市场的效率，公司才能够成长到现在的规模。贫穷问题不是政府应该解决的问题吗？我也明白有声音要我把利益捐给慈善事业，但本公司是为了股东在争取利益，除此之外的行为将背信于股东。我的话说完了。」

    凯文话一说完，便放下麦克风迅速站起身子。不愧是拥有行动派凯文之名的男人，好一场打破常规的记者会。

    镜头急忙想要追上凯文，但被保镳和其他摄影师绊住脚，一转眼凯文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摄影师们最后似乎死了心，镜头再次切换到阿法隆总公司前方的混乱场面。

    对于凯文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行举止，我也不由得一半抱著感到佩服的心情。

    我回过神地急忙甩了甩头。

    搞不好那是凯文的演技，企图让人们觉得像凯文那样的男人有可能真的不会姑息养奸，也觉得他虽然粗里粗气，说话也毫不修饰，但不像会耍小伎俩的人。

    「部位现在什么状况？」

    我询问身旁的克莉丝。克莉丝依旧盯著画面看，但可能是因为市场的剧烈起伏已经告一段落，所以看得出来她稍微恢复了平静。蒙受亏损时，看著数字不断变动是最痛苦的时刻。

    「目前买进的个股平均亏损9％……因为也有卖空的个股，而这些个股有获利，所以整体计算起来，差不多亏损4％……」

    「小擦伤而已嘛。」

    克莉丝持有将近三百万慕鲁的部位，所以计算起来会是十二万慕鲁的亏损。这金额差不多是高薪者的年薪。话虽如此，但以比例来说只有4％，所以实际上应该只是小擦伤。

    明明只是小擦伤，克莉丝却始终面带像是全额亏损似的表情，发愣地注视著装置。

    我想起理沙说过的话。一路来，克莉丝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克莉丝不曾失败过。也就是说，她没有蒙受亏损过。

    「要、要是前一天递延的部位很少……就可以让受害状况降到更低……我明明知道如果持有到隔天，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却还是……」

    克莉丝说著说著，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很想抓住克莉丝的脖子告诉她说：「你给我张大眼睛好好看整体的投资表现！这是没什么好丢脸的漂亮数字。」不过，我知道说也没用。

    亏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很不可思议地，获利和亏损完全是两码子事。

    「就算知道有那样的可能性，也不可能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这种惨事。只要以后小心谨慎一点就好。」

    我摸著克莉丝的头说道，克莉丝哽咽起来，然后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电费又要涨价了啊。理沙肯定会生气。」

    「……是啊……我刚刚看了一下电力市场的状况……呜……价格上扬了10％……」

    「十……」

    听到这样的数字后，一股感到难以置信的怒气涌上我的心头。

    「绿宝石工业说要把气温调降十度，所以大家都必须花钱使用暖气的部分我能理解。但是，这样解释得了价格上扬10％的事实吗？」

    面对如此不合理的价格变动，我内心升起一把怒火。究竟是谁说过市场具有智慧又合理？

    即使面无表情，我的怒气似乎还是显现在脸上。

    克莉丝依旧带著一双呈现海洋蓝色泽的泪眼，露出感到纳闷的表情看著我。

    「……可、可是，只要查一下电力需求的统计数据……一定可以得到解释。而且，针对市场的价格……吸……也有所谓集体智慧的说法。」

    「……你是说那个集体比个体更有智慧的说法啊？」

    我看著克莉丝说道，她看起来已经镇静许多。

    克莉丝用手背擦拭眼角，再抽一下鼻子后，表情也不再那么苦瓜脸了。

    「是的。据说请路上的行人凭感觉猜测瓶子里装了几颗雷根糖，再取平均后，可以得到跟瓶子里的雷根糖相同数量的答案。」

    市场价格具有合理性的说法，就是靠这类理论在背后撑腰。

    然而，我在四年前已经上过一课，而克莉丝手上的程式也正是靠著导入名为「人类会做出不合理行为」的数据，获利率才会向上攀升。也就是说，市场明明包含许多非合理要素，人们却相信最终会得到合理的结果。

    克莉丝是有能力考上月面都市大学的天才。

    还是说，我不够虔诚？

    「而、而且，针对电费的上扬，任何人都能够回避风险。」

    可能是经过知性的对话而完全回过神来，克莉丝流露出像在凝视自我伤口似的眼神一边重新盯著变得满江红的投资工具画面看，一边说道。

    「你是说在电力交易市场做交易的意思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阿法隆的股价升值13％，呈现涨停板。我在猜只要投资阿法隆，获利金额应该可以超过电费的上扬幅度。」

    克莉丝明明还一副想哭的样子，却看似愉快地说道，并在装置上敲打文字。

    「啊！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如果换算成年率，阿法隆的股价以快过电费上扬速度的好几倍速度持续成长。大家在抱怨之前……只要更有智慧地做投资就好了。」

    看著装置显示的数据，克莉丝此刻完全忘了亏一大笔钱的事实，天真无邪地发表这般想法。她这么做也可能是想鼓舞自己也说不定。

    不管克莉丝的真心想法为何，我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她的侧脸。

    我之所以面无表情，绝不是因为脸不会动。

    而是因为我察觉到整件事当中藏著惊人的事实。

    「阿法隆的成长速度……快过电费上扬？」

    「是，而且一直呈现压倒性的居上局面。不过，阿法隆使出各种对策，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就是了。」

    「不会吧！」

    听到我这么说，克莉丝吓一跳地看著我。

    「……咦？」

    「不是啊，这太奇怪了。绝对太奇怪了。」

    「咦？咦？哪里奇怪了？」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啊。这个应该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的真面目。」

    我看著克莉丝呼叫出来的数据，陷入思考。

    即使没有具意识性地做计算，人类也会在无意识之下随时针对状况做出判断。

    或许眼睛看见时没什么深刻感受，但映入眼帘的资讯繁多，据说人类会因为在无意识之下收集到的这些资讯而受到相当大的影响。

    艾蕾诺亚盯著各种数据看时，说过阿法隆的整体规模大得让人觉得不对劲，她会这么说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我喃喃自语地说：

    「只要用乘法来计算就好。」

    「咦？」

    「只要假设阿法隆可以掌控月面电力市场的一切，就可以知道阿法隆的营业额最高能够高到什么程度。所以……阿法隆目前的股价已经涨得太高，不是吗？」

    「……」

    克莉丝一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重新面向装置的画面。

    阿法隆的股价涨得太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呆住不动。

    「阿法隆的股价是PER的七十倍、PBR的七倍。」

    PER代表每股的平均获利率，PBR则代表每股的平均净值倍率。透过名为PBR的指标可得知假设某公司在此刻结束营业而进行结算时，每股平均可以收取多少结算金，而这笔结算金和目前股价相比的结果为何。也就是说，如果阿法隆在此刻结束营业，每股平均只能收回股价的七分之一金额。

    另外，相较于四百亿慕鲁的营业额，阿法隆的时价总额达到一千两百亿。这样的数字过高。

    这不是和其他个股的平均值相比显得数字过高的意思。既然如此，就明显表示阿法隆的时价过高，但股价本来就会考量到未来的潜力，所以就「真正的含意」来说，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过高。毕竟所谓的股价，纯粹是大家在那当下预估未来潜力的平均值。

    不过，阿法隆在「真正的含意」上，具有过高的可能性。因为就算真的掌控从发电到输电的所有使用于月面的电力，也不确定能不能达到这么高的数字。

    不仅如此，阿法隆并未持有所有发电所，对于非阿法隆持有的发电所，阿法隆顶多只是收取在电力交易市场的手续费。只要把电力交易市场的成交量乘上手续费率，就可以计算出有多少利益。我大略看过显示在克莉丝装置上的数据，但不觉得那些数据可以说明阿法隆的营业额。

    我寄了电子邮件给艾蕾诺亚。

    可能是正好在饭店里，艾蕾诺亚立刻回了信。

    『我再调查看看。』

    收到回信的那一刻我安了一下心，但急忙又回了信。我心想照户山的说法，艾蕾诺亚想必没有多余时间多做这些事。事实上，艾蕾诺亚就是因为时间吃紧，才会主动拜托我帮忙。

    我在信上写了「我这边会自己调查，也会逐一联络告知调查结果」。另外，我还补上一句「请专心投入你自身的工作」。还有，我也写了「理沙似乎兴奋地说要再做苹果派给我们吃」。

    艾蕾诺亚的回信内容写著「我得到很多让我可以努力工作的动力」。

    克莉丝再怎么夸张，也不至于做出偷看别人信件的失礼行为。

    不过，她很在意地不时投来目光，想要知道我在做什么，

    「请问……你在做什么？」

    我瞥了这么发问的克莉丝一眼。

    迟疑了一会儿后，我做出有些偏离事实的发言：

    「我和艾蕾诺亚合作，打算进行阿法隆的卖空计画。」

    卖空是一种当股价下跌时就得以获利的投资手法。克莉丝的程式当然也搭载了这个投资手法，所以她有些表情不悦地说：

    「你的意思是那是其他交易，和我一起做的交易不同？」

    「这计画跟程式交易的性质不太一样，属于比较长期性的东西。」

    「……」

    克莉丝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但程式交易和长期交易的关系本来就像月球的背面和正面一样遥远，所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理沙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没有看到新闻？」

    「有啊，听说电费要涨价。」

    「咦？真的吗？不是说要调降气温？」

    「调降气温的结果就会涨价，据说是这样。」

    「呜～……真是伤脑筋啊。不过，新闻有报导会涨价吗？」

    理沙问道，克莉丝从眼镜底下露出调皮的眼神，抬头看向理沙这么说：

    「我们是交易员，所以比较快得到情报。」

    「……我好像看见了两个阿晴。」

    「……」

    我感到难以置信到说不出话来时，克莉丝笑咪咪地让身体挨近我。

    「不说这些了，在寒流来之前，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克莉丝也一样，今天要早点睡觉。不要到外面乱跑，小心感冒了。」

    「好……」

    听到克莉丝心不甘情不愿的答覆，我不禁觉得两人的互动简直就像沉迷于电玩的小孩和母亲。

    「阿晴也一样，听到没？」

    「唔！」

    我已经二十岁了耶！我带著怨叹的眼神看向理沙，但理沙耸了耸肩后，走了出去。

    人际关系一旦建立就不会轻易改变。对理沙而言，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小毛头。

    克莉丝在年纪比我更小的时候就认识理沙，所以尽管轻轻叹了口气，克莉丝还是听话地关闭装置的画面，站起身子说：

    「那我先去冲个澡。等一下可以告诉我明天要怎么应变吗？」

    「啊？可以啊。」

    「一想到明天，我就心情沉重。」

    「不过，这就是交易，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很肯定的。」

    「……」

    克莉丝在我面前别过脸，又叹了一口气。

    「我会铭记在心的。」

    我点了点头，目送克莉丝离开。

    照理说，克莉丝的程式在数学化的管理之下，应该只会承担低于一定程度的风险。不过，现实和数学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程式能够持续运作，搞不好可以毫发无伤地度过这次的风波，但克莉丝的程式并没有把「不去到办公室就无法进行交易」的风险也编写进去。

    下次开始也要把这点考量进去才行。我这么思考著，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总是想转移到另一件事情。

    显示在我的装置上的唯一一支个股──阿法隆。

    我的内心深处默默沸腾起来。我可以笃定地说：「阿法隆肯定在背后藏著秘密。」

    当这个秘密被揭穿时，艾蕾诺亚将得以实现正义。

    想到这里，我不禁陷入极度的感伤。感伤的原因八成是我当初没能够解救羽贺那吧。羽贺那被人从地球买来后离家出走，最后给理沙添了麻烦。即使如此，羽贺那还是鼓起勇气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可以第一次为某人付出，羽贺那才鼓起勇气，就被我这个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背叛，最后抱著失意的心情消失踪影。

    当然了，就算我帮了艾蕾诺亚，羽贺那也不会回来。即使心里明白这点，看见艾蕾诺亚来向我求救，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设法帮助她。或许这么一来，我也能够让无法挽救的事情获得一丝丝的挽救。

    所以，著手揭穿阿法隆的秘密，也可以说是帮助我找回过去的线索。

    我怎么也无法压抑高涨的情绪。

    我在装置上敲打文字，搜寻起可以让我对阿法隆的猜测想法获得证实的数据。

    然而，我很快地停下了动作。

    「……咦？」

    我不由得对著装置喃喃说道。我反覆又试了几次，但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

    没多久后，装置发出收到电子邮件的通知声。

    我打开信箱一看，发现是艾蕾诺亚寄来的电子邮件。

    『市场有了很大的变动。勒高夫告诉我要注意克莉丝小姐的持有部位。不过，我相信只要有阿晴先生在旁边陪著，就不会酿成严重的事态。对了，看到你的来信之后，我立刻查看了数据（很抱歉我没听你的话专心投入自身的工作。我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无法专心工作）。但是，我没有查到数据。月面在超过十年以前就不再公布电力统计数据了。我查到的数据只有维持月面都市所需的最少限度电力。这部分在绿宝石工业和公家机关双方都可以取得确认。目前可以找到的数据似乎是以与月面规模相当的地球都市的电力，所推算出来的数据。还有，阿法隆在电力交易市场所获取的手续费应该是一年三千万慕鲁左右。一天的交易量大概是一亿慕鲁，而手续费一律都是0.1％，所以可以简单计算出金额。我不认为手续费可以在四百亿慕鲁的营业额当中占很高的比例。因此，大部分的营业额应该还是来自传统做法的发电再售电而得的收入。不过，电力统计数据可以是阿法隆可疑点的线索，现在却不再公布，这让人觉得背后一定藏著什么阴谋。我知道自己是过度臆测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想笑我就尽管笑吧。』

    会不会是在阿法隆的施压下，就算想公布也不敢公布呢？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说到十年前，那时候的阿法隆还没有多大的成长，而且我也已经大概猜到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应该是因为就算没有电力统计数据，也不会阻碍月面的运作，所以统计数据的动作一延再延，最后就这么被压在不知哪个单位的哪个柜子底。对于月面政府发生机能不全症状的事实，我算是有切身的体认。

    不过，虽然艾蕾诺亚的口气像在开玩笑，但她肯定很失望吧。我这么猜想后，发现后续内容这么写著：

    『这么一来，或许唯一的办法也只能尽可能去询问每一家发电所，一一计算发电量。这部份靠人海战术应该勉强做得到，只是有可能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但并非不可能。』

    就理论而言，确实是这样没错。问题是这么做究竟实不实际？

    不过，除了艾蕾诺亚提的这个方法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如果是河水，那还是眼睛看得到的东西，也测量得出来，但电力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即使想要确认输电线，也几乎都埋在地底下。这样根本无从掌握起。

    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如此，阿法隆才能够若无其事地撒谎。

    「不对……还不能确定是真的在撒谎。」

    看来我先入为主的观念也开始扎根了。

    不过，我忽然在意起一件事。

    「无从掌握起？」

    这句话让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最近好像在那里听过类似的案例。

    「是什么来著……？」

    我在记忆里慢慢回溯。说到与投资有关的话题，我会交谈的对象有限。而且，如理沙的坏心眼批评，我本来就没什么对象可以交谈。

    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克莉丝，不然就是艾蕾诺亚。

    不过，我和克莉丝大多会谈市场气氛的话题，所以应该是艾蕾诺亚才对。

    我拚命在记忆里寻找与艾蕾诺亚交谈过的内容，最后总算是想起来了。

    「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的那家诈骗公司啊。」

    艾蕾诺亚说过政府不可能核发炮台的建设许可证。原因是什么来著？因为月面除了月面都市区以外的土地全归政府所有，所以在利用土地上会受到限制。

    只有天文台才申请得到啊……

    「发电板的设置数量！」

    只要以肉眼去看，应该可以数出正确的数量，而且还会是一个任谁也无法加以粉饰的完美数字。我顿时以为找到了一条出路，但猛然察觉到事情没那么顺利。

    月面的表面积超过三千八百万平方公里。就连我父母亲的故乡，也就是被称为「小不点经济大国」的日本，也只有约莫三十八万平方公里的面积。

    不仅如此，我听说过因为月面每隔两周进行白天和夜晚的交替，所以利用太阳能板的发电所都会被设置在远离都市的区域。如果不这么做，当都市进入月面夜晚模式的期间，发电板也会面临夜晚模式而无法继续发电。

    除非可以利用月面轨道卫星，否则就连大概算出发电板的数量都有困难，更不用说想要掌握所有的数量了。

    我不禁想要放弃这个点子。

    这时，我忽然想到艾蕾诺亚的话语当中，还有另外一个资讯。

    「可以确认到土地的申请。」

    既然在利用土地上会受到限制，就表示一定会有相关的审核和申请动作。

    只要看得到申请内容，就可以知道被利用于发电的土地规模。太阳能板的性能等等都十分相似，而阿法隆之所以没有垄断发电事业，是因为垄断不了。月面的发电所不像地球那样必须有核能、火力或水力等大规模的资本，所以加入竞争的门槛很低。只要设置好发电板，再拉设好能够把电力送到都市去的输电网，就可以搞定。

    而且，如果阿法隆真的在撒谎，这将会是能够一举揭穿其谎言的强力武器。

    为什么呢？因为只要查出阿法隆所申请、购买的土地总量，其发电量就会变得透明化，也可以马上知道阿法隆的营业额当中，有多少比例是靠著发电业所支撑。

    不过，有一个最大的难关挡在前方。

    要怎么确认那些申请文件？

    思考一阵子后，我想起艾蕾诺亚说过她向公家机关做过确认，并得知被断言是诈骗公司的那家公司确实已提出建设炮台的申请。我把想到的内容传达给艾蕾诺亚知道，并在最后询问一句：你那边查得出来吗？

    这次花了一段时间才等到艾蕾诺亚的回信，我一边连线上克莉丝的程式望著数据，一边等待约十分钟后，收到了回覆。

    『可以临时想到点子是很好的事情。不过，公家机关的数据是依照所规定的区域被分类，也就是说，可以查询到某块土地目前受理哪些申请，但不能针对某家公司目前提出哪些申请来查询。我在调查先前说的那家诈骗公司时，也跟公家机关争执了好久……我想这应该是公家机关在数据管理方法上的问题。』

    「可恶！」

    对于公家机关在处理数据上有多么潦草，我可是实地亲身体验过。在从地球来到月面就任不久的官僚的强烈要求下，有一些数据甚至是以文件的形式存在著。公家机关在数据管理上，可说是近乎置之不理。

    基本上，要求查询土地利用的申请数据，等于是在要求不存在的东西。

    『不过，这个方法也是可以靠人海战术做到，所以我会研究看看，但有可能实际上是做不到的。虽然月球比地球小，但面积还是相当大……』

    艾蕾诺亚的回信以如此无力的内容画下句点。

    我不禁反省起自己一时的想法反而只是让艾蕾诺亚空欢喜一场。

    不过，如果可以直接看到资料库，搞不好有可能查得到就是了。

    「直接？」

    这个可能性让我联想到一个人。

    人都该有知己。人际关系也是一种财产。

    我写了信给艾蕾诺亚，告诉她我这边也会试著调查看看，并请她不要太失落。

    艾蕾诺亚回了一句：「谢谢。」

    在那之后，我在装置上敲打起文字，让画面显示出联络人资料。

    看著雷娜的联络人资料，我不禁心想：「人生的每一种经验都有它的意义。」

    隔天早上，月面都市化为了冰国。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至少让我有了这样的感受。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体验到寒冷会带来疼痛感。

    我告诉理沙这件事后，理沙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接著取笑我一顿。可恨的地球佬！我忍不住在心里偷骂。后来理沙对我说：「你如果要外出就记得戴上手套。」我听了还觉得讶异，但实际戴上手套后，才发现暖和极了。在月面说到手套，只会觉得是用来工作的东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地球也会被当成保暖物来穿戴。

    于是，我戴著手套在亮起灯光的圆顶里，走在随处可看见因为结霜而闪闪发亮的外区街上，最后停下脚步站在路面电车的车站前方。

    我不再从这里搭电车到公家机关上班不过是没多久前的事情，我却有种已经过了好几年的错觉。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立场改变吧。

    「啊！对不起！」

    我面向从路面电车被释放出来的人群时，听到有人在后方搭腔说道。我转身一看，发现是雷娜手拿著咖啡和疑是蔬菜三明治的东西站在我身后。

    「我本来以为时间还很充裕……」

    「是啊，现在还没到约好的时间。」

    看见雷娜还是老样子，我有些松了口气，但不禁觉得雷娜今天的打扮看起来相当体面。不过，仔细一看后，发现跟我以前上班时看到的打扮其实没什么两样。我还看到沾到食物渣所留下的痕迹，所以知道也是跟以前穿同一件衣服。

    我忽然看向从雷娜背后走来的行人服装，才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

    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下，不起眼的枯草色调服装反而显得暖和。

    「是早餐吗？」

    「是啊，我最近很爱吃那家咖啡店的蔬菜三明治……我记得你好像不吃早餐喔？」

    「本来是这样没错，但最近都有吃。」

    在起居受到理沙的管理之下，怎么可能有机会度过不正常的饮食生活。

    「是喔？那表示你一定找到了好职场。」

    只要看见雷娜的笑脸，就算听到她说相信这世上只存在幸福事物的天真幻想，也会忍不住想要认同。

    我心想在雷娜的无名指套上戒指的那位仁兄，肯定是认为如果与如此天真的雷娜在一起，一定可以天天过得快乐，才会决定送上戒指。

    「确实是没什么好抱怨的地方。」

    「那真是太好了。呃……所以你来找我是……」

    「边走边说吧。还有，也可以边吃边说。」

    插图

    我看见雷娜不时看向三明治，所以开口这么说。这位比我年长的前上司一边难为情地轻笑几声，一边拆开包装后，意外豪迈地大口咬下三明治。

    「你说有什么事情想拜托我是吗？」

    雷娜一边用无名指擦拭沾到嘴边的美乃滋，一边问道。

    我比出手指告诉雷娜右边也沾到美乃滋后，雷娜慌张地也擦拭起右边嘴角。那模样简直就像克莉丝的放大版。

    「是的，我心想直接跟你见面说明会比写电子邮件来得清楚。」

    「哇啊，会是什么事啊……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雷娜调皮地歪著头说道，但想必对她本人来说，也有一半抱著不是开玩笑的心情。

    我认为雷娜是一个做事认真又诚挚的女性，但如果要问我她的实务能力高不高，恐怕就必须保留答案了。

    「我记得你说过来到现在的这个单位之前，曾经待过负责确认各种申请文件的单位喔。」

    「……」

    雷娜保持咬住蔬菜三明治的姿势看著我，然后一副不得已的模样咬断三明治。

    闭著嘴巴咀嚼一阵后，雷娜像小孩子一样闭上眼睛咽下食物。

    「听到你这么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要偷看公家的资料库。」

    「……」

    雷娜看著我，喝下一口咖啡。圆顶内部早已呈现早晨的光景，气温却迟迟没有往上升。雷娜松口挪开咖啡容器后，叹了口气，如魔法般的白色气息随之向上扬起。

    「那是因为工作上所需？」

    雷娜流露出像在看外部人士的眼神。

    我心想：搞不好雷娜在外面挺可靠的。

    「就为了配合雇主的意愿这点来说，确实是。」

    「你又打算玩文字游戏来模糊焦点吗？不行，你已经不是我的属下，也不是公家机关的职员。」

    雷娜斩钉截铁地说道，完全是一个不知通融的公务人员楷模。

    看见雷娜的这般反应，我内心某处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看来你的新工作果然不是什么正派的行业。」

    雷娜停下脚步，看著我继续说：

    「你突然得到一笔钱，连奖助学生的身分也回绝掉。」

    「确实不是太正派。毕竟是在薛丁格街工作。」

    「……」

    听到我的发言后，雷娜的脸上隐约浮现笑意。

    「原来是这样啊，你果然很擅长玩股票……」

    「我没有很擅长。我只是跟平均值比起来，表现得比较好一点而已。」

    我以雷娜厌恶的迂回说法说道，雷娜果然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行。我不会当帮凶去帮别人谋取利益。那是滥用公职的行为。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罢，雷娜走了出去。以我的脚程不可能追得上雷娜。

    所以，我大声说：

    「为了正义。」

    「……啥？」

    雷娜皱著眉头转过身来。

    「那是为了实现正义。」

    我这张脸永远是面无表情。面无表情的脸有时也会让人觉得没精神，甚至像在生气。

    再不然就是像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就会显得严肃。

    「月面充满太多的恶意。」

    「那、那又怎样？」

    「我的雇主也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那次是从格兰德中央饭店搭车前往餐厅的时候。

    艾蕾诺亚也是相同类型的人。她也属于无法扭曲自我去接受扭曲的事实，必须辛苦生存的类型。雷娜的状况还好一些，她只需要在偏远地区的公家机关角落应付难题，但艾蕾诺亚的状况就不同了。

    雷娜从我的面无表情读出情感，而屏住呼吸。

    「不是为了谋取利益。但我必须说实话，依状况而定，或许会有一些获利。」

    「……纯、纯粹为了参考，你想要知道什么？」

    就形式上，姑且问你一下好了。

    这样的心态改变称为「让步」。

    「我想知道都市区以外的土地利用状况。」

    我的答案似乎辜负了雷娜所做的一切猜测。

    「啊？」

    雷娜一副感到没劲的模样。

    「可、可是，这种事情……不用来拜托我也查询得到啊……」

    「这我知道。但是，光那样是不行的。」

    「不行……」

    雷娜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环视四周后，朝向我这方走近，然后拉著我的袖子移动到马路边。

    「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会为了钱而打破规则的人。」

    对我这个四年前因为相信巴顿的内线交易情报而遭遇悲惨下场的人来说，这是一句让人觉得痛中带痒的评语。不过，我必须承认自己在那之后变得病态性地恐惧非法行为。

    「我想知道月面土地被利用在什么用途上的全体图。」

    「全体图？」

    「是，我的雇主已经问过公家机关，但只能够依照土地区划查询到数据。可是，我……我们想要知道的是某企业在月面取得了多少土地。这部分只能够直接从资料库捞出数据，再进行分析。」

    「……」

    「真的不行吗？我说为了正义不是在骗人。而我唯一想得到的突破口就是这里。」

    听到我的话语后，雷娜微微别开脸。从旁看来，或许会以为雷娜是一个在上班途中被男人求爱而备受困扰的胆怯女子。

    不过，雷娜看向我的眼神意外地温柔。

    「你知道月面土地的规定吧？」

    「知道。」

    「……」

    雷娜直直盯著我看时，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看著雷娜的举止，我不禁觉得她果然比我想像中来得聪明。

    「看报纸或新闻报导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种说法。」

    说著，雷娜把视线从头顶上方的圆顶移回我身上。

    「根据某消息来源。到时候这个消息来源会是我啊。」

    雷娜露出极度正经的表情说完后，一边不停颤抖双唇以忍住笑意，一边在脸上浮现微笑。

    「拜托，这是为了正义而做。只是，我现在还不能透露细节……」

    我模仿起忘了是在电视还是电影里听到的台词。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而不禁感到难为情。

    「你没骗人喔？」

    「……因为没有人知道计画会在什么地方败露。」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这样就算扯平了喔。」

    「咦？」

    「补助金申请书。」

    雷娜的发言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真是的，你到最后都不拿出这点来威胁我，弄得好像是我不愿意配合一样。」

    「咦？……喔。」

    我压根儿就不觉得那件事是足以拿来威胁人的坏事。

    「可是，那是──」

    「没错，那是我的正义。虽然你认同了我，但也没有揭穿我的行为。」

    「……」

    「月面充满了恶意。多到就算心怀善意前进，也会被绊住脚的地步。你要加油喔。」

    说罢，雷娜走了出去。

    「我应该中午就可以寄电子邮件给你。你也希望早一点看到吧？」

    「对……是的，谢谢你帮了大忙。」

    「等你成功实现后，要告诉我是怎么样的正义喔！」

    虽然已经走远，但雷娜大声这么说，并且毫不在意四周的目光对著我大动作地挥了挥手。

    我则是像个呆瓜一样小动作地挥手回应。

    不起眼又迟钝的女人？

    看来我鉴定事物的眼光只限于股票而已。

    虽然仍感觉得到寒意，但十点钟左右回到教会时，气候已经暖和许多。

    我在咖啡店一边眺望弓著背承受寒冷天气的上班人潮，一边思考事情，所以拖了一些时间才回到教会。虽然气温骤降十度，但除了服装有些改变之外，世上人们的作息还是一如往常，看不出内心有任何动摇。明明在过了九点钟后，股票市场呈现比昨晚更加混乱的状况，世上却还是如往常一般正常运作，让人看了不禁觉得奇妙又有趣。

    不过，对完全身陷市场里的克莉丝来说，肯定就不有趣了。

    想到今天一天肯定会为了应付克莉丝而忙到喘不过气，我希望在那之前可以一个人好好思考关于阿法隆的事情。

    不过，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只想到昨天想到的事情。而且，一想到如果拖得太晚，克莉丝肯定会生气，就怎么也专心不了。

    我抱著疲惫的心情回到教会后，发现克莉丝早已不见踪影。

    「咦？克莉丝呢？」

    「您总算回来了啊？克莉丝早就出去了。」

    「……」

    可能是天气变冷的关系，教会的客厅显得比平常更具有开放感，我在客厅里轻轻搔了搔脸颊。

    「克莉丝从八点半就一直坐立难安在等你，但后来说有什么交易要处理，所以要去牛顿市一趟。」

    「对喔……」

    这时我才想起克莉丝的程式虽然是全自动，但如果想要针对程式本身执行什么动作，就必须跑到办公室一趟。

    就算没有这样的限制，也必须跑一趟，毕竟克莉丝是在操作他人的资金。

    所以，必须负起责任。

    「她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喔？」

    理沙原本忙著擦拭东西，她扠起腰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看著我。

    「虽然出乎预料地出现亏损，但不至于到把钱全赔光的地步。我第一次亏大钱的时候，也是胃痛到快要胃痉挛。不过，如果没办法克服这样的煎熬，就不应该从事投资。」

    「……」

    「当然了，如果是到了把钱全赔光的地步，那就另当别论了。即使是具有弹性的树枝，如果被弯曲到会折断的地步，还是会断成两半。如果是那样的状况，我当然会伸手支援。」

    「这道理我懂，但承受亏损后要克服煎熬，然后再次承受亏损，直到哪天面临超出承受能力范围的亏损吗？」

    「这是亏损本质的问题。假设克莉丝的投资出现一百万慕鲁的亏损好了，她最惨顶多是被炒鱿鱼而已。我那时候承受的亏损所带来的影响深不可测。」

    这才是理沙担心的地方。

    这点说出理沙的保守个性，而这也是为什么克莉丝以前会说「理沙小姐很固执」这种话的原因。

    「好吧，我就相信阿晴你说的话。」

    「我之所以会去艾蕾诺亚那边工作，原因之一也是为了保护克莉丝。放心吧，我有好好在思考。」

    「没办法，谁叫你面无表情。」

    理沙这个玩笑话说得挺妙的。我耸耸肩回应后，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理沙叫住我说：

    「不过……」

    「嗯？」

    「好奇怪的运作模式喔。」

    「……你是说投资股票吗？」

    「对啊。克莉丝会那样坐立难安，也是因为昨天公布圆顶温度要下降十度的消息，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这样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是吗？」

    「是啊。难道只要圆顶温度下降十度，公司价值就会跟著下降十度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外行人的发言，却是一句会深深触动内心某处的话语。

    「不是……股票是向企业讨取利益的索求权，只要预测利益将会减少，就会……」

    「一样的意思啊，我不懂你说的企业利益减少，和圆顶温度下降十度有什么关联？」

    我听到绿宝石工业将调降圆顶气温后，就觉得这件事是预言电费即将高涨的重大线索，而电费涨价后，企业的生产成本就会……我本来打算这么反驳理沙，但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这段反驳话语不是正好可以解释我昨天认为很离谱的电力市场高腾现象吗？

    我轻轻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并警戒自己没资格取笑克莉丝。

    「没有，你说得没错。根本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这全是受到想法的影响。」

    「……」

    「就是一些猜测想法，像是不久后肯定会变成这样或那样之类的。然后，有些人专门在预测大众平常的想法，而能够顺利领先这些人的预测想法的一群人，甚至是能够领先那一群人的人，就可以在股票世界赚钱。意思就是追根究柢来说，或许跟企业的状况一点关系也没有。」

    「……」

    理沙保持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所以呢？」

    「所以，在互相解读这些想法的时候，偶尔会被现实重重一击。」

    「重重一击？」

    「没错，现实会告诉这些人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单纯，快醒醒吧！』」

    「是喔。」

    「然后，大家就会慌张失措，开始思考在受到重重一击之后世界会怎么改变。」

    「……这样有解决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偶尔不这么来一下，大家岂不是会一直沉睡下去？」

    「那我问你，本来就一定要有股票这种东西吗？」

    理沙在胸前交叉双手歪著头，但我也回答不了如此深奥的问题。

    「或许股票有它原本的存在意义，但现在的存在意义可能完全不同了。」

    「你告诉我现在有什么理由要买股票？」

    「那还用说吗？」

    我耸了耸肩，继续回答：

    「那当然是为了让自己有机会作梦的入场券啊。」

    「也包含恶梦？」

    「没错。不过，终究只是梦。只要能够回到现实……至少只要有人能够把你拉回现实，就不会粉身碎骨。」

    理沙直直盯著我的脸看，跟著深深叹了口气说：

    「看见你的成长，姊姊我真的很高兴。」

    「但我付了很昂贵的学费就是了。」

    「我衷心祈祷克莉丝不用付那么昂贵的学费。」

    「我觉得自己能够考上大学，是因为有两位我根本付不起学费给他们的家教帮我上课。」

    理沙在脸上浮现带著苦笑意味的微笑说：

    「既然这样，克莉丝的家教不是应该在她身边上课才对吗？」

    「……说得也是，时间是差不多了。」

    「你要不要带什么便当去吃？」

    「不用了。」

    「那要好好吃饭喔。」

    「我知道的。」

    这么回答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次理沙没有再叫住我了。

    不过，与理沙的交谈内容让我有了很多想法。说来说去，交易几乎完全是靠著想法在进行，也因为这样才会时而在预料不到的状况下被现实猛K一拳。人们的想法总是那么肤浅，而不论运用多少数学原理，现实里还是有太多捞不尽的要素。

    我做好准备后，出门搭电车去到办公室，结果看见克莉丝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连勒高夫的领带也歪了。

    「……状况很糟吗？」

    我只能这么询问。勒高夫咳了一声后，又咳了一声，但似乎因为说太多话，声音都沙哑了。

    「这次学习到交给机器处理的危险性。」

    「克莉丝？」

    我搭腔后，克莉丝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向我。

    克莉丝没有在哭泣，但整张脸比哭过还要憔悴。

    完全呈现出心力交瘁的状态。

    「……没办法顺利让程式停下来……」

    「好久不曾进行电话交易了。对方也一片混乱，没办法执行动作，让我方捏了一把冷汗。」

    不论是个人投资者也好，基金也好，原则上都会委托投资银行代理最终的付款动作。两者的差别只在于规模是大或小而已。当大家同时下单时，线路当然会被占满。

    尤其在市场如此混乱之下，想必很多人都会关闭机器，改拿起话筒，所以线路更容易被占满。

    「当初公司为了管理风险，所以规定只能在办公室进行交易，但这样的做法似乎也有其问题点。」

    说著，勒高夫看向克莉丝。或许是上午一同决死奋战而培养出了默契，克莉丝一副打从心底认同的模样点了点头。

    「结果怎样？」

    「呜……」

    克莉丝逃避地低声呻吟，但觉得不可能隐瞒得了，于是看向萤幕开口说：

    「程式一直关不了……因为关不了程式的那段时间所进行的交易，导致整体的亏损达到18％……」

    推算起来大约是五十万慕鲁到六十万慕鲁的亏损。在承受18％的亏损后，如果想要讨回，就必须获取约莫25％的利益。在股票世界里，上、下楼的台阶数是不一样的。

    「虽然对身为金主的艾蕾诺亚小姐比较过意不去，但算是有了很好的经验。」

    我一边说话，一边坐上自己的座位。我并非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到了中午时间才出现，还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发言。纯粹是因为知道进行交易理所当然有时会跟自我想法有所出入，也理所当然会承受亏损。

    「呜……」

    克莉丝发出呻吟声，勒高夫对著她说：

    「好一个不畏惧亏损的伙伴啊。」

    这或许是在挖苦我的发言吧。我看都不看来自瑞士的前私人银行家，直接开口说：

    「毕竟我见识过-273％的世界，那冰冷的程度足以让全身血液冻结。」

    「……」

    我掀开装置后，正好收到雷娜寄来的电子邮件。

    雷娜写著「这些数据只是随便做了分类，这部分你自己再想办法解决喔」。

    我写下表达谢意的电子邮件，并传送出去。不知道是不是看不惯我的举动，勒高夫一边扶正领带，一边搭腔：

    「你和大小姐是不是在著手什么计画？」

    「是的。我上午就是为了这个计画去做一些调查。」

    克莉丝似乎连抱怨我这点的精力也没有，她勉强挺起身子，但坐在椅子上发呆。我没有理会无精打采的克莉丝，也没有理会揉著眼角的勒高夫，干劲十足地点开雷娜寄来的数据。

    数据的档案格式是普遍被使用的试算表软体格式，档案的数量多到数不清。

    而且，如艾蕾诺亚所说，这些档案名称是以土地的区域座标被命名，从档案名称根本无法判断哪一个档案里包含了阿法隆的名字。如果想要知道答案，只能够实际开启档案做确认。但光是想到要一一开启这些档案，就让人头晕。

    「唔……」

    我抿著嘴一直看著克莉丝。

    「？」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克莉丝的表情比平常更显稚气，甚至显得天真。

    我把装置猛地转向克莉丝。

    「可以帮我简单写一下程式吗？」

    「……」

    克莉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简单写一下而已喔？」

    要不是勒高夫在场，我肯定会捏克莉丝的脸颊。克莉丝从我手上接过装置并启动编辑软体后，看著我说：

    「要写什么样的程式呢？」

    「我想要搜寻这档案里的单字，把包含该单字的数据筛选出来。」

    「是。」

    「然后，我想要把在里面的这个数字也找出来。每个档案都是一样的格式。」

    「知道了。」

    「呃……还有，可以的话，我想要把筛选出来的档案里的这个数字加总起来。」

    「包在我身上。」

    克莉丝一边听我说话，一边几乎是不停歇地持续敲打键盘，一转眼就把装置转向我。

    「写好了。」

    「……」

    这么快，是施了什么魔法？看见我的吃惊反应，克莉丝一副得意的模样。

    「我虽然没办法像赛侯先生那样写出独创性十足的程式，但对于要处理已知的数据可是非常有把握。」

    理解自我强项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发言。意思就是「我这颗有能力跳级考上月面都市大学的脑袋，并非浪得虚名」。

    我表达谢意并接过装置后，确认起筛选出来的数字。装置照著我的想法显示出阿法隆申请过的土地总量。我试著点开被个别筛选出来的档案一看，发现用途的栏位上写著「发电」。

    说到自己的猜测正中红心时的爽快感，那可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

    更重要的是，只要有这些数据，就可以挖出阿法隆的黑心肠。

    于是，我得意扬扬地将加总起来的数字乘上从电力交易市场的历史纪录中抓出来的适当价格，以及事前调查好的发电板每单位面积的平均发电量。

    看著计算结果，我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而且，不止怀疑一次。怀疑两次后，第三次我确认位数无误才乘上数字，第四次我更改成乘上如今会觉得便宜的几年前的电费价格。

    怎么可能！我全身僵住不动地看著装置。

    我知道身旁的克莉丝露出感到纳闷的表情看著我。我准备再计算一次时，发觉到自己的愚蠢。想法有所出入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现实挥来的一拳永远都是那么地沉重。

    「……怎么了？」

    克莉丝问道，但我说不出话来，只能让身体往椅背上靠。

    装置上显示出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代表著阿法隆可能获取的营业额。

    该金额是六百七十亿慕鲁。

    四百亿慕鲁的金额过高？

    我的想法完全是个错误的猜测。

    这一天，我望著混乱中慢慢开始回稳的市场度过了整个下午。阿法隆一事似乎让我比想像中的更加失落。

    当然了，我没有隐瞒结果，也写了电子邮件告诉艾蕾诺亚结果。艾蕾诺亚没有回信，不知道是因为太忙，还是跟我一样感到失落。

    假使交易是猜测想法的连锁反应，而亏损等于是猜测想法错误的话，我就是因为亏损而深受打击。我在理沙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不能因为亏损就深受打击，现在自己却是这副德性。

    用说的果然比做的容易。

    另一方的克莉丝在即将收市的时候，早已恢复了冷静。

    傍晚时分，马可在收市前从学校直接赶来。马可在聆听今天的大致经过而心情一阵上下起伏后，因为勒高夫交代的杂务而错愕得合不拢嘴。

    我虽然看得有些不忍心，但就算留在办公室也帮不了什么忙，所以决定回家。土地的方法已经宣告失败，现在必须思考其他方法，要不然就是放弃。

    如果确定阿法隆没有可疑之处，艾蕾诺亚继续扮演苏西‧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可以的话，应该让艾蕾诺亚结束那样的生活。

    不过，失去原本觉得很有把握的机会，还是会让人感到沮丧。我在茫然自失的状态下，走出办公室时，或许是不忍心看我如此消沉，克莉丝牵起我的手说：

    「要不要去克莱普顿广场走一走？」

    「……」

    虽然克莉丝仍散发出刚打完一场仗的疲惫感，但我心想这样也好，所以决定到克莱普顿广场闲逛一下。

    走出办公室所在的破旧大楼后，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

    看见我惊讶地缩起身子，克莉丝发出窃笑声说：

    「在月面很少可以感受到这么像风的风喔。」

    「……这什么东西啊？」

    「我猜是因为气温变化太剧烈才会这样。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街道会变得暖和，但圆顶调降保温机能后，就会从上空开始急遽降温。」

    「唔！」

    冷风再次吹拂而过，克莉丝又咯咯笑个不停。

    「真没想到月面会吹起这样的风。」

    「在地球这样很正常啊？」

    「如果是天气寒冷的地区，应该是这样没错。」

    「……意思是说我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啊。」

    「如果要说你是在温室里长大，那应该每个人都是吧？」

    「嗯？」

    我看向克莉丝后，克莉丝用著一双彷佛在低温中磨出形状、如冰球般的晶莹剔透眼睛注视著我

    「我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但你今天对勒高夫先生说的那句话……真的很酷。你说见识过-273％的世界……」

    克莉丝挽起我的手臂，做出这般发言。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怎样，克莉丝的脸颊变得红通通。

    「四年来我对你说过很多有的没的话，但今天第一次赔钱后……我才总算有些明白亏损是怎么一回事。」

    我斜眼看向克莉丝后，举起空著的那一只手把嘴角往上推。

    「那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你骗人。」

    克莉丝难得会如此斩钉截铁地表示否定意见。

    她轻声继续说：

    「我真的吓坏了……」

    我和克莉丝笨拙地走在寒冷的薛丁格街。

    「不过是数字一直在减少而已，我却吓坏了……」

    那不是自己的钱，就算赔光了，也不会死人，甚至不会受伤流血。

    明明如此，亏损却会让人产生犹如大量出血的恐惧感。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跌倒受伤时，即使伤口本身不会痛，如果看见鲜血流个不停，也会吓得大声哭闹。拜托快停下来！别再流血了！既然知道会受伤，当初为何不能小心一点呢？-

    273％的世界是极寒之地。

    那种寒冷的感觉确实无关于数量的多寡。

    「抱歉我早上没能够早点回教会。」

    我抱著有些良心受到谴责的心情，对著克莉丝这么说。我正是因为知道克莉丝会害怕、知道她在寻求可以依靠的存在，才刻意在外面消磨一些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小谎言，克莉丝迟迟没有回应。

    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说：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

    「？」

    「请好好反省喔？」

    「……」

    克莉丝一副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的难为情表情。

    我用空著的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克莉丝的头，然后像在搅拌东西似的摇晃克莉丝的头。

    「哇啊！讨厌！」

    克莉丝气呼呼地说道，却看似开心地缩著脖子。

    我松开手后，克莉丝笑容满面地说：

    「你会反省吧，阿晴先生？」

    在寒冷的月面看见克莉丝如太阳般的笑脸，感觉特别温暖。

    长达四年的时间，克莉丝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并且释出好感。

    我叹了口气后，点了点头。除了点头，我还能怎么做？

    「那我们去克莱普顿广场吃个饭，然后……啊！在那之前要先联络理沙小姐才行。」

    说著，克莉丝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装置，这时我的装置也正好发出通知声。我心想可能是收到电子邮件，于是也从包包里拿出装置确认。

    克莉丝似乎正在打电话到教会，她一边拔出装置的通话孔塞，一边看著我。

    我则是紧张地看著自己的装置。艾蕾诺亚寄来了电子邮件。

    『谢谢来信。我这边也做了验算，但还是得到遗憾的结果。』

    艾蕾诺亚的用字遣词像是顾虑到我而显得小心翼翼，我不禁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刮过似的感到一阵刺痒。

    不过，艾蕾诺亚的来信还有后续内容：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请问你现在在哪里呢？我询问过勒高夫，他说你刚离开办公室不久。如果方便的话，再麻烦你来饭店一趟。』

    我打算立刻回覆时，猛地停下动作。

    克莉丝就在我旁边，她好像正在被理沙唠叨念个不停。

    「怎么可能去喝酒呢……我们当然不会去那种不良场所……」

    克莉丝一脸感到伤脑筋的表情，但看起来反而显得很开心的样子。

    搞不好理沙就是因为知道克莉丝很开心，才故意叮咛一大堆。

    我实在不忍心开口对克莉丝说，但艾蕾诺亚会特地要我跑一趟，就表示有什么关于阿法隆的事情想找我谈。

    虽然克莉丝还在和理沙讲电话，但我迟疑了几秒钟后，搭著克莉丝的肩膀说：

    「克莉丝。」

    「啊！请等一下……阿晴先生，理沙小姐说要我们帮她买东西回去。」

    克莉丝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真是伤脑筋啊～」看著她，我面无表情地说：

    「抱歉，我临时有点事。」

    「……咦？」

    克莉丝保持著笑脸就这么僵住不动，跟著只转动视线说：

    「呃……」

    「抱歉。我会去买理沙交代的东西，也会买点什么小东西回去。」

    耳机另一端传来理沙呼唤克莉丝的微弱声音。

    我拍了拍克莉丝的肩膀后，她才总算想起自己还在讲电话。克莉丝重新面向装置，但投来像在向我求救似的目光。

    「抱歉。」

    听到我的简短一句话后，克莉丝似乎明白了一线希望已经破灭。

    「理沙小姐，我还是直接回去好了。」

    耳机传来感到疑惑的声音，但克莉丝直接挂断电话。把装置收进包包里的过程中，克莉丝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但在扣上包包的扣具时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展露笑容说：

    「不可以去不良场所喔？」

    「不是啊，克莉丝──」

    「那我就先回去了，回去后我会重新看一遍今天的市场状况，然后等你回来。」

    「克莉……」

    我还来不及喊完名字，克莉丝已经保持著笑脸像小兔子一样跳著踏出步伐。

    即将消失在人群之中时，克莉丝转过身用力挥挥手后，就这么走远了。

    「……」

    虽然觉得对克莉丝感到过意不去，但艾蕾诺亚的事情比较重要。

    我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操作装置回信。

    我写上「我现在就过去」。

    艾蕾诺亚立刻做了回覆。

    『我等你过来。你用餐了吗？』

    我写上「还没吃」三字准备传送出去时，忽然觉得这样回覆有失面子，简直就像一开始就期待艾蕾诺亚会请我吃饭一样。思考一会儿后，我决定写：要不要我买什么东西过去呢？

    艾蕾诺亚只简短回覆一句：

    『那就麻烦你买比任何宗教都更渗透全世界，金色拱门的汉堡。』

    来自美国的连锁汉堡店，可说是最具代表的文化侵略例子。对我来说，买这家店的汉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其价格亲民，味道也受到保证。

    不过，拎著从一百公尺远的地方就看得出是什么东西、特徵明显的纸袋走进格兰德中央饭店的举动，充满违和感。行李员从我手中接过纸袋时，似乎也微微露出苦笑。

    我搭上上次那座像是专属的电梯，来到了五十楼。外头可看见圆顶边缘还残留著些许红霞，宇宙的黑搭配上圆顶的深蓝，再加上红霞的深红，呈现出迷人的渐层色彩。

    在阿法隆总公司眺望到的景观比眼前的景观更加宏伟，如果能够坐拥那般美景，或许真的会想要做一些违法的事情也说不定。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按下5002号房的门铃。

    「晚安。」

    「晚安。不好意思，害你帮忙跑腿买怪东西。」

    「哪里，我自己也好久没吃了，刚好可以买来吃。」

    「呵呵。」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并往后退几步拉开房门。

    走进房间后，我发现里头还是老样子，但可能是努力做过整理，至少不会找不到路可走。

    「原则上那个位置是餐厅，请往那边移动。」

    我纳闷著艾蕾诺亚怎么会用「原则上」来说明，但顺著拨开堆积如山的资料而开辟出来的通道前进后，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说原则上。」

    正常来说，从地上五十层楼高的位置往下眺望的牛顿市夜景在这里一览无遗，可以一边眺望一亿慕鲁的夜景，一边用餐。不过，长桌上如今堆满了书本和文件。

    不仅如此，可能是平常就被当成置物间，东西堆放得一塌糊涂。除了面对面的两张椅子，以及主位共三张椅子是空著的之外，其他椅子连拉都拉不开。

    我抱著难以置信的心情，把装了汉堡的纸袋放在桌面空著的位置后，艾蕾诺亚端著茶壶走过来。

    「我也买了饮料过来喔？」

    「喔，没有，我是怕吃到一半会卡在喉咙才准备的。」

    「咦？」

    「你不觉得如果是喝碳酸饮料会呛得一塌糊涂吗？」

    看见艾蕾诺亚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我忍不住盯著她的脸看。

    我心想艾蕾诺亚可能有过呛得一塌糊涂的经验吧。

    想像那少根筋的画面后，不禁觉得艾蕾诺亚有些可爱。

    「所以我每次都会准备好温茶。」

    「……需要刀叉吗？」

    「哎呀，你果然有些坏心眼。」

    我不否认有一小部分是带著挖苦贵族后裔的意味才那么问，但有部分是出自真心。毕竟汉堡的套餐价只要八慕鲁，而汉堡卡在喉咙时用来纾解的茶具组价位怎么看都多了两、三位数。

    「那我们开动吧！」

    说罢，艾蕾诺亚拿出汉堡，拆开包装。

    「啊姆。」

    这不是拟声语，艾蕾诺亚是真的这么发出声音后才咬下汉堡。不知道是因为汉堡太大，还是艾蕾诺亚的脸太小，那模样看起来也像被汉堡咬住脸。

    插图

    而且，艾蕾诺亚也吃得意外豪迈，看来似乎没有打算一边和乐融融地吃饭，一边交谈。

    艾蕾诺亚保持沉默地持续吃著汉堡，直到吃掉一半的汉堡才停下来。

    「许久没吃……果然会觉得很好吃。」

    艾蕾诺亚一边用餐巾擦拭沾到嘴角的黄芥末酱和番茄酱，一边夹杂著感叹声说道。

    「你平常都怎么解决三餐？这附近一带感觉只有一堆讲究格调的餐厅。」

    「咦？呃……」

    看见艾蕾诺亚突然让视线在空中游走，我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艾蕾诺亚是有钱的贵族，生活水准不同于我们这些平常就会吃汉堡等平民食物的人。

    有钱人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会刻意炫耀富裕，另一种是会保持低调。

    至于艾蕾诺亚是属于哪一种人，不用说也知道答案。我这么心想时，艾蕾诺亚微微垂著眼帘，嘟嘟囔囔地说：

    「吃麦片……或者是坚果类……」

    看来艾蕾诺亚是因为其他原因而不太愿意回答。

    「……听起来似乎不是值得称赞的饮食生活。」

    「我平常总是只能趁著工作空档吃东西……不过，扮演苏西‧吴的时候，对方会帮忙准备各种餐点就是了。」

    「你不叫客房服务吗？」

    「客房服务每次送来的餐点都很讲究，我觉得很麻烦，所以就不叫了。」

    艾蕾诺亚似乎不是乐于享受奢侈生活的人，让人心生一股亲切感。

    「你是说一定要用刀叉品尝的那种？」

    「没错，一定要用刀叉品尝的那种。」

    艾蕾诺亚笑一笑后，咬下一口汉堡。

    「不过，你这样不会反而更容易经常吃速食吗？」

    「是啊。平常我会尽量避免吃速食。爷……勒高夫会骂人。」

    艾蕾诺亚有些难为情地改口说道，跟著喝了一口可乐。

    「因为会胖？」

    「勒高夫说我应该要再胖一些比较好。」

    「……的确是这样没错。」

    为了避免回答时眼睛看著不该看的部位而引来不必要的误解，我一边抓起薯条，一边以冷淡的口吻答道。

    「而且，如果吃了这么一大颗汉堡，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消化，我的脑袋可能会转动不了。所以，往往只会买在大厅楼层的商店也买得到的麦片或坚果来吃。」

    「建议你可以多多运动。」

    「是啊。」

    说著，艾蕾诺亚抓起薯条，以优雅的动作沾起番茄酱咬下一口。

    我抱著像在欣赏某种舞蹈的心情一边凝视，一边说：

    「也就是说，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所以你决定最后吃个汉堡来收尾？」

    「是的。」

    说著，艾蕾诺亚咬了一口汉堡，然后抓起薯条送进嘴里，再喝一口可乐。

    看著恐怕称不上有贵族气息的用餐光景，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对，觉得奇怪不是因为贵族和汉堡的组合不匹配。

    而是因为艾蕾诺亚的表情。

    「阿法隆那件事害你空欢喜一场。」

    听到我这么说后，艾蕾诺亚的手瞬间停下动作。

    不过，她立刻又抓起薯条，发出酥脆的声音吃著薯条。

    「不会的，调查企业的时候老是会遇到这种事情。尤其是抱著预设心态的时候。」

    艾蕾诺亚露出苦笑微微歪著头，从那模样可看出她平常就会遇到这种事情。

    「我没有太失落喔！啊！不过……」

    艾蕾诺亚说到一半，急忙改口说：

    「当然了，这不代表我本来就不期待。不是那么回事的。」

    「你不用太顾虑我没关系。」

    「没有，我是说真的……」

    说著，艾蕾诺亚的表情忽然转为黯淡。

    「？」

    我看向艾蕾诺亚后，艾蕾诺亚猛地抬起脸，勉强挤出微笑。

    「你又吃了什么药吗？」

    在楼下的咖啡厅时，艾蕾诺亚甚至曾经交谈到一半就睡著了。

    不过，这次的模样看起来不像上次那样，艾蕾诺亚保持著苦笑摇了摇头后，深深吸入一口气并挺直背脊。

    「算了。」

    艾蕾诺亚做出这般发言。

    「虽然当初是我硬要请你帮忙……」

    「咦？」

    「或许称不上是这部分的报酬，但我想回礼──」

    「那个……」

    我还没有思考就先开口打断艾蕾诺亚的话语。

    「你说算了？」

    「是的。」

    艾蕾诺亚手上拿著吃到一半的汉堡，宛如肖像画里面带悲伤笑容的少女般，露出微笑看著我。

    「是的，算了。」

    跟著，艾蕾诺亚吃起汉堡。那模样彷佛在说她必须这么做。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无法控制不这么发问。艾蕾诺亚想要实现的梦想应该不是那么禁不起考验的事情，不会因为原本极有希望的可能性没了，就死心放弃。

    艾蕾诺亚还是继续吃著汉堡。

    我反覆说了一遍：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在工作上……不，我是说在投资银行里。」

    「唔。」

    艾蕾诺亚停下动作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像是感到畏惧的情绪。

    「……我问过在银行工作的朋友，也已经知道推掉一千万慕鲁手续费的案子会是什么状况。还有……我也知道分析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当一个听众。」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艾蕾诺亚面带微笑放下了汉堡。

    「谢谢你。你有这份心意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那个……」

    「真的没关系。」

    说著，艾蕾诺亚做了一次深呼吸，并端起茶壶倒出温茶。

    「我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艾蕾诺亚凝视著不见白烟升起的茶杯，一副像在取暖似的模样双手捧住茶杯。

    「你也知道分析业务和投资银行业务之间会利益冲突吗？」

    听到艾蕾诺亚的询问，我静静地点点头说：

    「知道一些些。」

    「这次就是典型的利益冲突。」

    艾蕾诺亚轻轻笑笑后，喝了一口茶。

    艾蕾诺亚散发出犀利敏锐的氛围，甚至会让人忘了她几分钟前还在吃汉堡。

    「公司要我评价阿法隆。」

    「咦？」

    「有一个债券发行的大案子。属于公司债券的类型。白金史密斯在公司债券的领域比较晚加入市场，所以说什么也想要争取到大案子。这次的阿法隆债券发行案，白金史密斯希望被委托担任主办银行，并藉此在公司债券的领域抢下龙头宝座。但是……」

    艾蕾诺亚就像一只在水中优雅游泳的海豚，但她毕竟不是鱼，如果没有呼吸到空气就会溺毙。

    让人产生这般联想的艾蕾诺亚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才继续说：

    「因为我一直保持一贯的态度拒绝评价阿法隆，所以公司老早就在对我施压。话虽这么说，但阿法隆在调度资金时，从以前就一直都是指名哈罗德兄弟，其他银行根本没有机会抢到案子。因为这样，公司也没有那么强烈要求我。」

    「现在突然强烈要求？」

    话一说出口，我立刻改变了想法。

    不对，应该是因为手续费。

    问题永远围绕在金钱上。

    「公司债券的规模有多大？」

    「听说是两百亿慕鲁。」

    「……」

    我看著艾蕾诺亚，嘴巴像条鱼一样不停地张张合合。

    两百亿慕鲁。

    两百亿慕鲁！

    「听说靠著这笔资金，阿法隆这次要展开自来水事业。月面的自来水管路的循环是利用重力集中到牛顿市，再分散出去。不论是要加压或减压，都必须仰赖电力，所以水电的磁场很合。阿法隆提出这样让人一头雾水的主张。」

    「可、可是，自来水不是绿宝石工业的事业吗？」

    「没错。也就是说，这是阿法隆实现公司理念的大大一步。意思是阿法隆已不再是追著巨人跑的小矮人，而是能够与巨人并驾齐驱的存在。搞不好阿法隆真的能够掌控整个月面。」

    说著，艾蕾诺亚瞥了汉堡一眼。冷掉的汉堡显得滑稽，甚至不再像是食物。那是高度资本主义下最具代表性的工业食品。

    「我不确定发行两百亿公司债券的案子能否顺利进行，毕竟那是前所未闻的举动。不过，如果真的执行了，负责主办的银行将获取数目惊人的手续费。就算以3％来计算，金额高达六亿慕鲁。不过，毕竟是这么大的案子，阿法隆应该会委托多家投资银行来执行，所以不可能全部的手续费都进到荷包里……」

    「正因为如此，白金史密斯才会也有机会。」

    「那当然，因为我们银行是规模最大的投资银行。」

    艾蕾诺亚一副违背真心的模样说道，然后抓起薯条以冰冷的目光望了望，再放回去。

    「而且，交易部门目前创下空前绝后的高获利，我的直属上司是执行董事之一，他因为银行内部的派系斗争，处境相当辛苦。以一个吸引客户的活招牌来说，苏西‧吴确实力量强大，但还是不敌交易部门。」

    投资银行内部是遵从「赚钱者即是正义」的论调在运作。

    看在艾蕾诺亚的直属上司眼中，只会觉得坚持不肯评价诈骗公司的艾蕾诺亚，没有为了自家部门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你会被革职？」

    「不会。」

    艾蕾诺亚露出苦笑，继续说：

    「应该还不至于被革职。毕竟我还有利用价值。」

    利用价值。

    听到艾蕾诺亚像是把自己当成物品在说话的口气，我的右手抽动了一下。

    「不过，今天因为刚刚说的那件事……起了一些争执。」

    艾蕾诺亚叹了口气后，把视线移向牛顿市的夜景。

    「我明明没有想要靠著职员的身分在那家银行飞黄腾达，但被当面骂得狗血淋头时，却还是可以忍了下来。」

    「那是因为──」

    「因为那里就是这样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靠的是粗鲁的蛮力，几乎没有女性会在那里工作。卷袖子、雪茄、酒精是那个世界的三大神器，如果是在地球，酒精变成古柯硷也是很常见的事情。那根本不是靠著裙子、肉桂、阿斯匹灵可以对抗的世界。」

    艾蕾诺亚耸了耸肩说道，那模样有些像是开心描述著在学校遇到可怕事件的女学生。

    然而，艾蕾诺亚所处的世界不是学校，而是力量大到足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牵扯到庞大金额的地方。

    「而且，我怎样也没办法评价阿法隆。」

    艾蕾诺亚忽然抬起头说道。

    「我会这么说不是因为预设心态或偏见。即使少了我本身的立场因素，还是一样做不到。原因是阿法隆不提供让人做分析的材料。我提供过数据给你，对吧？」

    「是的。阿法隆会公布单次性的交易资讯，好比说A交易赚了钱或B交易赚了钱，但在公司组织上，并没有任何说明。」

    「没错。而且，即使是在分析师齐聚一堂的电话会议上，阿法隆也不允许分析师向董事发问。分析师只能听他们的报告内容，再把内容写下来而已。毕竟如果不配合，阿法隆就不会把会伴随高额手续费的各种工作委托给投资银行。其他分析师不像我是靠著疯狂意念在工作。小孩的学费、生活费，他们必须在那个掀起狂风暴雨的世界里赚钱来支付这些费用，所以不能忤逆像阿法隆那样的公司。」

    无力。

    看见艾蕾诺亚低下头，把手肘顶在桌上让额头贴在手掌心的模样，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字眼。

    「虽然我刚刚说过不会被革职。」

    「……但有可能？」

    艾蕾诺亚没有回答我。

    在那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为了打倒阿法隆，必须有苏西‧吴的力量。但是，想要继续扮演苏西‧吴，就必须评价阿法隆。而如果决定评价阿法隆，就只能做出正面的评价。这符合我的伦理吗？」

    艾蕾诺亚保持额头贴在掌心上的姿势张开眼睛后，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瞪著桌面。

    那表情说出艾蕾诺亚因为被逼到绝路而深受煎熬。

    「我知道想要贯彻自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万一阿法隆真的是诈骗公司呢？很多人会因为我写的报告而决定购买股票，在那之后如果找到证据可以证明阿法隆违法，我还够资格大声提出主张吗？」

    现在的状况不是在善意、不知情之下，决定做这件事。而是在被强迫、知情、觉得可疑之下，决定做这件事。

    对因受骗于艾斯曼，以家族姓氏命名的公司被迫倒闭且惨遭收购的艾蕾诺亚来说，想必说什么也无法容忍这件事发生。

    「如果做了这件事，我岂不是和艾斯曼同流合污……」

    艾蕾诺亚深深低下头，或许她在哭泣也说不定。

    艾蕾诺亚心中的不甘心，根本不是我能够想像。

    对于雷娜寄来的数据结果，我深感遗憾，也感到过意不去。艾蕾诺亚原本肯定相当期待。套住艾蕾诺亚的枷锁越绑越紧，眼见刽子手就快挥下斧头时，我忽然给了艾蕾诺亚一道希望的光芒。在这样的状况下，艾蕾诺亚怎么可能不期待？

    面对自己的没出息和歉意，我感到胸口紧紧揪起。餐厅真的就像置物间一样一片静谧，彷佛连呼吸也不被允许。

    在这样的气氛下，艾蕾诺亚忽然抬起头。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用手腕擦拭眼角后，露出坚强的笑容。

    「我作了一个非常、非常壮大的梦。」

    艾蕾诺亚说道。

    我忍不住反驳说：

    「你确定这样就好吗？」

    艾蕾诺亚像受了伤的猛兽被触碰到伤口似的模样抬起头。

    「当然不可能这样就好！」

    艾蕾诺亚怒吼道。

    我没有什么好点子。

    我陷入沉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不过，真的算了。」

    壮大的梦想也好，吃到一半的汉堡也好。

    两者在带有热度的时候，都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然而，一旦热度消失，就会变得滑稽、变得油腻，让人连看一眼也不想看。

    「算了。如果阿法隆真的是诈骗公司，肯定早晚有一天会被揭穿。被揭穿的一天越晚到来，阿法隆就会爬得越高。还有艾斯曼也是。既然这样，我就等著看他们摔得鼻青脸肿就好了。」

    这不可能是艾蕾诺亚的真心话。很明显地，即使知道会痛苦不堪，艾蕾诺亚还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接受而硬是这么说服自己。

    听在我的耳里，这些话语就像在责备我一样。

    也让我觉得自己没能够助任何人一臂之力。

    「而且，能做的都做了。」

    艾蕾诺亚抬起头，一副尽管疲惫却也不失爽朗的表情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这么说：

    「能做的，都做了……」

    沉默的气氛降临。

    为了实现目的而不顾一切投入其中，甚至把饭店房间糟蹋成这样，一个能够如此疯狂的人却说「能做的都做了」。这句话若不是真心话，还能够是什么？

    不过，真正让我感到心痛的是，艾蕾诺亚的脸上没有一丝「我已经尽了全力」的神情。艾蕾诺亚脸上的表情是在责怪自己只伸张正义到一半，就不得已必须屈服。

    没错。

    艾蕾诺亚没有憎恨任何人。她真正憎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做出无法挽救的失败。

    看著自责的艾蕾诺亚，我无法控制右手不抽动。因为四年前我主动向不断谴责自己的黑发少女伸出手，却在最后一刻甩开少女的手。

    如果能够回到当时，我绝对不会甩开那双手。不论发生任何事情，也绝对不会再甩开那双手。到了现在，我已经明白什么是重要的存在。

    这么一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我应该怎么做，才不会像四年前的那时候一样，什么也挽救不了呢？

    「不。」

    我不加思索开口。

    脱口而出后，虽然心想：你在说什么蠢话！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说起话来：

    「还有的。还有能做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艾蕾诺亚一脸愣住的表情低喃后，立刻发出锐利的目光说：

    「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而且，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这么说？」

    艾蕾诺亚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疑问。她没有流露出像在期待什么的眼神，而是流露出像在说「就算想安慰人也不可以随便乱说话」似的眼神。艾蕾诺亚的质疑十分合理。

    不过，我拚命地动脑思考。什么点子都好，哪怕是信口开河也无所谓。机会不是说有就有，如果这个机会还可以讨回人生失去的东西，那更是少之又少。理沙这么说过，并且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我拚命寻找话语，最后──

    「目前并没有证实。」

    「……」

    「不过，还有能做的事情。」

    「……」

    艾蕾诺亚叹了口气，别开视线说：

    「什么事情？」

    「确认发电所。」

    「咦？」

    艾蕾诺亚瞪大眼睛回过头。

    「没错，文件上确实都做了申请。不过，那终究只是文件。」

    就连社福团体的补助金申请，也有人费心思作假。四年前也是，巴顿在那家饭店楼下的咖啡厅，指出装置上的个股给我看。我因此深信黄金宝库就藏在那支个股里。

    不过，我没有亲眼做确认。我停下思考，不再自己动脑。我没有尽全力彻底去做每一件能做到的事。那绝不是做不到的事，我只是没去做而已！

    「如果你真的要放弃、如果你都已经把饭店房间糟蹋成这样，还是决定要放弃的话……不是该在最后做一件会让人觉得不知死心的事情吗？就算做了还是不行……」

    也不会每天梦见自己在追逐朦胧的白光，被恶梦压得喘不过气。如果这次真的尽全力彻底做到每一件事，就算没能够挽救无法挽救的事物，也能够原谅自己。

    「……要确认每一家发电所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艾蕾诺亚不要像那时候的我一样徒留后悔。因为不相信公家机关的文件，所以特地去到几百公里远的发电所做确认。如果都这么做了，还是不行的话，想必也够资格笑著说：「没办法啰～」

    或许事情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单纯，但可以知道自己真的努力到了极限。

    我直直盯著艾蕾诺亚，艾蕾诺亚也看著我。

    艾蕾诺亚露出像在怀疑、显得有些害怕的眼神。

    我已经做了够多的努力。而且，每一次都失望落空。我的双手发麻、视线朦胧，甚至泪水也已经乾竭。就算再努力一次，一样会付诸流水，不是吗？

    我差点就要喊出「羽贺那」的名字。

    在那一刻，艾蕾诺亚忽然露出苦笑。

    她一副感到难以置信的模样笑著。

    「你真是奇怪，这明明是我的梦想啊。」

    「……」

    「不过，你说得对。」

    艾蕾诺亚看向汉堡，并伸手拿起汉堡。

    「我会再挣扎一下看看。不过……」

    「？」

    艾蕾诺亚咬一口冷掉的汉堡说：

    「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吧？」

    「咦？」

    「又没有观光客船可以搭，我一个人要怎么展开宇宙旅行？」

    的确，艾蕾诺亚说得没错。如果目的地是发电地带，顶多只有提供给作业员搭乘的接驳船，否则就要包船前往。

    「呃……会的，毕竟是我提议的。」

    「那么，就这么决定。只要说是为了调查阿法隆，公司应该会愿意帮我排开行程。而且，我也没有骗人。」

    艾蕾诺亚露出调皮的笑容这么说。

    「不过，这明明是我的梦想，你却……」

    艾蕾诺亚微微歪起头看著我。

    我耸了耸肩后，看向手边。

    手边放著我早一步吃完的汉堡包装纸。

    艾蕾诺亚又停下吃汉堡的动作。

    「谢谢。」

    艾蕾诺亚用著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说道。

    我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假装没有听见。

    买了理沙交代的东西，也买了要送给克莉丝的小饰品后，我回到教会。

    太阳下山后，寒冷气候从冰冷的感觉化为疼痛的感觉，再加上进到外区后几乎不见灯光亮起，所以散发出彷佛已到了世界末日般的氛围。

    不过，只要抬头仰望，就可以清楚看见圆顶另一端的星空。此刻圆顶外也正值每两星期变换一次的夜晚模式，所以映入眼帘的天空应该是真正的星空。如果要说因为电费涨价而使得灯光减少能有什么好处，恐怕只有晚上可以欣赏到星空这一点而已吧。

    这简直就像艾蕾诺亚的处境。

    怎么想都会是一场败仗。事实上，艾蕾诺亚是勉强靠著一线生机扮演著苏西‧吴，如果这一线生机也断了，就没有人会愿意听她对于阿法隆的控诉，况且能不能找到控诉的根据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个大问号。照理说，应该在伤口扩大之前，早早撤退才对。

    明明如此，看见艾蕾诺亚已经持续战斗到全身是伤，最后终于忍不住打算跪地认输时，我却拉住她的手，要她站起来。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艾蕾诺亚。我只是在笼罩艾蕾诺亚的黑暗之中，找到一片自己遗失的星星碎片。

    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残忍的家伙。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伸出手。

    因为四年前我如果伸出了手，或许就不会失去羽贺那。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踩著因为一片漆黑而变得不可靠的脚步爬上楼后，在走廊上往教会的方向摸索前进。好不容易抵达教会门口时，从屋内流泻出来的微弱灯光把我拉回了现实。

    从四年前拉回现在。

    打开教会的大门后，随即看见理沙坐在走廊尽头的客厅里，在桌上托腮阅读。

    「你回来啦。」

    「……是啊。喏，你托我买的东西。」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道，理沙表现出不太感兴趣的态度看著袋子，跟著一副嫌麻烦的模样从椅子上站起来。

    「电车没有停驶吗？」

    「班次有减少，所以人很多。」

    「真是受不了。赛侯问过我要不要送发电机过来，看来真的有必要请他送过来。」

    「发电机？」

    「他说什么把厨余分解成为微生物，然后可以把分解过程中所产生的物质当成燃料，我猜八成是想利用我们帮他测试新产品吧。」

    「原来赛侯也会开发这类产品啊，感觉有点意外。」

    「八成是有人鼓吹他说是个赚钱的生意。别看赛侯那样，他其实挺容易被人家乘虚而入的。」

    理沙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后，把我买来的东西收进柜子和冰箱里。

    收好所有东西，也摺好袋子后，理沙直直盯著我看。

    「说吧，你是怎么欺负克莉丝的？」

    我想起以前因为做坏事被发现，而被妈妈骂的往事。

    「克莉丝回来后一直无精打采的，一吃完饭就关进房间里了。」

    「……」

    「你们不是本来打算一起去哪里吗？」

    「……我忽然有点急事。」

    「是吗？」

    说著，理沙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念你，但可不可以拜托你处理好一点？」

    「……处理好一点？」

    我反问后，理沙搔抓一下头，往最里面的教堂和我们的房间瞥了一眼。

    「你讨厌克莉丝吗？」

    「唔。」

    理沙问得这么直接，我不禁答不出话来。理沙投来像在观察的眼神直直看著我，发现我回答不出来后，理沙轻声说：

    「羽贺那？」

    听到这个单字后，我像被棍子顶著似的僵住身子。

    这样的反应已经足够让理沙看出答案。

    「我当然不会劝你死心，但你至少要表明态度。」

    「……」

    「克莉丝太可怜了。因为你不该那么温柔的。」

    「……」

    我还是找不到话语回答。

    理沙又叹了口气后，喊了我的名字：

    「阿晴。」

    我看向理沙后，发现她没有在生气。

    「你是不是因为克莉丝帮了你，所以觉得欠她人情？」

    我有一种内心深处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你应该把两件事情好好区分开来，否则你自己会很痛苦，也会让克莉丝很痛苦。」

    这四年来，正因为有克莉丝陪在身边，我才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对于这件事，我心存感激，看见克莉丝对我有好感，我也不是不开心。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够接受克莉丝的心意。但是，如理沙所说，我或许只是对这四年来感到愧疚。

    羽贺那仍存在于我的内心，而且占据我内心非常大一部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伸出手拉住满身是伤的艾蕾诺亚。

    这些想法浮现脑海时，理沙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如果你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乾脆交往看看不就好了。」

    「哪可能！」

    这句话感觉是理沙最不可能说的话，却又让人觉得是符合理沙作风的话语。

    「虽然有些爱情一开始就像天雷勾动地火，但也有慢慢培养出来的爱情。像克莉丝这样的女孩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

    虽然理沙的说法像在推销什么产品，但事实上或许真是如此。

    而且，我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样的状况就跟我和雷娜一起去确认补助金制度是否遭到滥用时的状况一模一样。

    如果有目的，就应该为了达到目的而采取合理的行动。既然如此，如果我是因为忘不了羽贺那而无法接受克莉丝的心意，为什么我现在没有拚命寻找羽贺那呢？

    说穿了，我的所作所为只是想回到过去。

    理沙虽然爱管闲事，但面对重要事情时态度谨慎且有洁癖，这般个性的她之所以会刻意说出这种话，想必是因为识破我的心情和行动互相矛盾。

    而我也因为这样，尽管这几年来一样过著日子，但其实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开口想要说话。

    结果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唉～阿晴，你至少要记住一件事。」

    「……？」

    「你不可以把恩情和爱情搞混了。还有同情也是。」

    说罢，理沙把书本夹在腋下，轻轻打了呵欠。

    「电费这么贵，我差不多该睡了。你也快去冲一冲澡，然后早点睡觉。」

    「……」

    说罢，理沙准备往寝室的方向走去时，忽然停下脚步。

    「啊，对了。」

    「？」

    「赛侯是不是约克莉丝去参加什么？」

    「……喔，是啊。应该是要跟写程式的那些人见面。」

    「是喔，听说有好几个都是克莉丝不认识的人会去参加，对吧？」

    「……应该吧。好像都是赛侯的研究同伴。」

    「听说是后天喔。」

    「咦？」

    我感到困惑地反问后，理沙难得露出不悦的表情皱起眉头。

    「我是要告诉你克莉丝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你忘记那孩子除了我们之外，看见别人会怕生吗？」

    「啊。」

    「那就这样，晚安。」

    说罢，理沙这回真的离开了。被独留在冷冰冰的客厅后，我看著装了买来要送给克莉丝的饰品的小纸袋，思考起来。

    我是基于恩情和同情，才会想要接受克莉丝的心意吗？因为克莉丝陪伴我做复健，还对我表现出好感，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接受她的心意吗？

    在那同时，我真的还没有对羽贺那死心吗？难道我不是自以为是地同情羽贺那，所以告诉自己不可以忘记总是显得孤单寂寞的羽贺那？

    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会有想要靠著识破他人想法来投资的意念显得愚蠢。

    我带著得不到结论的问题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我发现装置收到了讯息。

    确认是来自艾蕾诺亚的讯息后，我点开一看，看见内容写著：「明天就可以搭包船前往发电所。」不过，艾蕾诺亚也提到因为每间发电所的距离都很远，所以没办法当天来回而必须过一夜。

    我没有特别安排好什么行程，而且后天才要和赛侯他们聚餐，所以也不用担心这点。

    我像是要逃离克莉丝的问题，立刻做出决定并写了电子邮件回覆。

    我可以去。

    艾蕾诺亚立刻回了信，要我明天中午到饭店会合。

    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我任凭装置的光线打在脸上，然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六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隔天，克莉丝准备前往办公室之前，我为了昨天的事向她表达歉意。虽然克莉丝保持笑容说她没有挂在心上，但我相信昨天告别时不是因为我多心才觉得她脸上浮现落寞的神情。

    不过，理沙说的话还深深刺在我的心上，我也因此没能够把饰品送给克莉丝。

    在那之后，我告诉克莉丝为了分析阿法隆必须离开家里两天，克莉丝明显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态度。后来，从理沙的眼神中，我总算看出克莉丝是为了即将参加赛侯邀约的聚餐一事而欲言又止。到时候会是清一色的男性研究人员前来参加聚餐，克莉丝想必会感到很不安。

    我应该可以跟你一起去参加聚餐。我这么告诉克莉丝后，克莉丝露出松了口气的笑脸。那笑脸让我也感到心头一阵温暖。

    有些爱情一开始就像天雷勾动地火，但也有慢慢培养出来的爱情。

    理沙的话语让我内心的天平持续摇摆著。

    不过，我不再是四年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学会处世技巧，也懂得隐藏自己的心情。我在表面上佯装冷静，与克莉丝一同前往牛顿市的路上，也能够一直和克莉丝聊著无关紧要的话题。克莉丝看起来像是聊得很愉快的样子，而我也不觉得这样和克莉丝聊天会让人不愉快。

    抵达中央车站后，我和准备前往办公室的克莉丝于是个别行动。

    昨天所有部位都结清了，你今天上班应该很轻松吧？我这么开玩笑后，克莉丝吐了吐舌头发出咯咯笑声后，挥挥手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克莉丝一会儿后，克莉丝回过头再次挥了挥手。

    这次克莉丝不像昨天告别时那样显得神情落寞，所以我轻轻挥挥手回应后，也走了出去。

    来到格兰德中央饭店后，这回没看见加长礼车或穿著正式服装的男女，取而代之地出现一群看似从地球来的观光客四处走动著。这群人应该是来观光，也顺便用餐。

    我穿过东张西望的人群，在已成为熟面孔的饭店人员笑脸迎接下，我搭上金色的电梯。从五十楼往窗外看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圆顶的穿透性很好，我发现明明是大白天，却能够清楚透视圆顶另一端的宇宙空间。

    我按下5002号房的门铃后，房门很快就被打开，艾蕾诺亚随即在门后现身。艾蕾诺亚连帽子也戴上了，一副准备齐全的模样。看见那模样，我忍不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吗？」

    艾蕾诺亚这么询问后，我急忙摇了摇头。

    艾蕾诺亚环视自己的装扮一圈，那模样彷佛在说：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事，这样很好。」

    除了这么说，我还能回答什么？艾蕾诺亚拉著大大的行李箱，手上拿著阳伞，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准备去旅游胜地度假。

    真不愧是贵族啊～我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但也觉得颇为愉快。

    「马上就要出发吗？」

    「是的，如果你不反对。」

    「那就走吧。」

    「好，那就叫车子载我们去港口吧。只是，这东西有点……」

    说著，艾蕾诺亚拉起行李箱，那模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优雅。显得笨重的行李箱轮子好不容易才滚动起来。

    「要不要我帮你？」

    虽说我撑著拐杖，但眼前的光景让身为男人的我必须这么说。

    「不用，没关系……」

    看来似乎是因为地毯的毛太长，使得行李箱变得更加笨重。但就算如此，看起来也未免太重了吧。行李箱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啊？该不会是装了茶组或参加舞会的服装吧？

    「努力撑到电梯那里去吧。」

    说罢，我帮忙推起行李箱。只要下楼到了大厅楼层，不用开口拜托，饭店人员也会帮忙搬运行李。就这样，我们顺利搭上车子，横越月面都市来到港口。往返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太空船都会在港口升降，所以港口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广播声不断响起之中，一大群像艾蕾诺亚一样带著笨重行李的人们走来走去。

    多数人都朝向通往巨大地下道的入口方向被吸引过去，不然就是从那里被释放出来。

    那光景让人强烈感受到这里是连接月球和地球这两个不同世界的闸口。

    「这地方还真是惊人。」

    「咦？对喔，我都忘了你是在月球出生的。」

    说著，艾蕾诺亚轻轻露出微笑。

    「我是觉得很怀念。到现在我还忘不了五年前第一次站上月球时的感动。」

    「如果我去了地球，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样的感受？」

    「呵呵，我建议你去一趟喔。」

    说著，艾蕾诺亚一边推动行李箱，一边在港口内前进。

    「我们是要搭月面内包船，所以要往……」

    「应该是那个方向吧。」

    「喔，你说得对。」

    我们循著写有「私人机升降、接驳船」的指示牌前进。

    都市部以外的月球表面上，设有以低重力状态进行各种实验的设施、世界各国的天文台、矿山以及发电所等等。乘客当中，多数看起来都像是学者或作业员，但其中也出现了观光客的身影。那些观光客应该是准备搭乘会环绕都市外围一圈的观光客船吧。

    完成简单的手续后，我和艾蕾诺亚随著电动步道钻进地下，并穿过圆顶的壁面。穿过壁面时，还看见一块面板亲切标示出「即将进入宇宙空间」。

    不久后，随著电动步道开始往上爬，在强化玻璃另一端延伸开来的世界也不再是蓝色天空，而化为一片漆黑的宇宙。

    「好兴奋喔。」

    艾蕾诺亚显得有些情绪激昂，她一副难以镇静的模样说道。听说从地球来的人一看到宇宙就会非常兴奋，而我却是相反。

    宇宙既冰冷，又无边无际。

    据说也有不少人会产生恐惧，害怕自己被辽阔的宇宙吞噬，甚至有了「宇宙空间恐惧症」这样的命名。简单来说，就是类似「惧高症」或「幽闭恐惧症」那一类的病症。

    不过，我是基于不同的原因而害怕宇宙空间。或许我是害怕看见如此辽阔的宇宙，而被迫得知自己有多么渺小、得知自己的存在有多么无谓。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跟在艾蕾诺亚的后头朝向船坞前进。

    船坞上，一艘造型短小精悍的私人太空船等待著我们的到临。

    「听说那是供人在宇宙露营的太空船。内部从寝室到淋浴设备应有尽有，住起来好像很舒适喔。不过，全自动驾驶这点就让人有点担心……」

    「全自动驾驶比人类自己驾驶来得安全。」

    「这道理我懂，只是……」

    「如果遭遇意外发生严重的状况，至少要自己操控，不要交给机器处理。」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露出苦笑，耸起肩膀说：

    「看来我到现在还是地球人。」

    「我觉得这应该是习惯问题。」

    「也许吧。」

    经过这么一段互动后，我和艾蕾诺亚穿过最终闸口，再穿过加压室进到太空船内。太空船内的空间与其说是以交通工具为概念，更像是为了生活而设计，我不禁觉得像是走进了饭店的房间。

    「那么，出发吧。」

    船门关上后，远处传来抽出空气的声音之中，艾蕾诺亚这么说。

    艾蕾诺亚的行李箱里既没有堆满用来替换的洋装，也没有长年使用的枕头或习惯搂著的布偶。行李箱里全是纸堆，也就是她的工作用具。

    「公司只让我不需要参加会议和录制节目。」

    除了共用房间里的桌子之外，没有其他空间可以排放艾蕾诺亚从行李箱里一本接著一本拿出来的书籍和文件。我把椅子拉到房间的角落，抱著从难以置信转为佩服的心情望著艾蕾诺亚的举动。

    「纸本媒体有那么好吗？」

    「是啊，我非常喜欢。」

    如果以不同感受来看待我说的话，其实带有月球佬瞧不起地球佬的意味，艾蕾诺亚却是拿起纸堆，一副感到气味芳香的模样闻著纸张和墨水的独特气味。

    「毕竟纸本是我从小就很熟悉的东西，所以有部分是受到这方面的影响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在纸本里可以有很多意外的邂逅。」

    「意外的邂逅？」

    「是的。举例来说，为了寻找所需的资讯而随兴翻阅书本时，有可能看到预料不到的资讯，或者是苦思不出答案而随便翻阅时，结果出乎预料地找到解决方法等等。虽然电子媒体具有相当优秀的搜寻性能，但很难有这一类的邂逅。」

    「所谓的『多余的必要性』，是吗？」

    「呵呵，这只是我个人的论点而已。当然了，偶尔还是会因为怎么找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愤怒发狂就是了。」

    「愤怒发狂」这样的字眼感觉和艾蕾诺亚相当不搭，但也因为这样而显得特别可爱。

    不过，想起被贴在饭店房间里的无数便利贴，以及只要是近在身边的物品，哪怕是口红也会拿来抄写的态度，我不禁觉得艾蕾诺亚是想要自己当起优秀的搜寻引擎，才会那么疯狂。

    「四小时后会抵达中继站，是吗？」

    我一边望著艾蕾诺亚勤快地摊开纸本媒体做准备，一边问道。

    「应该是的。不过，真的很抱歉，这里的空间都被我霸占了……」

    「哪里。正多亏了你的那些工作，才租得到这么好的船，不是吗？」

    听说包船费用不是艾蕾诺亚自掏腰包，而是以苏西‧吴的工作经费名义由白金史密斯买单。

    「是也可以这么说了……」

    「我刚刚看了个人房也相当豪华，我去房间看看书好了。不过，我是要看电子书。」

    「意思是说，你对于邂逅是偏保守主义者？」

    我刻意讽刺桌上的纸本书后，艾蕾诺亚有技巧地做了反击。

    艾蕾诺亚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态度，但也不像理沙那样气势汹汹。

    最后，我联想到了一个字眼──洗炼。

    「也许吧，我绝对算不上是朋友多的人。」

    「呵呵。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有独到之处。」

    艾蕾诺亚用著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不过，确实如艾蕾诺亚所说，很难想像出她会有年纪相仿的朋友。

    「你说是五年前来到月面，对吧？」

    「是啊，我十三岁的时候。」

    「十三。」

    这时我才知道艾蕾诺亚今年十八岁。

    艾蕾诺亚的外表散发出不管说她几岁，都可以让人深信不疑的氛围。艾蕾诺亚的身材纤瘦，如果说得直接一点，她还有著一张娃娃脸。如果要说艾蕾诺亚是个聪明伶俐、稳重成熟的十四岁女孩，看起来确实就像这样的一个女孩，而如果要说她是兼具知性及优雅，又不失天真的二十二岁女生，也会相信那是事实。

    「我不想去上寄宿学校，所以提出任性要求说既然要离开老家，我宁愿去月球，后来就来到了月球。」

    「完全是贵族世家会有的故事情节，应该值得相信吧？」

    「呵呵，我以前完全是个千金小姐啊。」

    目中无人、只知道提出任性要求的千金小姐？虽然眼前的艾蕾诺亚不太能够让人有这般联想，但现在这么一听，不禁觉得艾蕾诺亚扮演苏西‧吴时甚至显得傲慢的言行举止相当到位。

    而且，艾蕾诺亚的倔强态度也非比寻常，她说过绝对不会原谅陷害其家族之名蒙羞的人。

    「虽然我很任性，但爷爷非常疼我，那时候家里刚好把公司移到月球，所以我就跟著一起过来了。只不过，我父母要求我就读的某所学校，我只去参加入学典礼到一半就没再去了。」

    「真的啊？」

    「因为我那时候透过爷爷经营的投资银行，已经完全被这个世界迷住了。和投资的世界比起来，学校根本就……该怎么形容呢，学校就像不会动的东西。」

    我有种像是听著四年前的自己在说话的感觉。

    「我自己也没有好好去学校上学过，所以大概能够体会你的意思。」

    「真的吗？」

    「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欲速则不达』这句俗语多有分量了。」

    「欲速则不达。」

    艾蕾诺亚喃喃说道，一副像是吃了酸中带甜的水果的模样，笑著嘟起嘴巴。

    「真的，我也搞不懂自己那时候在著急什么。」

    「你很著急？」

    「是啊，那时候爷爷正好把他经营的修拜崔尔＆赛尔加公司股票转让了一些给我。虽然我在公司被安插的职位有就跟没有一样，但我还是自以为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经营者。第一次参加围著圆桌举行的董事会时，我可是骄傲得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我彷佛就快看见年幼的艾蕾诺亚抬头挺胸、神情得意的身影。

    「不过，感到骄傲的同时，我也觉得自己必须加快成长的脚步。早一天培养出实力。在那之后，我埋首苦读投资的知识。爷爷当初会把勒高夫叫来这里，就是因为发现我连洗澡都没洗。」

    听到艾蕾诺亚的话语后，怀念的情绪填满我的胸口。我想起以前的感觉，那时我连澡也不洗，也不好好伸展四肢睡觉，只知道像动物一样培养敏锐的感觉，并且深信唯有靠著动物般的敏锐感觉才能到达某些地方。

    怀念的同时，我也有种像是松了口气的悲伤感觉，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我会有那样的想法。

    「勒高夫在地球时负责教导我礼仪，看见我当时的模样后，勒高夫整整躺了好几天。毕竟那时候别说是使用刀叉，我甚至不愿意拿起不能用单手拿著吃的食物。」

    「看见现在的你……」

    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艾蕾诺亚吃汉堡的模样。

    「还是想像得出来。」

    「呵呵，阿晴你果然嘴巴很坏。」

    说著，艾蕾诺亚看似愉快地叹了口气。

    「不过，那时候真的过得很开心。我知道自己只要向前迈进一步，就会有所成长。」

    「我非常认同你说的话。不过……」

    「不过？」

    「如果我们是在四年前相遇，可能彼此都不会和对方说话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先是有些愣住，跟著缩起脖子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了出来。

    「有可能。毕竟现在回想起来，只会觉得我当时是个让人忍不住苦笑的没礼貌丫头。」

    「我跟你的感触完全相同。我也是个十足的臭小子。只不过……」

    说著，怀念的情绪使得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总觉得自己那时候还比较可爱。」

    「呵呵。我怎么觉得好像被你看透了思绪一样。」

    「那么，但书应该也一样吧。」

    「但书？」

    艾蕾诺亚反问后，有所意会地垂下眼帘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只限于在做出无法挽救的失败之前，对吧？」

    「我如果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呢？」

    「关于这点，我非常感谢你。」

    「……」

    艾蕾诺亚保持著笑脸，只收起浮现在脸上的情绪。

    她以表情在询问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至少你让我明白了世上有人相信即使是无法挽救的事情，还是有挽回的可能性。」

    「……」

    艾蕾诺亚直直盯著我看。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并加深脸上的笑意后，别开视线好一会儿。

    「对于无法挽救的事情，我一直认定那就是无法挽救的事情，就这样度过四年的时间。」

    「现在呢？」

    「现在？这个嘛……」

    稍作思考后，我开口说：

    「有人勇敢地朝向我因为害怕而裹足不前的地方前进。如果站在那个人的旁边，或许可以让我找回一丝丝无法挽救的事情的碎片。」

    「原来你是个性消极的人啊。」

    「我在月球出生，所以比较脆弱。」

    「哎呀。」

    说著，艾蕾诺亚咯咯笑了起来。

    笑过一阵后，艾蕾诺亚轻轻耸高肩膀，露出带著自嘲意味的表情说：

    「我就快放弃的那个时候，你问我真的要放弃吗？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是火冒三丈。」

    「是啊，吓死我了。」

    「拜托你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种话。你都不知道我反省了多久。」

    「对不起。」

    我表示歉意说道，但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艾蕾诺亚听了后，显得颇为开心的样子。如果我的脸会动，肯定已经笑了出来。

    「而且，你告诉我还有能做的事情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其实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脑袋里根本什么点子也没有。」

    「咦？」

    「那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我一心一意地不想让一切在那时候结束。不过，该怎么说呢，那样的动机……」

    我因为犹豫而说话变得吞吐，但后来心想也没必要隐瞒。

    艾蕾诺亚应该会理解我的心情才对。

    「我当时并不觉得总有办法如愿。我的想法是如果继续坚持下去，坚持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太愚蠢的地步却还是无法挽救的话，到时候再放弃也比较容易死心。」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脸上浮现奇妙的表情，一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出来的模样。

    「……照理说，在听到我的目标的当下，一般应该都会劝我放弃才对。」

    「应该吧，你那目标几乎是一种夸大的妄想。」

    「呵呵。如果你是别人，我一定早就把你丢到太空船外面去。」

    艾蕾诺亚当初会邀我加入，就是因为需要有人可以告诉她：「你的夸大妄想不是夸大妄想。」

    既然如此，我当然必须回应她的期待。

    「面对夸大的妄想，应该有只适合该妄想的追求方式。」

    「……我不否认这点。」

    「打从心底怀疑超优良的大企业，还包船来到这种鸟不生蛋的月面沙漠进行实地调查这几乎偏执狂会有的行为。」

    「是啊，毕竟连我也想不到要这么做。」

    「不过，如果这么做了还不行，你不觉得会让人忍不住笑出来吗？」

    我这么询问后，艾蕾诺亚轻轻压低下巴。

    艾蕾诺亚明明还保持著笑脸，却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会，我应该会笑出来，也会有勇气在爷爷的面前告诉他失败了。」

    「我觉得这才重要。」

    「你说得对，或许真是如此。」

    艾蕾诺亚轻轻吐出气息，像是放下肩上重担，放松身体的力量。

    在那间饭店房间里，床头上挂著鲜红色的家徽旗帜。

    不要忘了你做过什么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禁觉得那面旗帜是艾蕾诺亚用来谴责自己的刑具。

    我非常能够体会那样的心情。我的脸和左脚之所以动不了，应该也是因为有著一样的心情。我无法原谅自己。怎么可能原谅得了？

    不过，帮助艾蕾诺亚一事就好像是为了让我往后能够原谅自己而踏出的第一步。至少只要看到艾蕾诺亚，我就会觉得不需要那么责怪自己。我也会告诉自己：「既然如此，你应该有资格接受理沙或克莉丝对你说的话，她们说的话就像你在对艾蕾诺亚说的话一样。」

    艾蕾诺亚是我的镜子。

    不，艾蕾诺亚几乎就等于我。

    「不过，你有一件事情让我很怀疑。」

    「怀疑？」

    「是的。你保证我说出来也不会生气？」

    「……我可能会火冒三丈地破口大骂。」

    「呵呵。」

    艾蕾诺亚笑笑后，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说：

    「我在想你其实可能只是在同情我而已。」

    「……同情？」

    「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笨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艾蕾诺亚的这句话让我轻易想像出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少女。

    「老实说，我确实觉得你很可怜也很笨。」

    「唔……」

    艾蕾诺亚带著不知道该不该笑的微妙表情僵住了脸。

    「不过，我之所以会向你伸出手，是因为我也一心想要挽救四年前的失败。所以，从头到尾我只顾虑到自己而已。也就是说，放心吧，我并不是抱著什么高尚的情怀在同情你。还是说……」

    「还是说？」

    艾蕾诺亚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反问道，一副不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再受到惊吓的模样。

    「还是说你是因为同情我，才主动邀我？」

    艾蕾诺亚嫣然一笑说：

    「老实说，我确实觉得你很可怜也很笨。竟然会因为假内线交易情报而受骗，没看过这么典型的案例。」

    「毫不手下留情呢。」

    「不过，我想到这个人懂得认清自己的失败，应该可以提供帮助。我是说可以帮助身为一个投资人的我，同时也可以支持我的夸大妄想。所以，对于理沙小姐所期待的『希望可以因此解救你』的想法，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从艾蕾诺亚口中得知令人意外的事实，我不禁感到吃惊。

    我知道理沙确实认为让我和艾蕾诺亚认识会对我有所帮助，但没想到理沙会对艾蕾诺亚本人说出这个想法。

    「……理沙她自己说的吗？」

    「是啊，虽然理沙小姐是个很好的人，但我甚至觉得你以前之所以会变得意气消沉，原因其实是出在她的身上。」

    我知道自己太过依赖理沙。

    但就算这是事实，艾蕾诺亚的发言也未免太过严苛。

    我隐约看见了艾蕾诺亚有别于现在、还没有因为失败而受挫的昔日模样。

    「……我真的觉得没有遇到以前的你让人大松一口气。」

    「抱歉，可能是因为高度拉高了一些，原本靠重力压住的面具有些偏了。」

    艾蕾诺亚做出这般发言，还刻意按住脸。

    如艾蕾诺亚所说，身体确实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在月球只要一拉高高度，重力就会明显减弱。

    股价和梦想也都有著相似之处。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因为谈话内容才会觉得心情变得轻松，而是因为重力啰？」

    「呵呵，是啊。毕竟我们会这样对很多事情都产生相同的心情，不可能只是偶然。」

    艾蕾诺亚说起话来毫不迟疑，也没有吞吞吐吐。我和艾蕾诺亚彼此清楚拿捏得到可以说什么话、可以冒犯到什么程度。这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有过类似的经验、追求过类似的梦想，才会在深处彼此心灵相通。

    认识羽贺那之后，我就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

    「好像聊太久了，抱歉打扰你工作。」

    「哪里，平常根本没有机会和你聊这些事情。」

    艾蕾诺亚看著我这么说，而对于艾蕾诺亚这次的发言，我同样无法反驳。

    我相信艾蕾诺亚当然不会不信任马可和勒高夫，但不认为艾蕾诺亚会找他们两人商量真正让她难熬的事情。我之所以无法坦率接受理沙和克莉丝的安慰话语，想必也是相同的原因。理沙和克莉丝或许是那次事件的受害者，但绝不是加害者。

    我也注视著艾蕾诺亚的美丽双眸，轻轻耸耸肩说：

    「我去房间睡个午觉好了。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如果我可以帮得上你什么忙，再拜托你帮忙。」

    艾蕾诺亚应该是「请不用在意」的意思。

    事实上，艾蕾诺亚看起来也不像我担心的那样散发出被逼到绝路的感觉。

    「比如说陪我睡觉之类的。」

    「我这个人睡相很不好。」

    就上次在饭店床上看到的睡相来说，可以知道艾蕾诺亚在说谎。

    不过，我这么回答：

    「我们第一次意见不一致。」

    「是啊，好不容易呢。」

    艾蕾诺亚做出这般发言后，一边看似愉快地让脸上继续保留著笑意，一边把视线移向手边的文件。我也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走出房间，没有再多说什么。

    真不愧是观光用的太空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后，窗外的宇宙景色一览无遗。我们似乎还没来到可以看见太阳的那一端，窗外相当昏暗，但还是看得出来没有点亮灯光的走廊上，有微弱的光线从窗外流泻进来。

    尽管看起来一片漆黑，光芒还是会存在某处。

    就连黑暗无限延伸的宇宙也一样。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走回个人房，在床上躺下来。

    感觉上，太空船好像已经来到几乎无重力的区域。

    我望著天花板心想：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我躺在床上透过装置看书，有时候收到克莉丝寄来的电子邮件就回信给她，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确认时间后，发现正好到了就快抵达中继站的时刻。

    我操作房间里的面板叫出位置资讯后，得知已经来到距离月面都市将近两千公里远的位置。在都市里的时候，连十公里单位的距离也没有什么机会体验。

    我掌握不到两千公里的距离有多远，但听说看起来就在不远处的地球有三十八万公里远，所以两千公里或许不是太远的距离。

    然而，看见一大片强化玻璃另一端的景色后，我当场愣住不动。我看见一块发出强烈光芒的光团浮在漆黑的空中，照亮著无止尽延伸的月面沙漠。

    在圆顶内不可能目睹得到这般被完全暴露在外的太阳照亮的光景。

    到了现在，我才知道除了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之外，还有如此辽阔的世界。

    「好壮观啊。」

    我不由得低喃说道，然后带著自嘲的意味叹了口气心想：「原来我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

    不过，感动的同时，肚子忍不住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身体总是如此地坦率。

    我心想应该在抵达之前先吃点什么东西，于是往共用房间走去。走下阶梯时我的动作变得缓慢，但那是因为重力的变化，而不是因为刚睡醒。我脚步摇摇晃晃地往前进，想必是因为太阳出来，走廊上的窗户切换成遮光模式，但走在走廊上还是会觉得光线亮得甚至到刺眼的程度。我敲了敲共用房间的房门打开门一看，发现艾蕾诺亚保持著跟我躲进房间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紧贴在桌子上。

    「你一直在工作吗？」

    「咦？喔，是啊。四周很安静，所以工作起来特别有效率。」

    艾蕾诺亚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像是感到疑惑，可见她十分专注在工作上。

    「你有没有看外面？」

    「外面？」

    「景色很壮观喔。」

    「咦……喔，是啊。」

    艾蕾诺亚似乎不太感兴趣。

    「对喔，你是从地球过来的，应该已经看过很多那样的景色。我明明是在月球出生，却没有好好看过月面才比较奇怪吧。」

    「不、不会，没那回事的。」

    艾蕾诺亚露出僵硬的笑容说道。她刚刚一直埋首工作，或许还没有转换好思绪也说不定。

    「不过，在这之后，还有回程时也应该还会再看到。」

    「说得也是。在中继站停留后还要多久才会抵达啊？」

    「听说大概要花上两个小时进行充电和补给，在那之后还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真的是要到世界尽头的感觉呢。」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只是露出微笑回应而已。

    「我本来打算先吃一点东西……」

    墙壁上显示出时钟，时钟旁边显示出预定抵达时间。

    目前距离抵达时间只不到十五分钟。

    「我是有带了食物，但听说中继站有一些商店，要不要等到了那里再吃呢？」

    「会不会是提供给外星人吃的食物？」

    「你是属于相信有外星人存在的那一派啊？」

    「以机率的角度来说，是的。」

    「这种月面作风的回答真教人失望。」

    艾蕾诺亚发出「咚！咚！」的声响整理文件堆说道，那说话态度显得特别优雅，看得出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那如果是在地球会怎么说？」

    「应该会说我们也是道地的外星人吧？」

    我耸了耸肩回应后，艾蕾诺亚看似开心地笑了。

    太空船自动著陆后，舱门打了开来。

    我一直在窗边观察著陆的过程，结果发现中继站是一个像是大幅缩小月面都市的球形设施，设于多处的飞行甲板像章鱼脚一样从中继站延伸出来。

    中继站附近也可看见其他建筑物，根据地图所示，那些建筑物似乎属于某些研究设施。

    「……上面明明写著设有商店……」

    停靠在中继站的设施并来到大厅后，艾蕾诺亚这么说。只见大厅里形式上放了几张长椅，以及挂在墙上的大型萤幕。

    「没想到竟然只有自动贩卖机。」

    艾蕾诺亚一副失望的模样说道，她的面前有一块空间狭窄的区域排满了自动贩卖机。该区域挂著「餐点自动供应站」的招牌，大大写上「超好吃！」的字体散发出一股廉价的氛围。

    「很符合宇宙的感觉，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很像地球人会想出来的点子吗？」

    「攻击性很强喔。」

    「我本来很期待来这里吃饭的。」

    艾蕾诺亚闭上眼睛摇头叹气，做出失望时会有的标准动作。

    马可果然是受到艾蕾诺亚的影响，才会变成一个二十世纪迷。

    「搞不好会出乎预料地好吃也说不定啊。而且，在都市根本吃不到这些东西，不是吗？」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而且，价格相当昂贵。」

    「因为要运送到这里来很费事吧。」

    「你想吃哪一个？」

    「没有一个是我想吃的……」

    听见艾蕾诺亚的坦率感想后，我选了最不想吃的东西。

    SUSHI。

    「……」

    喀隆！餐点落到取出口后，艾蕾诺亚露出彷佛看见外星人的卵出现的眼神，沉默地注视著餐点。

    「原来是冷冻乾燥食品啊。果然不可能是生鲜食品。」

    「那个……你真的要吃吗？」

    「你不喜欢吃寿司吗？我听说寿司在地球是很受欢迎的食物。」

    「……那不是我所认知的寿司。」

    「你对食物是偏保守主义者吗？」

    我针对在太空船里的对话报一箭之仇后，艾蕾诺亚显得不甘心地压低下巴。

    「凡事都值得一试。」

    我拆开包装，把写著「鲔鱼肚」、看起来像是把酥脆麦片压成一块而成的食物放进嘴里。口感相当扎实。我一副很懂得品尝美食的模样频频点头。

    「……」

    艾蕾诺亚皱起眉头看著我，我把整盒食物递给了她。艾蕾诺亚看了一眼盒子里只有外表显得光泽诱人的寿司后，把视线移向我。

    再看了寿司一眼后，艾蕾诺亚战战兢兢地拿起黄色的玉子寿司。或许是抱著「吃冷冻乾燥食品总比吃假的生鲜食品来得好」的想法吧，艾蕾诺亚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把玉子寿司放进嘴里。

    我斜眼看著艾蕾诺亚心想：你刚刚的想法可能是白想了。

    「恶！」

    艾蕾诺亚摀住嘴巴痛苦呻吟。我虽然面无表情，但也放弃继续假装若无其事，立刻大口喝下罐装果汁。艾蕾诺亚当场蹲下来动也不动。

    我把盒子里剩下的食物全部丢进垃圾桶后，静悄悄地递出空盒子，再静悄悄地拉开一些距离。

    当我再次走回艾蕾诺亚的身边时，艾蕾诺亚狠狠地瞪著我。

    寿司的空盒子已不在艾蕾诺亚的手上。

    「你真的是很坏耶。」

    「如果只有我自己吃苦头，不是会很不甘心吗？」

    我一派轻松的模样回答后，艾蕾诺亚鼓起腮帮子。

    「那就不要开玩笑，换吃一些像样一点的东西吧。」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再次把视线移向自动贩卖机区。

    我不认为这里会有像样一点的食物。

    艾蕾诺亚的表情这么诉说著。

    「理沙让我带了苹果派来，我们来吃苹果派吧。」

    「唔！我真的会生气喔？」

    「不过，如果这家厂商高傲地说什么深受月面作业员的喜爱，我们就会知道是骗人的。」

    「有道理，毕竟没有分析师会特地来到这种地方试吃……」

    「这是难能可贵的体验。」

    「……我承认确实是不容易有的体验。」

    「因为实在太难吃了，我还想过是不是要买一个回去当伴手礼。」

    理沙她们应该会满感兴趣的。我这么心想，但艾蕾诺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在那之后，我们在大厅角落摊开苹果派，回到太空船内煮了热水泡红茶。艾蕾诺亚的行李箱塞了满箱的东西，而红茶是当中少数符合千金小姐作风的物品。

    「原来这里是无人运作呢。」

    因为被艾蕾诺亚夸奖，理沙卯足劲做了绝佳美味的苹果派，艾蕾诺亚吃了后也恢复了好心情。

    「不过，导览书的写法感觉像是有人常驻在这里。」

    「我刚看到显示写著『目前人在邻近中继站』。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太寂寞了。」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说罢，艾蕾诺亚环视了显得特别宽敞的空荡荡大厅一圈。

    「二楼的景色很美喔。圆顶的部分整面都是玻璃。」

    「咦？」

    「二楼有一个小规模的休息空间，圆顶部分设计得有些像是天象仪。」

    「这样啊。」

    「要换去那边吗？」

    我询问后，艾蕾诺亚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说：

    「在这里还有萤幕可以看。」

    「是吗？」

    我本来就没有硬要劝艾蕾诺亚换地方的意思，所以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能是一直在太空船里工作造成了反弹，艾蕾诺亚吃完苹果派后，发愣地望著萤幕上播放的节目。月面都市似乎引发了反对电费涨价的示威活动，媒体因为月面许久不曾发生过示威活动而大肆报导。

    不过，就算不拿放大镜来看，也看得出来马路上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当中，有一大半是因为难得有示威活动而跑来看热闹的人，而不是对电费涨价有所不满的人们。

    我发愣地和艾蕾诺亚并肩看著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又在中继站内闲晃了一圈。

    两层楼高的建筑物里，一楼设有正门大厅、休息室、淋浴间，还有写出紧急用标示的避难间。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时如果逃进避难间，可以从室内以手动方式关闭房门，进而确保气密空间。在距离月面都市两千公里远的中继站如果遇到什么意外，除了躲进狭窄的空间等待救援之外，也无计可施了。

    我轻轻敲了一下区隔出避难空间的房门。想起四年来我也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像这样的空间，不禁感到愚蠢。

    为了让四年前的事件做个了结，我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后看见这样的一个空间，我不禁觉得像是一种讽刺，不会动的脸差点就快笑了出来。

    此刻的心情虽不到畅快的程度，但相当平静。那感觉很像原本扛著数量庞大的股票部位，但现在总算可以结清或有望结清。

    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

    好漫长一段时间啊～我心中只有这般感慨。

    我在走廊上前进，来到宽敞无比的大厅。艾蕾诺亚依旧坐在萤幕前方的沙发上看著新闻。

    「应该差不多该出发了。」

    「时间已经过那么久了吗？」

    艾蕾诺亚看了一眼名为手表的古老道具确认时间后，从长椅上站起身子。

    「从这里到目的地好像要一个小时左右。」

    「意思是晚餐要在那边吃？」

    「好像一直在聊吃的话题喔。」

    艾蕾诺亚带著淡淡的苦笑说道。

    「那要不要聊一下阿法隆的话题呢？」

    我坏心眼地问道，艾蕾诺亚保持著苦笑抬高下巴做出带有挑衅意味的动作，但随即放松力量，从鼻子叹了口气说：

    「不了，还是聊吃的话题吧。」

    这时我才总算察觉到艾蕾诺亚可能是因为紧张，才会一直在这里看节目。艾蕾诺亚行事优雅脱俗，但也相当倔强，有著如钢铁一般的坚定意念。不仅如此，艾蕾诺亚还能够大胆装扮成苏西‧吴上电视节目，所以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像平常人一样动不动就紧张。

    然而，搭上太空船以自动驾驶模式前往目的地的整路上，艾蕾诺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直在发呆，就连工作上的文件也没看一眼。艾蕾诺亚显得如此脆弱的模样，完全像一个普通女孩。

    太空船内只听得到燃料的燃烧声，以及姿态控制的机械声，没有称得上是交谈的交谈声。

    抵达目的地迅速做了确认后，就必须针对我们内心极重要的事情做出了断。这么一想，也就觉得艾蕾诺亚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不论结果如何，一定可以完美地做出了断。我们因此才特地来如此遥远的地方。我真心这么认为，而相信艾蕾诺亚也是如此。

    依太空船内的显示资讯，不到十分钟即可抵达目的地。太空船开始慢慢减速，只要从这里探头看向窗外，想必就能够做确认。我不觉得自己会紧张，但等到察觉时，才发现自己叹气似的频频发出吐气声。

    我们的目的是前来确认阿法隆的根基，以判断阿法隆的说法是事实或虚构，这个目的忽然变得带有现实感。不过，我们几乎可以预料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照常理来说，理所当然会有那样的结果。

    事实上，所谓「万一」的可能性也只是万一，所以大可告诉自己不会发生那种幸运事。即使如此，人们还是会忍不住心生期待，因为那心态就和股票交易一样。

    很多人都认为只有自己能够顺利获利，股票市场也因此才会大受欢迎。

    想要完全保持冷静并采取合理的行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艾蕾诺亚也僵著表情，一直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

    再不到五分钟就要抵达的时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害怕畏缩。

    「差不多快到了。」

    我这么向艾蕾诺亚搭腔后，艾蕾诺亚看著我点了点头。

    不过，她还是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我本来打算开艾蕾诺亚的玩笑，但发现她的脸色苍白。

    「你不舒服吗？」

    因为紧张而造成贫血或呕吐等现象是常有的事情。交易状况真的很吃紧的时候，甚至会胃酸逆流，就好像胃部被人直接掐住了一样。就这个角度来说，此刻或许是面临人生最大交易的瞬间也说不定。

    不过，艾蕾诺亚甩了甩头，手扶著桌面勇敢地站起来。

    艾蕾诺亚的模样实在显得太弱不禁风，我忍不住伸出手搀扶。

    艾蕾诺亚的手颤抖著。

    「你太紧张了喔。」

    我实在看不下去，所以一边用指尖把自己的嘴角往上堆，一边刻意这么说。

    艾蕾诺亚一副自尊受损的模样深深吸入一口气后，瞪著我看。

    为了让原本其实倔强活泼的女孩提起精神，我再使力推了一把：

    「还是要不要我代替你去看呢？」

    「请不要瞧不起人。」

    艾蕾诺亚的脸上恢复正常的表情，并伸直背脊，但没有踏出步伐。

    不久后，倒数三分钟的显示出现。

    「……？」

    我探出头看向艾蕾诺亚的脸，艾蕾诺亚紧紧抿著嘴。

    「……你不会笑我吧？」

    「笑你什么？」

    我反问后，艾蕾诺亚把视线移向倒数两分钟的显示。

    然后，艾蕾诺亚看向我说：

    「我真的不行。」

    「不行？」

    艾蕾诺亚轻轻点头说：

    「我有……宇宙空间恐惧症……」

    「咦？」

    这时我才想起来到这里的一路上艾蕾诺亚没有看过景色，在中继站时也没有要上二楼的意思。还有，她的举止也显得僵硬不自然。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宇宙空间恐惧症啊。

    艾蕾诺亚为自己的没出息哭丧著脸。这无关乎是不是贵族或有钱人，而是和单纯身为一个女孩子的自尊有关的事情。

    倒数一分钟。

    艾蕾诺亚的眼角渗出泪水。她当然想要自己亲眼去确认。比起我，艾蕾诺亚花了更长的时间并下了莫大的赌注，一路咬紧牙根追查阿法隆。

    她现在却因为无法靠意志力改变的恐惧症而动弹不得。

    不过，我不会觉得受不了艾蕾诺亚。世上真的有会让人动弹不得的事情。

    我甩开重要的人的手，最后还吓得腿软。其他人拉了腿软的我一把，帮助我顺利踏出步伐。

    我看著艾蕾诺亚的眼睛说：

    「你一定要去。」

    我伸出了手。艾蕾诺亚看著我的手，嘴唇不停地微微颤抖。

    艾蕾诺亚把手缓缓放在我的手上，倒数三十秒钟。

    插图

    「没什么好害怕的。」

    「……唔！」

    「走吧！」

    我拉著艾蕾诺亚走出房间。窗户明明已经切换成遮光模式，仍然有大量阳光照射进来，让人感到刺眼不已。

    不过，刺眼想必不是让艾蕾诺亚眯起眼睛弓著背的原因。

    我拉著艾蕾诺亚来到窗户边，倒数十秒钟。艾蕾诺亚露出害怕的神情看著我。

    我紧握住艾蕾诺亚的手一边缓缓上下大幅摆动，一边这么说：

    「预备备～」

    看见我如此孩子气的表现，艾蕾诺亚表情扭曲地笑了出来。

    笑得出来就赢了。

    倒数一秒钟。

    「走！」

    我按下窗户边的按钮解除不可视模式，和艾蕾诺亚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出现因阳光而暴露一切的月面银色世界。

    小小的月面都市发生过两件不同的事件，我和艾蕾诺亚因为两个事件的奇妙关连，一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一边眺望窗外的景象，一边紧紧握住艾蕾诺亚的手。我的力道强到有可能握疼了艾蕾诺亚的手。

    不过，艾蕾诺亚也用一样的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

    月球是浮在广大宇宙中的一颗小星球。看见在这颗小星球的尽头延伸开来的景象，我不知道自己该怀抱什么样的情感。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艾蕾诺亚轻轻抽著鼻子。

    艾蕾诺亚在无意识之下举高和我牵著手的那只手想要擦拭泪水时，才想起我的存在。她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看著我，一边让泪水浸湿眼角，一边露出微笑。阳光照射下，淡金色的发丝像是用银线编织出来的一样。

    「阿晴先生。」

    呼唤一声后，艾蕾诺亚再次看向窗外。

    「看来可能有得忙了。」

    这样的说法十分符合艾蕾诺亚的作风，我忍不住就快笑了出来。

    不过，艾蕾诺亚说的是事实。

    我和艾蕾诺亚手牵著手的另一端──

    只看见空无一物的无限荒野。

    我们在月面上到处奔走，连晚餐也忘了吃。

    如「到处奔走」的字面含意，在自动驾驶模式下我们接二连三地输入座标，并联络月面都市的管制单位进行目的地的变更。因为变更目的地的次数过于频繁，管制官的答覆在中途开始变得草率，我们的申请动作也跟著草率起来。

    月表面本来就没有所谓领空的问题，申请动作只是为了防范迷路的措施罢了。

    而此刻，我们根本不可能迷路。

    我们正火速朝向目的地前进。

    「正式公布的发电所居然连一个也没有，这是在闹著玩还是怎样？」

    「更夸张的事情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人做过确认。」

    「我想最初应该有什么人实际去做过确认。不过，当时一定是听到正在建设中或是预定地的解释，所以最后也就没再去做确认。谁也不会料到有人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

    「事实上，光是用说的，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就算附上照片，也会觉得半信半疑。」

    艾蕾诺亚说得没错。

    有谁想像得到一家实力雄厚的大企业竟然会把根本不存在的发电所，公开表示是自家的资产？不过，从过去在地球上发生过的案例当中，确实找得到像这样的案例。不会吧？是假的吧？让人忍不住这么说的诈骗案例不胜枚举。

    我拿著纪录媒体持续拍摄窗外的景象，艾蕾诺亚则是一边确认阿法隆的数据，一边接二连三地指示新目的地。我们就这样到处飞行直到燃料就快见底，回到中继站时，月面都市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钟。

    进行充电和补充燃料的这段时间，我们在中继站二楼大厅的大桌子上工作。二楼大厅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是采用玻璃设计，感觉就像在宇宙空间里工作一样，但艾蕾诺亚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另外，不只是太空船，我们也需要补充燃料，所以我手上拿著艾蕾诺亚带来的食物。不愧是艾蕾诺亚，准备了三明治。

    三明治是一个迷上游戏的伯爵为了不中断游戏也能够进食，才发明出来的食物。在这种地方没有比三明治更适合的食物了。

    你早就预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吗？我这么询问艾蕾诺亚，结果艾蕾诺亚微微歪著头说：「秘密。」

    「我大概计算了一下，光是目前确认到的金额已经少了八十亿慕鲁的营业额。」

    「也就是说，呃……」

    说著，我打算查看数据时，艾蕾诺亚对著我说：

    「这些数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我保持伸手准备拿装置的姿势看向艾蕾诺亚。

    「没有意义？」

    「就我的经验来说，一家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公司在其他地方一定也会做一样的事情。搞不好阿法隆连一台发电设备都没有呢。」

    「……不可能吧。」

    「有可能的。请看这个。」

    艾蕾诺亚指著摊开在桌上的资料说道。看见艾蕾诺亚此刻的侧脸，实在难以想像不久前她还哭丧著脸说不敢看外面。

    「这是把包含阿法隆名字的数据筛选出来的一览表。当中有几笔是阿法隆过去曾经持有过的数据。」

    我看了显示出来的数据后，发现最新持有者的栏位确实已不是阿法隆。

    不过，艾蕾诺亚又找出几笔数据给我看之后，我才真正感到吃惊。

    「请看一下。阿法隆和固定几家公司反覆在做发电所的买卖。」

    「咦？可是，这些不是──」

    「没错，我们今天看过的几个地方明明是新生地，阿法隆却和这几家公司在做发电所的买卖。」

    我难以保持镇静，那感觉就像有人告诉我：「有一个圆圆的四方形。」

    我看向艾蕾诺亚，艾蕾诺亚显得相当愉快。

    「这是很传统的手法。假设有A店和B店在贩卖没有人知道其真正价值的骨董。不过，这两家店的业绩都往下滑，而店老板都不想让家人知道这个事实。这时，两家店的老板想到了一个点子。A店的老板把十慕鲁买来的茶壶以一百慕鲁卖给B店。相对的，A店的老板再以B店支付给他的一百慕鲁购买B店老板以十慕鲁进货的画作。这样两家店的收银机里的现金数目虽然不会改变，但不知道为什么，帐簿上却会各多出九十慕鲁的利益。可喜可贺啊。」

    「你的意思是……阿法隆在做这种事情？而且是大规模？」

    「没错。而且，只要有过一次虚增动作，下次就必须有更大规模的虚增。阿法隆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落得必须取得大量土地的下场。我现在的心情比起感到愤怒，更觉得惊讶和难以置信。这样的做法实在太传统、太大胆了。」

    艾蕾诺亚叹了口气。

    「不过，这是关键性的证据吧。」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做了一次深呼吸。

    艾蕾诺亚的表情出乎预料地僵硬。

    「应该可以构成举发动作的线索吧。」

    「……你的回答好像别有含意？」

    「说实话，光靠这样的证据会很辛苦。」

    「咦？」

    「调查这种事情还必须牵扯到会计查核。阿法隆八成已经编出无懈可击的数字，不会因为小小的动摇就垮台。我想也是因为这样，阿法隆才能到现在仍屹立不摇吧。」

    企业必须接受第三人查核其结算文件，以获得具有允当性的评价。

    这样的评价动作称为会计查核，如果是一家大企业，理应会委托大型会计师事务所来进行查核。

    「……也就是说，理应确认结算文件是否允当的那群人在帮助阿法隆窗饰利益？」

    「不是只有投资银行的分析师才会遇到利益冲突的状况。会计师事务所的职责在于检查企业的结算是否合理，而会计师事务所是向该家企业收钱来进行查核。视状况而定，企业有可能每年会支付最小单位达一千万慕鲁的报酬给会计师事务所。敢问这当中有多少人能够一直凭著良心做事？薛丁格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呈现这种状况。那里是万恶之源，总有一天必须有人站出来把恶行一扫而空。」

    身为一个凭著良心在做事的人，艾蕾诺亚骄傲地说道。如果艾蕾诺亚早已屈服于现状，就不可能说得出这种话。在交易上，当面临煎熬的场面时仍要坚持自己的论调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毕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

    我们的状况也不例外。当我们鼓起勇气在太空船内看向窗外时，也有可能看见发电板如文件所示一般密集排列，甚至应该说那样的可能性极高。

    不过，艾蕾诺亚熬过了煎熬。

    她赢了这场赌注。

    既然如此，艾蕾诺亚当然应该感到骄傲，不然我也会觉得伤脑筋。

    「不过，我们发现的发电所真相依然是相当重要的事实。」

    艾蕾诺亚像扮演苏西‧吴那样伸直背脊，高高挺起胸膛，她瞪著文件和数据继续说：

    「既然在这方面扯谎，就表示在其他地方肯定也会扯谎。如果只揭穿一个谎言，或许还有办法推卸责任，但如果揭穿多个谎言，就会被逼到绝路。真正的重点在于阿法隆是个……」

    可能是说话时一股情绪无法压抑地涌上心头，艾蕾诺亚变得哽咽，并低下头。

    艾蕾诺亚用手腕擦拭眼角后，看著我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阿法隆是个……适合视为敌人的对象。在得知这点后……」

    光靠手腕已经不够应付，艾蕾诺亚掏出手帕擦拭眼睛，并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展露笑脸说：

    「以后不论面对什么状况，我都承受得了。我绝对会紧咬住阿法隆不放。」

    艾蕾诺亚的笑脸甚至显得傲慢。

    不过，四年前的我只要照镜子，随时都可以看到同样的笑脸。

    那是一张有目的、有信念、有胆量，也有活力的笑脸。

    已经不需要再替艾蕾诺亚担心了。

    「阿晴先生。」

    艾蕾诺亚看向我。

    「谢谢。」

    我握住艾蕾诺亚伸出的手后，发现她的手非常温暖，而且力道扎实。

    「不管怎样，真正的战斗才刚要开始吧？」

    「对啊。」

    「那么，为了储备明天的战力，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吧？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咦？」

    艾蕾诺亚看向手表。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还是你平常是这个时间才要开始工作？」

    「对……啊。要看当天的状况而定。」

    艾蕾诺亚稍作思考后答道。艾蕾诺亚的表现不像在开玩笑，从她平常的生活看来，我猜大概也没什么时间概念吧。

    「不过，对啊，该上床睡觉了。我想……今天应该可以睡得很沉。」

    艾蕾诺亚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么说。

    「这些东西还是先收一收吧，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跑来。」

    「说得也是。」

    于是，我和艾蕾诺亚收拾好摊开在大桌子上的物品，带到楼下去。

    不过，太空船还没充电完成，我和艾蕾诺亚并肩坐在排列在大型萤幕前方的沙发上。我们没有交谈什么，再加上萤幕设定为静音，所以四周一片静谧。

    萤幕上依旧播放著阿法隆总公司前方的混乱场面，目前可看见人们彻夜静坐的画面。那群人出面抗议之中，像艾蕾诺亚这般存在的人也渐渐朝向核心逼近。

    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打倒阿法隆。对于这个事实，我有种彷佛身陷梦境的感觉。

    不，实际上这就是一场梦。这是艾蕾诺亚梦见的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这位拥有如此遥不可及梦想的主人，此刻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表情看著萤幕上的景象。我感到有些在意而准备斜眼看向艾蕾诺亚时，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我像是做坏事被识破，不由得缩起身子。

    不过，其实没有人拍打我的肩膀。

    那只是打起瞌睡的艾蕾诺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

    艾蕾诺亚呼呼入睡的声音传来，看起来睡得十分香甜。

    艾蕾诺亚这次不像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的时候那样显得呼吸痛苦，睡得僵硬不自然。或许是艾蕾诺亚一放松紧张情绪后，过去累积下来的疲劳一鼓作气地释放出来。

    艾蕾诺亚的脸颊碰触到我的肩膀、身体碰触到我的手臂，我感受到像小孩子一样高的体温。

    我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艾蕾诺亚虚脱无力的手上。

    现在我可以向前踏出步伐了。对于这件事，我真心感激艾蕾诺亚。

    我的兴奋情绪似乎也有些传达到了手上。

    艾蕾诺亚从喉咙深处发出轻轻一声后，忽然张开眼睛。

    试图抬起头却使不上力的艾蕾诺亚准备再次坠入梦乡时，似乎察觉到自己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回艾蕾诺亚慌张地成功挺起身子。

    「啊！抱、抱歉！」

    「不会啊。」

    我耸了耸肩，朝向身旁的艾蕾诺亚说道，也悄悄挪开盖在艾蕾诺亚手上的手。

    「反正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打瞌睡。」

    听到我坏心眼地这么说，艾蕾诺亚一脸感到厌烦的表情看著我。

    「你真的很坏耶。」

    「因为我是小孩子啊。」

    「哎呀～」

    艾蕾诺亚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跟著用手抚平裙子的皱褶，再用手梳理一下头发。

    「太空船还没准备好吗？」

    「好像还要再一下子。」

    听到我的回答后，艾蕾诺亚看向通往飞行甲板的出入口，轻轻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艾蕾诺亚打了一个大呵欠，并动作优雅地用指腹擦拭眼角。

    「你就睡一下吧，我会叫你的。」

    「呜……不要好了，我会努力保持清醒的。我怕现在如果睡著了，可能真的会爬不起来……」

    「我会抱你上太空船的。」

    「我睡相很差，你一定没办法抱得住的。」

    「原来如此。」

    我耸了耸肩回应后，艾蕾诺亚咯咯笑个不停。

    笑过一阵后，艾蕾诺亚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不过，可以让我靠一下吗？」

    我斜眼看向艾蕾诺亚后，艾蕾诺亚别过脸去。

    「可以，只要在薪水涵盖得到的范围内。」

    「……哎呀。」

    艾蕾诺亚再次看向我，露出苦笑说：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著，艾蕾诺亚再次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一股如香水般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阿晴先生。」

    艾蕾诺亚忽然开口呼唤我。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可以在薪水涵盖得到的范围内跟我牵手吗？」

    我忍不住看向做出这般发言的艾蕾诺亚，但因为艾蕾诺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所以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我知道艾蕾诺亚应该是故意的。

    我没有回答。迟疑了一会儿后，我把自己的手轻轻盖在艾蕾诺亚的手上。艾蕾诺亚的手感到发痒似的轻轻扭动后，似乎在我的手掌心里找到舒适的位置，就这么停止了扭动。

    一路来只身战斗到现在的少女有著无比温暖的手。或许是因为少女体内流动著热滚滚的血液吧。

    看著艾蕾诺亚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把自己的脸颊压在她的头上。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没有特别思考什么。可能是有些惊讶，艾蕾诺亚试图挪动身体，但立刻放松了力量。

    空无一人、孤零零座落在月面沙漠里的大厅一片鸦雀无声。

    艾蕾诺亚动作生硬地在我的手掌心里挪动她的手，最后与我十指相扣。

    是我的自我意识过高吗？我不禁觉得艾蕾诺亚在期待著什么。

    我感到有些困惑，但很不可思议地，我无法抗拒艾蕾诺亚。对于艾蕾诺亚，我内心有著不同于对克莉丝的情感。

    可能是我和艾蕾诺亚有过类似的经验，并且想要解决类似的问题，才会产生情愫吧。

    彼此可以手牵著手朝向相同方向前进，这是一件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美好事情。

    我感受到十指相扣的舒适感，脑海里也同时闪过羽贺那的身影。

    不过，艾蕾诺亚就在旁边，此刻更是触摸著彼此的手。

    我也使力握住艾蕾诺亚的手。

    没有谁先主动，我和艾蕾诺亚同时挪动身体，在彼此视线就快交会的那一瞬间──

    「唔！」

    虽然不确定，但我和艾蕾诺亚的视线应该是在同时移向那个方向。

    并非有某个破坏气氛的家伙突然出现，而是一直在我们面前，但没有映入眼帘的存在。显示在萤幕上的影像同时吸引了我们两人的目光。

    「苏西……吴？」

    我低喃道，艾蕾诺亚像整个人弹起来似的挺起身子，并操作设在长椅上的按钮放大萤幕的音量。记者的声音像帮助我们与世界接上轨道似的渐渐变得清晰。

    『重复为您播报一遍，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证券交易委员会因为有违法证券交易法之嫌疑，而针对隶属于白金史密斯的人气分析师苏西‧吴展开搜查。』

    听到这段话之后，我和艾蕾诺亚都无法动弹。

    显示在萤幕上的苏西‧吴一直正面朝著我们。

    证券交易委员会？有违法证券交易法之嫌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挺起身子注视著萤幕的艾蕾诺亚也一脸愣住的表情。

    不过，艾蕾诺亚立刻想到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她伸手拿起和书本、文件放在一起的装置，按下号码拨打电话。装置上显示出「白金史密斯董事室」。

    「我是苏西‧吴，请帮我接亚伦‧雷姆尼克。」

    『苏西‧吴小姐吗？请稍候。』

    装置另一端传来让人难以辨识是合成，还是真人的声音。白金史密斯不愧是永不入眠的金融界巨人，即使在三更半夜的时间，呼叫铃声响起后，还是立刻接上了对方。

    「是我。我看到电视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

    说罢，电话突然断了线。艾蕾诺亚再次触碰装置，试图重新拨打电话时，不知是谁打了电话来。艾蕾诺亚按下通话键之后，方才听到的中年男子声音传来：

    『是我。我怕公司的电话会被记录下来。』

    「到底怎么了？」

    『你踩了人家的尾巴。』

    「咦？」

    『我说你踩了人家的尾巴。你试图掀开太阳神的外衣，不是吗？』

    对方的说法相当迂回，让人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而且，对方以电话遭到纪录为由，重新拨打电话过来。

    以违法证券交易法的嫌疑展开搜查。

    这句话宛如一股刺骨的寒风钻进胸口里。

    「可是，那是因为──」

    『虽然你跟公司报告过为了写报告书，所以这两天要出差，但没有告知要写哪一类的报告书。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一份没有人会希望看到的报告。』

    「……」

    『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只有事实才最重要。证券交易委员会已经盯上苏西‧吴，并且展开行动。苏西‧吴被怀疑有违反证券交易法的嫌疑。根据公司收到的文件内容，苏西‧吴似乎在哈罗德兄弟设了证券户头，除了亲自宣传股票之外，另一方面也以个人户头买卖该股票进而不当获利。你也挺会动歪脑筋的嘛。』

    电话那头的声音主人的口吻听起来，甚至不会觉得是在瞧不起人。那口吻听起来像是有些愤怒。不过，对方应该不是真的相信艾蕾诺亚会做那种事。

    而且，报导内容指出苏西‧吴设了证券户头，但苏西‧吴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非真实存在的人物当然不可能开户。只不过，如果是在哈罗德兄弟，也不是毫无可能性。如果这里说的哈罗德兄弟就是那家雇用艾斯曼让艾蕾诺亚的公司掉入陷阱，并且和阿法隆暗通款曲的那家公司，就有可能。

    艾蕾诺亚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不只一次的陷害，竟然还有第二次。

    『太阳神因为近期要举办的活动变得神经质。他察觉到苏西‧吴一路来始终没有采取动作，现在却突然采取了行动。我猜应该是苏西‧吴底下有人是太阳神的信徒吧。』

    对方用著事态严重的口吻说道，暗示著艾蕾诺亚的属下当中有人收阿法隆秘密侦探的钱在办事。苏西‧吴究竟想要调查什么？心里有鬼的阿法隆想必无时无地都提高著警戒。尤其是针对不会向阿法隆摇尾巴示好的分析师，想必会更加关注。

    苏西‧吴本人或许有著如钢铁般的坚定意念，但她的属下有可能只要有钱拿，就会大方提供资讯。

    『当然了，我不知道报导内容是不是事实。接下来证券交易委员会应该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吧。不过，媒体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想她大概没办法再生存下去了。』

    对方保持著像在谈论第三者的态度说话。那是成天面对没完没了的政治斗争、以巨大投资银行内部的董事室为巢穴的怪物才有的狡猾态度。

    『虽然苏西‧吴帮我们公司赚了很多钱，但我们公司不可能让违法的家伙继续留在公司。』

    意思就是，公司不打算保护苏西‧吴。

    不过，艾蕾诺亚没有默不吭声：

    「太不知羞耻了！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赚取多么大金额的手续费，做过──」

    『你应该是苏西‧吴的疯狂粉丝吧？不过，白金史密斯是业界最大规模的投资银行。就算少了苏西‧吴，也没道理拿不到太阳神的合约。苏西‧吴真的为公司做了很多的努力。不过，假设她因为这次的事件被革职好了，凭她的实力，也没必要回到这个行业。她只要出一本内容高潮迭起的自传，就可以把荷包赚得饱饱的。』

    「唔！」

    艾蕾诺亚屏住了呼吸。这明显是一种恐吓。对方在恐吓艾蕾诺亚如果回到这个行业，就会揭穿她是苏西‧吴的事实。若真的被揭穿了，最爱八卦新闻的月面媒体想必会蜂拥而上，对艾蕾诺亚纠缠不休。

    很明显地，和艾蕾诺亚通话的那位董事已经和阿法隆谈好了条件。苏西‧吴在进行对阿法隆不利的调查，而白金史密斯想必已经以愿意抹杀苏西‧吴的条件，签下可以向阿法隆收取莫大手续费的业务合约。

    凡事皆可以金钱来换算。试图摧毁艾蕾诺亚梦想的不是其他任何存在，而是金钱的分量。

    这或许不是出自恶意的行为，但反而更显丑陋。

    『我想只要看到苏西‧吴今后的命运，其他很多人应该也会改过自新吧。我真心希望可以一扫这个业界的违法行为。』

    对方就这么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艾蕾诺亚想生气也气不出来，甚至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她像个空壳一样保持把装置搁在膝盖上的姿势愣住不动。

    阿法隆八成也收买了证券交易委员会。据说证券交易委员会一年受理一万件的案件，当中只有十几件案件被搜查，最终获判有罪的案件则是零件。在这样的状况下，证券交易委员会肯定是因为受到来自某处的金钱攻势或施压，才会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展开搜查。

    阿法隆清楚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也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坏事，所以才会采取行动试图彻底消灭火种。

    对方可是收入足以匹敌国家税收的大组织。

    我牵起如空壳般的艾蕾诺亚的手。艾蕾诺亚吃惊地缩起身子后，脸上恢复了表情。

    不过，那是感到困惑，而不是愤怒的表情。

    「别担心，正义站在我们这一方。」

    我这么告诉艾蕾诺亚，艾蕾诺亚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阿法隆采取了行动，这件事反过来解读就代表著阿法隆是个无庸置疑的诈骗企业。明明如此，我说的话却显得空虚，我想应该不是因为大厅的空间太过宽敞吧。

    月面就像一座罪恶的锅炉，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吞噬区区一人的正义。

    我和艾蕾诺亚回到已经准备就绪的太空船里。艾蕾诺亚依旧是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而且像卧病似的在床上躺了下来。我一直在床边握著艾蕾诺亚的手，直到她入睡为止。

    不过，这次的触摸和不久前的触摸含意截然不同。装置的萤幕好不热闹地播放著人气分析师违法的新闻。

    正义站在我们这一方。

    一定是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后，留下彷佛晕厥过去的艾蕾诺亚，轻轻关上寝室的房门。

    太空船如预定时间在早上八点钟左右抵达港口，但艾蕾诺亚的表情一直很紧绷。

    电视上不断地报导苏西‧吴的消息，就好像蜂窝被击中，闹得沸沸扬扬。在机场的大型萤幕前方，也看见一看就像会听分析师的建议购买股票的爸爸妈妈们，一脸愤慨不已的表情盯著新闻看。

    不过，该说是幸运吗？苏西‧吴就是艾蕾诺亚的消息似乎没有泄漏出去，所以没有发生一抵达机场就被记者包围的状况。

    取而代之地，勒高夫和马可前来迎接。

    一看到马可后，艾蕾诺亚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并询问马可怎么没去上学。艾蕾诺亚隔著帽子摸了摸马可的头后，马可一脸就快哭出来的表情说：

    「大小姐，如我跟你联络的内容一样，饭店已经被取消合约了。」

    「……」

    艾蕾诺亚站起身子，点了点头。

    才过了一、两天就被取消合约，这明显是在整人。

    「我的东西呢？」

    「都被送到大小姐的住家去了。」

    「住家……啊。」

    艾蕾诺亚简短回应一句后，叹了口气。

    「阿晴先生。」

    「……是。」

    艾蕾诺亚停顿了一会儿，或许她是害怕听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真的很谢谢你。」

    艾蕾诺亚先是像喘口气似的低下头后，再抬起头勉强挤出了笑容。

    「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留下这句话后，艾蕾诺亚在马可和勒高夫的带领下，背对著我走了出去。

    我只能目送艾蕾诺亚的背影离去，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凌晨时分在准备折返月面都市的太空船里，与艾蕾诺亚有过的交谈。

    「恐怕已经真的不行了。」

    那时艾蕾诺亚面无表情地说出沮丧的话语。

    「可是，违法的事实不可能改变。只要公诸于世，就一定──」

    我激动地做出回应，但艾蕾诺亚只靠著眼神就让我乖乖闭上嘴巴。

    可见艾蕾诺亚的眼神有多么了无生气。

    「即使要求警察或司法机关介入，也只会被排在一长串待搜查名单的最后。我之所以会选择扮演苏西‧吴，就是因为笃信他们一点也不可靠。」

    我握著艾蕾诺亚的手，她看著我的手这么说。

    「阿法隆比我想像中的更把发行两百亿慕鲁公司债券一事当成一回事。如同我们去到月面的尽头一样，他们也打算靠著那笔钱去到善恶的彼岸。」

    「……」

    「不管怎样，事情都已经结束了。苏西‧吴已经死了。」

    艾蕾诺亚无力地露出微笑。

    「多亏了阿晴先生，我才能够去到一个人绝对去不到的地方，也似乎克服了宇宙空间恐惧症。还有……」

    艾蕾诺亚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她静静地把额头贴在我的锁骨上，继续说：

    「我真的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安稳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间。」

    艾蕾诺亚是指在大厅等待的时候。

    艾蕾诺亚抬起头，有些难为情地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说不出话来。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毫无头绪，不知道该如何从阿法隆、白金史密斯以及哈罗德兄弟的行动中帮助艾蕾诺亚。对于操控钜额资本的大组织迅速做出行动，我无法想像区区个人该如何与其对抗。

    我甚至感受不到无力感。第一次体验到这种穷途末路的感觉后，我才真正明白艾蕾诺亚的梦想比我想像中的大上好几倍、好几十倍。

    到最后，我们被逼回了起跑点。我们没能够改变世上任何一件事，但应该有所收获吧？

    我必须这么告诉自己，否则就快当场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你……回来了啊。」

    到了教会后，克莉丝出来迎接我时一看见我的脸，吓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后，走到厨房前方的桌子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甚至没有力气走回房间。

    苏西‧吴死了，但阿法隆还活得好好的。

    我不愿意承认如此不合理的事实。

    「那个……」

    克莉丝捧著装置一直看著我。克莉丝应该是想讨论如何改善程式，但我现在实在没精神讨论这些。

    「艾蕾诺亚小姐她……」

    听到克莉丝这么说，我才总算想起克莉丝也知道艾蕾诺亚就是苏西‧吴的事实。

    「她回家了。勒高夫先生和马可在陪她。」

    「这样啊……」

    克莉丝没有找张椅子来坐，一副尴尬的模样呆立著。

    「你今天也要去办公室吗？」

    我不得已只好这么发问。

    「没、没有，勒高夫先生说今天还是……」

    「唉，也对……」

    说罢，我闭上眼睛让身体靠在椅背上。

    如果有可能帮上艾蕾诺亚的忙，那会是什么？当然了，最好就是彻底收集可以证明阿法隆违法的证据，把证据带到司法机关去，硬是逼对方展开强制搜查。不过，我清楚知道这是多么愚蠢荒唐的痴心妄想。

    别的不说，光是想要揭穿阿法隆违法这件事，凭我一个人的能耐终究做不到。艾蕾诺亚调查得那么深入还是查不出线索，我们也几乎是偶然才会发现应是发电所的新生地。

    我完全想像不出阿法隆是怎么瞎扯出四百亿慕鲁的金额。毕竟只要冷静一想，就会知道四百亿慕鲁是多么遥不可及的金额，那金额多到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运用。

    「艾蕾诺亚小姐是清白的吧？」

    克莉丝这么发问。

    「怎么想也知道那是捏造事实，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苏西‧吴这号人物。不过，这是不是事实根本不重要。只要能够让媒体一窝蜂地报导这件事来抹杀苏西‧吴，让她无法在社会上立足就好。」

    「咦……抹杀……」

    「阿法隆做的好事。」

    我瞪著空无一物的桌面说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在进行阿法隆的卖空计画吗？对方发现我们就快找到负面情报，所以先出招制止。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阿法隆还真是厉害，我都忘了这家只知道股票名称和股价的公司规模和一个国家一样庞大。」

    「……」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并紧紧抱住胸前的装置。

    她露出像在察言观色似的神情开口说：

    「可是……」

    「嗯？」

    「可是，你们本来就快顺利达成计画，是吗？」

    「……是啊。我们掌握到市场上不为人知的资讯。」

    「真的吗？」

    「不过，光靠那些资讯还不够。不可能成功的……」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吸入一大口气。

    「那个，既然这样──」

    克莉丝难得激动得不知道想要说什么的那一刻──

    「呦？阿晴，你回来了啊？」

    理沙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看见理沙单手拿著圣经站在眼前，理沙似乎刚在教堂做完每天例行的祷告。

    「理沙。」

    「怎么啦？哎呀，你的脸色好差啊。」

    「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除了理沙之外，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依赖。我想问问理沙怎么可以有如此不合理的事情？一路来，理沙究竟是怎么应付极不合理的事情？

    神真的存在这世上吗？

    「……好啊，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拜托。」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理沙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克莉丝。

    我瞥了克莉丝一眼后，简短说一句：

    「抱歉，晚一点再跟你讨论。」

    「……不会……」

    克莉丝保持抱著装置的姿势，有些发愣地答道。

    我坐在教堂的长椅子上等待时，理沙总算来了。

    理沙端著两只杯子，杯子里盛入热腾腾的热可可。

    「那时候我脸色苍白地回来，你就是泡了热可可在等我回来，对吧？」

    「……那是你特地打电话回来要我泡的。」

    「有吗？不过，你没有先准备好热水澡。」

    「……你根本记得很清楚。」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露出做作的笑容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怎样？你想找姊姊商量什么？」

    理沙刻意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让身体贴近我。如果是在四年前，我应该会感到厌烦，但现在的我甚至想要就这么把脸埋进理沙的臂弯里。

    「神真的存在吗？」

    我看著理沙说道。

    理沙不愧是理沙，她没有收起脸上的坏心眼笑容，也没有逃避我的话语和目光。

    理沙喝了一口热可可说：

    「有啊。」

    「可是！」

    我激动地想要反驳时，理沙急忙扶住我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的热可可洒了一些出来，溅在理沙的手上。

    不过，理沙轻轻从我手中拿走杯子，放在前方的座位上，丝毫没有表现出被烫伤的感觉。

    「……对不起，你的手……」

    「喔，这么点小状况，没事的。」

    说罢，理沙舔一舔她的手。

    「你会问我这种问题，就表示已经快被逼到了绝路，我这么点小状况根本不算什么。」

    理沙说出让人有那么一点点无法相信，但听起来会觉得很安心的谎言。

    不过，我知道理沙是真心的。

    即使我害得理沙失去一切，她也没有真的发怒过。

    「不过，神真的存在喔。要不然我怎么会跋涉千里来到月面，还这一身打扮？」

    「可是……可是，这世上净是不合理的事情。追求正义的人两三下就被陷害，只有那些会诈骗别人的人可以恣意横行。那我问你，神在哪里？」

    「圣经上面有写啊，那今在，昔在及将来永在。」

    「那只是……骗小孩的说法吧。」

    「阿晴，我会生气喔。」

    听到理沙这么说，我吓一跳地缩起身子。在理沙的面前，我还是像个小孩子。

    理沙面带微笑做作地竖起食指抵著自己的嘴唇，然后别开视线一脸思考状。

    「是真的喔，神无时无刻地都陪伴在我们的身边。不过，我确实能够体会你的想法。事实上，在搬重物的时候，神也不会来帮忙我们。」

    说著，理沙喝了一口热可可，她扭曲著嘴角露出带有挖苦意味的笑容，视线则移向教堂最深处的十字架。

    「信仰当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对于神的定义，也会因人而异。我穿著修女的服装，实在不应该说这种话就是了。」

    虽然理沙这么开著玩笑，但我知道她其实有多么严肃。

    我直直盯著理沙看，理沙把视线移回我的身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有人会某天突然开始怀抱信仰，也有人凭著理论找到神的存在。甚至有人是因为周遭的人都相信，所以自己也选择相信，也有人觉得要相信才不会吃亏。不过，我实际遇见过神。」

    理沙直直看著我。如果是在平常，我会怀疑说这句话的人是不是疯了，但理沙的眼神似曾相识。

    艾蕾诺亚。

    还有四年前在镜子里的我。

    「当然了，我不是遇见满脸胡须的老爷爷。如果是指这个意思，我不算遇见过，但那种感觉就跟拼图一样。」

    「拼……？」

    「拼图。有完整的一幅画，但少了一片的拼图。少了最后一片的拼图照理说应该会变得四分五裂，整个乱成一团，就算想要挽救也挽救不了。但是，最后却没有变得四分五裂，也没有乱成一团。太不可思议了！我当时真的感受到神是存在的。不然你说要怎么解释那片拼图？根本无法解释神真的不存在。那是完全不同的境界，不是用幸运就能够解释的事情。无庸置疑地，那是有人意图性地在当下引导了我。我不敢相信事情怎么可以照自己所愿地发生。除了神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力量了。神无时无刻都陪伴在我们的身边。真的。」

    理沙是个毕业于月面都市大学，比任何人都要脚踏实地的成熟大人，这样的她真心诉说著神的存在。不过，理沙诉说真心想法的身影显得帅气，像是有著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信念吧。

    「我之所以会这一身打扮，就是希望自己身为神的仆人，可以把甚至称得上是不合理的幸运碎片分享给其他人。像是收容离家出走的人，或是帮助有困难的人。所以，我才会选择来到月面。正因为月面是个人人只顾自己的地方，如果在这种地方遇见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大家也会觉得原来神真的存在，不是吗？」

    「……」

    「我认为这么做就可以让人们感受到神的存在。所以，阿晴。」

    理沙放下手中的杯子，紧紧抱住了我。理沙的举动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想要得到回报、想要炫耀或自视甚高的意思。理沙想必什么意图也没有，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比较好而已。

    那是一种无偿的爱，让接受一方甚至会感到害怕。

    插图

    「如果你知道某人有困难而跑去帮忙，那个人就会在你身边看见神的存在。哪怕你本身看不见也一样。」

    理沙的注视目光射进我的眼底深处。

    「这就是『神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这句话的另一种含意。虽然这个含意不常被提起，但非常地重要。」

    理沙说完话后，我感觉到教堂里异常安静。

    不，那是错觉。

    脑袋里某种近似噪音的存在消失了。折磨著我的不知什么东西消失了。

    我看向理沙。

    理沙从我身上挪开身子后，握住我的右手。

    「你之所以会在右手看见某种可恨的情绪，就是这么回事。你最后悔的事情不是没能够解救羽贺那，而是没能够陪伴在羽贺那身边直到最后。」

    没错，我当时确实就在羽贺那的身边。

    不过，在最后关头的那时候我只是近在羽贺那的身边，心思早已飘到更远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要伸手抓住那不知何物的朦胧白光。

    「既然这样，不用说也知道你这次应该怎么做，不是吗？毕竟神确实存在这个世上，对吧？」

    理沙在最后淘气地这么说，并且轻轻上下甩动我的手。

    我注视著理沙，发愣地说：

    「你……」

    「嗯？」

    「你真的满像修女的。」

    理沙停止甩动我的手，微微低著头露出苦笑。

    「虽然很想大骂你一顿，但以目前来说，这样的评价还算是符合吧。毕竟我没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

    「……要是你能够解决所有问题，那不就变成神了。」

    「呵呵，说得也是。那我可担当不起啊！不过，阿晴。」

    理沙松开我的手，身体向前倾地从前方座位拿起两只杯子后，站起身子说：

    「不要迷失了真正重要的存在。你应该知道真正重要的存在有多么不堪一击、有多么难以挽回。」

    理沙俯视著我，我严肃地缓缓点头说：

    「嗯。」

    「那这样，就快去吧。外面很冷，记得穿暖和一点。」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当然就像小孩子一样啊，因为我也只是像修女而已。」

    被理沙这么反击，我连吭一声也吭不出来。

    不过，这种感觉舒服极了。

    理沙的存在真的就像一个大姊姊一样。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了解整件事情到什么程度？」

    搞不好理沙只是从克莉丝的口中片片断断得知一些事情后，靠著理论做出推理而已。不过，理沙的态度像是已识破一切，让我不得不这么询问。

    理沙眨了眨眼睛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么说：

    「我只能说只有神才知道答案吧。」

    幸好理沙不是敌人。或许光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人相信神的存在。

    我这么心想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并跟在理沙后头走出教堂。把用不著的物品放回房间后，我只拿著装置准备出门。穿过客厅时，抱著膝盖在操作装置的克莉丝看向我。

    「那个……」

    「抱歉，晚一点再跟你讨论。」

    「……」

    逃开克莉丝的目光后，我穿过走廊走到玄关处。

    我伸手准备开门时，克莉丝站在客厅的正中央，开口说：

    「真的晚一点要跟我讨论喔？」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克莉丝的声音微弱到就快听不见。

    我点点头，举一下手回应后，钻出门缝走到外头。

    关上房门后，外头的寒气贯穿全身。

    「神无时无刻不在。」

    这么低喃一句后，我撑起拐杖在冰冷彻骨的走廊上迈开步伐。

    我不认为艾蕾诺亚会住在外区。凭著猜测，我搭上前往牛顿市的电车，并在电车里联络勒高夫。

    虽然勒高夫说什么「大小姐表示不想见任何人」，但我表明非得见到艾蕾诺亚不可，也已经出发在半路上后，勒高夫答覆我只能帮忙转达意思。

    或许勒高夫是不想再让我这种身分的人接近艾蕾诺亚。他或许不想再让艾蕾诺亚怀抱不该有的期待，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艾蕾诺亚被人就像在打苍蝇一样狠狠击落，而那样的存在充斥著整个世界。那些存在的力量强大无比，所有被击落者都体认到自己有多么渺小，无一幸免。

    可以试著回想一下去参观阿法隆的总公司大楼时，在介绍活动中做出反阿法隆发言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的发言应该不会与事实相差太远，想必也代替多数人说出了心声。明明如此，中年男子在那场合中却得到了嘲笑。

    中年男子就像走错地方一样显得无力，甚至让人觉得把他的话当真是一件丢脸的事。

    聚集在股票市场里的，不是在镇上经营杂货店的一些人。他们是境界不同于个人经营的大规模企业，也是力量足以从根基控制人们生活的存在。

    或许我是被夸奖能够识破人们在数字背后的想法，而变得得意忘形。我连出现在股票市场里的庞大金额具有什么现实含意都没能够理解，只知道陶醉在夸奖话语之中。

    设置在电车车厢里的萤幕也持续播放著苏西‧吴的新闻报导。

    记者和以专家自称的人一脸得意的表情，操作面板说明著苏西‧吴有什么「利益冲突」。

    不过，看著电视画面里那些不负责任的家伙，我没有感到气愤，内心反而变得冷漠。这般大肆抨击苏西‧吴的举动显得不寻常。搞不好媒体也收了阿法隆的钱也说不定。

    透过抨击苏西‧吴的动作可以直接替自己保身，另一方面只要能够让所有焦点集中在被神格化的分析师走向凋零的事件上，也可以冲淡自家公司因为电费上涨而饱受批评的事实。

    这原理就跟挑选个股一样。

    即使是确实存在的事情，如果没被人提起，大家也不会主动想起。

    只要有资金和门路，拥有权力者即可选择要让民众看见什么样的世界。

    因为这样而被掩盖过去的事实有可能是发生在地球纷乱地区的悲剧，也可能是在阿法隆总公司大楼前方的静坐抗议活动。再不然就是，一名少女针对与阿法隆狼狈为奸做出非正义行为、名为艾斯曼的男人所建立的丑陋架构，奋力抗争的事实。

    掩盖这些事实并不困难，就好似这个世界不会轻易改变、移山不易一样地理所当然。

    不过，我已经得知艾蕾诺亚的努力，也已经握过她的手。事到如今我无法视而不见，也无法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

    既然如此，也只能够往前走，而那也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事。

    为什么呢？因为即使心里明白已经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到了必须接受已经走到终点的那一刻，也应该有个人陪伴在身边。

    我在中央车站下了车，车站里仍带著些许上班潮的拥挤感。照著勒高夫回电后告知的出口走出车站后，眼前即是通往克莱普顿广场附设住宅区的通道。

    坡度平缓的上坡通道路面宽敞，两侧摆放著观叶植物，以及设计为缩小版瀑布的水槽空间，一看就知道是提供给上流阶级居住的集合住宅。

    往车站方向走去的人们散发出与外区截然不同的氛围，各个一脸自信满满的表情，彷佛说著这世上什么烦恼也没有。

    前进一会儿后，我来到设有询问处的大厅空间，并看见勒高夫的身影。

    在这里，即使身穿旧时代的服装，也不会显得突兀。

    「大小姐表示愿意见你一面。」

    「……」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勒高夫站到我的前方后，从询问处旁的自动门往内部走去。

    我和勒高夫都保持沉默地往前走，最后搭上彷佛来到饭店的电梯往高楼层移动。

    在三十二楼走出电梯后，眼前出现水池和瀑布，还可看见体型庞大的金鱼在水池里游来游去。

    不用说也知道走廊上当然铺著地毯，天花板上也挂著水晶吊灯。

    勒高夫毫不迟疑地在走廊上前进，最后在写著3215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勒高夫露出威吓的目光俯视著我。

    「……」

    勒高夫曾经是瑞士的私人银行家，据说连艾蕾诺亚有多少零用钱都一清二楚。勒高夫会愿意为了守护艾蕾诺亚而来到月面这种地方，想必不单单只是为了善尽职责。

    千金小姐与守护千金小姐的老管家。

    欧洲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化为事实呈现在我的眼前，让人感受到历史及传统。

    具体展现出这般情操的勒高夫，当场朝著我深深一鞠躬。

    「大小姐就拜托你了。我的力量有所不足。」

    这里是月面。这里是欲望和阴谋如汹涌波涛般翻腾、连教宗大人也弃之不顾的地狱火坑。

    我点了点头，在勒高夫打开房门后，走进屋内。

    走进屋内，新家的气味率先扑鼻而来。

    那是一种毫无生活感的全新建筑物气味。

    不过，屋内倒是有著堆高如山的行李。采挑高设计、接近半圆形的宽敞门厅的墙边高高堆起纸箱，高度直逼二楼的扶手。

    走廊上不论往右看，还是往左看，两侧都堆放著纸箱。我心想那些纸箱应该是从与白金史密斯签约的饭店被搬运过来。

    「艾蕾诺亚小姐！」

    我在静谧无声的门厅呼唤艾蕾诺亚的名字。

    然而，艾蕾诺亚没有回应。不得已我只好自己主动找人。这里是公寓，应该不会太难找才对。我这么心想，但立刻发觉自己错了。

    话说回来，这里的门厅本来就有著不像公寓会有的挑高结构，而是采用复式单位的设计。我决定先从一楼的部分寻找起，并从门厅往右手边前进。顺著走廊前进后，餐厅、厨房以及就像饭店里会有的交谈空间等房间接二连三地出现，屋内宽敞得让人想像不出尽头有多么遥远。

    不过，每间房间都敞开著房门，房内一片空荡。房间里并不是没有摆放家具或日常用品，但散发出近似药品的全新气味，气氛显得冷硬。那冷清的感觉彷佛只要一有生物闯入，就会立刻发现一样。

    好不容易来到走廊尽头，走出可眺望中央车站在下方延展开来的阳台。阳台里显得矫情地放著户外专用的沙发组，沙发上当然不见艾蕾诺亚的身影。

    我回到走廊上，这回换成朝向隔著门厅的相反方向前进后，看见空荡荡的书房、浴室以及第二间餐厅等房间。我走进浴室看了一下，结果看见用四面玻璃隔起的淋浴间，以及大理石制成的浴缸。浴室里的墙壁采用一大片玻璃的设计，牛顿市的景色一望无际。想起理沙教会里的那间到处发霉、水量时大时小，热水还会动不动就变成冷水的淋浴间，实在难以想像两者是有著相同目的的设备。

    我回到门厅，爬上复式单位公寓的二楼。爬上楼后，长长的走廊往深处延伸，走廊的左右两侧都可看见房间。这样的设计相当单纯，但我这时才开始觉得紧张起来。

    走廊上散落一地大量的纸张，那些纸张看起来像是笔记，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有的纸张被揉成一团，有的纸张被撕破了。

    我踩著纸张的残骸，走进唯一一间半掩上房门的房间。

    一走进房间，立刻看见重现饭店房间的景象。

    不，应该说比饭店房间更凄惨。

    纸箱胡乱翻倒在地，箱子里的物品到处散落，乱成一团。

    墙壁上破了一个大洞，从倒在破洞旁边的椅子模样看来，不难猜出发生过什么事情。房间里也像走廊上一样，大量的笔记散落一地，看得出来有人在房间里一拿起东西就到处乱摔之后，撕下笔记到处乱丢。

    我捡起一张被撕下的纸张来看。看著艾蕾诺亚亲手写的个性化字体，不禁有种心脏被紧紧揪起的感觉。我带著彷佛就快窒息的心情抬起头，发现纸屑铺出一条小径延伸到宽敞房间的角落。该角落还有一扇门，同样是半掩著房门。

    心脏猛力跳动一下，我咽下一口口水往那扇门走去。

    轻轻推开房门后，发现门后是可通往浴室的更衣室。我看见大大的洗脸盆柜，以及一大面镜子，对习惯看恐怖电影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即将目睹不祥画面的暗示。

    不仅如此，更衣室里也大量散落笔记纸屑。

    我不再感到犹豫地往前走，用拐杖推开半敞开的毛玻璃门。

    我让自己先做好心理准备，以免遇上什么万一。

    不过，铺上磁砖的宽敞洗澡间并没有被染成鲜红色。

    我暂时放下心，也很快就得知艾蕾诺亚平安无事。

    只不过，那是因为我听见了微弱的啜泣声。

    我走进冷得彻骨的洗澡间，里头的空间足足有理沙教会里的客厅那么大，并且几乎快要被洒落一地的纸张掩没。我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要让自己踩到纸张而滑倒，一边走近浴缸。眼前出现艾蕾诺亚抱著膝盖在浴缸里哭泣的娇小身影。浴缸四周散落著艾蕾诺亚持续收集到的阿法隆相关手写数据。

    如果要形容浴室是用来洗去身上污垢的地方，散落一地的纸片就是黏在艾蕾诺亚身上的污垢。

    不过，我低头看著艾蕾诺亚说：

    「你不是说要紧咬住对方不放吗？」

    艾蕾诺亚没有任何反应。

    我用拐杖轻轻顶了一下散乱的纸张，再次开口：

    「艾蕾诺亚小姐。」

    「吵死人了！」

    艾蕾诺亚头也不抬地怒吼道。

    我面无表情地俯视著艾蕾诺亚。

    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合理的地步。

    「不然你要我怎样！你有什么好点子吗？你说说看啊！」

    艾蕾诺亚抬起头瞪著我。

    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变得红通通的，一张大哭过一场的脸。

    插图

    「你有什么点子吗？根本没有吧！」

    「没有啊。」

    「那──」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让我来？」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抿起双唇，像个在哽咽的小女孩一样压低下巴。

    「我又不是超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想出解决方法。不过，你应该也明白这点吧。」

    「既然这样……」

    可能是经过一阵大吼大叫，艾蕾诺亚的声音变得沙哑。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觉得来一趟会有意义。」

    说罢，我蹲了下来。艾蕾诺亚吓一跳地往后缩起身子，但我只是捡起脚边的笔记碎片而已。

    「这是关于阿法隆的笔记吧。」

    「……」

    「我这四年来的收获就是承认过去的错误，也明白了否定过去是不对的。」

    「……」

    任凭情感如爆发似的宣泄过后，艾蕾诺亚像是已经忘了该如何生气或哭泣，甚至忘了什么是痛苦，一副筋疲力尽到呈现放空状态的表情一直看著我。

    既然已经完全释放出令人郁闷的情绪，只要再灌注清新爽快的情绪到体内就好。

    「虽然没有什么好手段，但还有丢脸到家的垂死挣扎选项可以选。」

    「……咦？」

    「总之，先从浴缸出来吧。你这样子太蠢了。」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抽了一下鼻子，并擦拭眼角。

    曾经是傲慢自大的千金小姐似乎只需要这么一点点时间，就可以找回自我。

    「在地球……大家都会这么做的。」

    我耸了耸肩，朝向艾蕾诺亚伸出手。

    「你的手怎么弄得到处都是伤口。急救箱在哪里？」

    艾蕾诺亚想必是任凭愤怒情绪宣泄地撕破笔记，她的手被纸张割得伤痕累累。

    「在梳妆台……下面……」

    「梳妆台？这个啊。」

    一大面镜子旁边有座柜子，我一一打开柜子确认后，找到小型的急救包。

    从急救包里拿出OK绷后，我催促艾蕾诺亚移动到隔壁房间。

    「真是惨不忍睹。」

    这句话是针对房间和艾蕾诺亚两者说道，但艾蕾诺亚没有说些什么。我扶起倒在墙边的椅子后，艾蕾诺亚在我的催促下发愣地坐上椅子。

    「你平常没有住这间房子吗？」

    我一边在艾蕾诺亚的手上贴OK绷，一边问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

    这么宽敞的家却只来过两次。

    我不愿去想像有多么浪费房租。

    「所以你一直住在饭店？」

    艾蕾诺亚沉默地轻轻点头。每在艾蕾诺亚的手指贴上一片OK绷，艾蕾诺亚就会随之长大一岁，从五岁的小女孩长大成懂事的大女孩。

    不过，在每道伤口都贴上OK绷后，艾蕾诺亚还是有些在发呆，或许只贴了十片OK绷还不够吧。

    「你真的要丢掉那些笔记吗？」

    我询问后，艾蕾诺亚像是看著造型前卫的手套，注视著自己的手。

    然后，艾蕾诺亚抬起头环视房间一圈，脸上再度浮现泫然欲泣的表情。

    艾蕾诺亚不需要开口已经说出了答案。

    「把笔记集中起来吧。」

    艾蕾诺亚沉默地点了点头回应我的话语。

    在一片惨状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艾蕾诺亚没有多余的精力把笔记撕得粉碎。艾蕾诺亚只是一次撕下好几张笔记当场往地上丢，再继续撕纸，所以可以捡到前后相连的多张笔记，也不像现状看起来的那样难以收拾。

    笔记都标上了页数，艾蕾诺亚也只要稍微看一下内容，就能够立刻看出大概会是哪一页，所以很快地就整理好笔记。我把整理笔记的工作交给艾蕾诺亚，自己则专心去捡艾蕾诺亚胡乱撕下纸张后气愤地往墙上砸的笔记本外皮。

    总共有十五本笔记，本子本身也有一半的页面没有被撕下来。

    「真可惜，我有点想看到你撕破这些笔记的模样。」

    听到我这么说，艾蕾诺亚顿时满脸通红。

    艾蕾诺亚一边继续抚平手边的笔记皱褶，一边说：

    「你真的很坏心耶。」

    「我想说这样你会比较有精神。」

    「……」

    艾蕾诺亚把目光移向我。

    「……会。」

    「那太好了。」

    我假惺惺地说道。

    「不过，刚刚来这里的路上，整路都在播苏西‧吴的新闻。」

    「……」

    艾蕾诺亚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应，也没有抬高视线，只是默默地抚平纸张的皱褶。

    「如你所说，世人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很高。既然这样，何不……」

    「……？」

    「你何不乾脆出面说明自己是苏西‧吴，然后表明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在做这些事情，让世人知道阿法隆值得让人如此怀疑。这样应该会引起大家的关注。」

    「这就是你说的垂死挣扎选项？」

    「……算是其中之一。」

    「……」

    艾蕾诺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回手边的笔记，又开始一边抚平纸张，一边说：

    「我害得爷爷托付给我的公司破产时，到处奔波试图揭穿艾斯曼的非法行为，你知道结果有多惨吗？」

    艾蕾诺亚目光黯淡无神，看得出来她正注视著过往。

    「从旁看来，明明可以很明显看得出艾斯曼的所作所为极其不自然，大家却根本不在乎这些。媒体也要做生意，比起艾斯曼的所作所为，媒体宁愿选择那个会让大家看了说：『从地球来的纨裤贵族把历史悠久的公司玩垮了耶！活该！』的新闻内容。毕竟在月面，大家比较喜欢看这类的新闻。」

    我想起以前在搜寻艾蕾诺亚的相关报导时看到的媒体论调。如艾蕾诺亚所说，媒体确实是这样的态度。

    不过，想一想也对。虽然艾蕾诺亚的个性倔强，一旦这么认定后就会变得极端，但应该至少懂得按部就班的道理。她想必早已试过正面进攻法而感到绝望，在绝望的尽头才想出扮演苏西‧吴的点子。

    艾蕾诺亚叹了口气说：

    「媒体终究是一种娱乐行业。我如果现在大剌剌地在媒体出现，只会变成被捉弄折磨的对象。」

    「……」

    「所以，另一个垂死挣扎选项呢？」

    我为了月面的肤浅感到失望时，这回换成艾蕾诺亚主动发问。

    「标准中的标准正面进攻法。把所有情报都交给司法机关。」

    「你是说那个会把架空人物开户进行交易这种假情报当真，还展开搜查的司法机关？」

    艾蕾诺亚之所以会撕破所有笔记窝在浴缸里哭泣，并非毫无理由。她是因为彻底感到绝望，而只能那么做。

    「有做总比没做的好。」

    我低喃道。

    「或许吧。」

    艾蕾诺亚也这么附和。

    然后，她看著因为皱褶而高高隆起的笔记纸堆，脸上总算浮现近似笑容的表情。

    「而且，做一些事情也可以帮助分心。为了可以保持冷静，这么做很重要。」

    艾蕾诺亚忽然沉默下来。我看向艾蕾诺亚后，发现她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你是在挖苦我吗？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艾蕾诺亚这么说。我一时没听懂艾蕾诺亚的意思，但后来总算明白意思，也忍不住摇晃起肩膀差点笑了出来。

    「你在浴缸里怒吼的样子也很有个性喔。」

    「呜～～……」

    艾蕾诺亚像在忍受头痛似的皱著眉头，然后嘟起嘴巴重新抚平笔记的皱褶。

    「坏心眼。」

    我只是耸了耸肩膀回应。

    在那之后，我和艾蕾诺亚默默地抚平笔记，并整理页数整理了好一会儿，但房间里似乎太安静了。我环视一圈后，发现房间里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惟独家具相当齐全，墙上还挂著萤幕。

    「可以开电视来看吗？」

    「我无所谓……」

    「在节目里被抨击的人是苏西‧吴，而苏西‧吴已经死了。」

    「……是啊。没事。」

    艾蕾诺亚故作坚强地露出微笑再说一次：

    「是啊。」

    「而且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情报出现。」

    「你是说三围之类的情报？」

    艾蕾诺亚明明对媒体应该抱有极深的恨意，却说出大众喜爱的代表话题。事实上，以媒体表现出来的恶意看来，就是真的报导出这种下流话题也不足为奇。

    打开电视后，果然立刻看见苏西‧吴过去参加节目时的画面，我一边重新整理起笔记，一边看著电视说：

    「说实在的，你以前究竟夸大到什么程度？」

    艾蕾诺亚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微微歪著头面带微笑说：

    「你是说发型吗？」

    「是啊，我就是在说发型。」

    艾蕾诺亚咯咯笑个不停，我则是耸了耸肩回应。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中午时分，肚子也饿了起来。艾蕾诺亚说要买东西来吃，并照著平常的习惯打算呼唤勒高夫时，才有所惊觉。

    于是，艾蕾诺亚知会我一声后，急忙走出房间。艾蕾诺亚想必完全忘了勒高夫的存在。因为对方总是在自己身边，所以即使是很重要的存在，也会因为过于理所当然而看不见对方。

    关于这点，我有过切身的体会。

    被独自留在房间后，我有意无意地看著电视。老实说，媒体只是反覆播放著相同的内容，就连隔了一会儿后回到房间的艾蕾诺亚也不需要逞强，而是真的不再感到在意。媒体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反正我自己知道真相是什么。而且，最重要的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真相。

    整理笔记的过程中和艾蕾诺亚眼神交会时，艾蕾诺亚露出显得难为情的笑容，从那笑容可看出她此刻的心态。我心想自己来这一趟果然有意义。即使根本不能采取任何新的行动、即使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光是陪伴在身边就有意义。

    在那之后，我们吃了勒高夫帮我们准备的餐点，也大致复原了一大半的笔记时，时刻已经过了下午三点钟。当然了，说是说复原，但其实只是初步，还有很多细节的部分还没整理好。尽管如此，笔记还是复原到可以看出自己做过什么努力的程度。我心想这样就足够了。

    「所以，最后的垂死挣扎应该是要把情报交给司法机关吧？」

    我发愣地看著电视时，艾蕾诺亚一边端著咖啡走来，一边说道。

    「我认为这么做比较好。」

    「明明知道对方不可靠，还要交给对方，总觉得会让人心情沉重……」

    「这不像去过月球尽头的人会说的话耶。」

    「哎呀～」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拿起杯子应道。

    「不过，确实觉得很可惜。」

    「咦？」

    「我本来很想看到苏西‧吴在电视上高举证据，大声斥责阿法隆的镜头。」

    「呵呵。不过，我已经大吼大叫过，把声音都弄得沙哑了。」

    「看来想传达某件事情给某人知道，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看著萤幕发表这般感触时，忽然感觉到视线。

    房间里当然不会有其他人，艾蕾诺亚面带微笑看著我。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真的不容易。」

    艾蕾诺亚放下咖啡杯，看向萤幕继续说：

    「想传达某件事情给某人知道，必须拥有勇气、热情，还有明明是一件蠢事却不觉得愚蠢的信念。虽然我只是把个股的名称喊出来而已，但真的有深刻的体会。比起拿数字来证明，我越是投入情感、越相信自己说的话，观众的反应就越强烈。」

    「有这么夸张？」

    「是啊。你不也识破市场是靠著情感在运作，才帮克莉丝小姐的程式做改善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呵呵。不过，因为市场就是这种运作模式，所以一旦错过时机，有可能就这么被宣告出局。即使是相同的创业点子，也要看时期会不会太早或太晚。」

    「人家会说幸运女神只有短短的浏海。」

    我看著艾蕾诺亚的浏海说道，艾蕾诺亚一副感到厌烦的表情笑了。

    「万一幸运女神已经从你的面前走过，就是想要拉马尾留住她也没得拉。所以人们才会不畏惧风险，拚命伸出手。」

    无庸置疑地，艾蕾诺亚也伸出了手。

    然而，幸运女神的浏海实在太短了。

    「……你是高贵优雅的艾蕾诺亚小姐，想要撩起裙襬大步奔跑还是有限度的。」

    照理说，也是有可能不顾形象地采取手段。举例来说，艾蕾诺亚也可以给予阿法隆正面的评价来讨好阿法隆，顺利让自己潜入内部。

    艾蕾诺亚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有一道她必须守护的最后防线。

    「你说得没错。气质出众的我不适合泼妇骂街。」

    艾蕾诺亚看向下方，轻轻叹了口气。

    跟著，艾蕾诺亚深深吸入一口气，但不是为了哭泣。

    她是为了让自己抬起头时可以坚强地露出笑容。

    「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代替我揭穿应该揭穿的事实。我已经尽了全力。所有做得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想得到的可能性也都想过了。我甚至去到月球的尽头做过确认。做了这么多努力却没能够达成目的……这事实……这事实当然令人难过。不过……」

    眼眶泛泪的艾蕾诺亚勉强压抑著情绪，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流下几滴泪水。

    「对不起。」

    语毕，艾蕾诺亚躲进了浴室。不过，看著艾蕾诺亚的背影，我没有搭腔，也不觉得担心。因为我相信艾蕾诺亚很快就会回来。

    应该释放所有情绪才好。就好比应该做到所有做得到的事情比较好一样。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盯著电视看。擅自替苏西‧吴贴上「堕落的人民守护神」标签的特别报导已经播放完毕，像是为了让观众喘口气，话题转移到电力问题上面。

    电力问题还是一样的状况，阿法隆总公司前方依旧挤满人潮。

    不过，那景象似乎跟这几天看见的有些不同，我盯著画面仔细观察。

    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心中浮现这般疑问时，镜头切换到放大部分群众的画面。

    镜头拍摄到一名站在群众最前方挥舞双手的人物侧脸时，画面静止不动。该人物张大嘴巴一副准备高声吶喊的模样，看著那使出全力举高拳头的身影，让人联想到古老的巴洛克绘画。

    我记得曾经看过那张脸。

    这时，静止不动的画面镜头被拉得更近，并打出字幕。

    总统候选人、为人民出声的年轻政治家斐代尔‧葛詹尼加。

    看见字幕后，我想起他是高喊不切实际的政见，承诺要给所有月面移民一个窝而引人发笑的人物。

    不过，我不是因为看见他也在这样的场合现身，而感到讶异。

    我是想起了与艾蕾诺亚的对话。

    拥有热情、嗓门大、受到人们的关注，而且面对愚蠢的梦想也不会觉得愚蠢的人物。那不正是指一个会龇牙咧嘴朝向超巨大企业高举拳头的人物吗？

    真不敢相信我怎么可以这么蠢！克莉丝想要改善程式时，我还受不了她拘泥于一个数字，搞半天自己才是看不清一切。在思考阿法隆的可疑营业额时，我也是得意洋洋地认为应该从相反的角度去思考。然而，我竟然疏忽了如此单纯的事情。

    苏西‧吴已经死了。根本没有其他分析师可以代替她。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打倒阿法隆的目的在于实现正义。

    在月面上为了正义而抗争、脑袋少根筋的蠢蛋并非只有艾蕾诺亚一人。参观阿法隆时，也遇到了闯入阿法隆总公司，在面对四周全是敌人的状况下仍勇敢谴责阿法隆的男人。

    月面确实有愿意站在这方的存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洒了一桌的咖啡，还让杯子掉到地上摔破了。

    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我甚至没有撑起拐杖，就拖著脚步扑向通往浴室的房门。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便猛然打开房门后，正在擦眼泪的艾蕾诺亚一脸被人偷窥洗澡画面似的表情看著我。

    「呃……」

    「艾蕾诺亚小姐。」

    「是、是的。」

    我明确喊了艾蕾诺亚的名字后，艾蕾诺亚被我的气势压倒而慌张答道。

    「请立刻做准备。」

    「咦？呃……阿晴先生？」

    我说出未来恐怕不会再说出口的话语：

    「神或许真的存在。」

    我转身一看，看见电视上的跑马灯列出为人民出声的政治家斐代尔‧葛詹尼加一路来的战绩。所搭配的画面是斐代尔‧葛詹尼加在阿法隆的总公司前方，攀上飘扬著阿法隆公司旗帜的旗杆，不知向人们在诉说什么的身影。斐代尔‧葛詹尼加的模样有著让苏西‧吴也自叹不如的气魄，看得出来已经在这个局面下抓住了人们的心。

    为什么抓得住人们的心呢？因为在这个利欲薰心的月面，斐代尔‧葛詹尼加实在太正直老实了。我第一次到修拜崔尔投资公司上班时，也在搜寻报纸之际目睹他有勇无谋的模样。在月面的电力问题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时，斐代尔‧葛詹尼加就始终保持一贯的态度为人民出声。即使在月面，也不拿任何企业一毛钱。

    那态度简直就跟为了实现自我目的，哪怕受到多大的压力也坚持不评价阿法隆的艾蕾诺亚如出一辙。

    艾蕾诺亚想要实现的不单纯是预测股价，而是更伟大的目的。

    为了实现正义。

    就算不是拥有超凡魅力的分析师，也可以高喊正义。

    我伸出手，艾蕾诺亚直直盯著我的手看。

    「走吧！」

    艾蕾诺亚抓住我的手，撩起裙襬飞奔出来。

    决定好要怎么做之后，艾蕾诺亚实践了无可挑剔的方法论。

    艾蕾诺亚以可视为范本的方法论，思考出该利用什么样的人脉、该循著什么样的途径达成该有的目的。她没有亲自翻阅电话簿寻找葛詹尼加的办公室，而是毫不犹豫地叫来了勒高夫。

    最后似乎是透过地球上的适当门路，与葛詹尼加的办公室取得联系。如果要问一个在欧洲拥有五百年历史的贵族后裔有何能耐，或许正是这方面的人脉吧。

    「对方说只要没有被警察拘留，就愿意立刻跟我们见面。」

    艾蕾诺亚一手拿著电话说道。

    我一时之间没能够意会过来，但艾蕾诺亚指向萤幕后，随即看见葛詹尼加被警卫从旗杆拉下来的画面。

    「对方好像被警察署盯上了。」

    「……虽然是我自己提议的，但这个人真的可靠吗？」

    「呵呵，我的梦想、阿晴先生的梦想，还有他的梦想，不知道当中谁的梦想比较大胆喔？」

    听到艾蕾诺亚这么说，我只能耸耸肩做出回应。

    艾蕾诺亚不知道对著电话又说了些什么后，挂断了电话。

    「又可以继续前进了。」

    「但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目的地就是了。」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摇摇头说：

    「不，那已经不重要了。你特地陪伴在我的身边，让我可以相信当自己真的觉得很痛苦的时候，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光是能够这样就无所谓了。当然了，我会尽全力拜托斐代尔‧葛詹尼加提供协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还有事情必须去做。」

    艾蕾诺亚抬头挺胸的模样就算没有梳高头发或塞胸垫，也十足散发出不输给苏西‧吴的气势。

    「什么事情？」

    我询问后，艾蕾诺亚露出苦笑，指著经过复原的笔记说：

    「真的没有其他线索了吗？再重新查查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意思是要在四百亿慕鲁里挑错？」

    「我不想当日后某人揭穿阿法隆时，才后悔自己怎么连这么点小细节也没有察觉到。」

    「玩拼图时也常常会这样。」

    「你愿意跟我一起做吗？」

    都什么时候了，艾蕾诺亚还提出这种问题。

    不过，我知道那是属于艾蕾诺亚作风、具有格调的嬉闹方式。

    「只要在薪水涵盖得到的范围内。」

    听到我的回答后，艾蕾诺亚露出如少女般的天真笑容说：

    「拜托你了。」

    于是，我们在互相争论之下检查过所有笔记和数据。我们互相交换意见，尽可能地提出点子，并进行讨论。好比说，关于新生地的发电所买卖，除了针对窗饰会计这点之外，也可以把「以发电用途为由而保有的土地原本应该要进行发电，却在未发电之下非法抬高电费」视为切入点来攻击阿法隆等等。这么一想后，也就觉得不难理解阿法隆为何有办法在电力交易市场持续赚取莫大的利益。毕竟阿法隆清楚知道自家公司的发电量有几分虚假，所以对于电力需求，当然能够比其他参加交易者得到更准确的资讯。

    说来说去，赌注的胜算就是根据资讯的准确度而定。只要拥有比其他人更有利的资讯，就能够抢先周遭的人们，越是大胆下赌注，获利也会越多。

    我们应该是发挥极高的专注力在讨论这些吧。猛地回过神时，才发觉掉到地上摔破的咖啡杯早已被收拾乾净而我们却丝毫不察。

    时间过著过著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寒意渐渐加深之中，葛詹尼加打了电话来。

    艾蕾诺亚从勒高夫的手中接过电话，礼貌地打完招呼后，表示将前往对方的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艾蕾诺亚的表情显得英勇威风。

    「那么，我们走吧！」

    艾蕾诺亚爱惜地捧著被撕破的笔记，走出房间。

    我跟在后头走出房间后，看见勒高夫毕恭毕敬地在门厅待命。

    主人与仆从。传统与格调。艾蕾诺亚为了守护其名誉，一路努力走到这里。

    看著艾蕾诺亚和勒高夫的身影，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声。

    「已经叫好车子了，请下楼吧。」

    艾蕾诺亚转身面向我笑眯眯地说道。此刻的感觉很像正准备去参加舞会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感受到恰到好处的紧张感。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跟在艾蕾诺亚的后头准备搭上电梯。

    这时，装置发出声音告知有来电。

    「有电话？」

    确认装置后，我发现是有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我朝向在电梯里等候的勒高夫和艾蕾诺亚使了一下眼色。

    「我先下去在车上等你。」

    艾蕾诺亚面带微笑说道，电梯门随即关上。

    我按下装置的来电按钮，让装置切换成通话模式。

    「喂？」

    我毫无戒心地开口说道。

    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后，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喔！好久不见啊！』

    气势十足的低沉男中音。

    我当场呆若木鸡。

    『应该隔了四年了吧。』

    竟然是巴顿‧古拉铎斐森打来的电话。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七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无论如何我就是很想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方便吗？』

    尽管具有压倒性的气势，那声音却显得和蔼可亲，不会给人压迫感。那感觉就像自己有个能力强且引以为傲的叔叔打电话来，我不禁陷入错综复杂的情绪之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我知道你很忙。你要去找葛詹尼加吧？』

    「你……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你忘记我的投资风格了吗？我一定会亲自去观察投资对象。你知道的吧？为了观察投资对象，我可以一手拿著望远镜盯上好几个小时，只为了找出照理说不该存在的董事专用餐厅。』

    尾随，或是窃听。

    『我早就知道修拜崔尔家的千金小姐在做一些有趣的事。那是凯文个人做出的决定，才会把证券交易委员会也牵扯进来做出那种没品的事。甚至还要求哈罗德兄弟设一个假户头。包括艾斯曼在内，哈罗德兄弟的那群人都是一些没有自尊和信念的家伙。我没料到他们会那么乾脆就摇尾巴示好。或许那才是在那个世界领导庞大组织的人该有的矜持吧……我可不想被当成跟那些家伙是同类型的人。惟独这点我一定要解释清楚。』

    「你……」

    『老实说，我是在阿法隆的交易室看到你出现。你不是有来参观吗？』

    「……」

    『好令人怀念啊！虽然波兹曼……喉片先生好像已经不记得你了。』

    令人怀念。

    如果告诉理沙我听到这句话觉得很开心，不知道理沙会怎么想？

    『不过，在那同时，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像你这种投资风格的人会混在习惯群居又安逸的一群旅鼠里，未免也太奇怪了。所以，我花了点心思做了调查。结果，果然查出很有趣的事情。人的缘分真的很奇妙，您说是不是啊？』

    就连在那场公司说明会刚结束的电梯里，也有人著急地说要购买股票。他们给人的印象确实很接近传说中会成群扑进大海里的旅鼠群。不思考也不做判断，只会照著听到的内容盲目行事。我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人，我只是去亲眼见证他们如何受骗。

    我厌恶自己光是得到这样的评价，就如此心花怒放。

    对方是陷害过我们的人。

    明明如此，我却因为被夸奖而莫名地感到开心。

    我咬紧牙根，在心中说服自己。

    怨恨吧！愤怒吧！

    快回想起四年前的事。

    『长话不如短说，我就直接说重点吧。』

    「你要我收手？」

    『如果你是那种人家说一句就愿意收手的人，我早就派彪形大汉过去了。毕竟你身边都是毫无防备的美女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的手颤抖起来，一股血液冲上了脑门。

    『不过，如果那么做会得到反效果。你绝对不会放弃。还有，修拜崔尔家的千金小姐一定也一样。粗鲁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再说回来，我的美学也不允许我那么做。相对的，人都会有机会体验一种境界，也就是「不得已要在此时认输」的时候。应该说很幸运吗？我深信你们有著几乎跟我一样的美学意识。』

    我依旧咬紧著牙根，并深深吸入一口气。

    面对巴顿，我感到内心动摇，也无法顺利编织出话语。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能够理解巴顿说的话，也觉得能够信任。

    『而且，就像你们照著自己的信念在行动一样，我也是照著我的意念在行动。你或许会觉得一个跟诈骗企业狼狈为奸的人还敢说这种话，但如同你们眼中对我们的看法一样，我们也是真心想要击垮绿宝石工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必须采取有些粗暴的手段也在所不惜。毕竟对手实在太强大了。』

    「这……」

    『只要是住在月面的人，都要注意那家公司比较好。这是我要给你的讯息之一。』

    巴顿用著像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但听起来像是因为短暂暴露出真心而试图掩饰难为情。

    我想起阿法隆的公司理念。

    原来巴顿他们是真心想要打倒绿宝石工业。

    想必是因为有所共鸣，我才会愿意听巴顿说话。毕竟我们都拥有相似的愚蠢梦想，并且都知道一心一意地朝向目标前进的那种感觉。

    『我要给你的另一个讯息是：「你当真想要和修拜崔尔家的千金小姐一起去找葛詹尼加吗？」』

    不过，当然不能一直默不吭声。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回话说：

    「……这是问句吗？」

    『是啊，很单纯的疑问。因为我觉得有点意外。』

    「意……外？」

    『还是说，你该不会没搞清楚自己正打算做什么吧？』

    巴顿用著感到失望的口吻说道，我不禁有种胃部发寒的感觉。明明如此，我的心脏却激动地猛烈跳动，手心也冒出湿热的汗水。

    我记得这种感觉。那是我曾经体验过的感觉。

    没错。

    此刻的感觉近似得知自己掉进巴顿的陷阱时的感觉。

    『难道你还是四年前的那个你吗？』

    随著心脏发出猛烈的跳动声，我忍不住大喊出来：

    「不是！」

    『你在说谎。你又打算犯下相同的错误。好好动脑思考吧！你又在不知不觉中走在钢索上了。我现在是诚心在拜托你，同时也是提出警告。拜托不要让我的梦想付诸流水。不过，如果你打算正面展开对抗，我也会正式迎战。还有，这次不是在玩游戏。如果你再判断错误……』

    巴顿的低沉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传来。

    『这次可是真的会小命不保。』

    我倒抽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快说话啊！说话啊！快说啊！我逼著自己说话。这是巴顿设下的心理战。这是巴顿的战术，他又想要这样逼我接受他的判断，让我放弃思考，把我塑造成旅鼠群的一员。

    快反击！快思考！快识破巴顿的企图！

    我回想起四年前的巴顿面孔。在那瞬间，我察觉到必须向巴顿确认一件事。针对四年前的那个时候、在那间咖啡厅交谈的那个时候，也就是和现在的状况非常相似的那个时候，必须确认一件事情。

    知道答案后，我才能够对巴顿这号人物有真正的认知。这世上的谜题在找出发问方式的时间点，就等于已经解开七成的谜底。想要看清楚名为巴顿的「个股」，必须确认一件事情。

    「对于你说的话……我不知道哪些是正确的。」

    『……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

    「不过。」

    我打断巴顿的话语，然后像刚刚学会某种外语，以平稳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问你一件事。」

    『……嗯？无所谓，就让你问吧。』

    「四年前在那间咖啡厅。」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后，继续说：

    「你……你其实没打算陷害我，对吧？」

    不论是理沙、赛侯、克莉丝，或是任何人听到我这么说，想必都会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我却认为只有这个可能性。

    我不认为巴顿是为了陷害我而那么做。

    话筒的另一端顿时陷入了沉默。

    紧接著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这人说话还真有趣呢！我让你的财产不翼而飞，也让你想要守护的人们的财产不翼而飞，你还这么认为？你认为我没有要陷害你的意思？』

    「我猜你纯粹是感到失望而已。」

    我语气平稳地说道，巴顿随即收起了笑声。我彷佛看见了巴顿在电话线另一头的表情。

    所谓的发问，反过来说就是已经掌握问题。

    我的发问似乎一针扎中巴顿的核心。

    我不确定话筒另一端的沉默时间究竟持续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在甚至感觉不出时间流动的紧张气氛过后，巴顿的声音传来：

    『所谓的交易，就是衡量彼此的价值。所以，如果订错了价格，就会因为亏损而痛失财产。事情就是这么单纯。不过，所谓的订错价格有可能是错估对方的价值，也可能是错估自己的价值。而我呢……』

    巴顿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我是真的很看好你的才华。或许你不相信，但我为了善后打电话到教会时，真的觉得很遗憾落寞。』

    「我相信。我之前会一直无法原谅四年前的自己，也是因为背叛了很多人的期待。包括你的期待。」

    『呵呵。所以呢？经过四年后，你现在拖著不会动的左脚打算怎么做？』

    「我会去找你。」

    『喔？』

    「我会自己思考到极限，然后照著自己的信念做出判断。」

    『……那我就好好期待吧。你就……小心别走错路啊。』

    「你也是。」

    『很敢说嘛。』

    巴顿在最后笑著这么说，随即挂断电话。在那瞬间，从不输给地球的重力之中得到解放的我让肩膀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并按住额头忍受著晕眩感。我喘不过气来，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不过，我的脑袋从不曾如此发烫，脑中的血液剧烈翻腾。

    巴顿的警告是真的警告吗？还是他又想要设下陷阱？

    思考后，我察觉到一件事。

    巴顿再怎么夸张，也不可能觉得自己只要说那些话，我就会停下脚步轻易放弃这次的事。所以，这不可能是陷阱。就连四年前，巴顿也不是真的陷害了我。

    不过，正因为不可能是陷阱，才教我害怕。

    巴顿说我走在钢索上是什么意思？巴顿认为只要我察觉到这点，就会停下脚步。还有，他也警告我如果判断错误，这次真的会小命不保。

    究竟是什么？我究竟疏忽了什么事情？

    虽然巴顿说什么要派彪形大汉，但他八成不会那么做。因为巴顿值得信任。就这方面来说，他是值得信任的。事实上，如果巴顿真的打算那么做，一路来有太多机会早该那么做了。我和艾蕾诺亚搭太空船大摇大摆地去到月球的尽头时，只要派狙击手射一枪击破窗户就好了。那样想必就会被看待成意外来处理。

    这么一来，就表示那是跟「我们这方」有关的事。一件可以让为了天真的正义而追查阿法隆的我们，在有所察觉的那一瞬间便停下脚步的事情。

    然而，我想不出会是什么事情。一点想法也没有。

    那是靠著目前手上有的情报就察觉得到的事情吗？那会是理所当然应该要察觉到的事情吗？一件我们思考了那么多却没有察觉到的事情，有可能是很重大的事情吗？

    我拚命动脑思考之中，装置再次发出未接来电的通知声，我吓一跳地缩起身子。我心想八成是艾蕾诺亚打过电话来。

    不管怎样，必须先联络一下艾蕾诺亚。

    我这么心想后，拿起装置一看，发现是克莉丝打过电话来。

    虽然感到讶异，但总不能视而不见，于是我回拨了电话。

    「克莉丝？」

    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口气带刺，彷佛在说：这种时候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

    「抱歉，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吗？」

    反正克莉丝一定是想问我要不要回去吃晚餐，或是想跟我讨论如何改善程式之类的。我这么猜想著。

    『呃……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对不起，我挂电话了喔。』

    「……？对了，帮我跟理沙说一声我今天可能会晚归。」

    『知道了，那晚点见喔。』

    克莉丝用著显得异常开朗的声音回答后，挂断了电话。我把装置收进包包里，叹了口气。我甚至感到焦躁，觉得被赶走了重要的思绪。

    我并不讨厌克莉丝。就算不去顾虑克莉丝四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事实，也不会觉得讨厌她。

    只是，克莉丝显得孩子气的地方有时会让我觉得感冒。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按下电梯按钮。我的思绪一直围绕在巴顿说过的话，以及关于阿法隆的事情上面。所以，当那件事闪过脑海时，我有种后脑勺被球棒狠狠击中的感觉。

    「要跟赛侯……聚餐！」

    我紧张到胃抽筋，酸味随之涌上喉咙深处。怕生的克莉丝不太敢参加聚餐，所以希望我陪同。我轻率地答应了请求。我没有多想什么就答应了克莉丝。

    现在好了，我刚刚隔著话筒说了什么？

    我说「有什么事吗」？

    我拿出装置，急忙重新拨打电话给克莉丝。

    「……唔！」

    然而，克莉丝没有接电话。我拨打了三次都没人接，于是打电话到教会去。

    『嗯？阿晴啊？怎么啦？』

    「克莉丝呢？」

    『克莉丝？你找她？她已经出门很久了耶。你不会是说错会面地点了吧？』

    「没有……」

    我挂断了电话。理沙的发言让我懊悔不已，甚至觉得快要吐了。光是听到理沙的发言，我就能够轻易想像出克莉丝离开教会时说了什么，脑中也浮现各种画面。克莉丝离开教会时想必是告诉理沙跟我约好在牛顿市会合，而我却忘了要聚餐的事，而且忘得一乾二净。

    虽然确实有比聚餐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但那只是一种藉口。以我自己的优先顺序来决定克莉丝的优先顺序根本是一种傲慢的行为。

    令人厌恶的感觉残留在我拿著装置的手上，让我深刻感受到自己严重伤害了克莉丝。

    我又拨打了一次电话给克莉丝。

    她没接。

    我想起四年前的事情。就连我以为关系那么亲密的羽贺那，也只是因为我甩开她的手，便消失踪影。我顿时陷入不安，险些没有拿稳手上的装置。

    这时，电梯下楼来，电梯门随之打开。电梯里出现这里的住户身影。

    对方一看见我立刻瞪大眼睛，并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照理说我应该是面无表情，但表情可能还是凝重到让对方吓得说不出话来。我忍不住想要为自己的愚蠢放声大哭。

    还敢说什么不要迷失自己真正重要的存在？

    天啊～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改进？我恨不得宰了自己。

    我没有理会感到困惑的住户也搭进电梯后，按下大厅楼层的按钮，而不是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我拿出装置，拨打艾蕾诺亚的电话号码。

    「喂？」我原本担心自己可能无法顺利开口说话，但听到艾蕾诺亚的声音后，不安的情绪瞬间飞散。

    「艾蕾诺亚小姐，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咦？好，什么事呢？』

    「请取消拜访葛詹尼加的行动。」

    『……咦？请你再说一遍……』

    「巴顿刚刚打电话给我。」

    『什么！』

    「我们的想法都被他识破了。不过，他说我们疏忽掉了某件事，要我们好好思考那件事之后，再做决定。」

    『……你相信他说的话？』

    「我不会停下脚步。不过，我觉得应该再思考一下。」

    『……总之，先见面讨论一下吧。你在哪里？』

    艾蕾诺亚说完话的下一刻，电梯抵达了大厅楼层。

    我在回答之前先走出电梯，并且毫不迟疑地踏出步伐。

    「我在中央车站。」

    『咦？阿晴先生？』

    「抱歉，我事后再跟你说明状况。我现在非去不可。我发现自己还是跟四年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说罢，我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我真的很没出息，手一边颤抖一边拨打赛侯的电话号码。

    『阿晴啊？拜托你们要迟到也早点跟我说好不好？你们在哪？』

    赛侯的发言让我得知克莉丝没有在会合地点现身。克莉丝有可能一直在等我的联络直到最后一刻。

    「克莉丝呢？她有没有跟你联络？」

    『啊？你跟她走丢啦？』

    不好的预感在我心中发出声响。

    「我们没有联络好。克莉丝没有跟你联络吗？」

    『没有……不过，稍早之前她有联络我说正准备从教会出发。』

    赛侯原本显得吊儿郎当的口气渐渐变得严肃。

    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掩饰焦虑的情绪。赛侯当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蠢到不行。如果克莉丝出现了，你再跟我联络。马上。」

    『那当然是没问题，喂──』

    我没有听赛侯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又拨打了一次电话给克莉丝，但还是没人接。

    「可恶！」

    我咒骂一句后，从时髦的公寓区域进到杂沓的中央车站区域。

    人群多得我脑中一片嗡嗡叫的声音，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拥挤的人潮之中发现克莉丝的身影。

    要像地毯式搜查一样一步一步走著找人吗？还是请服务中心广播？

    隔著装置传来的克莉丝声音在我的耳底响起。那声音显得异常开朗地说：「那晚点见喔！」

    一股令人反胃的焦躁感升起。

    我在车站的人潮之中徘徊，尽管知道荒唐，还是努力寻找著克莉丝的身影。当然不可能找得到克莉丝，我的呼吸不一会儿就变得急促，只能伫立在E‧J‧洛克柏格的半身雕像前方不知所措。

    那晚点见喔！

    克莉丝说这句话纯粹是晚点在教会见的意思吗？赛侯没有打电话给我，这表示克莉丝也不是指晚点在聚餐地点见的意思。

    克莉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吗？不可能的。

    我用左手按住不停颤抖的右手。克莉丝有钱，她有能力可以离开教会一个人生活。不只是羽贺那，我在不知不觉中也甩开了克莉丝的手。

    既然我也甩开了克莉丝的手，若是抱著只有羽贺那会消失踪影的想法，那岂不是太自私的假设吗？

    不过，继续这么徘徊下去，也绝对不可能找到克莉丝。

    既然知道找不到，就应该改变思考方式。在哪里才有可能找到克莉丝？克莉丝会觉得要去到哪里，我才有可能找到她？

    思考了几秒钟后，我立刻冲进电车的车厢里。我不确定是不是就是「那里」。

    不过，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如果没有在「那里」找到克莉丝，就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为了到「那里」去，我被挤在对他人显得漠不关心的人群中，度过煎熬的一段时间。走出车厢后，外头的温度低得吓人，空气像是会划破肌肤似的冰冷。我不是踩著飞快的脚步，而是撑著拐杖走得拚命。

    我以前明明可以健步如飞的！我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如今的街道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在别人家的屋顶上面跳来跳去。

    街景彷佛试图抹灭所有往事和记忆似的变得焕然一新，虽然看起来金碧辉煌，但也显得陌生。

    第七外区。

    我在第七外区里死命前进，最后爬上漫长的坡道，终于来到「那里」。

    在坡道上方的「那里」可以遥望牛顿市。

    也是唯一还留有四年前影子的地方。

    「……克莉丝。」

    我低喃道。

    我不是在自言自语。

    克莉丝的身影出现在隧道上方。

    「……」

    克莉丝原本低头抱著膝盖，听到我的声音后，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到我之后，克莉丝轻轻一笑，立刻又抱起膝盖准备低下头。下一秒钟，克莉丝再次抬起头看向我。

    克莉丝惊讶得瞪大眼睛。

    「阿晴……先生？」

    「是我不好。」

    我只能这么答道。在那之后，为了移动到克莉丝的身边去，我打算像以前一样做出跳跃动作时，才想起现在的自己根本做不到。现在的我不像以前那样深信只要随便往上一跳就能够解决任何问题。

    即使如此，我还是试著想要从旁边的崖壁往上爬时，克莉丝轻快地跳下来。

    「阿晴先生。」

    「……」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克莉丝的问法与其说是感到惊讶，更像是在责备。

    你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克莉丝一副想要这么质问的模样。

    「因为除了这里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找到你。」

    「……」

    克莉丝别开视线，然后叹了口气吐出雪白的气息。

    「你不去办事情行吗？」

    克莉丝用著闹别扭的口气问道。

    不过，就算克莉丝的口气含著剧毒，我也必须乖乖咽下。

    「老实说不行，我急得就快跳起来了。」

    「……」

    克莉丝别开视线说：

    「真抱歉打扰了你和艾蕾诺亚小姐的约会。」

    「不是那样子的。」

    我否认答道，但克莉丝第一次狠狠瞪著我说：

    「对我来说，那就是约会！」

    克莉丝瞪著我哭了出来。

    克莉丝的眼眶涌出热泪，彷佛就快看见白烟升起。

    「为什么要把我排挤在外？」

    怎么可能把你排挤在外呢？

    我想要这么回答，但说不出话来。

    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重要的是克莉丝如何看待事实。

    「或许你是觉得我会碍手碍脚的。可、可是，如果觉得我碍手碍脚，只要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你都不说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我们的关系有那么生疏吗？」

    「不……」

    不是那样子的。

    我明明这么心想，却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我和克莉丝的关系当然不生疏。那为什么我没有告诉克莉丝呢？

    没错，一开始确实是有一些不能说的理由。不过，以结论来说，事态因为一再找藉口而变得残酷，最后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我纯粹是忘记了。我的思绪完全没放在这件事情上面。

    「我、我确实会碍手碍脚的，但我一直希望可以帮上你的忙。我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做了很多调查，你、你却问也不问我一声。你一直、一直跟艾蕾诺亚小姐……」

    克莉丝低下头，像是要压抑住泪水似的用双手遮盖住脸庞。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束手无策，只知道自己什么话也不能说。

    我知道你对我有好感，但我不知道你有那么喜欢我。我总不能对克莉丝说这种话吧？

    理沙说得一点也没错，一路来我一直在伤害克莉丝。

    但是，我该怎么做呢？理沙说过恩情和爱情是不同的。这么一来，只会指出一个结论。

    面对这个结论，我没出息地想要逃跑。被迫必须做出决定时，就算有过再多次的经验，也还是一样难熬。

    不过，我知道早晚有一天绝对必须做出决定。即使在克莉丝来我家帮忙我做复健的那一天我早已察觉到事实，我还是一直拖延到现在。

    我早已察觉到人情不是爱情。

    克莉丝看著我。她不住发抖地看著我。我为了让四年前的事情有个了断而四处奔走。

    羽贺那消失了踪影。

    不过，克莉丝还在我的眼前。

    趁现在，我还可以亲口传达自己的想法。

    「阿晴先生。」

    克莉丝的声音化为白色气息。

    「我喜欢你。」

    我没能够对羽贺那说出这句话。

    我开口说：

    「抱歉。」

    克莉丝瞪大眼睛，瞬间扭曲著脸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过，克莉丝最后淌著鼻水露出笑容。

    「很遗憾。」

    克莉丝面带笑容说道，死命地揪住自己的胸口。

    「真的……」

    「……」

    有所得就必须有所失。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如果能够回应所有人的期待，不知道这世界该有多么美好。

    「呵、呵呵……不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没有比股票交易来得痛苦。」

    克莉丝说得吞吞吐吐，在这之间豆大的泪珠也持续夺眶而出。

    克莉丝粗鲁地用衣袖擦了擦脸后，依旧展露了笑容。

    「股票交易的痛苦程度多过一万倍。所以，阿晴先生。」

    「……」

    克莉丝忍受疼痛似的说个不停后，把视线移向我。

    「你要成功实现阿法隆的卖空计画喔！因为如果失败，我也不会再陪你一起做复健了。」

    克莉丝在最后吐了吐舌头说道。

    插图

    我相信自己的心意未能被对方接受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股票交易之所以会让人觉得那么痛苦，想必原因就跟恋爱一样。

    人们爱上股票，最后惨遭背叛。

    克莉丝之所以会拿出股票当例子，想必是希望我让其他家伙受到比她更深的痛苦。毕竟当有人因为股票而赚大钱时，大多是因为有人蒙受亏损。

    我不禁觉得克莉丝的这般孩子气心态可爱极了。

    竟然会想到用股票来比喻自己的失恋，克莉丝还真是……

    「……咦？」

    我忽然有种极度不对劲的感觉。

    我似乎疏忽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藏著既可怕又深不可测的荒谬事实。

    股票就跟谈恋爱一样。

    我回想起巴顿的发言。巴顿说我们走在钢索上，而且只要察觉到这点，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个会让巴顿产生这般想法的重大原因。

    没错，就是这个可能性！我疏忽掉了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我总算记起这世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

    如同谈恋爱时必须有对象才得以成立，交易亦是如此。

    「对了，阿晴先生。」

    我从沉思中忽然被拉回现实，并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一边擦拭眼泪，一边看著牛顿市的方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我什么……？」

    「如果我说我手上有跟你们的计画有关的重要线索，你会给我不一样的答覆吗？」

    克莉丝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发问。

    「不……不会。」

    我这么回答后，还补上一句：

    「我应该也不会迟疑。」

    克莉丝微微压低下巴，咯咯笑个不停。

    她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开心地笑著。

    「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太好了，你没有在做交易。」

    「咦？」

    「我当然早就知道你的心情。不过，能够听到你老实说出来，我真的很开心。所以，虽然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说著，克莉丝转头看向我。

    「我好几次都想要告诉你，但你心里只想著艾蕾诺亚小姐。算了，我会在月面都市大学找到帅哥的。」

    克莉丝往上一看后，身手俐落地跳向行道树，然后按住裙襬轻盈地跳到隧道的上方。拿了包包又折返回来后，克莉丝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

    「你们在调查阿法隆有什么违法行为，对吧？那其实是很单纯的一件事。」

    「什么！」

    「我猜阿法隆的营业额应该就是电力交易市场的成交量。」

    我听不懂克莉丝在说什么。

    克莉丝迅速走了出去，和我拉开距离后，继续说：

    「我试著针对会计那方面的事情稍微做了调查，结果发现有一种手法是一人分饰两角，同时扮演卖方也扮演买方来增加营业额。」

    新生地的发电所就是利用这样的买卖手段。

    「我心想如果利用这样的手法，开设交易市场的人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吗？他们只要先从卖方手中把东西买来，再卖给买方就好了啊。只要说得好听一点，这样的行为算是跟采买物品再卖给其他人的行为一样，不是吗？会计上的说法应该是结算吧？这样结算时想怎么调整就怎么调整。」

    听到克莉丝的说明后，我无法正常呼吸，而是倒抽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同时扮演买方和卖方，根本没机会亏钱。而且，电力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根本没有形体。电力也不需要设仓库来囤货。只要建立好架构就行了。我从这样的观点去观察数字后，发现利益和电力交易量始终带有关联性。我不认为那只是偶然。这么一来，也能够想通他们为何要那么积极地在大众面前炫耀电力交易市场。」

    「为了让交易量增加……」

    当人们蜂拥而至，交易量越增加越多时，阿法隆也会变得容易动手脚。这样就算阿法隆大肆进行自导自演的交易，也不容易被发现。

    然而，我却连想都没想过这样的可能性。我完全错看了阿法隆的疯狂程度。踏实地收集资讯并思考得越认真，就会不小心越早把荒唐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有些事情必须站在远处以冷漠的目光来看待，才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学会这个道理，却被艾蕾诺亚感染而变得视野狭窄。最后反而是克莉丝能够真的以冷漠的目光来观察事态。

    不过，克莉丝的目光之所以会变得冷漠，是因为对她而言，那并非可以乐在其中的事情。

    因为被当成了局外人，克莉丝才能够站在远处观察。

    克莉丝转过身，一脸得意的表情说：

    「你是不是觉得早知道应该让我加入当同伴？」

    可能是因为距离克莉丝有些远，她的模样看起来成熟极了。我对著克莉丝说：

    「你是同伴啊。」

    「呵呵，你又在骗人了。」

    说著，克莉丝走了出去。

    发现我没有踏出步伐后，克莉丝转过身来。

    「阿晴先生？」

    我试图踏出步伐，但身体动不了。包包里的装置重得像铅块一样。

    我应该立刻拿出装置，把克莉丝告知的事实传达给艾蕾诺亚知道。

    只要把这件事和新生地发电所一事一并公诸于世，到时候就算阿法隆再怎么努力调整数字的合理性，想必世人也不会视而不见。至少只要透过葛詹尼加说出事实让民众知情，连同电费问题肯定会点燃人们的怒火。这么一来，就算阿法隆再怎么撒大钱，媒体也一定会照样报导。

    表现优异的营业额将会变成可疑的营业额，人们的疯狂信仰也将化为剧烈怒火。这么一来，股价百分之百会暴跌。落魄的国王将受到严厉的目光看待，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理。

    我轻易地想像出这一连串的事态演变。而且，我敢断言这绝对不是天真的妄想。

    不过，这只是一种预测、一种结果罢了。四年前我被自己种下的结果困住，最后迷失了重要的存在。这状况和理沙说过的神明话题很像。哪怕我自己看不见，在他人的眼中，或许会看见神出现在我的身旁。

    同样地，恶魔也有可能出现。

    买卖股票势必会有对象的存在。我忘了这个事实。我在忘了这个事实之下，以卖空来比喻揭穿阿法隆的非法行为。如果卖空能够获利，买方将蒙受亏损。

    决定买股票是自我责任。所以，蒙受亏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想起在阿法隆总公司大楼听到的说明内容。巴顿的发言正是指那件事。

    ──我们公司的职员也都把作为养老基金的「确定提拨制退休金」全部投资在自己公司的股票上。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用来保障悠哉老后生活的最佳选择……

    阿法隆或许罪恶深重，但在阿法隆工作的人们是无辜的。就算不是如此，据说也有修拜崔尔＆赛尔加的前员工们在阿法隆工作。如果做出导致股价暴跌的行为，也等于会让他们失去所有的资产。不仅如此，阿法隆若是真的倒了，将会有多达几千、几万，为数众多的人们必须流落街头。

    现在我清楚知道巴顿为何会说感到意外了。四年前，我为了捍卫在外区生活的人们而战。这次呢？

    这次我为了艾蕾诺亚的正义、为了让自己在四年前犯下的错误得到一丝丝挽回而战。但是，如果奋战的结果顺利打倒了阿法隆，将会导致几千、几万人失去所有资产以及饭碗。

    我跪倒在半路上，当场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面对突发的状况，克莉丝大吃一惊地急忙跑回来关心我的状况。

    然而，我听不见克莉丝的声音。近似耳鸣的声音害得我什么也听不见。

    为什么这世界如此地无情？就连想要贯彻单纯的正义也不行吗？如此可恶的世界乾脆消失不见算了！

    我仰望起深邃的宇宙，在心中如此咒骂。

    这里是连神明也不愿眷顾的地方。就连想要追求正义，也必须走邪门歪道。

    我好想闭上眼睛睡觉。我好想放弃思考。我好想交给其他人去做判断。

    拜托不要摇晃我的肩膀！别再叫醒我了！

    拜托就让我像四年来一直躲起来一样，让我回到在月面尽头的避难空间里去吧！

    我这么祈求著，但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而抬起头后，却看见这四年来一直支撑著我的少女面容。

    我看见自己没能握住她的手的少女面容。事到如今，我够资格说自己很痛苦而向少女求救吗？

    还是说，这世界就是如此？这世界就是会让人做出无法挽回的判断、一再得到无法挽回的结果，但还是只能继续前进？

    我回想起羽贺那。羽贺那总是一副打从出了娘胎就没遇过任何好事的表情，而事实上，她应该也真的没遇过任何好事。在命运的捉弄下，羽贺那每次只要一有行动就会得到反效果，也总是严厉地谴责自己。

    即使如此，羽贺那还是很努力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我不也是因为这样才握住她的手吗？

    既然已经誓言不否定过去，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克莉丝让我看她的股票交易数据时，说过那让她感到难为情。克莉丝会感到难为情是因为被人看见自己的判断。因为有很多无法挽回的错误判断，才会感到难为情。

    不过，如果想要往前走，就只能够回顾错误。为了不重蹈覆辙，除了回顾错误别无他路。

    这么一来，我应该回顾的过去是什么？我应该学会什么？

    那就是自己做出判断，并且不要选错想要一直握著手的对象。

    「……阿晴先生。」

    「我……没事。」

    我在声音重现的世界里，抓住克莉丝的手使劲地站起身子。

    我不是孤单一人。

    「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

    「……」

    面对我的逞强态度，克莉丝露出苦笑看著我。我朝向路面吐出带著酸味的唾液，咧嘴露出牙齿。我拚了命地用力，恨不得可以紧紧咬住过去不放。

    在那瞬间，克莉丝瞪大了眼睛。

    「阿晴先生……你的脸……」

    看见克莉丝的表情后，我知道自己正在笑。

    我明白了所谓的笑脸，就是咬紧牙根而呈现的表情。

    「地球人说过的话真是至理名言。」

    「咦？」

    「笨人想不出好主意来。」

    我扶著克莉丝的肩膀，勉强站了起来。

    「我休息了四年，是该走一走了。」

    「……可是，你要走去哪里？」

    我转身面向前方说：

    「回到四年前。」

    我拿出装置，在抱著过意不去的心情忽略过理沙和赛侯的未接来电后，拨打了对方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对方立刻接起电话。

    「我现在去找你。只有那个地方才能够让我找出自己的生命意义。」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已经做好要伤害无辜人们的心理准备了啊？』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好心理准备。」

    我回答后，立刻又接著说：

    「不过，我不会逃避了。」

    对方给了简短一句答覆：

    『我等你来。』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接下来就是一场方法的对战。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毕竟结果总是无常。

    不过，不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绝对不会为一路走到这一步的过程感到难为情。在这个可恶的世界，光是能够如此就已经足够了。

    我在装置上滑动指尖，呼叫了钢铁骑士。

    「艾蕾诺亚小姐。」

    『是。』

    「让你久等了。」

    或许是有些在生气吧，艾蕾诺亚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所以呢？』

    「所以，细节部分方便明天再跟你说明吗？我这边拿到一颗火力强大的子弹，我需要做整理的时间。」

    『……什么子弹？』

    「请相信我。」

    『……我没有理由说不愿意相信你。明天等你过来，我会先联络好葛詹尼加先生。』

    「麻烦你了。」

    我这么说并准备挂断电话的那一刻──

    『啊！阿晴先生。』

    「什么？」

    听到艾蕾诺亚急忙喊了我一声，我这么反问道。

    但是，艾蕾诺亚沉默不语。在那之后，艾蕾诺亚好不容易只说了一句：

    『明天见。』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回答说：

    「好的，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让我扶著肩膀的克莉丝像看见敌人一样瞪著我。

    不过，我耸了耸肩闪躲克莉丝的目光后，在装置上继续滑动指尖，拨打了教会的电话。

    『阿晴！你实在是──！』

    彷佛要震破通话口的怒骂声传来，我忍不住把通话口转向克莉丝。

    克莉丝在被迫面向通话孔之下，说了一句：「理沙小姐？」结果又惹来一阵怒骂声。

    我在理沙风暴结束之前，我把装置转回面向自己，跟著语气平静地说：

    「理沙，我还是决定离开教会。」

    理沙迅速停止怒骂，克莉丝则是在我身边露出错愕的表情。

    我本来准备对著装置继续说话，但后来决定先对著克莉丝说：

    「克莉丝，你误会了。」

    「咦？」

    克莉丝反问道，我对著她露出睽违四年的笑容后，让注意力回到装置上。

    然后，开口说：

    「我打算去找羽贺那。」

    让我的四年时光停止流动、最最最初的这一句话。

    除了这里，我还能从哪里踏出第一步？

    『真的啊？那这样，我会烤好苹果派等你们。你把电话转给克莉丝一下。』

    「好。」

    我把装置递给克莉丝后，听到理沙的声音说：「你可以痛扁他一顿。」

    克莉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了出来，和理沙交谈几句后，克莉丝挂断电话，把装置递回给我。

    「等到了明天，我会去痛扁你的。」

    我想要耸耸肩做出回应时，才发现自己被克莉丝搀扶著，所以连想要耸肩都有困难。

    人们总是纠结于过去，但即使如此，也只能往前走。

    我看向月面的天空。

    只能往前走。

    只要前方有你想珍惜的存在，就必须往前走。

    哪怕……

    哪怕要去到世界尽头。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WORLD END ECONOMiCA》小说第二集也顺利问世了。当初看到第一集的样书时，发现比想像中的更加厚重，我真是差点没吓坏。第二集应该多多少少会比较薄一些吧……

    好了，各位朋友，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二〇一四年底的投资行情呈现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兴奋激动、紧张刺激的状况，不知道到了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我个人比较在意的部分主要是原油和美金啊啊啊啊……

    前一集的剧情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状况，但这次的性质比较不一样。这次的作品内容其实是本来就有的梗，但愿知道这个梗的朋友们阅读后会忍不住窃笑几声，不知道梗的朋友阅读后会说：「哪可能有这种事……啥米！真的有！」会在意的朋友只要google一下「美国」、「商业丑闻」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注：安隆事件）

    另外，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在写作时把实际发生过的事件视为题材编入故事里，所以不确定发挥得好不好。不过，写作时非常愉快就是了。在那同时，也有著与众不同的辛酸体验，最大的辛酸就是现实事件比小说……更有看头。我猜原因在于是否存在偶然。虽然小说或故事有别于现实，可以有很大的想像空间，但能够让偶然介入的空间却极小。现实里如果出现惊人的偶然，大家都会津津乐道，但如果是在小说里出现惊人的偶然，大家就会觉得扫兴。所以，在写作时会有这方面的绑手绑脚感觉，挺累人的。

    还有，这本书属于系列作品，算是全三集中的第二集，我为了不要让第二集变成纯粹是为了延续故事而存在的作品，所以也特别在这方面用了心。三集当中我最喜欢第二集了！虽然我很希望有朋友看了第二集后会这样发表感想，但以一个作家来说，又担心反而会造成最后一集的第三集变得不够精彩，左右为难啊～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听到读者朋友说：「我没办法选出最喜欢的一集，三集都太精采了！」我也尽了全力朝这个目标而努力。

    下次就是完结篇的第三集了。这系列故事也是我身为一个作家，本来就很想写写看的基本题材，衷心期盼大家会读得有趣。已经看完本书的朋友应该会很在意阿晴那家伙的状况，阿晴究竟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敬请期待下一集！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会了！

    支仓冻砂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3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4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59/109350.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一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谢谢介绍，我是婓代尔‧葛詹尼加。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关系，我竟然在月面当起了总统。』

    一名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站在讲台上这么说，会场随之掀起一阵笑声。

    就像注册商标，葛詹尼加依旧把衬衫袖子卷得高高的，让暴露在外的手臂倚在讲桌上，探出身子在说话。

    『不过，想一想能够拥有这份荣耀，在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典礼受邀演讲，当个总统似乎也不赖。』

    掌声响起。

    葛詹尼加也展露笑容举高右手后，听众随即安静下来。

    葛詹尼加收起笑容，露出月面第六任总统该有的表情，开口说：

    『我完全没有要反对自由市场主义或竞争的意思，但大家都知道月面的贫富差距持续拉大中。拥有财产的人，累积越来越多的财产，富裕者越来越富裕。必须有极大的良心，才可能让这样的状况改正过来，而我深信月面上存在著足够的良心来改变局面。』

    葛詹尼加留著如阳焰般的山羊胡，体格也相当壮硕，乍看下显得粗犷，但他卖力挤出话语的说话态度带著一股能够深深撼动听众的魅力。

    「葛詹尼加先生越来越懂得怎么演讲了。他以前只知道在那边吼来吼去。」

    耳边低声响起这般轻率的话语。我转头看向身旁后，看见马可露出调皮的表情轻吐舌头。第一次见到马可是在四年前，当时他就是个口才流利的小子，经过四年的岁月后，骂人的功力可说磨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如果把这样的感想说给理沙听，理沙肯定会说一些跟离家出走那时候的我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之类的挖苦话语。

    『包含我在内，目前的政权团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我们在议会上持续奋战著。只不过，反抗势力相当强大而且非常顽固。这场追求公平性的战斗，我们一分一秒都不会松懈，也不能松懈。』

    掌声响起。

    「对了……判决的时间快到了，不知道结果怎样？」

    「……我也不知道。」

    「不论结果如何，感觉又会吵上好一段日子。」

    「很难说吧。如果以地球的概念来说，一个四年前在月面发生的事件，恐怕相当于三十年前的事件。没有人会记得的。」

    「阿晴先生，你还是一样都没变。」

    「我会当你是在夸奖我。」

    「这当然是一种夸奖。」

    『……因此，能够获邀参加今天这个意义深重的落成纪念典礼，我不仅感到光荣至极，也带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力量去面对更高难度的挑战。最后，我希望大家给另一位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和能力，一路推展这个伟大的计画过来，未来也将与我共患难下去的「月面英雄」──川浦良晴先生热烈的掌声！』

    随著葛詹尼加的手指向我这方，听众的视线一齐集中过来。听众当中，有人看似生活富裕，也有人一身工作服的打扮，像是刚刚从工作地点急忙赶来。演讲会场设置在全新集合住宅围绕四周的中庭，暖烘烘的午后阳光轻柔地洒落下来。

    尽管不喜欢拘泥礼数的事情，我还是乖乖从贵宾席上站起身子，轻轻行了一个礼。我的胸前别著令人害臊的红色缎带，但对于这点，我也说服自己这是自我职责之一。而且，鼓掌的人们当中，甚至有人热情得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为了不背叛他们的期待，我必须当一个英雄。

    等到掌声渐渐转弱后，我再次低头行礼，坐回椅子上。

    『听到大家的掌声如此热烈，我身为现任总统，忍不住要祷告，希望他不要出来参加下一任的总统大选。』

    人们发出笑声回应葛詹尼加的玩笑话，也给了他热烈的鼓掌声。

    葛詹尼加走下讲台后，另一位贵宾被点了名，一名中高龄绅士随之走上讲台。

    「阿晴先生，时间到了。」

    马可一边看著过时的手表，一边说道。这时，我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在回头确认之前，对方先把手搭在这方的肩膀上，我因此知道对方是葛詹尼加。

    「就在此刻，将成为公开资讯。」

    葛詹尼加用著比在讲台上更符合政治家作风的声调说道。

    「凯文‧雷斯的上诉被驳回了。已确定是有罪的判决。」

    「阿晴先生！」

    马可轻轻尖叫似的呼唤我的名字。对于葛詹尼加的话语，我只是闭上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我内心的情绪没有一丝波动，我猜应该是因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件。不对，不是这样的关系。

    四年前巨大企业阿法隆甚至拥有股市太阳王的称号，但因为我和艾蕾诺亚‧修拜崔尔一起揭穿其非法行为的会计丑闻而倒闭，经营团队也因此必须接受审判。然而，阿法隆的企业规模过于庞大，加上非法行为过于大胆且错综复杂，导致至今仍无法厘清事件的全貌。或许应该说搞不好就连凯文‧雷斯本人也没有掌握到整体的状况。更重要的一点是，进行审判时经营团队的主要人物在被告席上一字排开，并化身为镁光灯捕捉的猎物，却不见如猛禽般发出犀利目光、体格壮硕的五十来岁男子身影。

    在阿法隆的资金面以及投资策略上，理应涉及最深的葛雷夫‧高登夏尔，又名巴顿‧古拉铎斐森的男人销声匿迹了。对于这点，当然可以谴责月面司法制度的力量太过薄弱，但在公司说明会上，本来就说明过巴顿一直是在地球执行职务。倘若巴顿是住在没有与月面签订罪犯引渡协议的国家，根本拿他没辙，况且在地球上，甚至是先进国家，也有国家不认为违背伦理道德的经济行为是一种犯罪行为。

    再说，凭巴顿的狡猾程度，理应早就设想周全，事先取得这类国家的公民权；这是打理自身的素养之一了。

    不过，在少了一名重要人物的状态下，还是进行了庄严的审判，世界也持续转动，没有因此停下脚步。阿法隆的股票在被剥去虚假的外壳后成了废纸，投资阿法隆的人们失去了一切。阿法隆几乎变成只存在于帐簿上、如幻影一般的公司。

    阿法隆这般诈骗企业从月面上消失当然是值得开心的事，但想到被卷入阿法隆垮台风波的人们，就让我无法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事实上，虽然我被视为将恶煞赶出市场的英雄而受到大力赞扬，但另一方面也收到不少失去一切的人们所奉送的怀恨话语。当中有很多视为赚未来的退休金，而投资了阿法隆股票的阿法隆职员。他们每天认真工作，和经营团队的非法行为一点关系也没有。然而，他们却失去了工作、退休金，也失去了以备未来的储蓄，而且是在毫无预警之下。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在看了新闻节目等报导后，才知道阿法隆的所作所为，尽管知道那是非法行为，但他们心中想必也有话想说。

    谎言也可以变成真实，只要永远不要醒来就好了啊！

    然而，我和艾蕾诺亚也只能遵照自我的信念选择那么做。我们怎么可能视而不见？艾蕾诺亚为了实现正义，而我为了让过去做出了断，除了那么做，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如果要形容那是一种自我的行为，或许是吧。行为会伴随结果，也会产生责任。我不会找藉口。因为那是我在愿意接受一切之下，决定走自己相信的路。

    所以，当我听见阿法隆的前CEO凯文‧雷斯被判必须入狱服刑的消息，内心却没有掀起涟漪，或许是代表我有所成长吧。

    葛詹尼加还搭著我的肩，我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轻轻握住。

    「这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是啊，还有一大堆对象等著我们去对抗。」

    葛詹尼加使力晃动我的肩膀这么说之后，带著安全特警离开了。说到我和这位第六任总统婓代尔‧葛詹尼加的结缘，也是在四年前。在揭穿阿法隆的非法行为之际，我和艾蕾诺亚受到无数的阻碍而就快低头认输时，把希望托付给葛詹尼加视为最后的挣扎。

    当时，葛詹尼加在月面的地位要形容是如异教徒一般的政治家一点也不夸张。我和艾蕾诺亚会向这样的对象主动提议，可说算是一种交易。葛詹尼加以他拥有的强烈个性以及信念，坚持当一个为民众出声的人，但在「赚钱才是正念」的月面上，根本没有被好好正视过。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葛詹尼加才会是适当的人选，让我和艾蕾诺亚可以托付试图实现的目标。另一方面，葛詹尼加那一方似乎也因为阿法隆的非法行为与牵动月面存活的电费有直接关联，而直觉到可藉此站上符合其自我政治信念的大舞台。

    最后，葛詹尼加没有辜负我和艾蕾诺亚的期望，成功让阿法隆的非法行为演变成政治问题。葛詹尼加让因为电费高腾而愤慨不已的人们，得知电费上涨的原因来自于一间企业的贪欲，成功引爆人们的怒火。葛詹尼加利用这股怒火逼得阿法隆垮台，同时也以符合政治家的作风精明地让自己搭上顺风车，在总统大选上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这一连串的骚动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的岁月。

    这段岁月里，有的改变了，有的没有改变。

    说到可明显看出有所改变的事情，应该是我和马可都长高了，还有我的身体已经从八年前的咒语中得到解脱。

    四年前，为了把阿法隆逼得走投无路而与艾蕾诺亚四处奔走时，我又伤了一个女孩的心。不知道可不可以形容成是「打击疗法」，那时我重新正视到自己有多么窝囊，因而得到向前迈进的动机。

    或许应该说我领悟到想要在不伤害任何人之下，在世上生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重点不在于不伤害某人，而在于造成伤害后该怎么做。

    所以，现在的我没有撑著拐杖。我听到葛詹尼加告知凯文‧雷斯的判决后，之所以也表情不变，纯粹是因为不被话题吸引。

    我必须向前迈进。

    看见另一位贵宾走上讲台后，我出声催促马可起身：

    「走吧！我们还有该做的事情。」

    「是。」

    我和马可打算中途离席之际，贵宾仍持续演讲，典礼也持续进行著。

    这场典礼是为了庆祝因应月面的不动产价格持续高腾，导致无壳蜗牛问题日趋严重，而正式启动住宅支援计画。如今在月面上，即使拥有正常工时的工作，还是找不到定居处的人并不罕见。原因是就连高价位住宅也会被抢购一空，所以低价位住宅的开发一延再延，导致低价位住宅严重的不足。

    这次的计画内容是在违背经济原理之下，建盖利润极低的低价位住宅，而有一大半出席这场典礼的人幸运以合理价格入住盖得金碧辉煌的住宅，其余的则是愿意提供资金作为基金的赞助者。

    我看向主办单位的座位后，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

    她是无论身在何处，总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显得从容不迫的理沙。

    我轻轻举高手打招呼后，理沙送来了秋波。

    「理沙小姐不再穿修女服了吗？」

    发现我和理沙的互动后，马可用著感到有些遗憾的口吻问道。

    「她说穿修女服很难行动，针对各方面都是。」

    「……好可惜喔。」

    在月球出生却迷恋于地球文化的马可，一副感到遗憾至极的模样说道。

    不过，走出中庭后，马可早已忘怀遗憾的情绪，他一边拿出行动装置，一边坐进事先叫好的计程车车内。在以前，这算是一种相当奢侈的服务，但最近不再是了。

    毕竟凡事都有可能变得陈腐，另一方面也因为已经得知阿法隆其实没有从事电力生产，所以发电企业纷纷竞相大量增设发电板，电费因此再次回到合理的水准。

    月面圆顶内部的气温也恢复成地球上说的春季气候，今天的天气也再适合举办典礼不过了。

    「麻烦载我们到薛丁格街。」

    马可这么说之后，司机点点头，随之驶了出去。

    「对了，阿晴先生。」

    「嗯？」

    「针对阿拉伯裔要出资一事，要怎么处理呢？」

    我一边望著住宅支援计画下的建筑物往视野后方流去，一边说：

    「只要符合标准就接受，不符合就不接受。」

    「……阿晴先生还是一样那么严格……其实金额颇大的呢！」

    在至今仍以原油为动力来源的地球，被称为「Oil Money」的石油资金之庞大，可说与其他资金相差悬殊。

    而在投资世界里，资金就等于剩余的生命值。

    「金额大归大，但我们现在并不缺钱，还是说你觉得只要能够增加赌金，管他什么资金都愿意接受？」

    「我是不至于会那么认为……我只是觉得不想断了这条线，以免未来会有资金需求。」

    马可一副埋怨的模样说道，但我明白他是因为知道我不可能点头答应，才刻意这样说话。

    等到那栋建筑物在视野里消失后，我才面向前方说：

    「忠于信念。这点和结果一样重要。」

    车子就这么往月面的权力和财富聚集之地──牛顿市加速前进。

    成功会引来成功、金钱会引来金钱。

    这是世间的真理，而在学术界，则是毕恭毕敬地为这般真理冠上「马太效应」之名。因为几千年前撰写的圣经当中有一卷书名为「马太福音」，而这卷福音书里写著相同的真理。（注：马太效应（Matthew Effect）是指好的越好、坏的越坏、多的越多、少的越少的一种两极分化现象。来自于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中的一则寓言。）

    不论是人口、面积或历史，月面每一方面都比地球的规模少了不只一位数，唯独在财富累积这一块，比任何大国都表现得出类拔萃。

    月面被形容是人类的开拓前线而展开历史，最初是藉著一些靠头脑吃饭的新锐像是在强调地球的重力过于沉重而来到月面，以及受不了地球上的束缚及枷锁，而带著少得可怜的财产和希望前来的人们，才一路发展过来。

    月面以人类史上罕见的速度一路发展，过程中当然带来众多问题，但每次都能够勉强克服难关。

    尤其多亏了以地球的标准来说，低得近乎无税的税率，以及可形容是采放任主义的法规制度，使得月面化身为赚钱的理想乡。虽然过去教宗大人曾谴责月面是一个利欲薰心的地方，但到了现在，在梵蒂冈运用莫大捐款的教会机关也钜额投资月面的事实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月面聚集了为了追求财富而杀红眼的一群人，其中心地的牛顿市依旧是热闹无比，并且充斥著这个财富和欲望交织的地方，才会有的傲气、华丽以及自由氛围。

    在这般氛围的牛顿市里，以薛丁格街最大放异彩，已成长到世界最大规模的金融街。车子载著我们来到与薛丁格街隔了一条街、气氛相较宁静的地区。

    马可忙著支付车资时，我早一步走下车。在四年前我必须撑著拐杖才能走路，但那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我偶尔会带著拐杖出门，但那是因为世人觉得我和拐杖是一体的。

    世人认为我是打倒阿法隆的英雄，对我来说，这样的评价固然教人感到难为情，但在事业上，明显带来了加分效果。喔！原来你就是那个人啊！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对象，我也能够藉此得到切入话题的机会，并且博取信赖。

    比起少年时期，或是少年时期过后的那四年，我自认现在多少变得强悍。对于往事，我现在能够冷静回想，也自认在追求伟大梦想时，懂得考量现实面。只不过八年前的我如果听到现在的梦想，可能会忍不住皱眉头吧。说起来，现在的我和现任总统的亲密关系足以让大家认为我们是搭档，八年前的我想必不曾这样想像过。就算是四年前的我，恐怕也不曾想过吧。

    现在，我处在再优势不过的立场。

    所以，必须好好活用「现在」。

    我这么心想，并做了一次深呼吸。脑海里浮现克莉丝说过的话。

    ──现在正吹起一阵非常猛烈的风。张开双手的幅度越大，就能够乘著风飞得越高。

    于是，我伸长双手，迎向那阵风。

    就为了找回八年前不小心失去的存在。

    那个一头黑发、全身黑衣，老是臭脸不爱笑，就像爱生闷气的猫咪一样的存在。

    「阿晴先生！」

    陷入沉思之中时，忽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而且，那个人不是马可。

    我抬头一看，发现熟面孔的同行年轻人出现在眼前。月面上很多年轻人都赚得不符年纪的庞大金额，但要说这个人是当中最赚钱的一个一点也不为过。他是约翰‧伊果。

    「真是太刚好了！我正打算去找您商量事情呢！」

    伊果在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跑了过来。

    他的态度像根本没看见马可的存在，马可也毫不客气地露出凶狠的表情。这般对峙的画面之所以会上演，应该是因为两人一个像看门的守卫，另一个则是试图闯关的不速之客。

    「抱歉，我等下有几个会议要去参加。」

    「喔，那是肯定的，我知道自己的赚钱能力还不足以让阿晴先生您停步！」

    如同财富会引来财富，成功也会引来人缘。自从打倒阿法隆之后，我在投资界里成了名人。大家认为我是一个不论面对多愚蠢的事情，也绝不放弃地坚持往前迈进，最后终于揭发恶煞的伟大英雄。

    我个人觉得这样的评价过高，但当我这么解释时，又会被说谦虚的态度更是英雄会有的表现。所以，最近我索性就不多做解释了。而且，在月面上，不论你愿不愿意，都会单纯依投资表现来评断一个人的价值。

    虽然投资也要看运气好坏，但只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累积，投资表现就会随著实力达到平均化，过高的评价最终也会成为符合真实自我的评价。

    「今天是您的计画的纪念典礼吧？请问典礼在哪里举办的呢？是在格兰德中央饭店吗？」

    「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举办。地点是在过去被称为红谷区……算了，你应该没听过吧。以地球来说，就是在属于贫民区的地方。不过，那里现在已经焕然一新了。」

    「是喔……不过，好羡慕喔。等我能够运用的资产规模再大一点的时候，我也想要朝向您那边的世界，就是慈善界迈进。毕竟那是一种大人物的象徵。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多多给予指导喔。」

    我和马可踏著步伐前进，紧跟在一旁的伊果在脸上露出天真到了极点的笑容，跟著我们一起搭上老旧大楼的电梯。伊果的职业是在同一楼层设有办公室的新兴投资基金公司经理人，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岁、甚至未满二十岁。

    伊果的运用绩效高得吓人，一年竟达到一千三百二十％。（注：运用绩效是指运用资产后得到的损益率。）

    伊果是一个月面成功者的标准例子，我如果没有在八年前摔一跤，并且顺利走到现在，想必也会变成像他一样吧。

    「对了，我今天有一支个股想要听一下您的意见。说到这支个股，那可是难得挖到的一块宝。虽然哈罗德兄弟的少根筋分析师非常严厉地批评这支个股，但我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所以试著调查了一下。结果我发现根本就是那些家伙看错了数字。因为呢──」

    在电梯里伊果依旧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我知道那是因为他陷在持续赢得胜利的人特有的兴奋状态之中。想要赢得超出一千三百％的获利，几乎要全胜到底才可能做到。如果自己的每一笔投资都是正确的，心态上难免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宇宙的支配者吧。

    我适时出声附和，伊果对著我说个不停，还特地用纸张列印出他关注的那支个股分析表递给我。一般人理所当然会有「绝对不会把绝佳的赚钱机会泄漏给他人知道」的想法，但不能套用在伊果这类家伙的身上。一个觉得自己是宇宙支配者的成功者，他们会认为想要找到多少把，就有多少把可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所以就算有一两个赚钱机会被某人抢先一步，也毫不在意。比起在意这点，让某人得知他们的能力以及先见之明更加重要，对于认定是同伴的对象，他们会想要与对方共享成功。意思就是一个人如果已经赚得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下一步就会想要追求社会评价。

    他们没有恶意的。他们只是天真到了极点，而且无比乐观。

    「我会参考看看的，谢谢！」

    接下伊果手中的个股分析表后，我一边轻轻递给马可，一边礼貌地做出回应。以数字来说，即使在富裕的月面上，伊果也算是相当有钱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却因为我只是礼貌回应一句，就高兴得快要飞上天。

    电梯门打开后，聚集在电梯前方的休息区、和伊果属于同类的家伙们一齐看向这方。今天明明是股市休市的日子，这些人的脑袋里却没有放假的概念。

    大家争先恐后地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但我露出苦笑带过。多亏马可宛如看守人一般挡在中间，让我勉强逃过像摇滚明星一样被挤来挤去的命运。

    「阿晴先生，那我们晚上见喔！」

    伊果方才想必是一直在路边等我现身，他一副想要在竞争对手面前炫耀的模样这么说。这明明就像轻率冒失的学生才会有的举动，但他们的银行户头里却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额蠢蠢欲动。

    月面是一个颓废、颠倒错乱的世界。到了最近，我慢慢能够体会地球人会这么形容月面的心情。

    我心想现在如果回头，又会替自己找麻烦，于是隔著肩膀轻轻挥了挥手。「可恶！算你厉害！」年纪相仿，也同样从事投资基金工作的一群人的互动声音传来。我想起「牛仔式资本主义」这个说法，也觉得这个说法是对的。就是要像那群人那样活力充沛，才有机会跃上马背，丢出缰绳牢牢套住财富。（注：牛仔式资本主义（Cowboy Capitalism）是指在经济方面发生争端时，就要像牛仔一样以枪战来解决。）

    在月面上，除了有顶著一头蓬乱头发、身穿白袍的天才，以及穿得西装笔挺、擅于操控人心的商务菁英之外，还有像伊果他们一样只凭靠年轻和胆量就赚走庞大金额的族群。

    不过，我已经不能像他们那样迷恋只为了赚钱的赚钱行为、只因为成功带来的兴奋感而陶醉。我有目的、有不能屈服让步的信念，才会向前迈进。

    马可抢先往前走一步，帮我开了门。

    镶嵌著银牌、永远不变的办公室。

    修拜崔尔投资公司。

    这里是和我一起把阿法隆逼得走投无路的地球贵族千金──艾蕾诺亚‧修拜崔尔，曾经带领过的投资基金公司办公室，但现在是由我扮演主人的角色。前任主人艾蕾诺亚把这间办公室和投资基金的营运让给了我，并且回到地球去。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马可，法务等方面的工作则是委外处理，所以两个人待在办公室里，甚至会觉得空间稍嫌大了些。回地球之前，艾蕾诺亚一副显得特别开心的模样提到这点时，我还回了她一段话。

    我会用一叠叠钞票把空间填满。

    听说修拜崔尔家族在地球上是大有来历的贵族，既然要继承冠上其名的投资公司，当然要有如此雄心壮志才说得过去。

    艾蕾诺亚听了后展露开心笑脸的画面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才刚刚发生过。

    年轻投资人当中有人把这间办公室视为圣地，认为是揭发市场恶煞的英雄工作场所。而对我来说，这里也是非常重要的场所，是我跟过去做出了断并展开一切的转换点。

    来这里上班已经好几年了，但每次要走进办公室，我还是会紧张不已。

    就是这里！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里让我得到重新出发的契机，以挽回八年前犯下的过错。

    我总是这么提醒著自己。

    就在我今天也准备踏出步伐迈进时，一道身影从走廊的角落出现。

    「这不是阿晴先生吗？你好啊。」

    我看向对方后，一名女子露出沉稳的微笑行了一个礼。

    女子名为玛莉亚‧克劳德，是在隔壁房间设了办公室的同行之一。在凡事讲求抢得先机的投资界，难得会有像玛莉亚这般表现从容不迫、气质高雅的女性。玛莉亚的个子高挑，是一个散发成熟味道的美女，如果要说和理沙有哪里不同，应该就在于玛莉亚的丰腴性感吧。

    「马可先生，你好。你们刚刚参加典礼回来的吗？」

    「是的。玛莉亚小姐，你看起来也气色很好喔～」

    马可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答道。马可明明对其他男性都很严厉，对玛莉亚却是相当亲切。基本上，马可似乎比较喜欢年长的女生。

    「我们其实也很想一起去，但真的很抱歉，刚好有一个难以推辞的聚会。」

    「你太客气了，那个计画接下来才正要开始啊！比起一开始先露脸，到后面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大人物，愿意长久支持我们的人更重要。」

    「呵呵，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

    玛莉亚微笑这么回应时，有人从其后方插嘴说：

    「没错，还只是开始而已。」

    一名个子矮小的老人从玛莉亚的背后现身。

    「一切都还只是开始而已。真想不透那些家伙怎么都不懂……」

    「你好，华莱士博士。」

    我打招呼说道。身形削瘦、目光犀利的老人瞪了我一眼后，表现大器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带地区能够让天平维持在平衡状态的人，包含你在内没有几个。或许应该说即使是全世界，搞不好也只有几个人而已。」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是阿晴先生，一定可以看清事实。所以，所长。」

    华莱士一副不悦的态度织著话语，玛莉亚态度谨慎地诱导他走进房间里。

    「人们忘记过去的速度之快，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要牢记教训才行……一九二九年、一九八七年、二〇〇二年，人类一直反覆同样的历史。而且每反覆一次，范围就越大，问题也越严重……」

    「那么，阿晴先生、马可先生，下次再聊喔！」

    玛莉亚一边引导碎碎念个不停的华莱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一边露出微笑这么说之后，带著华莱士进到房间去。

    那画面简直就像年轻女子在看护老人一样。事实上，也确实有人在背地里这么批评玛莉亚和华莱士。

    玛莉亚跟在华莱士的后头也准备走进房间时，忽然探出头说：

    「对了，我忘记要请教你一件事。」

    「怎么了吗？」

    「阿晴先生，你也会去参加今天的晚会吧？」

    「会啊。」

    「那个……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呃……可能是我们公司的基金规模太小了，所长有收到邀请函，但我没有。可是，所长又坚持一定要去参加，所以……」

    总是表现开朗的玛莉亚说话变得吞吐。

    我已经听懂玛莉亚想要拜托什么事情，办公室里传来马可像是要扎人似的目光，所以我相信马可也听懂了。

    虽不至于到不得已的地步，但我也只能露出笑脸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很乐意陪博士聊天。」

    「哇！真的吗？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就麻烦你了。」

    「哪里，在和华莱士博士交谈之间，也会让我察觉到一些了不起的事情。毕竟在月面上，像博士这样真正属于卖空派的投资人没有几个。」

    「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只不过……」

    玛莉亚往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后，走到走廊上并关上房门。

    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疲累。

    「……最近我们公司的运用绩效不是很好，所以变得更爱闹别扭……」

    「只要从事投资，就一定会遇到这样的时期。尤其博士的投资风格是针对人们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做投资。相信压力一定很大。」

    「……」

    玛莉亚低头不语。隔了一会儿后，她抬起头坚强地露出微笑说：

    「一个投资人在听到阿晴先生的这些话之后，如果还不知道要振作起来，那肯定只是玩票性质。」

    「如果我说的话真的那么有用，我只要呼吁大家去买我买的股票，就可以大捞一笔吧。」

    「呵呵。」

    玛莉亚笑著行了一个礼后，走进自家公司的办公室。

    门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写著「华莱士资本管理公司」。

    华莱士资本管理公司是月面罕见……不，应该说是全世界罕见、历经千锤百炼的卖空派公司。

    所谓的卖空，就是不论针对股票或其他投资对象，都是以投资对象的价值会下跌为前提，而从中获利的投资手法之一。卖空派是指只以卖空手法从事投资的投资人。虽然有些投资人会利用各种各样的手法从事投资，但投资人的世界里以个性偏执的人居多，当中被称为「卖空派」的投资人更是立场特殊。

    原因是「卖空」本来就是个惹人厌的东西。

    照常理来说，之所以会不时听到有人投资失败，往往是因为预测价格会上涨，结果却失算。既然如此，以股价会下跌为前提来下赌注，也算是不错的策略。

    问题是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并没有把情感面也考量进去。

    如果想要知道专门从事卖空的人有多么惹人厌，只要思考一下发行股票的本意是什么就会明白。一般来说，股票公司是因为公司创办人认为自家事业会赚钱，所以藉由发行股票来筹集该事业的资金。买股票的人是因为期待该公司可提升利益，让自己也分到一杯羹，才会买股票。也就是说，如果以股票本有的存在意义来说，股市应该是一个大家要找出好消息，并在脑中描绘公司大好前程来进行投资的地方。

    卖空派之所以会遭人嫌弃，是因为他们在这个人人描绘大好前程的地方，一直反覆播送坏消息。毕竟卖空派专找股价下跌的公司为目标，所以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正面话题。说穿了，卖空派就是一群不懂得看气氛、个性偏执的人。在这群人当中，华莱士的发言尤其辛辣，加上他在经营和财务分析上的手腕高超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才会与他人摩擦不断。

    不过，相对地，华莱士也是有所觉悟、知道自己有可能因为自我想法而壮烈牺牲。四年前，对于鼎鼎有名的阿法隆，他恐怕是全世界唯一拥有钜额卖空部位的人。

    因此，在我和艾蕾诺亚、葛詹尼加一起揭发阿法隆之后，华莱士是从那场骚动中顺利赚取到现金的少数几人之一，甚至被捧称为「悲观帝王」。

    我望著这位悲观帝王华莱士作为战场的办公室房门一会儿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马可等到我把门关上之后，才轻声搭腔说：

    「他们好像是因为要参加为基金募集资金的聚会，才没办法出席典礼。听说他们前四季的表现是负14％……我想应该很煎熬吧。毕竟以目前的市场行情来说，只要转为买方，就算是外行人也什么都不用想，就可以得到正数的投资回报率。」

    投资界很小，即使不是特别爱听八卦的人，也会耳闻到同行的其他公司传言。

    「选择和社会趋势、常识背道而驰，本来就会这样。四年前卖空阿法隆股票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很煎熬吧。」

    「那是我无法理解的生存方式。」

    「不过，很多历经千锤百炼的信徒愿意跟随博士。只要有愿意一起奋战到剩下最后一滴血的战友，就什么都不怕。」

    「但愿如此……」

    我拥有过那样的战友，也有过没能够陪伴战友奋战到最后的苦涩经验。就我的经验来看，我相信华莱士会顺利度过难关。如果华莱士会因为现在这样就认输，应该早在过去就已经认输。一个身经百战的投资人，肯定早就经历过无数次像现在这样的经验。

    我心里这么想，马可却是一副难以启口的模样不知道想说些什么。最后，马可还是开口说：

    「最近我又听到很多传言，也有传言说博士好像把资金投在不知道什么荒谬的东西上面。而且，把卖空视为手段之一的做法，和只从事卖空的做法根本是两码子事。」

    「你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执著喔。当然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悲观论。」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耸了耸肩。

    「所以呢？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这么发问后，马可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开口说：

    「那个……传言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内容。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不要和博士过度公开往来比较好……」

    金钱会引来金钱，成功会引来人缘。

    相反地，失败会引来失败，败者会到处散播不幸。

    「而且，我们公司的基金表现也开始有点迟钝？」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露出像小孩子被叨念的表情说：

    「我才不至于那么认为呢。我们公司还是维持著漂亮的数字。」

    「辛辣派的高登史密斯先生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不是吗？」

    「那、那个人……他算是例外……」

    高登史密斯是对我负责运作的投资基金，出资不少金额的地球人之一，其个性神经质，经常写电子邮件来询问事情。以他的立场来说，毕竟是托付一大笔金额给这方，当然会心急如焚。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而不论是绩效再好的基金，都一定会有这种人的存在。

    不过，对实际要回覆电子邮件的马可来说，恐怕是棘手的顾客之一吧。

    「再说，在历史悠久的地球，有无数教训被人遗忘。」

    「咦？」

    「据说以前全世界陷入战争时，率领大国的宰相为了让自己的判断不失去平衡，还重赏只会彻底说出悲观意见的团队。博士说的话很正确。要让天平保持平衡。」

    「……」

    「而且，我从没见过像博士如此彻底的悲观论者。在现在这个充斥著乐观论的时代，想要找到一个分析能力像博士那样高超的悲观论者，就跟要找到超能力者没什么两样。如你所说，这时代闭著眼睛投资都能够赚钱，何必特地寻寻觅觅只为了找出悲观的事情？和博士交谈值千金，这种机会不是说有就有。」

    「话是这样说没错……」

    「不仅如此，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参加成员，博士也绝对不会让步。我甚至有些期待今晚的到来。」

    我露出一抹奸笑说道，马可在脸上浮现感到厌烦的僵硬笑容。

    「……阿晴先生，你有时候挺孩子气的。」

    「我会当你是在夸奖我。」

    「我反而现在就在害怕今晚的到来……真不知道在月面上的所有成功人士都会聚集的场合上，博士会发表什么言论。」

    马可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模样。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体会马可的心情。这种事情跟道理无关，而是情感面的问题。

    但是，我也知道马可的态度多少包含一些演技的成分。

    马可原本就不是擅长说谎的人。

    「如果你真的觉得那么讨厌，留在公司也没关系。」

    「咦？不，我没有说不要去。我会去的。」

    马可一副在控诉自己受到侮辱似的表情说道。

    我耸了耸肩，指向挡住隔壁办公室的墙壁这么说：

    「我是想到在聚会结束之前，玛莉亚小姐可能都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最近就连月面也会发生危险事件，更重要的是，即使在自家基金的绩效呈现负数的状况下，他们还是为了那个计画出了不少资金。你可不可以也帮我去跟玛莉亚小姐表达一下谢意？」

    最后，我看著马可说出这么一句：

    「拜托啦。」

    「啊！是！请务必交给我来处理！」

    马可挺直背脊答道。为别人当起爱情邱比特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在书桌前坐下来说：

    「好了，该工作了。」

    跟著，我看向贴在办公室里、大得不像话的照片。

    在黑色背景衬托下的泛红物体。

    那是我从儿时就开始追寻的火星照片。

    其实我还想再贴另一张照片，但我没有那张照片。而且，就算有，我也不好意思在马可面前贴上那张照片。

    不过，两张照片一样都是我的梦想──

    「毕竟目的地很遥远。」

    「是！」

    马可活力充沛的回答声音，响遍整间办公室。

    所谓的投资基金，是一种相当符合月面作风的事业形态。

    这种事业形态不需要大规模的工厂、复杂的人事管理，也不需要担心会有庞大的库存压力。即使是利用自家住宅的一小角作为办公室也无所谓，只要有电话，就可以展开业务。

    明明如此简单，交易金额却是一千万慕鲁、一亿慕鲁，甚至一百亿慕鲁，其金额的单位大到几乎世上所有人连想都没想过。

    投资基金是一个以钱生钱的地方。不仅如此，那还是会出现在帐簿上和伺服器里的数字，有些时候甚至没有人有机会看到实际的钞票。

    「金钱游戏」这个词真是形容得太妙了。

    在金钱游戏里可以得到什么？可以得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一种被煽起侥幸心态的感觉，以及得知判断错误时的受辱感。还有，可以得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庞大金钱，或者是一辈子也无法挽回的失败。

    在金融界里，个人的存在变得非常渺小。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连个人怀抱的夸大妄想也轻易被接受，也会产生「只要在金融界获得成功，搞不好什么事情都能够实现」的心态。

    说得直白一点，我之所以离不开金融界，原因就在于此。

    除了金融界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地方能够让我实现梦想。

    「阿晴先生，零售业大公司『Big Value』的股票整篮要卖出。价格蛮便宜的，要买吗？」

    「不需要。」

    我态度冷漠地回答后，浏览著支付昂贵费用请人做好调查的数据资料。

    每天光是要确认数据，就有庞大的工作量。

    「……你前阵子不是还很关注这支个股吗？」

    「我承认关注过的事实。」

    「你甚至还亲自到店面观察，不是吗？」

    这家取了一个了无创意的名称，叫作「Big Value」的公司，是一家在狭窄月面上难得会有的生活用品零售量贩店。Big Value大约在十年前展开业务，不知不觉中已经跳脱低价位的定位，贩售起包含奢侈品的所有物品，并建立布满整个月面的连锁店网。

    「他们的数字表现也不错……」

    「股票是未来期待值化为形体的东西。他们的业绩会在这季停止成长。没必要急著现在买进。」

    「……我怎么没看过指出这点的数据？」

    马可不是只负责打杂的小弟。马可会负责调查我挑选出来的个股，有时也会自己做调查，再提交报告给我确认。当他知道自己疏忽掉什么重点时，不是会觉得难为情，反而会变得不开心。

    「我去看过物流中心。」

    「意思是？」

    「我确认过物流中心用来运送商品的搬运箱材质和形状，发现有几家型态类似的公司，所以调查了搬运箱的损耗率。之后，我打听出进货对象，也去问了生产搬运箱的公司。听说Big Value这一季没有下单采买新的搬运箱。这就表示他们的流通商品数量的增加趋势已经撞顶了。」

    马可看了看手边显示出来的数据，再看了看我的脸后，嘴巴开开的说不出话来。

    「想要搬运流通商品，一定要有什么容器来装东西。我在猜Big Value的公司股票之所以会有大量卖出的动作，应该是因为有人跟我察觉到同一件事。」

    说罢，我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是说因为这样，就到了可以卖空的程度。业绩停止成长有可能只是暂时性的现象，也可能只是恰巧这一季想省钱，所以没有采买搬运箱。不过，这个资讯足以让人慎重考虑要不要新买进他们的股票做投资。」

    「……原来如此……可是……」

    马可说到一半变得吞吐，而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所运作的基金目前拥有过多的资金。

    这些资金找不到投资对象，就这么被闲置著。

    「不过，我就是会因为这样而放弃投资，才会被人家说是『粗腿驴子』。」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露出含糊的笑容。

    「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教人害怕吗？那就是你会表现得好像你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这种人。」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啊！我是一只反应迟钝、木讷又顽固的笨驴。在这个随便都可以捞到钱的时代，竟然还在寻找便宜股票，这根本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如果还会刻意寻找预估价格应该不会上涨的股票，那更是愚蠢到了极点。现在这时代，大家几乎都是跟随市场趋势在下赌注的『哞哞一族』吧。」

    有一种投资手法称为「动量投资」，此手法就是抓住人们一看到股价上涨的股票，就会想要投资的心态，而哞哞一族是在指偏好动量投资的那群人。价格上涨会引来人潮，人潮一旦聚集，价格上涨的幅度就会拉得更高，呈现这般现象的个股趋势近似跟著牧牛人前进的牛群，会形成一股强而有力的巨大趋势。所以，对于让自己在市场里随波逐流，盲目吸收风险的一群人，会统称为「哞哞一族」。（注：哞哞一族的「哞哞」为双关语，除了暗喻此族群像牛只一样会发出哞哞叫声之外，也是动量的英文momentum字头的谐音。）

    四年前我抢先一步把这样的情感要素导入在数学程式中，成功识破市场的趋势。

    然而，这样的手法如今已变得陈腐，变成像赛跑比赛，就看谁能够多么心无旁鹜地往前冲刺。

    股价以惊人的速度持续上涨中。对一只动不动就停下脚步东想西想的「粗腿驴子」来说，那上涨速度之快，根本追也追不上。

    「这样太悲观了。我刚刚不是也说过了吗？没错，这段时间确实呈现缓慢下降的趋势，但是……你仔细看过上次的同业报纸问卷调查吗？这四季我们也一样达到前15％排行榜内。」

    「搞不好只是运气好而已，也搞不好是连运气都不好也说不定。毕竟月面的股市也只有在阿法隆倒闭后，大家对企业的会计心存疑虑的那几个月下跌而已。除了那段时期，其他时候都是一路上涨。既然是这样的状况，只要在针对整体市场做投资之后，发挥嗅觉在当中找出烂掉的苹果，再避开烂苹果，就可以确保十足的投资表现。事实上，我每一季的投资表现都不是高得特别突出，对吧？只要愿意努力，谁都做得出那样的数字。」

    「可是，就是因为你的投资表现太稳定了，才会被说是『粗腿驴子』，不是吗？」

    马可的眼神中甚至带著有些责备的意味，那模样简直像在责怪我的举止像一个自虐狂。

    不过，我是真心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粗腿驴子」。

    我会这么想当然是有原因的。当现在这阵狂乱暴风忽然转换风向时，只有动作虽然迟钝，但四肢壮实的驴子才能够熬过暴风的吹袭。

    「……阿晴先生。」

    「嗯？」

    「请恕我直言，你这种发言会被认为是低调谦虚的表现，聚在外面的那些家伙才会那么崇拜你。」

    我皱起眉头看向马可，但这回换成马可对我耸耸肩。

    「节制和信念是大家花大钱也想得到的东西。」

    「既然这样，只要跟华莱士博士交谈就好了啊。」

    「想要做到能够和博士交谈，必须先得到节制和信念。」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

    「怎么听起来好像是禅师引导开悟的一段问答啊。」

    「我倒是觉得事情很简单明瞭。我也能够体会那些家伙为了得到节制和信念，甘愿倾倒于像在打坐一样的事情。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应该多少也要随著时代趋势而行动才对。」

    「嗯……」

    我用鼻子轻哼一声应道，也明白马可有些焦急地想要鼓舞我。近来的我确实有些沮丧。我发现自己渐渐地有些跟不上月面的市场趋势，也渐渐地有些无法理解市场。

    月面的股市今天休市，显示在画面上的股价呈现按兵不动的状态。即使看了多达好几千家公司的股价，我还是只觉得股价过高，要在这种价位之下投资未免太贵了。

    我知道人们时而会深信过往的成功将延续到未来，因为满脑子乐观论，所以毫无畏惧地从事危险投资。

    但是，再怎样也应该有限度。

    难道是我在害怕又遇到失败吗？我一再地如此自问。我曾经被一场大火纹身，也从经验当中学习到市场里藏著像阿法隆一样的企业。

    不过，只要是我认为可取得平衡的风险，一路来我都勇敢承受风险，也拿出了成绩。任谁听到投资回报率在同业中名列前15％，想必都会回答说：「表现得很好。」事实上，有钱人会主动来跟我联络，希望我代为投资，并表示要提供好几百万慕鲁，有时甚至是一千万慕鲁的资金。

    我运用这些资金来获利，朝向梦想勤快地筑起规模不算小的基盘。

    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我认定承担得起的风险日趋减少，脚步也越走越慢。相较之下，像伊果那样的年轻人却做出金额大得让人看了头昏眼花的投资表现。

    如同服装或音乐会落伍，投资手法也会落伍。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是不是渐渐快落伍了？这样的自问自答算是客观性的自我分析吗？或纯粹是一种自虐行为？

    打从出了娘胎到现在，我自认此刻最稳扎稳打地向前迈进。我受到很多人的支持，也累积不算少的经验，正强而有力地向前迈进著。明明如此，我却经常会忽然忍不住想要自问自答。

    马可说那是一种节制和信念，我自己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我是对的。

    我把视线移向火星的照片，再次这么告诉自己。

    「不过，搞不好是那些家伙经验不足也说不定。那些乡下来的地球移民不可能像阿晴先生你一样可以做事那么谨慎。」

    或许是想安慰我吧，马可突然这么说。

    「……今天的马可先生感觉特别不一样喔！」

    一方面因为知道自己被人鼓舞而让我感到难为情，所以我故意这么说。

    个性直率的马可虽然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但还是没有闭上嘴巴。

    「毕竟之前我一直在旁边看著你和艾蕾诺亚小姐的行动。在月面上要贯彻信念到底，并不像电影里看到的情节那样，我有自信不论是很酷或很丢脸的地方，我几乎一清二楚。」

    听到马可如此直接的话语，我再怎么不正经以对，也难以掩饰难为情。

    「当然了……那不是我本身的经验。不过……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宝贵的运气。一个能够近距离待在阿晴先生和艾蕾诺亚小姐身边的宝贵运气。」

    马可的眼神认真。

    在阿法隆的丑闻被揭露，人们即将展开兴师问罪、阿法隆也将正式走向垮台之路的前一晚，艾蕾诺亚像在强调已完成自己该执行的任务，打包好行李回到地球去。然而，马可没有跟随艾蕾诺亚的脚步，而是主动要求留在月面当我的助手。

    会想这么做的马可，和其他只知道崇拜我的家伙不同。马可知道艾蕾诺亚曾经多次想要放弃，也知道我原本是抱著失败者的心态加入那场战斗。

    然而，即使艾蕾诺亚多次想要放弃，马可仍然对她抱有憧憬。对于与艾蕾诺亚联手达成伟大目标的我，也会流露出充满敬意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马可不是纯粹感到崇拜，他虽然对我抱有敬意，但也把我视为为了让他爬上更高的地位，而必须击败的宿敌。

    我会喜欢马可，就是因为这点。马可不是一个只知道迷恋二十世纪的地球迷。

    如果继续在马可面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我身为年长者的面子恐怕就要挂不住了。

    「既然你这么了解状况的人都愿意给我面子，我就让自己更有自信一点吧。」

    「嘿嘿嘿……」

    马可显得很开心，感觉就快伸出手指搓起人中。这时，他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严肃。

    「不过，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其实是真的很想去参加今晚那场成功者齐聚一堂的聚会的。」

    我看向马可后，马可一副有些伤脑筋的表情别开视线。

    我不禁觉得马可在这方面还是显得孩子气，但就是不会感到厌恶，难道是我年纪大了吗？

    「要是玛莉亚小姐也受到邀请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点了点头，那模样彷佛想说：「就是啊！」

    「那个……不过啊。」

    「嗯？」

    马可不镇静地让视线在空中游走一阵后，开口说：

    「不知道玛莉亚小姐会喜欢去哪样的店喔？」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展现月面天空景象的圆顶开始染上深红色时，我离开修拜崔尔的办公室，来到理沙的教会。

    今晚的聚会将见到在月面经营投资基金的人们齐聚一堂，在那之前，我想先做祷告来净化身心……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我是考量到在聚会上一定没办法安稳吃顿饭，所以想在那之前先安抚一下五脏六腑。

    理沙的教会目前仍设在和四年前一样的集合住宅区里，但外观可说改变颇大。在四年前，教会简直可以用废墟来形容，但现在重新上过油漆，加上附近的居民也会主动帮忙拔草和打扫，所以周遭环境也变得整齐乾净。

    还有，虽然教会至今仍会收留面临困境而无处可归的人们，但比起需要收留的人们，教会最近变成是一群更热闹活泼的家伙们的聚集之地。

    「每次来都是一股乳臭味。」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显得开心地笑著。理沙是比我年长几岁，就像姊姊一样的存在。

    「这是一切和平的象徵啊！不过，就某种角度来说，也是战场的象徵就是了。」

    理沙在月面上经营已化为前时代遗物的教会，是一位讲授神明教诲、了不起的神职人员。

    或许是认为那也是一种传教方式吧，理沙从四年前开始会前往规模较小的幼儿园学起人家当老师，现在则是规模越做越大，搞得就像开起幼儿园。教会的风评相当好，房子会被重新上油漆，周遭环境也会有人帮忙打扫乾净，相信也是和这点有关。

    「不说这些了，参加典礼辛苦了啊！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要辛苦的时候。」

    「哟？真没想到会有听到你对我说慰劳话语的一天。」

    理沙站在厨房里一副好心情的模样说道，并且为我泡了热茶。这次是以前不曾喝过、源自中国的发酵茶。

    「不过，要辛苦的人不是我。真正辛苦的会是要住进那些房子里的人。他们很多人都没有固定职业，就算有机会赢得成功，在这个月面有时候也可能变成是一场让人生走调的成功。想要在成功之中保持理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愿神保佑他们。」

    「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啊？会不会太爱操心了？」

    我露出苦笑说道，原本一脸沉思状的理沙忽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雷娜小姐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叫我偶尔要放松一下。」

    四年前，我拖著形如槁木的躯壳得到在公家机关办事处工作的机会，理沙提到了我当时的上司名字。雷娜在恶劣的职场环境里处理著琐碎的工作，就好像做事认真是她唯一有的优点。不过，因为阿法隆事件所掀起的骚动而得知我处于什么样的立场，同时也得知我和理沙请求葛詹尼加一起协助启动住宅支援计画后，雷娜主动与我联络。

    雷娜做事或许比较不懂要领，但其内在拥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也就是在月面上极为稀少的「良心」。

    而且，比起野心勃勃的人，住宅支援这类计画的运作本来就更需要能够实实在在完成工作的人手。所以，我二话不说地请求雷娜提供协助，也请她辞去公家机关的工作。雷娜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在那种荒凉职场被扼杀能力。在那之后，雷娜便和理沙一起全职担任计画的实务工作。

    至于我，我则是负责筹募以及运用计画的资金。

    「我觉得雷娜有取得平衡，但你是工作过度。」

    「嗯～……可是，这是我生存的意义啊。如果一直乖乖不动，反而会对身体不好。」

    「哈哈！也是啦，如果不是这种个性，你不可能会想要把别人的问题往自己的身上揽，一路来也不会拯救了那么多人。」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扠起腰，在脸上浮现有些伤脑筋的笑容看著我。和我对上视线后，理沙难得别开了视线，笑著叹了口气说：

    「你真的长大了。」

    「四年前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呵呵。尽管认识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我每天还是会发现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年。」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我感到厌烦地说道。就像八年前经常会有的反应一样，理沙露出淘气十足的微笑回应我。

    「好啦，你会跑来这里，意思是要吃晚餐对吧？」

    「马可他有其他事要跟别人吃饭。」

    「你竟然会不想一个人吃饭，真的是变了很多。」

    理沙眯起眼睛发表这般感想。

    尽管有些难为情，我还是不得不老实说：

    「比起自己一个人，当然还是两个人比较好。」

    「你是那种交了女朋友之后，会想要腻在一起的人。」

    「是喔……」

    对于理沙的捉弄话语，我只是耸耸肩回应。

    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会是那种人。

    「不过，真没想到计画真的可以实现。典礼结束后我回到教会一个人喘口气时，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是虚假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

    「而且，这还只是起头而已耶。」

    理沙也跟我一样凝视起茶杯里的热茶，有些感到难以置信的模样笑著。

    「月面就像一个独立的国家，我们竟然打算从根本去改变这个国家。如果告诉我爹地妈咪这件事，他们一定不会相信的。」

    「会吗？」

    「他们会觉得这种事情只是一种比喻。不过，伟大的梦想通常应该都是这样吧。我希望月面可以变得更公平一些，变成让大家可以更放松一些享受下午茶的地方。还有，我希望月面可以和已经延续好几千年的命运风暴隔绝开来。」

    理沙说话的口吻就像在读绘本给小朋友们听一样。我亲眼目睹过无数次原本利欲薰心、只对赚钱感兴趣的企业人士，因为被理沙感化而像变了个人投入在这次的计画之中。

    从地球来到月面的人们当中，很多人在地球尝尽了辛酸。不用说别人，理沙就是一个好例子。

    然而，这群人来到月面后，却看见比野生丛林更加残酷无情的捞钱世界。

    「当然了，月面上也有好人，所以我不想把月面批评得一无是处。不过，这里真的少了一点点、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的体贴。」

    「我是觉得你应该直截了当地说这里充斥著强烈的欲望。」

    「你不要故意闹我啦。月面当然存在著强烈的欲望，但尽管如此，还是顺利启动了这次的计画。我相信其实应该还有很多人也想要让月面改变型态。那些觉得月面不会跟地球一样，而抱著希望来到月面的人也是。」

    我是在月面出生、在月面长大的第一世代，所以会有一种愧疚感，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体验过地球上的辛劳。

    「呵呵。」

    理沙忽然轻笑看向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次提到这种话题，你就会有点摆臭脸。」

    「咦？哪有……」

    「就好像被人骂不懂伦理道德，然后一脸感到厌烦的调皮小鬼一样。」

    看见理沙的笑脸，我尽管知道会显得孩子气，还是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无法直视光芒过于灿烂的太阳。

    「哪怕你是为了私利私欲在推动这次的计画，也不会有人责怪你。」

    「唔……拜托不要说这种话啦……」

    「呵呵。有什么不好？我觉得那样很符合月面男孩的作风，我很喜欢啊！」

    看见我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别过脸去，理沙笑得更加开心。

    「毕竟只要月面变得再正常一点，人们一定会把目光拉远到未来。这么一来，月面就不会到处充斥著人类的强烈欲望，可以成为崭新开拓前线的出发地。你打算让这里成为前往火星的中继基地，对吧？我觉得这想法很好。比起真心投入在慈善计画之中，为了某种企图而把慈善计画当成跳板的做法还比较符合你的风格。」

    我看向理沙，理沙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面带著微笑。算了，瞪她也没用，反正她一定也只会装没事地歪头看著我。我叹了口气，决定投降。在理沙的面前，我还是八年前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年。

    「希望可以成功去到火星。」

    「我会去的。」

    我口气冷漠地答道。

    「自己一个人去？」

    虽然答不出话来，但我没有逃避理沙的话语。因为如果那么做，就等于也在逃避八年前的那时候。

    八年前，我没能够完全承受自己闯下的大错，因为打击过大而导致脸部表情和身体某些部位无法自由动作。到了现在，我不禁觉得当时那现象应该正是所谓的全身动弹不得。我既不敢回顾过去，也无法往前迈进，陷在不知何处的深渊里。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能够好好直视过去，就像我能够预测未来一样。

    我看著理沙的眼睛，开口说：

    「不是。」

    听到我强而有力的回答，理沙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我说什么也想要再见到某人一面。对方当时从头发到鞋子都黑成一片，是一个总是臭脸抿著双唇的少女。她的个性执拗，不容易与人亲近，说话狠毒，还有暴力的一面。不过，我知道她难得露出笑容时多么充满吸引力，也知道她的表情之所以僵硬，并非纯粹是因为心情不好。

    她的名字是羽贺那。

    八年前，理沙当时在另一个地方设置教会，我和羽贺那在教会里埋首于投资。

    起初是因为羽贺那弄丢了贵重书籍，她为了偿还理沙赔偿书籍而承担的负债，才开始投资。后来事态在不知不觉中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变成扮演起救世主角色，为了帮助生活拮据的左邻右舍摆脱窘境而投资。

    扮演什么救世主，早就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们都太年轻、太幼稚了。

    最后，我犯下窝囊到极点的错误。羽贺那到最后一刻仍试图说服我，但我粗鲁地甩开她的手，走上自我毁灭之路。

    羽贺那就这样离开了理沙当时设置的教会。

    对于这么几句话就可以描述清楚的事实，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总算愿意承认。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笃信自己不会再做出错误的判断。

    「很好，你似乎没有再像四年前一样对自己说谎。」

    「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的回答态度似乎有些太激动了。

    理沙轻轻露出微笑，语调平静地说：

    「是啊。不过，我知道你那时也不是抱著轻率的心态。天注定就是要你绕远路。」

    理沙轻轻叹了口气，用著体贴的口吻继续说：

    「你已经确实找回迷失的自己，所以一定也可以找回羽贺那的。」

    我不会认为这是随口说说的鼓励话语。理沙知道我在与阿法隆对抗之中，分配多少时间在寻找羽贺那，相反地我也深知理沙花费多少时间在寻找羽贺那。

    「而且，你这个人很不容易死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我若无其事地介绍再好的女孩给你认识，你也都不屑一顾。毕竟你连她们两个都甩掉，真不是普通的厉害。」

    理沙意味深长地说出「她们两个」，而我当然知道理沙是指哪两位女性。

    理沙看著一脸厌烦表情的我，露出淘气的眼神。

    「艾蕾诺亚最近好吗？」

    「……很好啊，上次她也帮忙介绍了出资者。」

    「她还在生气吗？」

    理沙像小孩子一样在发问。你烦不烦啊！如果我这时做出这类的抗拒回应，肯定会逗得理沙更开心，所以我大大方方地回答：

    「是啊，她现在还在记恨我甩了她。」

    「哇！」

    理沙像小孩子得到想要的礼物一样瞪大著眼睛，跟著咯咯笑了起来。

    与艾蕾诺亚一起把阿法隆逼得走投无路时，我们彼此互相信赖。因为是朝向鲁莽的目标勇往直前，若非彼此信赖，肯定无法坚持下去。

    然而，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艾蕾诺亚对我的信赖化为了爱意。所以，当她对我说出那句话时，我当真感到困惑。当然了，我不是觉得艾蕾诺亚没有吸引力。如果要问我艾蕾诺亚有没有吸引力，我会说她是优良股中的超优良股。任谁见了，想必都会想要投资。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接受艾蕾诺亚。当听到艾蕾诺亚的告白话语时，我才察觉到自己内心没有「想要回应某人对我的爱意」的选项。

    得知我的想法后，艾蕾诺亚以符合贵族千金小姐的高尚作风，乾脆爽快地死了心。

    在那之后，我们以好朋友的关系持续往来。

    我们的关系良好到艾蕾诺亚甚至会显得开心地当我的面提起被甩的事。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会在城堡里编织爱情，不论过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都永远保持一颗清纯少女心。」

    「事实上，艾蕾诺亚比葛詹尼加更会大吼大叫，也比理沙更可怕。」

    「你拿葛詹尼加当例子就算了，何必把我也扯进去？」

    「最近又出了一部叫什么《打倒阿法隆英雄传》的电影，里面的角色设定肯定又是那种优雅温顺的公主，对吧？不过，你都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的艾蕾诺亚在大吼大叫时有多可怕……」

    「等一下，你说这些话并不算在为我说好话吧？」

    「我也没有要为你说好话的意思啊。对我来说，你就是可怕大人的象徵。」

    「喂！太没礼貌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而理沙也并非当真感到厌烦。

    「对了，另外一个应该会来参加今天的晚餐聚会。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帮你传达？」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一副忍受头痛的模样皱起眉头，用指尖按住太阳穴。从我以前躲进理沙的保护伞下到现在，理沙表现过无数次这样的举止反应。

    「帮我跟她说偶尔要来这里露脸一下。」

    「她应该是工作到开心得不得了吧。我猜应该也没有乖乖每天回家。」

    「克莉丝也是被你甩了之后，就变成跟工作谈恋爱。」

    有别于提到艾蕾诺亚时的态度，理沙说话变得有些话中带刺。

    「……你都不会想到这样的玩笑话有可能伤到我吗？」

    「我跟恋爱少女是同一阵线的人啊！而且，那时候我不知道安慰了克莉丝多久，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感受到足够的感谢心意。」

    理沙探出身子，隔著桌子用拳头在我的头上揉来揉去。

    我因为八年前的事件打击，几乎形同废人时，正是克莉丝出面拯救我，并且无私奉献地照顾我。

    对于克莉丝的爱意，我果然也无法给予回应。更惨的是，我没有更早一点展现自己的诚意。不同于艾蕾诺亚的状况，我自知思虑不周而不小心伤了克莉丝的心。对于这点，至今仍让我的内心隐隐作痛。

    不过，一个人不可能说长大，就一下子在各方面都变得成熟。

    「我偶尔会在投资的相关会议上看见克莉丝，她越来越漂亮了。」

    「……真是受不了。」

    说罢，理沙保持站姿，扠起腰叹了口气。

    「你们每个都一样，老是长不大。」

    面对理沙的话语，人称月面英雄的我缩起脖子。

    我的脸上浮现苦笑心想：「除了理沙之外，恐怕找遍全月面也没有人能够说这句话了吧。」

    「记得帮我跟克莉丝问好喔！」

    「好。对了，谢谢你的晚餐招待。我会再来吃的。」

    「就这部分，我愿意承认你很可爱。」

    「你要当我是小孩子到什么时候啊？」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小孩子啊！」

    理沙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说道，面带笑容朝向我轻轻挥手。我耸了耸肩，轻轻举高手回应后，坐进事先安排好的计程车里。我让身体陷入车座，深深呼出一口气。因为我吃了一顿太好吃的晚餐，也度过一段怡然自在的时光。

    屏住呼吸片刻后，我重新开始吸气，也切换好思绪。

    「请到牛顿市的25俱乐部。」

    「知道了。」

    司机答道，并开车驶了出去。我透过后照镜确认理沙的身影，但她的身影转眼间缩得好小。

    等到完全看不见理沙的身影后，我拿出行动装置确认未接来电。在理沙的面前，总会觉得不太好意思让她看见我的工作模样，所以总是尽量不接电话。

    「喂？」

    『啊！阿晴先生，你吃完晚餐了吗？』

    「我看有你打来的未接来电，怎么了吗？以这时间来说，是已经到隔天的亚洲市场有状况吗？」

    『没有，GDP快报和CPI公布内容都顺利通过。』

    「那不然是你上次说的阿拉伯裔要出资的事情吗？对方如果一直死缠烂打，可以介绍其他基金……把伊果他们公司介绍给对方就好了。现在一片好景气，对方那种人只是不想让现金闲置在手边而已。」

    『不是的……那个……』

    马可说话变得吞吐，我把电话从耳边挪开，露出讶异的表情确认通话孔。

    然后，我再次把电话贴上耳朵，这么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

    马可的口吻显得相当苦恼，一阵紧张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难道是交给马可斟酌判断的部位出现大亏损？下错单造成大亏损？还是忘了向公家机关报税，所以大批查税官员来突击办公室？

    我的脑中闪过各种可能性之后，马可开口这么说：

    『玛莉亚小姐……拒绝了我……』

    「啊？」

    我让视线看向前方后，正好和司机在后照镜里四眼相交。

    看起来很有修养的中高龄司机别开了视线，我想应该是因为我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置信的表情吧。

    「喔……那真是……可惜啊。你要是还没吃晚餐，就过来吧！25俱乐部，你知道地方吧？」

    『我……她不能接受我什么？因为太孩子气吗……？』

    「我在你现在这年纪时，比你更孩子气。」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主动邀约后……她显得很困惑的样子……唉……』

    话筒里传来抽噎的声音。

    马可想必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消沉不已吧。

    「我们公司的人的专长就是不懂死心，不是吗？」

    『……是……』

    「你马上起身做准备，去25俱乐部抢个好位置。去找一个可以看清楚人们表情的好位置。就算是在厕所旁边或是楼梯口也无所谓。听到没？要找一个可以看清楚人们表情的地方。」

    『……呜……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赶快站起来工作！动作快一点！」

    我无动于衷地说道，马可再怎么消沉，也似乎有些被激怒了。

    『知道了，我会先去那边等你来！』

    马可似乎就准备挂断电话时，突然发出『啊！』的一声。

    『对了，刚刚葛詹尼加先生打过电话来。』

    「……比起你被甩的事情，你应该优先告诉我这件事吧？」

    『呃……没有啦……就只是常有的谘询电话……葛詹尼加先生在询问我们知不知道是哪家企业出资给某个和卫生署关系密切的研究团体。』

    「研究团体？」

    『呃……叫作月面健康问题研究所……很无趣的名字吧？我猜应该是卫生署的御用研究机关之一。想也知道他们的赞助商八成是月面的食品加工公司，不然就是生物相关企业……感觉不会是可以帮助葛詹尼加先生提升支持率的问题。』

    敲打老式键盘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马可在话筒另一端搜寻资讯。

    葛詹尼加时而会像这样打电话来谘询。葛詹尼加本来就是靠著「打倒社会罪恶」的形象而获得人气，当他在议会上摆不平状况，或是被议员们炮轰没有提出有效政策时，就会突然想到似的找来有贪污或违法可能性的对象。

    虽然葛詹尼加是个好人，但是个完全不懂描绘崭新世界，带领人们往前迈进的人。姑且不论是好或坏，葛詹尼加是属于能够紧紧抓住既有事物来发挥能力的类型。

    然而，月面的议会被营业额或收入足以匹敌大国的巨大企业送来的议员们占满席次，一个期望能够增税或为人民福利出力的政治家会因为这些议员而被彻底击垮。

    说穿了，在月面占有多数人口的都是大企业的职员，或是靠著分配给这些职员后还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来维生的人们。追根究柢，这些人都是为了赚钱才来到月面。他们才不管支撑月面基础的低收入劳工们过著什么样的生活，也对失败移民的经济状况丝毫不感兴趣。对于月面能不能变成一个美好的地方，就更不用问他们会不会感兴趣了。对他们来说，哪怕月面变成怎样，只要能够赚钱就好。

    在这样的状况下，即使葛詹尼加当初是靠著「揭穿阿法隆的违法行为以及讨伐大企业成功」的事实撑腰，而在热烈支持下取得政权，还是会被占领议会为贼巢的那群人使出的顽强抵抗以及雄厚资金，阉割几乎所有政策。

    最初的期待值越高，失望感也会越重。葛詹尼加剩下没多久的任期，他拚命地想要挽回人气。

    如果照这样下去，下任总统大选时葛詹尼加肯定会输。

    我思考著这些事情时，马可说出令人意外的话语：

    『或许也可能是……健康器材公司。』

    「嗯？」

    我不由得反问道。

    『这家研究所好像主要是在研究月面的低重力对人体健康有何影响。不过，最近很少听到这类话题就是了。』

    「以前好像有什么话题闹过一阵子。」

    『好像是长期居住在月面后，就回不去地球的话题吧？』

    「我记得那话题最后不了了之。艾蕾诺亚在发生阿法隆事件那时会决定回地球，一方面也是因为顾虑到勒高夫的身体状况吧？」

    『毕竟据说高龄者一旦习惯于低重力，回到地球后内脏会出状况。好像是会觉得食物的负担太重，没办法顺利消化。而且，肌力也会大幅降低，所以经常会发生在有高低差的地方跌倒等意外。艾蕾诺亚小姐的想法应该是想在事态没有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先回去地球吧。毕竟听说她们还在轨道上的重力训练设施，停留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华莱士博士也颇有岁数了，他还不回去地球不知道会不会危及健康……』

    「凭华莱士的能耐，我想就是太阳的重力也不怕吧。不说他们，听说我们这些月面出生的人如果去到地球，也会落到好一阵子都得待在水中生活的下场。人家说会很难走路，但我实在不太相信。」

    『地球是水行星，过著像鱼一样的生活不是也不错吗？』

    「有机会希望在死之前可以去一次地球看看……对了，你说叫月面问题研究所，是吗？」

    『是健康问题研究所。』

    「你帮我写E-mail说我会试著调查看看。保健相关方面，我们应该有认识的分析师吧？」

    『好的。』

    「那先这样，等会儿见。」

    说著，我正准备挂断电话，却传来一句：

    『抱歉，还有一件事。』

    「……怎样？」

    『葛詹尼加先生想问你愿不愿意接受他推荐你当月面中央银行的理事。他说在他的总统任期内，下次的理事会是最后一次能够做推荐的机会。』

    一路对话下来，只有这个话题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在闪避。

    中央银行的理事是负责为国家的金融机关提供实务面的支援。理事职位共有六席，其中一席可由总统推荐人选。我不需要猜测，也知道葛詹尼加想把我送进中央银行的目的。在实质上，中央银行负责看守国家的金库，而葛詹尼加想把我送进去，说穿了就等于是想让小偷来看守仓库。

    说到理沙和葛詹尼加正在推动的计画，就算投入再多的资金也永远嫌不够。若可以有国家当后盾，不知道会是多大一颗的强心丸。当然了，对利用这个计画为跳板的我的梦想来说，也是一样。

    不过，如果掀开名为「地球」的历史书来看，也会发现存在过当下政权的代表者试图这么做的例子。也就是发生过政权和中央银行同谋，想印多少钞票就印多少钞票的事态。

    这不是理论上的说法，而是在地球上反覆发生过好几次的事实。所以，一些历史悠久的国家刻意订下法规，以警惕政府不得和中央银行同谋。

    当然了，不论是月面的中央银行，或甚至是总统，应该也都无法轻易打开金库。

    不过，以为了计画铺路做准备的角度来说，推荐我当理事确实不是太奇怪的手法。假设发生了什么奇迹，葛詹尼加恢复过往的高支持率，并且继续连任当总统的话，我身处中央银行中枢便具有莫大的意义。

    对我本身的梦想来说，也会是壮大的一步。

    然而，我之所以迟迟不肯点头接受这个提议，是因为这关系到信念。

    这方法正确吗？我可以抬头挺胸这么做吗？当我这么自问时，心中无可避免地会冒出问号。我并没有多么清廉。在理沙和葛詹尼加的计画前方，有著我的私利私欲。

    假设羽贺那就在我的身边，什么会是值得我骄傲的方法？当我思考到这个问题时，直觉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利用政府机关不是笑一笑就能带过的行为。我嗅到八年前那个造成我走偏路的关键性原因，也就是像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的咖啡厅时的那股氛围。

    对著话筒另一端的马可，我保持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马可没有挂断电话，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再让我思考一下。」

    『……』

    马可算是相当通情达理的人，但那也仅限于月面的标准。看在马可的眼里，想必会觉得无法理解我为何不爽快接受提议。

    「就算得到那样的身分，没有足够的内涵也没用。」

    『我觉得你已经有足够的内涵了……』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一个二十几岁的中央银行干部吧？月面固然年轻，但那样做也太过火了。」

    『月面就是因为持续打破地球的常识，才有如今的发展。』

    「你什么时候变成会替月球说话了？」

    我能够轻易想像深爱二十世纪地球文化的马可，在话筒另一端嘟起嘴巴的表情。

    『那我就回覆葛詹尼加先生说你正在深思熟虑中。』

    「拜托啦。」

    『唉……』

    马可留下一声叹息后，挂断了电话。我也耸了耸肩在车座上重新坐正身子，把视线移向车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被誉为一亿慕鲁夜景、灯光辉煌的牛顿市出现在马路的另一端。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在缘分的帮助下，我此刻得以身处那片光芒的中心点。那片光芒能够吞噬人们的任何强烈欲望以及伟大梦想。

    车子载著我朝向聚集世上一大半财富的光芒之中静静驶去。

    牛顿市内还有一块特别奢华的区域，25俱乐部就坐落在这块成群建筑物如艺术品般采用钢铁和玻璃交错筑起的区域。

    那一带地区难以分清建筑物彼此的界线，有时以为是饭店，实际上却是购物中心，有时以为是购物中心，实际上却是某座公园的一小部分。我猜这一带地区应该就是以一座人工都市为概念建盖而成的吧。

    25俱乐部位于这座散发自由氛围、交错复杂的都市中的都市角落。其天花板采用挑高设计，半空中突出一块露台可俯视下方的大型人工池塘和庭园。站在下方的楼层时，经常可看见男女明星在露台上悠哉度过时光。

    然而，明明看得见在露台上悠哉度过时光的客人身影，如果在店里傻傻地走来走去，却怎么也走不上露台。唯有搭乘设在特别入口处的专用电梯，才能够上到露台。

    明明近在眼前，却到不了的地方。

    这可说是可以让有钱人抱有优越感的最佳设计。

    我搭著唯有雀屏中选者才有资格搭乘的电梯上楼，走出灯光昏暗、铺上大红色地毯的走廊上。正前方有一扇门，两侧各有黑色西装男在站岗，只要穿过那扇门，就会走进可看见金色香槟发出妖艳光芒、财富和欲望如漩涡般旋转的世界。

    「修拜崔尔公司应该已经有人先来了！」

    在震耳欲聋的高分贝音乐中，我在把小费挂在耳朵上的店员面前大声喊道。我不知道地球的状况如何，但在月面，所谓的奢侈就是糟蹋气氛稳重的高级感。

    挑高的空间平常是让精心打扮的绅士淑女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谈笑风生，一旁还有来自地球的名钢琴家弹奏优美的旋律，但此刻桌椅都被撤到角落去，并且可看见硬是安装上去的镜子球不规则地反射著雷射绿光，镜子球底下的一群人则是疯狂地舞动著身体。在店员的带路下，我来到能够俯视这般喧闹画面、位置高了几阶的成排包厢区。

    在走道上前进时，可窥见在包厢里交谈的人们面孔，对方也会品评从走道上走过的人。投资界是个狭小的世界，所以我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熟悉面孔。当然了，对方想必对我更是瞭若指掌，当中有的人还会举高酒杯像我打招呼。

    这些人和在大厅里狂欢的那群人不同，他们大多手拿细长的高脚香槟杯。我相信当中应该也有人是喝蔬果汁。这种人知道酒精会杀死脑细胞，导致投资表现变得迟钝，所以保持健康才是最有效率的投资。这类型的人几乎都是三十几岁的男性，时而也会看见五十来岁的绅士。

    相较之下，在大厅狂欢的那些家伙是把高级白兰地酒瓶拿在手里甩来甩去，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搞不好还更年轻的一群人。在疯狂的大厅里，也会不时看见身穿贴身西装打上领带的家伙，但严格说起来，只算是少数派。属于少数派的这些人不是透过购买商品来获利的投资家，而是想要销售商品来赚取利润的投资银行员。为了推销商品给客户，他们机械性地在脸上挂起笑容，在陷入狂欢的年轻投资家之间有技巧地来回穿梭。

    「川浦先生来了。」

    在一股浓稠的强烈欲望感觉就快朝向这方扑来的气氛之中，我跟著店员总算来到位在最深处，也是最高楼层的座位，从这里不仅是正中央的大厅，就连所有人离开时必经过的入口处也一览无遗。桌上已经排著几道料理，马可不注重用餐礼仪地一边看著行动装置，一边在吃东西。

    「啊！我先开动了。」

    「怎么都是油腻腻的料理……」

    炸鱼排加上牛排。薄饼披萨表面像是刻意要破坏整体的美感，撒上大量乳酪，旁边还搭配堆高如山的炸薯条。正常菜单里不应该有做法如此粗俗的料理，肯定是马可特地要求的。

    不过，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在月面上获得成功、深信自己是宇宙支配者的投资家。想必店家不论面对任何要求，都会有求必应，实际上也不时看见身材玲珑有致的美女出现，她们想必身负不方便大声说出来的任务。艾蕾诺亚也曾感叹过，投资世界是被一群肌肉男支配的地方。

    我会觉得店内的气氛浓稠，想必不是因为多心，而是真的浓稠。在月面，烟草类的税率高得惊人，却可看见不少人正在吞云吐雾。月面的一切都必须在圆顶内循环，所以污染空气的行为必须支付高额的成本。如果是抽大大一根雪茄，恐怕就跟把一千慕鲁的纸钞卷成纸卷点火燃烧没两样。

    马可正在品尝的牛排想必也是用炭火烧烤而成，可说是点了一道对月面相当具有挑衅意味的料理。

    「阿晴先生，你要不要也吃点什么呢？这里不愧是25俱乐部，很好吃喔！」

    「我在理沙那里吃过炖豆子和炖鱼了。」

    「……在月面，就连修士也会摄取油腻一点的食物。」

    「很遗憾地，我的类固醇激素没有那么多。」

    「也是啦……你确实不像那群人一样一副肌肉男的模样。」

    马可一边看著中央大厅的狂欢场面，一边说道，跟著粗鲁地大口咬下价位恐怕足够一般家庭全家人吃一顿饭的牛排。

    「你要喝什么酒呢？还是要等博士来再点？啊！但博士好像不喝酒喔？」

    马可一边咀嚼牛肉，一边斜眼看著菜单。

    「我也喝气泡水就好。你也别喝酒。」

    「唔……饮酒限制不是已经改成自我责任了吗？」

    「当心我去跟艾蕾诺亚打小报告喔。」

    「……我知道了啦。」

    马可生闷气地把照理说适合用汤匙静静品尝的汤品，连同盘子捧得高高地啜饮起来。如果是在街上，马可还比较会遵守餐礼仪，只是在现在这样的气氛之中，连我也懒得出声纠正。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找到了很不错的位置。从这里看出去，哪个家伙是笨蛋一目了然。」

    在现场气氛的影响下，我说话也不小心变成会捱理沙骂的坏口气。

    马可在一旁笑著看我拿出双筒望远镜来。

    「在大厅狂欢的都是预料中的哞哞一族啊。伊果那家伙也在里面……」

    「是啊，有个穿西装的人一直跟在旁边，应该是在监视他吧。」

    「……大家抢著送上资金的热门对象啊。」

    投资基金当中，有的运作型态是请可个人运用资金的对象直接出资，也有向商业银行或投资银行借钱来运作。如果是刚起步、没有实绩的人，很多会接受被揶揄成「入门学习套件」，也就是把资金和后勤业务都外包让别人来处理的套装服务。这种做法必须双手奉上不便宜的报酬给金主。

    不过，就连那些还包著尿布的哞哞一族也受邀来到这里，就表示他们像伊果一样运用颇大的金额。

    还有，马可方才说的监视，也不是在说玩笑话。万一伊果那些人玩得太疯，不小心一头撞上吧台死了，银行可就伤脑筋了。太夸张了吧！我也想笑著这么说，但在这个业界，确实弥漫一股大家在较劲看谁可以最愚蠢的氛围。

    不过，如果只是玩得太疯而被警察逮捕，还可以在牢里寄信指示要如何买卖，所以他们应该不会太在意就是了。

    「对了，这个桌位好像是主办单位贴心帮我们安排的。」

    「啊？主办单位？」

    我讶异地挪开贴在脸上的双筒望眼镜，反问道。

    毕竟大家会赞扬我打倒阿法隆怎样又怎样，也只限于一般世人。这类活动的主办人大多是试图销售商品的投资银行，不然就是以自我宣传为目的的商业银行。对这些银行来说，社会名声并不具有太大的价值。

    对他们而言，对象愿意支付多少钱才是重点。就这个角度来说，他们不可能优待我这个只会低调进行股票交易的对象。毕竟我还是个被叫成「粗腿驴子」的人，从这点就知道在月面大家多么了解我一向谨慎的投资风格。

    而且，名字冠上「银行」两字的组织基本上都是靠手续费收入来赚钱，而必须先有交易成立，才会产生手续费。因此，他们根本不欢迎一个只知道深思熟虑、鲜少进行交易的家伙。他们渴望的对象是那些右脚还没著地，就想抬高左脚的家伙。

    「说到这个，这次是谁负责主办？」

    「咦？E‧J‧洛克柏格银行啊！你没收到克莉丝小姐寄来的E-mail吗？」

    「有……有收到，只是……克莉丝该不会是升官了吧？」

    而且职位大到可以帮我安排这种贵宾等级的座位。

    然而，听到我的发问后，马可先是一脸愣住的表情，跟著露出有些自大的笑容。

    或许我应该形容马可一脸很想说「真是受不了现在的老头子」的年轻人表情，大家会比较容易想像吧。

    马可显得做作地轻咳一声，并准备开口说话的那一刻──

    喀嚓！机械声传来，店内的音乐和淫乱糜烂的灯光随之收起。

    『各位贵宾，很抱歉打扰大家一下。』

    才听见音质透亮、咬字清晰的声音插播进来，随即看见聚光灯打在入口处附近的小型讲桌上。聚光灯照亮下，一名身材修长、风度翩翩的男子，手拿麦克风站在讲桌前。虽然我对明星那类的人物完全不熟悉，但有印象在电视里看过那张面孔几次。

    我猜应该是捧著大把钞票，往不知哪个受欢迎的新闻主播或什么明星的脸上砸，硬是把人带到现场来的吧。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贵宾在百忙之中拨空来到会场。我在这里代表主办单位的全体同仁向各位贵宾致敬。』

    下一秒钟，不知某人吹出口哨声。

    『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各位贵宾，相信都是在这个与日俱进的月面里，对未来拥有卓越预测能力的佼佼者。我个人也很希望除了前阵子发生的那件事之外，偶尔可以有机会关注不同的事情。』

    吵闹的笑声响起，也传来了鼓掌声。

    看来男子果然是新闻主播。

    『今天有幸请到拥有先见之明的贵宾们来到现场，还请惠予机会让本行人员上台向各位贵宾打声招呼。』

    现场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在狭小的世界里，大家其实几乎都互相认识，不然也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大家的意思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谁会想跟我们打招呼？」

    既然主办单位是E‧J‧洛克柏格银行，该不会是在月面已成为传说人物的银行家──E‧J‧洛克柏格本人要露脸吧？

    不过，那是在拐骗向往投资界带著一些些神秘感以及奢华气氛的有钱外行人时，才会采用的手法。至于聚集在这里的家伙们，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能够控制他们。

    那就是：「对方能够让这方获利多少？」

    在这里买卖双方的意图交错，会是什么样的人选要站上这样的舞台呢？

    一片黑暗中，期待感逐渐加温。

    相较之下，我却是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感。这股不安感或许是来自一种预感也说不定。

    我想到自己和马可被安排如此上等的座位，以及在月面所有事物都是依赚钱来决定权力高低的这两件事实。

    经过一段甚至让人感到焦躁的空档后，讲桌前的青年开口说：

    『那么，接下来由本行金融商品开发部的布莱斯‧欧唐纳上台致词。』

    一阵骚动后，原本打在讲桌上的聚光灯转移位置。那一刻，出现一名手拿麦克风的壮年绅士。头发梳著整齐服贴的男子有著一张方形脸，宽广的肩膀加上一对显得强而有力的眉毛。男子散发出来的氛围像靠著臂力夺取利益的猎人，也像穿著西装的肉食动物。

    霎那间，我以为男子是巴顿。阿法隆垮台后，经营团队的成员因诈骗或违反证券法一个接著一个遭到逮捕之中，巴顿狡猾地逃跑了。

    男子当然不是巴顿，我不禁松了口气，但不得不承认欧唐纳散发出和巴顿一模一样的氛围。也就是那种即使手中已握住莫大的成功，仍贪得无厌地心藏贪欲的人才可能发出的灵光。

    不过，真正吸引我目光的人并非展开致词的欧唐纳。我的目光集中在欧唐纳的侧边。在这个运用莫大投资资产的投资人齐聚一堂的聚会上，有个家伙也出现在聚光灯打亮的团队之中。

    那个家伙就是克莉丝。

    虽然一看就知道克莉丝紧张得不得了，但她不是负责在旁边拿东西的人，而是完全以一个成功者的身分站在团队里。

    这四年来，克莉丝上了大学后，立刻以实习生身分潜入某家投资银行。或许是觉得在银行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吧，克莉丝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在大学里跳级毕业后，即在月面最大规模的商业银行E‧J‧洛克柏格银行就业。

    在那个时间点，即使是在竞争激烈的月面，克莉丝也已经是个十足的成功者，但此刻站在我们视线前方的克莉丝，似乎在名为银行、利欲薰心的巢穴里，已迅速夺下某方面的成功。

    克莉丝曾说过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过活，现在的她气势如虹地在自己的人生之路踏出强而有力的步伐。

    望著这样的克莉丝，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在脸上挂起笑容。

    我想应该是因为克莉丝一直存在我的内心深处。一方面因为没能够回应克莉丝的爱意，才会一直挂念著。如同理沙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我也总是觉得克莉丝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

    所以，看见克莉丝踏实地独力向前迈进的身影，我既感到开心，也有一股落寞感。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们诚挚地期望透过本公司所开发、上市销售的证券，可以帮助各位贵宾的投资组合变得多样化，进而提升投资表现。』

    如雷的掌声响起，我随之回过神来。看来欧唐纳的致词似乎不是卑微谄媚的推销话语，而是能够让现场的投资人听了会觉得开心、实实在在的内容。买方会向卖方鼓掌致意，甚至吹口哨或发出欢呼声的画面相当罕见。

    我也曾耳闻过欧唐纳的名字。听说他是开发团队的领导人，该团队开发的特殊证券相当受欢迎。

    马可几乎不眨眼地注视著欧唐纳，一边利用行动装置做著纪录，连看手边一眼也没有。马可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照常理来说，凭艾蕾诺亚的作风，不可能只是因为马可很喜欢亲近她，就让马可待在自己的身边。

    『欧唐纳的致词在这边结束。那么，请各位贵宾继续享用美食，并享受愉快的交谈时光。另外，针对本行所搭配、销售的证券资讯，将直接由开发团队的成员向各位进行说明。成员当中也有本行首屈一指的宽客，如果是关于数学方面的问题，当然也能够为各位贵宾提供解答。不过，如果是要帮贵子女解答功课，请恕我们将另行收费。』

    在灯光打回讲桌、司仪的最后一句玩笑话掀起笑声后，音乐和吵杂声在店内重新响起。

    欧唐纳和开发团队的四周立刻围起人墙。我不需要拿起双筒望远镜看，也清楚看得出克莉丝缩著身体。不过，克莉丝没有显得畏缩。有人向她搭腔时，也落落大方地回应对方。克莉丝的可靠模样甚至让我心生想要打电话告诉理沙的念头。

    「差不多从去年开始，这支证券让专门投资债券的机构投资人都为之疯狂。不过，最近听说连以股票为主的投资人也会购买。」

    「嗯。」

    意识被拉回现实后，我看向保持视线落在行动装置上的马可。

    「阿晴先生，你本来就知道这支证券的存在吗？」

    马可投来带有挑战意味的调皮目光，我耸了耸肩带过他的目光。

    投资世界广阔，新的金融商品比洗衣精或牙膏的新产品还要多。

    能力再强，也不可能精通于所有金融商品。

    「我只是略知皮毛。我一直以为是地球老早就有的证券的复刻版……但看那证券这么受大家喜爱，所以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的证券啊？」

    「名称是ABS。Asset Backed Security……也就是资产担保证券的简称。它的理论就是……把定期要偿还的贷款整合成单一债券。举例来说，如果分别有一百万慕鲁的不动产贷款和两百万慕鲁的不动产贷款，就是把两者加起来变成三百万慕鲁的证券。」

    听到这里，我瞬间掌握到是什么样的结构。那是相当经典的结构，我记得地球在二十世纪后半时期就已经存在这样的结构。

    如果要问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结构，原因是如果一开始就是三百万的不动产贷款，万一负担贷款的人违约，就会蒙受三百万的莫大亏损。而如果分成一百万和两百万的两笔贷款，就算其中之一违约，也还有另一笔贷款可以收取利息。比起一人违约的机率，两人同时违约的机率比较低，所以这么做可以达到避险的效果。

    「然后，照著ABS的理论，把几百或几千笔贷款整合在一起后，再细分成一笔十万慕鲁之类的金额，卖给无数对象。也就是当价格变低，购买族群就会增加的法则。而且，只要购买证券的投资人人数变多，假设万一出现亏损，也是大家一起负担损失，所以每个人的受伤程度也会变轻。好像就是这样的理论吧。」

    「……听起来还是很普通的感觉。然后呢？」

    「如阿晴先生刚刚说的，这类证券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不过，那些人所开发出来的证券出类拔萃的地方，似乎是在于债券的结构。」

    马可从行动装置上抬起头，把视线移向店内中央的大厅。

    大厅里，贪婪的投资人筑起人墙将欧唐纳所率领的团队团团围住。

    「那些人似乎不是单纯把整合后的贷款细分成债券，而是做出优先劣后结构。」

    「嗯？」

    「就是把债券分成高级、中级、低级的三个等级。高级是最安全的等级，中级就是如它的命名一样属于中间等级，低级则是最下层。一旦发生贷款人不履行的状况，属于低级的部分似乎就会率先蒙受亏损。」

    我的脑海里浮现三层楼高的房子。房子只要稍微浸水，一楼就会淹水，但如果是在三楼，除非发生很严重的水灾，否则都会安然无事。这么一来，房租理应也会随之不同。

    「意思是，发生什么意外时必须率先蒙受亏损的低级部分，可以拿到比较高的利息啊。」

    我也眺望起大厅说道。

    我正好看见克莉丝和一名手拿白兰地酒瓶、身穿白色西装的温柔男在握手，还被对方拍了拍肩膀而惊讶地瞠大双眼。在那一刻，我明明不是克莉丝的男朋友，内心却涌起一股敌意心想：「你想对克莉丝做什么！」对于这样的反应，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没错。低级债的利息比较高，但相对地必须第一个跳出来吸收亏损，当低级债无法完全吸收亏损时，接著就会换成中级债要负担亏损。如果这样还是无法完全吸收亏损，才会轮到高级债来负担……好像就是这样的结构吧。不过，听说实际上就连第二危险的中级，也不太会遇到要负担亏损的状况。」

    「真的吗？」

    我看向马可问道，马可一边看著行动装置，一边扭曲著嘴唇歪起头说：

    「毕竟他们的债券评等是AAA。这样的评等跟先进国家的国家公债同等级呢！等于是评等公司帮他们挂了『不可能违约』的保证。」

    「是喔。」

    「你会不会好奇如果我们公司的基金也发行债券，不知道会被设定成什么等级？」

    对于马可的话语，我耸耸肩以示回应。

    世上有无数金融商品，就事实而言，一个投资人要精通于所有金融商品是不可能的事。基于这样的理由，不论是针对债券或是股票，只要是跟投资扯上关系的商品，就会有专门的公司来推算所有商品的风险度，并评断等级。

    虽然这些评等公司并非公家机关，但因为只能仰赖他们的存在，所以全世界的投资人都会信任评等公司评断出来的等级来进行投资。如今就连政府官员，也必须胆战心惊地等著民间的评等公司来评断自己国家的公债等级。万一等级降低了，在国际市场上的国家公债价值就会下跌，政府必须支付的利息，也就是贷款的成本将会随之三级跳。

    由于评等公司能够像这样发挥极大的影响力，耸动的传言也因此鼎沸不绝。好比说，接受贿赂而刻意放宽评断标准之类的传言。不过，评等公司本身也提出主张表示评等这门生意可以赚取莫大的利益，所以为了维持自家公司的评价，保持清白洁廉总比接受贿赂来得好，而周遭人们也都认为评等公司会是公正的。

    评等公司在意的不是合不合乎伦理道德，而是依损益结果来决定要不要当一个圣人君子。

    这样的想法十分符合月面的作风，我其实并不讨厌评等公司的存在。

    「我已经听懂把债券设计成像大楼一样的结构，来保护家园不受水灾侵害的手法，然后呢？为什么这样会吵得那么沸沸扬扬的？」

    「那是因为他们利用数学方法计算出涵盖在债券内的贷款违约机率，让风险集中在最下层的低级债，把剩余的部分调整到可以被评等为AAA的低风险。毕竟只要能够得到AAA等级，那些不太能够承担风险的地球年金基金或财团也可以积极购买。」

    投资世界里有三种投资人，分别是个人投资人、专业投资人以及机构投资人。

    当中以最后一种的机构投资人最为特别。机构投资人会运用某国家的外汇存底，或是包含几百万人份的年金基金，就是以月面的基准来看，那也都是莫大的金额。其运用金额因为规模过于庞大，所以也被称为Real Money（实际货币）。言下之意就是，机构投资人才是在投资世界运用真实金钱的一群人。

    不过，规模越大，责任也相对越重。举例来说，负责运用美国教职人员之年金储备基金的机构即是具代表性的机构，由于该机构属于公家组织，因此在法律上被禁止从事带风险的投资。

    话虽这么说，但在提到「究竟有谁会知道某投资到底安不安全？」这个问题时，就会提及前面说的评等公司。除非是评等公司评断为AAA等级，也就是被评断与一流先进国家的公债、超一流企业的公司债券有著同等安全度的商品，否则机构投资人将无法进行投资。

    呼～还好有AAA等级，总算是解决了难题！你可能会这么想，但重点是事情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容易。

    为什么呢？因为机构投资人也是投资人，他们一样有著无止尽的强烈欲望。

    而众所皆知，在商业世界里，需求乃供给之母。

    包含克莉丝在内的团队成员之所以会被人群挤来挤去，想必也是因为成功开发出满足需求的商品。

    「既然会说AAA的评等是以数学为根据，就表示……」

    「我想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克莉丝小姐也才会出现在那里。」

    月面本来就以年轻人居多，但在那个团队里，克莉丝还是显得特别年轻。

    不过，不分年龄或性别，凭头脑创造出来的数学不论去到世界任何地方都适用。

    「你说的那支证券卖得有多好？」

    我没有特别用意地这么询问后，马可露出一抹邪笑说：

    「国际金融商品协会有相关的数据，你如果看了包准会吓一大跳。」

    「为什么？」

    听到我的发问后，马可这么回答：

    「以最近一个月来说，卖了十七亿慕鲁。」

    「是……十？」

    十七亿慕鲁？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毕竟E‧J‧洛克柏格是商业银行，他们应该是利用自家银行的贷款来发行证券，然后四处销售吧。」

    「就算是这样……金额也太大了吧？」

    「证券销售出去后，就会有进帐，所以可以再利用那些钱提供贷款，然后再发行证券来卖，应该是靠这样的循环吧？天啊～这搞不好是一门超赚钱的好生意，不是吗？」

    银行在卖出证券时想必会酌收手续费，放贷时想必又会酌收手续费。不仅如此，因为银行是把贷款转换成证券的形式来转卖，所以不需要提心吊胆地等上好几年才好不容易等到贷款被还清。

    马可会用「一门超赚钱的好生意」来形容，或许确实没错。

    不过……我忍不住思考起来。

    说是这么说，但应该只限于对E‧J‧洛克柏格而言是超赚钱的好生意。

    为什么这样就能够让投资人表现得如此踊跃？AAA的评等确实是近乎绝对安全的指标，但相反地，安全的投资可得到的回报率也比较低是世间不变的真理。

    「利率呢？如果利率不好，就算对银行是再有赚头的生意，也不会那么受欢迎吧？」

    我这么发问后，马可操作著行动装置做起搜寻。

    「呃……我看一下……利率最高的高级债有7％的回报率。中级是5％……咦……？感觉好像也没有特别高……」

    马可这么说完的下一秒钟──

    「那是炼金术得到的结果。」

    一道沙哑的声音介入，我和马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

    「博士。」

    在这个除了富贵荣华，再也找不到更合适话语来形容的地方，华莱士博士依旧是如沙漠中的修行者般骨瘦如柴。华莱士眯起彷佛能够识破世上一切的淡蓝色眼珠，拄著拐杖转身看向中央大厅的喧闹场面，摇了摇头说：

    「愚蠢至极，一群绕著投资回报率跑的笨猪……所谓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指这样的行为。现实的雷火势必会让那群笨猪连五脏六腑都烧个精光……」

    或许跟我和马可的性质不同，但华莱士的用字遣词也是那种理沙听了可能会骂人的内容。

    「博士，你要不要先坐下来呢？」

    我这么劝说后，华莱士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头。

    「博士今天来得比较晚喔。」

    「因为我先去了一趟克莱普顿广场。」

    「是去买什么礼物要送给玛莉亚小姐吗？」

    克莱普顿广场是一座盖得金碧辉煌、人潮拥挤的巨大购物中心，我有些无法想像华莱士这样的人物在那里徘徊的画面。

    对于我的发问，华莱士缓缓摇摇头说：

    「我是去看人们有多么疯狂。你的『自传』里也写到你曾经那么做过，不是吗？」

    华莱士看著我露出一抹邪笑。华莱士口中的「自传」是指我在还不习惯接受访问时不小心说出口的内容，被擅自撰写且出版的一本书。

    不过，从只有在说出挖苦话语时才露出邪笑的举止，可看出华莱士确实是来自英国的绅士。

    「对了，博士，你说的炼金术是指什么呢？」

    马可插嘴打断我和华莱士的交谈。

    「嗯……」

    不过，华莱士只是瞥了马可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华莱士一副偏执的模样闭上眼睛，跟著轻声说：

    「就是炼金术啊。」

    马可看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你是指在帐簿上操作数字吗？」

    华莱士会以炼金术来形容时大多是指这种行为。听到我的发问后，华莱士只张开一只眼睛看著我说：

    「我是在说保障。」

    「保障……？你是指某种对冲期权吗？」（注：对冲期权是指将两次的期权交易结合起来应用。期权与期权对冲交易是指投资人在购买某种看涨期权的同时，买进一份看跌期权合约，以一种期权的获利来补偿另一种期权的损失。）

    「看来你真的是一个彻底的股票投资人。」

    华莱士张开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说来惭愧，光是投资股票就让我费尽了心思。」

    「不出手碰自己不懂的东西也是一种美德。」

    「你是指针对证券的保险吗？」

    马可似乎一直利用行动装置在搜寻资讯，他一副想要挽回名誉的模样问道。

    「所谓的年轻，就是指无知和热情。」

    华莱士的话语让人听不出是褒或贬，马可的笑容也因此卡在一半变得似笑非笑。

    「没错，我就是在说保险……」

    可是，保险会什么会变成炼金术？

    我让视线在空中游走，试著玩起数字游戏。

    玩著玩著，我察觉到会是什么样的架构，不禁讶异地心想：「怎么可能！」

    华莱士博士点了点头，那模样彷佛在告诉我：「就是那么回事。」

    「现实实在过于丑陋……」

    华莱士低喃一句后，继续说：

    「假设一千万慕鲁的中级债有5％的投资回报率好了。这代表著每年可以拿到五十万慕鲁。另一方面，再假设当债券发生不履行状况时，为了弥补损失的保险费用会有3％的三十万慕鲁发生。这么一来，就理论而言，一千万慕鲁的债券可以在无风险之下，每年获取5％减去3％等于2％，也就是二十万慕鲁的利益。而且是在无风险之下呢。这样的水准超过得到最高评等的AAA等级。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某债券会发生损失的状况可以有好几种可能性。不过，当中最简单易懂的就是该债券陷入不履行的状况。也就是对方以一句「请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想要赖帐的时候。

    不过，除非是被称为「垃圾债券」的债券，否则鲜少会发生不履行的状况。（注：垃圾债券又称为劣等债券，该词译自英文的Junkbond。Junk意指旧货、假货、废品、哄骗等，之所以用Junk来形容债券，是因为这种投资的利息高、风险大，对投资人本金的保障较弱。）

    即使如此，视状况不同，仍旧有可能发生不履行的状况，所以债券的利率会依评等不同而改变。债券会伴随利息收入，而当中也包含这些风险。

    所谓的投资回报，是冒风险而得到的犒赏。

    然而，针对债券遇到违约的状况会有保险的存在来做保障，如果债券的利息高过保险金，就等同于无风险。

    投资世界是人们花费好几百年的时间持续追求的圣杯。

    「那也就算了，更惨的是现状下的会计规则并没有套用到这样的系统。所以，只要同时购买刚刚说的那种债券和它的保险，就可以把保有债券到期满后的利益整笔认列为利益收入。毕竟它是无风险的东西。既然是百分之百可以收进荷包里的利益，当然也就可以把明天的利益列为今天的利益，不用担心，什么问题都没有……就这样，结算后马上就可以交出一张亮晶晶的镀金成绩单。想要在这个世界从事投资的有钱人们，就会如猛牛般朝向这张镀金成绩单勇猛狂奔。这么一来，是不是就能够理解底下那群人为什么会那么兴奋激动了呢？」

    当中尤其兴奋激动的就是年轻的哞哞一族。

    他们是一群借来巨额的资金，为了投机交易勇往直前的风险偏好者。

    「就是因为可以不劳而获地得到利益，才会被大家称为圣杯……只要购买E‧J‧洛克柏格推出的那支证券和保险的套装商品，理论上就可以无限增加利益。毕竟那是无风险的投资，不论借来多少资金操作来进行资金杠杆的操作都不会有问题。因为是绝对不会亏损的策略，所以只要资金堆得越高，赚的钱就越多，对吧？然后，钱赚得越多，就能够募集到更多出资者，可以运用在投资上的资金也会增加，赚的钱又会变得更多，看到这状况的出资者又会增加……好啦。」

    华莱士把视线拉回到我和马可的身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继续说：

    「你们说这如果不是炼金术，会是什么？」

    华莱士说得确实没错。

    不过，这世上真的存在无风险的投资吗？

    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在股票圈被称是必胜的内线交易情报，也不可能连透露内线交易情报的人物值不值得信任都掌握得到。

    事实上，我也经历过因为内线交易而摔得狗吃屎的经验。

    所谓的投资回报，是承担风险而得到的犒赏。不论市场如何变迁，就这点肯定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大原则。

    正因为如此，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试图寻找所谓的圣杯。在历史上，也有过几次说是终于找到圣杯而闹得沸沸扬扬。

    「在过去，出现过几次说是绝对稳当的策略，对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华莱士收起如恶魔般的笑容说：

    「对。当中有一个有名的策略，也是一九八七年发生的黑色星期一股灾的导火线。」

    「我记得好像是资产组合保险吧。这么一想，才发现这个策略的名字里也有保险啊……」

    「那是什么策略？」

    年纪还轻的马可插嘴说道。虽然我说马可还年轻，但其实那也是我出生以前所发生的事。

    「那是一九八〇年代在美国存在过的……该说是为了投资而有的保险吗？就是一种投资策略。针对某股票的买入现货部位，当出现看跌的徵兆时，就同时进行期货卖空来对冲。这样就算现货的价格下跌，还是可以藉由期货卖空来获利，所以不会发生亏损。所以，这是一种资产组合的完美保险……其实根本就是幼稚到了极点的构想。」

    「……这样的策略后来行不通吗？感觉上就理论来说……会是正确的做法。」

    马可插嘴说道。

    华莱士闭上眼睛，擅自拿起我的气泡水喝了起来。

    我向路过的店员再点一杯气泡水后，对著马可做起说明：

    「就理论来说，是很好没错。当时没有半个人发现『γ的陷阱』。」

    「咦？γ的陷阱？」

    「简单来说，Δ代表某股票的价格变化幅度，而γ指的就是股价的变化速度。重点就是如果股价变化速度太快，买卖动作就会跟不上速度，理论和现实就会越拉越远。」

    华莱士让喉咙发出呼噜一声后，忽然开口说：

    「尤其是……那时候大家认为资产组合保险是个完美的系统，市场的所有参加者都采用相同策略。因为这样，导致价格微幅下跌时，所有人便一窝蜂地卖出。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蠢事。没错，确实准备了救生艇，但如果所有人都坐上去，肯定会沈船。所谓的股票买卖，就是要有买卖双方的存在，才得以成立。那个系统是以一定会有买家来购买售出的商品为前提，但因为盲目地相信这个前提，所以掉进了γ的陷阱。γ的陷阱指的是恐惧心或是恐慌的程度。在当时，大家对市场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呃……那这次的圣杯也是一样的状况吗？」

    「马可。」

    我呼唤马可一声，朝向他耸了耸肩。

    华莱士显得不悦地皱起眉头。

    马可缩起脖子，在沙发上把身体缩成一团。

    「世上的知识可分为四种。」

    我对著马可说道。

    「一种是知道自己对某件事有所了解的状态。好比说，知道自己可以任性要求25俱乐部提供不在菜单内的料理等等。另一种是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了解某事的状态。像常识就属于这一种。那状态就是没有一直意识性地去思考，但其实有所了解。最后两种的其中一种是知道自己不了解某事的状态。举例来说，我知道自己不会用他加禄语来表达赚钱的意思。再来是最后一种。最后一种是不知道自己不了解某事的状态。」

    「恶魔就藏在那里面……那恶魔是一只在非线性世界里神出鬼没、谁也无法预期的黑色白鸟。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在那样的世界赌上一切时，想必会目睹世界走向毁灭之路……举例来说，阿法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马可瞥了喃喃自语的华莱士一眼后，视线转移到我的身上。

    马可缓缓开口说话，看得出来他努力地鼓起了勇气。

    「呃……那……意思是说，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问题，但有可能会发生什么问题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未雨绸缪、谨言慎行。

    世界各地都有这类的谚语，为的是提醒大家因为有可能发生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所以应该随时保持警戒，但这样的想法究竟合不合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呢？因为像是太阳爆炸或陨石直接撞上月面之类的事情虽然不可能发生，但还属于想像得到的风险，而藏在投资领域里的，是指比这类风险更加预料不到的风险。

    如果连这种风险都要保持警戒，那岂不像是得了某种精神病了吗？

    马可一脸很想这么表达的表情，而我也能够体会马可这样的心情。

    不过，「可在无风险之下获利的圣杯」几乎是一种矛盾的理论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呢？因为如果真的能够在无风险之下投资，E‧J‧洛克柏格早就自己做投资了。

    明明如此，而保险金和证券利息之间也有所差额，人们却还是表现得如此踊跃，就表示肯定有什么欺瞒之处。

    有三种可能性。

    有可能是E‧J‧洛克柏格隐瞒利益，也可能是在不被任何人发现之下，偷偷掩饰风险，或者是两者都有。

    「炼金术师说什么能够把铅变成金子……那无疑是谎言。」

    「你是指贤者之石吗？不过，那应该算是一种传说……」

    身为地球迷的马可只有对这方面特别了解。

    华莱士张开一只眼睛瞥了马可一眼后，轻哼一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要运用现今的科学技术，就能够把铋原子转换成金原子。不过，炼金术师说的把铅变成金子并不是那么回事。事实上，铅矿里含有金子的成分，所以能够从铅矿里取得金子。炼金术师不过是夸大这个事实罢了。如果要这样，那也可以说能够从海水采取到金子。不过，那不是指把海水变成金子的意思。」

    「呃……」

    「E‧J‧洛克柏格的人能够让在那边闹成一团的那群人如此踊跃，想必是找到了从铅矿里取出金子的方法。而且，有可能把这个方法包装成像是传说中的炼金术。」

    「可、可是……」

    马可吞吞吐吐地插嘴说道。我和华莱士同时把目光集中到马可的身上后，马可把身子缩成更小一团。

    不过，马可还是没有闭上嘴巴。原因就跟像克莉丝那样的年轻女孩会在大厅里被人捧来捧去一样。

    「数学是可以做验证的世界通用工具。如果有所欺瞒，那些宽客们专门在市场的数学模式中钻洞从事交易，应该早就会被他们识破才对……」

    华莱士直直盯著马可看，马可也不遑多让，用著少年会有的固执态度注视著华莱士。这般沉默的互瞪时间不知持续了多久后，华莱士先别开视线，显得有些愉快地笑著说：

    「少年，你说说看我的第二称号是什么？」

    出乎预料地，华莱士似乎满喜欢马可的。

    「那……那是……」

    「悲观帝王。」

    听到我这么说，华莱士宛如恶魔用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

    「没错。我没有能力去质疑它的数学理论是否健全。不过，如果是它的大前提，就有能力质疑。」

    「大前提？」

    「应该要懂得回顾历史。数学并非万能。神明不会让我们看见完整的世间真理。」

    华莱士的话语沉重响起。对我这个在月面有过失败经验，也揭穿过巨大诈骗的人来说，尤其沉重。那是有可能的。世界是有可能颠覆过来的。

    「不过，光是有了圣杯之名，就能够一个月达到十七亿慕鲁的业绩……这世界还真是可怕啊。」

    我呻吟似的低喃说道，华莱士轻咳一声说：

    「我倒觉得正因为如此，才是个大好机会。」

    华莱士的淡蓝色眼珠闪烁著强而有力的光芒。

    我从桌上抓起一根冷掉的炸薯条。手艺一流的厨师再怎么发挥巧思烹调，炸薯条终究还是垃圾食物。在这里，也看见了铅不可能变成金子的世间真理。

    「你算是在这个世界里少数能够保持平衡的人。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有需要你协助的地方吧。」

    华莱士拄著拐杖站起身子。

    「博士，你要去哪里呢？」

    「我要回去了。」

    「怎么不再多留一下子呢？」

    「啊？」

    华莱士耸了耸肩，朝向我投来藐视的眼神。

    「我只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想法才来的。整理想法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人交谈。玛莉亚当不了好的交谈对象。」

    也就是说，华莱士特地来看这场骚动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和我交谈。

    华莱士的眼神那么不和善，嘴里说的话却像个容易害羞的顽固老爷爷。

    「疯狂现象就是要站在远处，才看得清楚。在这里距离太近了。」

    华莱士看向中央大厅，一脸嫌弃的表情皱了皱鼻头。

    「那么，有机会再跟博士聊聊赚钱的话题。」

    「嗯。毕竟这场骚动……」

    华莱士屏住呼吸，露出让人感到背后一阵凉意的犀利目光继续说：

    「还只是个起头而已。」

    华莱士就这么离开了俱乐部。大厅里依旧是一片闹哄哄，也可看见有些人和想必是业务人员的家伙坐在角落长谈。四周弥漫著「如果现在不买就亏大了！不再多买一些就亏大了！」的氛围。毕竟就理论上来说，确实是如此没错，而且商品能够如此畅销，就表示有人赚取到那么多的利益。

    看得出来华莱士那种类型的人认为这当中有所欺瞒。

    这样的想法确实符合卖空派的风格。

    不过，我以为华莱士肯定会上演一场足以镇压大厅骚动的演说，没想到却看见他弓起背，拄著拐杖缓缓走出店外。那是在人人陷入兴奋狂欢之中，看清现实而摩拳擦掌等待利益上门的智者才会有的谨慎态度吗？还是一个孤单老人无法接受这场骚动的落寞背影？

    我告诉自己要保持一颗公正的心，但实在无法从华莱士的背影感受到力量。

    毕竟这段日子以来，华莱士持续蒙受亏损。市场证明了他的策略是错的。华莱士认定ABS是炼金术而视如敝屣的态度，让人很难不去想那只是不服输的表现。

    事实上，就算华莱士在这里发表高论，人们想必也不会激动地反驳，而是会流露出充满温情的眼神听华莱士说话，然后附和说：「博士说得对！一点也没错！对了，博士你这季的表现如何呢？」

    时代会变迁。一直以来很顺利的事情会变得不再顺利，忽然间换成其他手法变得顺利。

    或许在这里进行的是新时代的投资。

    不过，我并不觉得华莱士可怜，但绝不是因为我为人善良。

    而是因为我也是属于可以靠本能感应到当中有所欺瞒的那种类型的投资人。

    这么一想后，我忽然有种像快要感冒时会觉得胸口深处不太对劲的感觉，不禁担心了起来。我是不是也已经像华莱士一样，开始渐渐脱离时代的尖端？

    我站著目送华莱士离去后，就这么发愣地望著欲望和钜款如漩涡般阵阵掀起的大厅。

    「悲观帝王啊……」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外面一下。」

    说罢，我丢下马可，独自走出露台。

    听来今天的派对活动是以推销话题中的债券为目的，只要观察有哪些基金的人士，以及多少人获邀，就能够推测出主办单位将参加者的资金设定在多大规模。华莱士的公司之所以只有他一人获邀，原因就出在这里。

    另外，每个人都有其擅长的投资方法，在这里也可以观察出谁的投资赚钱、谁的投资失败，进而找出一个指标推算出针对目前的市场，什么样的投资方法有效。因此，我找了一个可以看清楚所有人面孔的好位置，也把双筒望远镜带在身上。

    不过，比起做观察，我更想好好思考一下。

    可疑的炼金术、了不起的炼金术。

    自古到今，无论在哪一个时代，投资回报永远是承担风险下所得到的犒赏。

    那么，为了让足以称为圣杯的利益到手，究竟必须承担什么样的风险？

    我不知道，也无法想像会是什么样的风险。

    当然了，偶尔也会有例外。好比说，只要买下所有在市面上销售的彩券即可获利，就是其中一个例子。然而，这个例子就地球上实际发生过的案例来说，最后因为发行彩券者察觉到自身的错误而决定中止活动，演变成打官司的事态。据说垄断购买彩券的集团组织因为退款而取得少许利益，但蒙受了人事费用上的损失。这类例子总会附带「就理论而言有机会成功」的备注，几乎所有例子都会受到预期不到的现实阻扰。

    这么一来，在比彩券复杂许多的金融领域，真有可能存在圣杯吗？我想甚至抱有这种想法都显得愚蠢吧。

    所以，老实说，我觉得很不爽。因为越是思考，我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人宣告「你已经落伍了」。我板著脸走出露台，虽然平常不太喝酒，但我点了冰镇过的琴酒小口喝著。

    「你不喜欢吗？」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我以为是某人对其他桌位的客人在搭腔。

    然而，我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我转身一看，发现一张明明应该很熟悉，却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的面孔。

    「不会啊……很好喝。」

    看见我把装了琴酒的细长酒杯凑近嘴边喝了一口，克莉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了出来，并隔著桌子在对面座位坐了下来。

    「我指的不是酒。」

    「……你是在说ABS啊？」

    资产担保证券，也就是被华莱士称为炼金术的商品。

    「我刚刚看到华莱士博士来过喔。」

    克莉丝抓起一颗和琴酒一起送来的坚果，像只松鼠啃起坚果。

    既然店内是呈现可以一望无际的空间，就表示不论在店内何处，也可以看见我和华莱士的桌位。

    「我的数学是完美无缺的喔！」

    克莉丝的外表明明依旧给人像小动物的感觉，说话的口吻却十分坚定。

    四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个人。

    这样的事实让人开心，同时也带来一股哀愁。不过，克莉丝从以前就是个内心坚定的女生。

    「我不会怀疑这点的。」

    「那你在怀疑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是专门做股票投资的人，对组合债券并不了解。」

    我不仅是专门做股票投资，还是价值股投资型的人，也就是只针对股票当中跟不上时代、价格划算但未来有机会成长的股票做投资。（注：价值股是指与利润和资产相比，价值可能被低估的股票。这类公司的收益增长比成长股来得慢，部分投资人选择它们是因为认为市场并未认知这些公司具有获取更高利润的潜力。）

    我让身体在椅子上慢慢往下滑，跟著在肚子上交叉起双手。

    在我的视线前方，可看见牛顿市一片金碧辉煌的夜景。

    「你都不夸奖我吗？」

    听见克莉丝的话语后，我没有转头，只移动视线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一边看著手边，一边剥著开心果的壳。

    「我今年的奖金金额达到天文数字。」

    「我有看到发表出来的业绩。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撞顶。」

    「呵呵。毕竟我们银行利用了会计规则和评等公司，所以不仅是爱追求风险的月面人，连作风保守的地球人也大量买入。我们银行里的事务作业都快跟不上销售的速度，所以实际业绩应该会比发表出来的数字多出好几倍。」

    开心果的壳被剥开来的清脆声音响起，那举动或许暗示著已解开投资世界的深邃谜团。

    「想必是一笔史无前例的高收益吧。」

    「我们部门应该是今年全世界最赚钱的部门。」

    克莉丝抬高视线说道，那眼神无比天真，丝毫没有被欲望迷得头昏目眩。

    我相信克莉丝其实根本不在乎金钱。

    不过，正因为如此，克莉丝才会迅速别开视线，目光看向远方说：

    「我想试试看自己可以走得多远。」

    「你可以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一定的。」

    我也抓起坚果咬了起来。

    「不过，理沙说要你在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前，偶尔去教会露个脸。」

    以前克莉丝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对一个身处数亿慕鲁、数十亿慕鲁的交易在空中交错的世界里的人而言，这是极具现实性的话语。

    克莉丝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她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说：

    「我真的很忙。」

    「我知道的。你乐在其中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对吧？」

    「……呵呵。我是个坏孩子吗？」

    克莉丝长高了一些，那模样仍保有天真的感觉，但成熟少许。

    我心想克莉丝肯定很有男人缘吧。

    而且，她接下来想必会爬上更高的地位。

    「应该是。你是强烈欲望的化身。」

    「既然这样，未来总有一天我肯定有必要去理沙小姐那里，所以现在还是先别去好了。」

    克莉丝把沾著盐巴的杏仁果丢进嘴里后，拍去手上的盐巴。

    「我看过你的计画的相关报导了。」

    「谢谢。」

    「如果有资金上的需求，请务必向本行谘询。我可以帮忙介绍融资部门喔？」

    我不确定该不该笑著回应克莉丝。

    我没有露出笑容，斜眼看了克莉丝一眼后，把目光拉回夜景。

    「草率利用资金杠杆会逼得自己走向毁灭。应该要重视『不自量力』这句话。」

    「这句话从打倒巨大阿法隆的阿晴先生口中说出来，显得特别有说服力喔？」

    克莉丝的这句话还是让我笑出来了。我坐正身子，开口说：

    「老实说，听到一个月的业绩达到十七亿慕鲁，我真的很忌妒，也很不甘心。我没什么进步，还是跟八年前的那个小毛头差不多德性。别一直欺负我啊。」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瞪大眼睛发愣地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缓缓浮现笑容。

    「阿晴先生，你果然还是那么狡猾。」

    「很多人这么跟我说过。」

    「不过，谢谢你。我又有了可以继续努力的动力。」

    「喔。」

    「我该回去了。毕竟今天的业绩目标要达到五亿慕鲁。」

    我不确定克莉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还来不及反问，克莉丝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看著克莉丝的背影，我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克莉丝。」

    克莉丝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说：

    「我想买一些ABS，方便吗？」

    克莉丝原本紧张得全身僵硬，她放松肩膀的力量，转过头说：

    「你真的很坏心眼。」

    「还是应该要说我想重修旧好比较好？」

    「呸～」

    克莉丝对著我吐出舌头，脸上挂起了笑容。

    「我可以利用开发人员的权限，让你想要买多少就有多少。你需要满满一卡车那么多吗？」

    「不需要，我只要最少下单量就好。」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保持著笑容，但那不是真正的笑脸。

    我不禁有些佩服地心想：「原来克莉丝也做得出这样的表情了。」

    像E‧J‧洛克柏格银行那般等级的大银行，根本就是野兽群集之地。

    克莉丝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做出了不起的成功表现。

    「好的，我会帮您转告业务人员一声。」

    「谢啦。」

    「不客气，今后也请多加利用E‧J‧洛克柏格银行。」

    克莉丝做作地摆出一脸正经的表情说道，只有在最后恢复平常的笑容，回到店内去。

    「以最少下单量购买某证券」这句话别有含意。

    除非是小家子气的个人投资人，否则这句话无疑是一种心存怀疑的表现。只要买了证券，就有权利要求银行提供该证券的招募说明书，或以客户身分要求银行回答问题。也就是说，这句话等于是在宣言「我要好好解剖你的商品，然后挑出它的缺点来」。

    不过，我啜饮一口琴酒，叹了口气。

    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喊住克莉丝，绝不是为了表现决心，试图告诉克莉丝我将与ABS展开一场战斗。

    我会故意这么捉弄克莉丝，有四成是来自看见克莉丝的成功而产生的孩子气忌妒心态。

    至于剩下的六成，有可能是不希望自己被克莉丝丢下的焦急心态也说不定。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二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教会里一片黑暗。原来是窗户被拉上黑色布帘，刻意不让阳光流泻进来。

    地板正中央放了一只小盒子，有一条电线从小盒子延伸出来，连接在成为现场唯一光源的行动装置上。赛侯就坐在行动装置的前方。

    「很好，开始喽！」

    说罢，赛侯按下行动装置的按键，物体在震动的声音随之传来。

    接下来，才发现地板上的盒子射出绿光，随即看见呈圆锥型延展开来的绿光空间一道接著一道产生光线。转眼间，空间里映出线条精密的街景模样。

    「哇啊！」

    葛詹尼加发出厚实的声音。

    不过，其他成员也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即使是采用容易拆解的装配式建筑套件，也可以盖出如此复杂的街景。其气密性也达到可适用于宇宙空间的等级，当然也有卓越的保暖效果，所以在能源的消费利用上，只需要目前的十分之一。能够让包含水、空气和热能等所有一切都有效循环的演算法，也开发到接近完成的阶段。虽然必须有超级电脑来驱动，但好处胜过使用超级电脑所需要的发电成本。只要照这个理论走，想要扩充多少具有效率性的理想都市都不成问题，月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界线分得不清不楚、毫无秩序地在进行都市开发。」（注：装配式建筑套件是指建筑的部分或全部构件都在工厂预制完成后，运送到施工现场，再以可靠的连接方式组装而成的建筑。）

    「这样的范围大概可以有多少人口？」

    我发问后，赛侯在行动装置上一阵敲打，街道图旁边随之显示出数字。

    「人口规模大约是三十万人。在效率方面，比起目前的月面第四都市计画，维护费用少了一半以上，土地的利用效率则高出三倍。这样应该可以大大解决住宅问题才对。」

    我直直盯著影像看。我之所以会在住宅支援计画里参一脚，是因为看好这个计画可以直接应用为火星上的计画。

    「只要成功解决住宅问题，人们就会过得比较从容。生活中多了从容，大家也会开始思考月面的未来啊……」

    葛詹尼加像在确认自己的目标，喃喃说道。

    「所以，如果以这个规模来说，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葛詹尼加发问后，赛侯耸了耸肩说：

    「虽然目前完全只是预估而已，但应该可以在一千亿慕鲁内搞定。剩下的就只是规模上的经济问题。只要规模增加，就能够降低成本，但为了增加规模，必须让人们产生想要住在这个都市的动机。如果营造出只有低收入户才能入住的氛围并不好。这样的印象一旦定了型，住户获得成功后就会搬走。说是这么说，但又不能给人们洗脑。那岂不是就变成古时候的地球世界了。」

    赛侯用著嘲讽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他的用意是不想因为太投入于计画当中，而掉入陷阱。赛侯的修长手指在空中画一圈后，屋内随之亮起灯光。

    随著灯光亮起，我们带著一种从梦中醒来的感觉，看著颜色变淡的绿色街道全像投影。

    「不过，明明在技术方面、金钱方面都有可能实现新设计的都市建设，却不被执行。」

    雷娜这么说。

    好女色的赛侯装模作样地回答：

    「目前无法实现的原因在于对可以动用一千亿慕鲁的那些家伙来说，没有非得要那么做的理由。反而应该说，手中已经握住既有权益的那些人根本连碰也不想碰吧。据说绿宝石工业之所以不主动提议要统括性地承揽都市设计，不是因为担心与竞争法有所抵触，而是把都市设计和开发的工作分散给子公司去承接，可以得到更高的利润。有时候效率不佳是因为牵扯到开发者端的利益。总统再怎么努力设法让都市计画完成立法程序，也会在议会遭到否决的原因就出在这里吧？毕竟那群议员在实质上都是企业职员。」

    赛侯把话题丢给葛詹尼加，葛詹尼加保持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势，发出「唔」的一声点点头。

    「这么说来，果然还是要我们自己来做才有可能实现喽？」

    「那当然。」

    哪怕对象是已婚人士，赛侯照常发出攻势。赛侯笑容满面地操作行动装置收起全像投影，但雷娜露出像以前在公家机关时会有的疲惫表情，根本连看赛侯一眼也没有。

    葛詹尼加坐在沙发上，理沙则是和雷娜一起坐在流理台旁边的餐桌椅子上。我和马可并肩站在墙边。这些成员再加上赛侯，伟大计画的重要成员算是全部到齐了。当然了，如果把赞同计画的人，以及和雷娜、理沙一起负责事务工作的人也算进来，协助人士随随便便就会超过一百人以上。

    不过，决定从零开始做起而携手合作的成员，终究还是集中在此刻在现场的这群人。

    「不过，现在这时代，随便抓就有一大把可以帮助计算的资源，所以只要利用这个程式，很快就能够设计出月面第五都市。想必也可以实际模拟人们的活动。可以模拟出希望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方式在都市里居住，再从模拟结果来反向思考，或许就可以得到应该采取何种政策的提示。」

    「好像科幻世界喔。」

    听到理沙这么说，雷娜做出回应：

    「地球上的人应该也会觉得我们这里像科幻世界吧。」

    「有道理……有人问过我月面都市在世界地图的哪里。」

    「住宅支援计画的一号大楼也是集结了新技术的精随。住在那里的人如果听到那栋建筑物直接搬到火星上也可以正常运作，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赛侯的玩笑话掀起阵阵轻笑声。不久前，这个计画还只是在家庭派对上被大家轻松聊起的话题，就好像在讨论后年要如何安排旅行。

    不过，这个会在沉醉于欲望之中的月面脸上，狠狠赏一巴掌的计画已经具体成形。尽管有著绝对的自信，已经回不了头的感觉还是带来如从事钜额投资时的紧张以及兴奋情绪。

    「真没想到我能够体验两次梦想化为现实的兴奋感。」

    葛詹尼加夹杂著叹息声说道。有一阵子，葛詹尼加的口头禅就是「真没想到我真的会当上总统」。

    雷娜接下葛詹尼加的话题说：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一切运作顺利到甚至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针对典礼也是，我们听到非常多的支援声音，当中也包含地球上的人。」

    「月面也已经二十五岁了。如今已经清楚知道问题点在哪里，也有很多原本在月面上生活的人回到地球去。越是这种人，希望月面变得正常一些、希望有人可以出面纠正月面的想法就越强烈。」

    「毕竟在下面可以把月面看得一清二楚。」

    赛侯说道，跟著啜饮一口咖啡。

    「事实上，不单单只是想要说好听的话，地球想必也需要一个可以谴责月面的藉口吧。在经济方面，地球完全被月面拉开一大段差距。总公司一家接一家转移阵地到月面去就算了，技术革新也几乎都是月面在主导。听说在地球会有相当强烈的封闭感。从地球的角度来看月球，会觉得像一颗金光闪闪的球。」

    「不过，这个能够让月面恢复冷静的计画目前还近乎童话故事。住宅支援计画也只算是让分散在月面各地的低收入户和孤立的移民集中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刚刚有个形体呈现出来的计画。虽然这当中有我能力不足之处，但难得计画已经成形了，但愿可以谨慎地慢慢扩大规模。」

    葛詹尼加的这段话让人忍不住想要调侃他说：「你是不是事前拟过稿子才来的？」不过，这样的演讲内容还不赖。虽然不至于传来鼓掌声，但大家的脸上都挂著笑容。葛詹尼加在议会里总是四面楚歌，但此刻脸上浮现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展现的开心笑脸。

    「那么，抱歉，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因为我是刚好有个会议取消，才有空档过来一趟。」

    「别这么说，谢谢你百忙之中拨空过来。」

    「被理沙小姐道谢很恐怖，会让我有种要加倍奉还才行的感觉。」

    「放心，那不是你多心，而是真的。」

    听到赛侯这么说，葛詹尼加大笑起来。

    「那么，我们下次召开定期会议时再见──」

    说著，葛詹尼加准备离开时，忽然看向我。

    「啊！阿晴，可以跟你说一下话吗？」

    「可以。」

    在雷娜的要求下，赛侯操作行动装置映出比方才展示的影像小规模一些的全像投影影像，理沙也不知忙起其他什么事情。

    我带著马可，与葛詹尼加一起走出教会外。

    「关于我拜托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你是指研究所那件事吗？」

    我反问后，葛詹尼加稍微看了一下四周后，压低声音说：

    「嗯。其实有人透过地球的非公开途径来向我密告，而且消息来源的可信度颇高，所以让人很在意。」

    我看向马可，马可轻轻耸了耸肩说：

    「我向保健相关方面的分析师做过确认，他们果然是月面上比较低调的御用研究所。像是在月面上使用可达到五倍瘦身效果的产品，或是在低重力下也可增强肌力的低反弹性机器等等，这类商品想在广告上使用的数据就会靠这家研究所加持，把数据镀金成公认数据。至于会不会有贪污状况……或许不见得不会有，但就算有，感觉上规模也不会变得太大。」

    「唔……嗯？」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没事，我知道状况了。如果是那样，就无所谓。」

    葛詹尼加再怎样也是堂堂一位总统。身为总统，想必有可透露和不可透露的事情。

    「你找过其他谘询委员会的人士商量过吗？」

    在总统底下，各领域都有可提供建议的专家集团。

    我受命担任经济谘询委员会的常任委员。

    如果是在具有历史和威严的地球国家，常任委员想必是重要的职位，但月面因为成立过程草率加上与地球之间本来就存在著物理性的距离，所以在国际政治上完全属于局外人，常任委员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位。以全世界的角度来看，与其说月面被认知为一个国家，不如说被认知为一个拿国家名义当挡箭牌的巨大赌场还比较贴切。

    不仅如此，说穿了，月面的总统地位就跟在赌场租店面的大企业经过协商后，所选出来的花瓶总经理没太大差别。回头说到议员，那些人多是在某某大企业服务的菁英分子，他们为了公司利益而被派来当议员。对这些菁英分子而言，当议员就像进公司后可以拿公司的钱上研究所进修，也被认知是一种升官之路、一种未来可以在月面的商业界呼风唤雨的人才培育课程之一。

    像葛詹尼加这种有血有肉的人能当上总统，或许是比他本人说的还要更加神奇的奇迹。

    「怎么可能。除了你们之外，我根本不知道其他人有谁跟谁牵上关系。」

    「如果有必要更进一步做调查，我们可以正式展开行动。」

    「嗯？嗯……」

    「？」

    我不明白葛詹尼加为何表现得犹豫不决。

    不过，葛詹尼加看著我这么说：

    「不用，先等等看会不会有追加情报进来。在那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这边是无所谓。」

    「还有，资金方面的状况怎么样呢？」

    这是在教会不便询问的事情之一。

    「这季的成长率是17％。这是捐款和运作资金加在一起的数字。」

    「很保守的数字……没办法再加把劲吗？虽然这几个月不动产行情恢复平稳，但很快又会上涨，对吧？我想趁现在大规模展开徵收土地等动作。」

    月面的土地有限，移民却持续流入，所以比起股票，不动产的价格表现出惊人的上涨速度。

    在这之中，如果想要提升住宅支援的效率，势必要扩大规模才行。然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动用大笔的资金，而资金一旦变大，行情的价差将带来莫大金额的影响。

    尤其是月面的不动产行情高不见顶，所以当然是越早购买越好。

    「如果想承担风险，多的是风险可以承担，但这样……符合主旨吗？这类的投资若是亏了钱，想找藉口都没机会。捐款是来自善念的金钱，不是用来赌博的本钱。」

    「嗯……难就难在这里。不过，前几天我听到有特殊的债券。听说地球的机构投资人买了那债券。」

    无庸置疑地，葛詹尼加是在说ABS。

    「你说的是评等和国家公债同等级的债券吗？」

    「就是它没错。人家告诉我买多少就可以赚多少。不仅如此，听说违约的机率还比国家公债低。我心想既然这样，应该没道理不买，你认为呢？」

    听到葛詹尼加这么说，我还是必须说明起自古不变的风险与投资回报之关系。

    不过，内心有个声音鼓吹著我说：「ABS是例外。」

    「那支债券附带著可疑的会计规则，加上我自己也对结构型债券了解不深。的确，如总统所说，那架构的设计是买越多就赚越多。但是……」（注：结构型债券是由发行或保证机构将固定收益商品（如定存、债券等）与衍生性商品（如远期契约、选择权、期货或交换契约等）组合而成后所发行的债券。）

    「嗯。没关系，我知道你会这么谨慎就表示事态严重。」

    葛詹尼加的态度出乎预料的乾脆。

    我想应该是因为葛詹尼加自知自己对投资方面很生疏。

    「可以得到总统这样的评价我深感光荣。不过，倒是总统你怎么会消息如此灵通？」

    「嗯。毕竟议会是一群视钱如命的人的巢穴，到处都会听到有人提起那方面的话题。不过，你毕竟是打倒那个怪物阿法隆的人，我相信你。」

    葛詹尼加用粗大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后，走了出去。

    「你的职责就交给你做好来啊，月面的英雄！」

    在安全特警的迎接下，葛詹尼加准备坐进车子的前一刻，用力挥了挥手。

    真是一个像少年的大男人，让人很难对他产生反感。

    「ABS大受欢迎呢！」

    车子驶去后，马可这么说道。

    「我要做好我的职责啊……以现状来说，就是每天观察哞哞一族。」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马可瞪著我说道，我举高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说：

    「好、好、好！」

    「等一下你还要参加电话会议，也还有一大堆调查报告等你确认。」

    「我要在那堆报告里面找出财源。是这样的意思没错吧？」

    「就是这样的意思。」

    看见自己被比自己年轻的马可激励，我实在忍不住想摇头叹气，但想到至少不是孤军奋战，也就觉得心情轻松许多。

    我拿出行动装置联络理沙一声后，就这么和马可一起回到薛丁格街去。

    25俱乐部的那场骚动到现在一个星期过去了，但我还是一如往常过著沉浸在股市里的日子。

    所以，虽然在这段期间当中与葛詹尼加交谈时出现过ABS的话题，但直到收到一封印上E‧J‧洛克柏格银行商标的信件，我才想起ABS的存在。

    这一星期我看过将近五百家公司的财务报表，与超过五十家公司的人员开过电视会议，也针对十家左右的公司研究过细节，但最后还是连一家公司也没投资。

    就在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而叹气时，正好收到这封信，所以很肯定地，我的心情不会太好。

    毕竟我很想在收到这封信之前，先计算一下克莉丝所属的团队到底赚进多少钱。不仅这点，既然ABS卖得好，就表示应该有投资人施展炼金术获取一样多的利益。

    好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就只有病态的悲观帝王，或是意气用事地遵守老派投资手法的不成文规定的投资人除外。

    收件人没有写上修拜崔尔投资公司，而是我个人的姓名。我猜想这应该是一种固执表现，就算不是，被称为圣杯的ABS也本来就不符合我们公司的投资基金主旨。

    多数投资基金大多会限定专有的投资领域来执行业务，对于出资者也会这么做说明。当然了，一般多少都会有可商量的空间，当中也有一些投资基金完全不透露采用什么样的投资手法，只针对不论发生任何状况也不会抱怨的出资者募集资金。不过，也只有已经创下任谁也不敢批评的丰功伟业、人数少之又少的霸者，或是企图藉由营造神秘的氛围来募集资金的人，才敢表现得如此强势。

    投资世界不仅是一个完全无法掌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业界，也不像制造业拥有所生产的商品以及工厂等资产，投资世界只拥有名声和信赖，所以我们能不能持续从事这份工作下去，一切都要看客户愿不愿意信赖这方。

    基于这样的状况，倘若只因为有机会获利就出手投资，不仅会产生金钱上的损失，更重要的是还会失去珍贵的信赖。

    「关于买进的ABS规格书，文书格式的档案就有1.5GB。」

    车子行进中，马可依旧一手拿著行动装置说道。

    「你打算把所有内容都看一遍吗？要是印成文件，页数可能会多达一万多页。」

    「没必要看所有内容。只要知道重点就好。」

    「就怕也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马可轻声低喃道，我猜想得到他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这类金融商品几乎都写了一堆不必要的艰深法律条文。比起因为有必要列出条文才这么做，更大的目的是为了让买方在万一蒙受亏损时，不会有动力想要走法律途径。

    卖方坏心眼地在规格书里塞了一万页的内容，而缔结契约等于同意了规格书的内容。不过，一万人当中顶多只有一人会真正把规格书看过一遍，如果还是要确实理解内容的人，那恐怕十万人当中也找不到一个。我想就连负责制作规格书的人也不见得能够理解内容。

    在这类架构复杂的结构型债券，或是被取名为「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商品世界，投资人会被丢进条文和数学的丛林里，成为商业银行或投资银行的猎物。就连身经百战的投资人，也难逃身负重伤的命运。这是从地球延续过来的食物链。（注：衍生性金融商品是指其价值由利率、汇率、股价、指数、商品或其他利益及其组合等所衍生的交易契约。）

    我一边眺望窗外的景色，一边轻打呵欠。

    「你把规格书也寄给帮我们处理法务的Miss莎蒂亚。」

    「不会吧……？如果委托莎蒂亚小姐，请款单的金额会很吓人耶……」

    「不过，她的擅长领域不正是这些东西吗？应该交给专家去处理。」

    「是这样没错啦……毕竟我从没看过有人会在法律事务所把那种东西装框挂在墙上。」

    「哈哈！」

    我轻笑了几声。

    Miss莎蒂亚是一位专精于金融法务、手腕高超的女律师，她带领由几十人组成的律师团队，在法院里大打费用动辄一亿、十亿，有时甚至超过十亿以上的官司。

    莎蒂亚的乾净俐落办公室里，挂著法官因为她打赢官司而写给她的评语。

    说穿了，就是充斥卖弄笔墨的法律术语、浓度高到足以让人脑神经麻痹的人类法学最高境界。

    想要知道丛林规则，就应该请丛林霸者来说明。

    「我对结构型债券或衍生性金融商品的知识也学习得不够认真，但认真一找之后，才发现商品一大堆。」

    「利率Swap、浮动利率债券、货币券、信用衍生工具。」（注：Swap（交换契约）是一种金融衍生工具，指交易双方约定在未来某一期限互相交换各自持有之资产或现金的交易形式，较常见的有外汇交换契约、利率交换契约，其目的多为避险和投机。）（注：浮动利率债券（Floaters）是与固定利率债券相对应的一种中长期债券，指发行时规定债券利率随市场利率定期浮动的债券。）（注：货币券（currency note）是指由政府发行之货币。货币券的最初构想是政府为了取得国民的信任，在承诺可兑换成金币、银币之下而发行，但最后多沦为不可兑换的下场。欧美历史上较有名的货币券案例有法国革命期间法国政府所发行的指券（Assignat））（注：信用衍生工具（redit derivative）是一种金融衍生工具，指买卖双方一方利用缴付权利金，将信用风险转让给另一方。其金融风险的前后价差是后者所获利的金额。）

    马可原本像在施展魔法一样，在行动装置画面上不停动著五指，听到我的低喃话语后，停下了动作。

    「你做了调查吗？」

    「这些是我学到的少数知识。不懂的东西就别出手！学得到的东西就尽可能去学！说是这么说，但我也只是在参加上次的那个推销晚会之后，稍微做了调查而已。」

    「我也看到黑色白鸟一只接著一只出现。」

    「真是什么状况都有，会让人忍不住想大喊：『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股票投资简直变成像是石器时代的行为。」

    「还有，这真的是正经生意吗？我还看见针对利率下赌注的金融衍生工具中，有叫作香草Swap、新奇Swap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也有巧克力或七彩巧克力米的Swap喔？」（注：香草Swap的英文为Plain Vanilla Swap，指基本型交换契约。因为这种交易就像冰淇淋当中最基本的香草口味，所以有了此命名。）（注：新奇Swap的英文为Exotic Swap，指针对基本型交换契约加上各种条件所开发出来的金融衍生商品总称。）

    「只要有投资机会，也有投资人愿意承担风险，管他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吧。而且，这类商品似乎也抓住了人们爱慕虚荣的弱点。」

    「爱慕虚荣？」

    「本公司透过反向双币票据，可长期回避货币风险。如果听到这样的说明，不是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安心感吗？」（注：反向双币票据（Reverse Dual Currency Note）是日本金融机构自一九九〇年代中期推出的柜台买卖结构债，可视为日圆套利交易工具的一种，目前普遍由日本及欧美大型投资机构发行。由于提供利息较银行高，故受到不少日本家庭的青睐。）

    听到我的发言后，马可顶出下嘴唇缩著脖子。

    「我在25俱乐部时也得到一个感想。我在想虽说对自己不懂的东西就不应该出手，但或许时代已经从最根本之处有了改变。我在想自己之所以没有出手投资新商品，或许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年纪大了。」

    「相反地，那也是哞哞一族会像病菌一样不断蔓延的原因之一吧。他们高喊著：『这是新时代！这是新投资！老掉牙的纪律已经不存在了！』」

    马可尽管有些不满于我不愿投资ABS，但似乎还是站在这一方的阵线。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我希望自己可以相信真是这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有某某人参与什么赚钱生意，人们就会失去理性。」

    「毕竟就算什么东西也没有，只要有几个人同时抬头往上看，每个人就都会停下脚步。」

    车子在牛顿市一角停下来，我对著马可说：

    「有时候就算什么东西也没有，也可能在那里有什么新发现……」

    「但愿那个新发现会是希望之光。」

    马可表现出向神明祷告的做作模样说道，我做出歪头的动作回应后，走出车外。

    我和马可一同前往某软体公司，很久没有企业通过投资对象的筛选，而这家软体公司至少通过了文件筛选。虽然是一家成立不久的公司，但营业额呈倍数持续增加，公司规模也持续扩大中。

    不过，这家公司的股票尚未公开上市，所以一般民众并不知道其存在。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家公司的存在，是因为投资我们公司基金的客户和该公司的经营团队关系亲密。一家成立不久、正在扩大规模的公司往往都会面临现金不足的状况，客户也因此才会介绍给我。

    「有机会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

    对方牢牢握住我的手说道。对方是一个双眼特别美丽的青年，青年的个子高大，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被略显肥胖的身躯撑得相当紧绷。

    「我是担任CEO的瑞奇‧提尔兹。还没来到月面之前，我就看过《打倒阿法隆英雄传》了！明明知道是有勇无谋之举，还是凭著直觉勇往直前去收集证据的那种积极态度！我看了真是感动不已。我在写程式也是一样的态度。不过，总是很难得到赞同的意见，所以看到那部电影时，真的带给我很大的勇气！」

    「谢、谢谢！」

    只要是个子高大、身上一团团肥肉，而且拥有足够动力创业成功的家伙，都会带给人一种窒息感。

    在被瑞奇的气势压倒下，我就这么让他握著手不停上下甩动。这时，有人从旁插嘴说：

    「我是担任CFO的吉姆‧布莱克。」

    这位仁兄和瑞奇完全相反，他的身材纤细，而且西装笔挺。瑞奇似乎还想继续发表什么感言，但我先挪开手，转为和CFO──首席财务长吉姆握手。

    「我是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川浦良晴。」

    「有机会见到你，我也是深感荣幸。」

    「嗯？」

    我不由得低喃一声，吉姆反问说：

    「怎么了吗？」

    「没事。不好意思，因为刚跟瑞奇先生握完手，所以忍不住猜想你可能是容易手脚冰冷的那种人。」

    「哈哈哈！我也常常跟吉姆说要他吃胖一点才行！」

    瑞奇不停地使力拍打吉姆的背，吉姆则是脸上挂著苦笑。

    马可也和两人打完招呼后，我们走进公司里。

    「公司目前有四十五名员工，最赚钱的产品主要是在月面低重力化之下进行精密作业的机器模拟程式。这个模拟程式会被采用于月面上的工厂设计，或是宇宙空间专用的建筑设计等等。毕竟不能只单纯地把重力设定为六分之一就行得通。」

    走进公司后，发现是打通整个层楼、空间宽敞的办公室。如同我的基金公司所在的破旧大楼，这间办公室所在的地点也是挤满二流到三流的公司。不用说也知道这个地点位在地下的阶层，日晒和通风状况都糟透了。百叶窗的存在不是为了遮挡阳光，而是因为不想和在隔壁大楼工作的家伙们大眼瞪小眼。

    不过，这间打通整个楼层的办公室，房租肯定不便宜。办公室里没有密集排列著办公桌，随处可见摆设了沙发等物的休息区。马可也跟我一样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依自己心中设定的评分标准在替这家公司打分数。

    相较之下，这间办公室则是散发出极度自由的氛围。

    虽然我不曾实际去过大学校园上课，但我猜想应该差不多就像这样的氛围。

    「我们公司不是尽可能地减少使用隔间屏风来隔开办公桌，就是乾脆不使用。你看，因为这样可以从门口到最里面都一览无遗，对吧？」

    瑞奇一脸开心的模样做起说明。

    「还有，在人员动线交叉的地方，都设有咖啡机和沙发。毕竟我们是集结知识型的公司。有时候人跟人在交谈之间可以得到很大的突破。虽然这间打通整个楼层的办公室租金比一般行情来得高，但我相信可以得到的回报不仅足以填补房租，还有得找钱。」

    想必瑞奇方才就已经识破这方在观察什么。

    除非是真的刚成立不久的公司，否则一家公司要成长到有四十五名员工的规模，势必要和银行或出资者展开多次的资金拉锯战。当初瑞奇肯定是个无药可救的程式宅男，但靠著一次又一次的经验，已经慢慢磨练过来。

    「可以用定数做呈现吗？」

    我有些坏心眼地问道。

    有著一张长脸的吉姆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看向我，但瑞奇先回答了我：

    「哈哈哈！我再怎么差，好歹也是个程式设计师。我最喜欢看那样的东西了。」

    「为什么呢？」

    「人类行为的相关研究指出，当楼层分成两个区块时，同属该楼层的员工之间的互动频率，和办公室之间在物理上距离十六公里远的公司员工的互动频率会一样。就算有公司内部的社交网路服务也没用。人会重视眼睛看到的东西，大脑也会自动加以分类。」

    「看得到的一体感。」

    「哈哈哈！你根本就知道答案嘛！不愧是打倒阿法隆的英雄。」

    瑞奇一边大笑，一边伸手在半路经过的休息区拿了零食后，往最里面的空间走去。

    「所以，我的办公司也都是采用落地窗的设计。我最讨厌大企业那种带有官僚味的直线领导模式。」

    说著，瑞奇在全面被玻璃包围的房间一角打开门，邀请我们走进房间。

    房间里可看见无数条电线延伸出来的电脑零件，高高挂起的白板上写著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还有沾满指纹、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籍堆高如山。还真像艾蕾诺亚的房间……我不禁满怀感慨地这么心想的同时，发现窗户边有一只笼子，笼子里有只松鼠。

    「它是我的老板约翰。」

    说罢，瑞奇咯咯笑个不停。

    「对了，你今天是来谈出资的事情吧？」

    瑞奇显得有些不自在地问道，这般态度十分符合其外表给人的印象。对于人类行为或是程式的效率性，瑞奇或许会感兴趣，但对于出资这类庸人所做的事情，可能会心生排斥。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我这人非常小气的。」

    「哈哈，没问题的。关于这点，介绍你给我认识的凯里先生已经跟我说过好几遍了。」

    吉姆最后一个走进办公室，他关上玻璃门后，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效果似乎相当好。

    「这里应该会是个可以专注在工作中的环境。」

    「其实我是不太在意，但吉姆说什么也要这么做。」

    「……因为你在写程式时与其说是写程式，形容成是在祷告会更加贴切。」

    马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脑海里轻易浮现了瑞奇一边大呼小叫，一边用全身力量敲打键盘的身影。

    「好过分喔……」

    「那么，细节部分方便由我来代替CEO为你做说明吗？」

    或许是觉得如果继续交给瑞奇来谈事情，很可能又会变成在闲聊，吉姆这么说道，毫不理会瑞奇的抱怨。

    瑞奇似乎也相当信任吉姆，他的脸上尽管浮现苦笑，还是乖乖闭上嘴巴。

    我心想他们两人是很好的搭档，可以互补不足。

    「那就麻烦你了。」

    我也向马可使眼色，等待马可摊开各项资料后，开口这么说。

    主力产品、主力产品的利润、未来的事业计画。

    说来说去，对一家公司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三项。当你看了上百家、上千家公司的文件后，渐渐地会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我曾经认为那是自己的能力不够，但最近觉得不见得是那么回事。

    说穿了，每家公司都一样。

    我的意思是，每家公司都完全不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

    「……所以，关于你刚才提到的犀利问题，其实银行也问过我们，我们知道那是应该克服的问题。」

    对于马可的发问，吉姆给了这样的答案。

    现金等于是一家公司的血液，而现金的流动性和商品从开发到销售、到未收货款的回收，有著时间上的落差。就像在其他新锐企业身上也不难看见的状况一样，这家软体公司也提供相当优渥的员工福利。员工想买房子时，公司就会提供贷款予以补助，所以公司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手头上的现金剧减而亮起红灯。

    有的公司尽管赚取到数字惊人的利润，却因为现金短缺而倒闭。尤其是小公司会有不少这样的例子。艾蕾诺亚的公司也是因为这个弱点遭到攻击，才会倒闭。

    就连规模那么庞大的阿法隆，也因为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们，最后窒息倒地，无法继续扯谎下去。

    我听著马可和吉姆的交谈，时而和百无聊赖的瑞奇对上视线，并露出笑脸回应瑞奇显得难为情的腼腆笑容。

    对于这家软体公司产品的有用性，我们已经事前请每月支付酬劳聘请来的分析师们做过调查，也利用自己的门路请赛侯帮忙收集谣言。

    调查结果得知该产品非常有用，也相当完美，但也属于竞争相当剧烈的领域。

    我心想：「难怪了。」

    「我知道每家公司理所当然都要这么做，而我们公司的当务之急就在于如何迅速让在研究小组的新产品转为量产品。毕竟不论是哪一种产品，基本上很快就会在市面上发现类似的东西。」

    吉姆和马可的交谈在这句话之后告了一个段落。到了此时，瑞奇的目光已经保持看向远方，嘴里一边嘟哝，一边在膝盖上像在打键盘不停动著手指头。瑞奇八成是对交谈内容太不感兴趣，而开始在脑海里设计起程式。

    看得出来瑞奇是个典型的天才。一发现吉姆和马可收拾起资料，瑞奇的目光立刻变得炯炯有神，那模样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那么，我们会把资料带回去研究看看。」

    「谢谢两位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请务必要多多帮忙。」

    在马可之后，我也和吉姆握了手，最后再和瑞奇握手。

    「你想到什么程式的好点子了吗？」

    我询问后，瑞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比起对方愿不愿意出资给自家公司，瑞奇想必更重视他自己的程式。

    「很不错的公司。」

    走出办公室，来到牛顿市的繁华街后，马可一边走路，一边说道。

    「他们主要的问题只在于流动性，而且事业稳如磐石。」

    「是啊。」

    我简短回应后，正好来到十字路口。以前根本不需要倒数等红灯的时间，但现在拜车辆增加所赐，经常需要停下脚步。当有人想要移动得快一点时，移动速度慢的人就必须被迫停下脚步。我忽然想起有位思想家批评过「移动速度是一种权力表现」。

    「……你没兴趣吗？」

    听到马可的询问，我耸耸肩说：

    「可以把瑞奇‧提尔兹的名字放进名片资料夹里。」

    「意思是？」

    「吉姆他……是在月面出生的吧？」

    「咦？」

    马可先是一脸愣住的表情看向我，跟著急忙掀开行动装置。

    「没错。我听说他们彼此都在地球出生、在同一所大学毕业。两人碰巧在月面相遇后，意气相投之下一起创业。不过，那是骗人的。」

    「……你是因为握手时会做的那个确认，才发现这件事的吗？」

    「没错，看手就知道是不是月面出生。」

    「我那时候也被你这样一次就猜中。」

    「这样偶尔会有人觉得毛骨悚然就是了。还有另外一点，就是那间办公室。」

    马可没有反问，而是皱起眉头思考起来。听说马可的目标是要超越我，他的自尊想必不允许自己老是当听众听我说话。

    看见绿灯亮起，我一边心想这是好事，一边走了出去。

    我回头一看，发现马可还站在原地不动，但我不在意地往前走去。

    「我要一球兰姆葡萄。」

    我在转角的摊子买冰淇淋时，马可跑著追了上来。

    我接过冰淇淋，边舔边走了出去。

    「你说办公室对吧？」

    「嗯？」

    「全面都是落地窗的办公室。」

    我把冰淇淋凑近马可，但马可鼓起腮帮子，折返回去买了薄荷巧克力和香草口味的双球冰淇淋后，又追了上来。

    「你可不可以不要学理沙小姐那样坏心眼？」

    「还可以拿到糖果或巧克力的犒赏呢。」

    「如果是理沙小姐，真的会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小孩，那才真的是可怕。」

    「好啦，你听好啊！」

    我继续说：

    「负责公司财务的CFO会关上那间办公室的门，肯定是在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时候。」

    「……但我没有发现数字上有可疑之处。」

    「事业计画或是研究小组之类的。」

    「喔……不过，也不是不能体会一家公司会想在这方面说大话的心情。再说，听他们说话时只要自动打折扣就好。」

    「嗯。还有一个问题，那是一家会设计出那种楼层空间的公司，我不确定想在那里上班的家伙会喜欢像吉姆‧布莱克那类型的人。」

    午后的牛顿市办公大楼区散发出较为悠哉的氛围。

    我再次体会到二十四小时杀气腾腾的薛丁格街有多么异常。

    「员工不合？」

    「不是那样。你也看到瑞奇那无所事事的样子吧？毕竟那类公司的员工无疑是对天才感到向往，才会在那里工作。我猜瑞奇八成觉得自己被吉姆骗了。吉姆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在那间全面落地窗的空间加装玻璃门。」

    马可豪迈地大口咬下双球冰淇淋，吞下冰淇淋后，开口说：

    「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太多？」

    「很有可能。不过，公司是人的组织，追根究底就在于人。」

    「这点……我当然能够理解……」

    「最后一点，明明获利金额那么高却现金不足，这点明显不寻常。那家公司不需要维护老旧的工厂，也不用扛库存。公司的支出只有人事费和办公室租金，顶多再多个电脑租赁费。」

    听到我的话语后，马可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我知道马可的反应是在埋怨我既然有这方面的确切数字凭据，为何不先告诉他。

    「我猜那家公司应该是把软体升级之类的收入提前列入本期利益。那种心态就是『反正客户铁定会升级软体，先把这部分的收入列为利益又不会怎样』。这是软体公司为了在结算时交出一张漂亮成绩单的惯用手法。不过，如果先把未来的利益挪过来在利益里灌水，税金部分相对地也会变多，现金也就这样一口又一口地被吃掉。毕竟就算说什么近乎免税，也不是真的免税。不仅如此，客户会不会确实升级软体根本无从得知。如果竞争又那么激烈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耸了耸肩回答：

    「想必是为了可以拿著经过窗饰的结算表，到处去拜访金融机关或专门针对未上市股票从事投资的投资人来挖出资金。最初的目的或许纯粹是当成一种促进剂，好让自家公司的规模变大，可以跟竞争企业拉开距离。赛侯不是说过他们那领域的竞争很激烈吗？不过，一旦这么做了一次，下次想再做时，就必须做得更大。毕竟出资者都期望见到持续性的成长。但是，万一很难再这么做的话，要怎么办呢？万一已经无法再继续拉高金额，要怎么办呢？」

    「会变成怎样？」

    「竭尽所能地挖出所有挖得到的资金，然后销声匿迹。」

    可能是冰淇淋太冰了，马可一副头痛难耐的模样皱著眉头。

    「我会……好好调查看看。」

    「我也希望你好好调查一下。」

    我这么回答后，吃起冰淇淋。

    马可轻轻叹了口气说：

    「又是一家不合格的公司。」

    「是啊。」

    「一千家公司筛选后剩下十家，再进一步调查后刷到只剩下一家可以拜访，结果拜访后果然还是不合格。不过，这次是人家介绍的就是了……」

    我知道马可想要表达什么。

    四周的高楼大厦高耸得彷佛随时有可能倒塌下来，我抬头仰望高楼大厦框起的四方形天空。

    「靠股票来投资的做法或许已经落伍了。」

    有时候以为找到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却发现内部腐烂得彻底。股市聚集太多人和资金，束紧市场的皮带已经变得松垮。在四年前的那个时间点，艾蕾诺亚也为此感叹不已。她说到处都是诈骗企业在上市股票，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就算她制止了诈骗企业上市股票，也会有其他投资银行协助上市。

    那样的状况已经就这么持续了四年。月面的进展速度太快，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丧心病狂」这个字眼已不是一种迷信说法。

    「就算募集到了资金，也没有对象可以投资。每家公司都是可怕的怪物，根本不是能够投资的对象。再来就只能竞争承担风险的能力有多强了。」

    「毕竟即使是同一场赌局，只要跟人借钱以双倍的金额下赌注，获利也会变成双倍。」

    马可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在表示赞同，而像在责备。

    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我的投资，想必会感到百般焦急吧。既然找不到对象可投资，只要把目前已投资而且获利的部位提升成两倍不就好了！

    「粗腿驴子」绝不是一种赞美。让募集来的资金闲置在那里根本是一种不可取的怠慢行为，两三倍的资金杠杆操作已经是理所当然要有的动作。我所知的哞哞一族的最高资金杠杆倍率是史无前例的三十倍。

    如果以自我资金的三十倍金额下赌注，只要准备三慕鲁多左右的资金，就可以买进一百慕鲁的股票。只要这支股票的股价上涨3％，金额变成一百零三慕鲁的话，赌金就会立刻翻倍。金额变成一百一十二慕鲁的话，又会再翻倍。

    凭月面的状况，只要抓到一支暴涨个股，价值一百慕鲁的股票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涨到三百慕鲁，甚至四百慕鲁。根本不需要多久的时间，脸上还挂著两行鼻涕的小毛头就能够摇身变成大富翁。

    不过，这个策略光是遇到一百慕鲁的股票变成九十七慕鲁的状况，就会破产。不仅如此，股价会暴涨，就代表也有可能反过来暴跌。而且，我已经切身体验过只针对一支个股投下钜额资金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在八年前的那场投资竞赛，我落得如鲸鱼搁浅的下场。

    不限于股票，交易就是要有买卖双方的存在才得以成立。如果下赌注的金额过于庞大，事到紧要关头时就会动弹不得。自己做的卖出动作会导致价格下跌，价格一下跌就会引来更多卖出动作，最后会变得更加不容易卖出。

    不限于γ值的陷阱，恶魔就藏在市场里。

    股价涨得越高，恶魔的利爪就会刺进你的脖子越深。

    「你不也考虑一下做另类投资吗？」（注：另类投资（Alternative Investments）也称为替代投资、非主流投资，是指在股票、债券及期货等公开交易平台以外的投资方式，包括私募股权、风险投资、地产、矿业等等。）

    马可一副察言观色的模样问道。

    当基金成长到一定规模后，几乎所有基金都会从事多角化的投资。股市虽说是一个巨大的金融市场，但那也仅限于站在个人投资人的观点。就连包含地球先进国家的股市，其交易规模也只是一天平均从一百亿慕鲁到最大一千亿慕鲁左右。世上也存在著运用资金高达一千亿慕鲁的机构投资人，所以除非把交易金额会超过一兆慕鲁的汇率世界也涵盖在内，否则很难真正从事钜额资金的投资。

    「说是这么说，但你说的另类投资具体来说是什么？」

    对于我的坏心眼发问，马可压低下巴回答：

    「ABS之类的……」

    「被华莱士博士盯上的商品还要投资？」

    「我承认确实会比较刺激……」

    马可一脸想接著说「但风险应该还好吧」的表情。

    「……嗯。」

    我咬了一口甜筒。

    如果过度回避ABS，只会变成是不合理的意气用事行为。信念和意气用事是两码子事。如果真的够冷静，可以先做了解，再决定保持旁观态度就好。

    「既然这样，还是去问一下Miss莎蒂亚好了。」

    「咦？」

    「毕竟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左右都去不得的布里丹之驴。就请亚马逊人来帮我们在丛林里带路吧。」（注：布里丹之驴是以十四世纪的法国哲学家布里丹之名而命名的悖论，指一只完全理性的驴子恰巧站在两堆等量等质的乾草之间，驴子因为无法做出究竟该吃哪一堆乾草才好的理性决定，最后饿死在两堆乾草之间。）

    住宅支援计画已经成形，接下来需要更多的资金。如葛詹尼加所说，如果不动产的行情再次暴涨，光是如此就会让计画变得难以推展。

    为了替我的梦想布局，我也希望这个计画能够成功，而且就算没有这层目的，我也不能在这个人人皆可梦想成真的月面，让自己成为阻碍计画的瓶颈。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好好确认深植内心的「风险与投资回报的关系」是否真的已经崩坏。

    薛丁格街的黄金地段。

    在这个世界财富的聚集之地，不是闪闪发亮的玻璃帷幕大楼，就是坚固厚实的石造建筑物。

    穿过垂挂著巨大水晶吊灯的大厅，以及展示著古代绘画的候客室之后，来到散发出来的气味犹如低廉精油一般的房间。

    我猜想著那应该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墙上排列著显得气派的精装书，相信就是以地球的标准来看，那些书本也称得上是历史悠久。

    照理说，马可应该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此刻却一脸厌烦的表情低著头。

    说实话，我也不是无法体会马可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哎呀～～～～阿晴！好久不见！」

    被鳄鱼或暴龙一口咬下的瞬间应该就跟此刻的感觉差不多吧。说到大块头、大吨位，还有虽然我怕得不敢多问，但恐怕年纪也很大的莎蒂亚的拥抱，另有一个别名叫作「死亡熊抱」。

    「我还是一样拜你的大名所赐，财源滚滚呢～」

    「……不敢当。」

    莎蒂亚脸上的妆浓得像是只要拿一张纸往脸上贴，就可以直接印出她的脸来。莎蒂亚笑容满面地点点头，我彷佛就快看见像飞蛾或蝴蝶身上的鳞粉飞舞过来。

    「嗯！嗯！哎呀！马可你今天也好可爱喔～～～你好啊！」

    「你、你好唔！」

    我一边看著马可的脸像被两颗篮球夹住，一边整理变得歪七扭八的服装。

    可能是因为无法呼吸，马可死命地挣扎著，但还是被莎蒂亚深深拥抱了三十秒钟之后，才得到解脱。

    「好啦，今天是来谈什么美好的案子呢？又有像阿法隆一样的案子吗？」

    「阿法隆事件后，我有来谈过那样的案子吗？」

    我略带苦笑说道，莎蒂亚送来秋波地眨了一下眼睛。

    「呵呵，多亏你们委托我们家事务所来处理阿法隆的相关诉讼，我们事务所才有机会获得全胜。那样的状况很少有机会遇到的。在那次的事件中华莱士博士赚最多钱，但我敢说第二赚钱的人就是我。」

    从理沙的身上，我深刻学习到如果看见笑起来带有狠劲的女人，就必须提高警戒。莎蒂亚不害臊地把紫色眼影抹在脸上，但可怕的是这样的妆容反而让人觉得很适合她。

    「而且，光是身为你们公司的顾问律师，就会有一堆大企业主动来我们事务所。说来说去，我们这行业靠的也是人气和信赖。不过，葛詹尼加总统的生意有可能会做不成就是了。他应该没办法连任了吧？」

    「你还是一样这么心直口快。」

    「我的对外发言很贵的喔。」

    莎蒂亚让她的大屁股往黑桧木书桌上一坐，随之拿起外型细长的金色菸斗，跟著打开菸灰缸盖发出「锵！」的一声清脆声响。

    「所以呢？你知道我的时薪有多高吧？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已经事先跟你的秘书说过只是无聊的小事。」

    「呵呵，别当真嘛！」

    莎蒂亚再次眨眼送来秋波。

    「我想麻烦你帮忙解读结构型债券的规格书。马可。」

    「喔，好的。」

    马可利用行动装置呼叫出资讯后，递给莎蒂亚。

    「嗯？」

    「除了解读规格书，你应该很了解这类商品有过什么纠纷，可以的话，也请分享一下相关资讯。」

    莎蒂亚动作熟练地滑动画面，一边目不转睛地看著行动装置，一边用空著的另一手指向房间角落。

    莎蒂亚似乎是在示意要我们坐下来。

    「没想到连你这样的人也终于走到这一步。」

    读著行动装置的内容读了好一会儿后，莎蒂亚抬起头这么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

    「你不知道地球上有一句有名的格言吗？当擦鞋童也开始满口股票经，就表示到了该脱手的时候。这是上一世纪的一个资金雄厚到足以左右世界大战的金融大亨说过的话。」

    我找不到话语好回答，只好保持著沉默，莎蒂亚见状，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说：

    「哎呀，你生气啦？我知道你也是个一流的投资人，但对于股票以外的商品，你都是门外汉吧？」

    「我没有在生气啊。」

    听到我这么说，莎蒂亚一边看似开心地笑著，一边把菸草塞进细长的菸斗前端，并拿起以水中花做点缀的桌上型打火机点燃菸草。

    「你刚刚在问这类商品有过什么纠纷是吗？」

    「是啊。」

    「听说上次我们家事务所设在地球的分部，来了一个马来西亚的罐头业者。」

    「咦？」

    「听说他们卖过提供给月面市场的商品，所以听从本店就在附近的哈罗德兄弟的建议，买了属于结构型债券的商品来回避月面的慕鲁币和马来西亚的令吉币之间的货币风险。」

    出口业者会以外币形式收取货款，但汇率行情随时都在变动。因此随时有可能面临就算好不容易靠出口赚得利润，万一收取到的外币价值下跌，利润也会随之减少的风险。

    不过，只要利用金融工具，就能够回避这样的风险。

    「当然了，进出口业者会采取汇率避险措施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只要听到一句『你们的竞争对手早就都这么做了喔』的必说推销话语，也就很难反驳什么。」

    莎蒂亚弹了弹菸灰，继续说：

    「不过，签约后正好过了半年，罐头业者就像被捞起的深海鱼瞪大著眼睛，冲到我们家的事务所来哭诉。他们哭著说被月面的贪婪人士给骗了！」

    马来西亚的罐头业者。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海里只浮现地球的电影里会出现的热带地区中小企业。

    「听说一问细节后，才发现罐头业者被告知可以帮他们本业做避险的结构型债券，原来是把货币期权和利率交换契约加以组合的衍生性金融商品，还被灌进了足够一路飞到木星去的燃料。罐头业者一眨眼就扛了金额高达全年营业额二十倍的贷款，气得暴跳如雷地跑去哈罗德兄弟骂人，但哈罗德兄弟拿出记载了多达七万页法律条文的契约书赶走他们，所以最后才跑到我们家的事务所来。」

    莎蒂亚耸了耸魁梧的肩膀，从肩膀延伸出来的两只像树干一样粗壮的手臂随之晃动。

    「我这么说或许比较粗鲁，但做出这类商品的银行开发部门就是一个会利用这样的方式，做出与现实生意毫无关联、可以大量破坏金融的武器工厂。」

    莎蒂亚朝向回到马可手上的行动装置顶了顶下巴，跟著吸入一大口菸草，再优雅地吐出白烟。

    「我不会说那个叫ABS的证券也是同类商品，不过……如果要说当中没有施展任何魔法，就会显得牵强。那是跟保障一起卖的证券，对吧？」

    「你本来就知道ABS的存在啊？」

    「哎呀，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们家事务所也会对开发这类商品的那一方提供法律相关建议啊。你如果要继续这样装天真小男孩的模样，我很忙的，别怪我不奉陪了喔？」

    「华莱士博士很关注ABS，所以我在思考该不该草率涉入。」

    下一秒钟，莎蒂亚迅速眯起眼睛。在投资界，华莱士的名字势必会掀起风波。

    「我也听到传言说那位老爷爷很关注ABS。」

    「博士没有来找你商量，就表示他会关注不是为了挑毛病，是吗？」

    悲观帝王华莱士拥有强而有力的两大绝招。

    一招是揭发窗饰结算等明显具有违法性的行为，另一招是预测这一门生意可否顺利做下去的未来性。

    「ABS不具有违法性喔，也没有硬要把人带进数字迷宫的强势做法。还有，它也不是无中生有的那一类商品。毕竟ABS是将某资产作为担保。它不是像逆向浮动利率债券那样，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把上面的东西换到下面来，就可以赌一场的魔法商品。ABS甚至可以说是这业界难得会有的正经商品。在商品上面没有任何可构成诈骗的要素。」（注：逆向浮动利率债券（Inverse Floaters）是一种利率与市场利率成反向变化的浮动利率债券。）

    听到莎蒂亚这么说，我露出苦笑心想：「真不愧是手腕高超的律师。」

    「你是说在商品上面没有？」

    「Shit！唉～我讨厌自己的嘴巴！」

    莎蒂亚哀哀叫著，白烟从她的鼻孔里冒出来。

    「我真的要改掉语带保留的习惯。」

    「你发现了什么扭曲之处吗？」

    莎蒂亚看著我，露出像是睡眼惺忪、视线无法对焦的眼神眯起眼睛。

    我察觉到莎蒂亚是在犹豫，不禁觉得稀奇。

    「接下来的内容就跟生意有关了。」

    「……意思是你主动做了调查吗？」

    「是啊，我们这一行如果只是机械性地处理自动送上门的案子，也是有可能陷入窘境的。在地球的历史上，随便一抓就有一大把这样的例子。那些例子往往都是过去一直是好的，结果却变成坏的。还是必须早一点发现哪里有可能腐败才行。如果我们在揭发阿法隆非法行为的前一刻接了必须拥护阿法隆的诉讼案子，你想想看会怎样？就算我们没有恶意，到时候也不知道世人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我们这样的律师事务所？」

    莎蒂亚的身分虽说是律师，但带领组织的人是经营者，也是投资人。

    我点了点头回应后，莎蒂亚凝视著金色菸斗的前端，再次叹了口气。

    「这是我对你的投资。」

    「其实你也可以说是针对阿法隆一事欠下的人情在还债。」

    「呵呵，听姊姊的建议，要好好珍惜人情财产。」

    「……我会心存感念地记住你的话。」

    「其实呢，只要好好读那份规格书的内容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莎蒂亚的笑容显得坏心眼，但我知道她是在捉弄我。

    「你们的能力就是即使面对百万页的内容也找得到宝石，不是吗？」

    「……你果然值得我欣赏，要不要来我们事务所上班？」

    「我不确定理沙愿不愿意放我走。」

    我一拿出理沙的名字，莎蒂亚立刻发出「唔」的一声说不出话来。在执行住宅支援计画上也会遇到撤离等问题，因为这方面是委托莎蒂亚的事务所负责法律动作，所以理沙和莎蒂亚会在这些时候照到面。

    她们两位是能力不相上下的坚强女性，但向量的方向一正一反，理沙似乎让莎蒂亚感到有些棘手。

    「玩笑话点到为止就好。言归正传，ABS。这个对身为创造者的银行有好处、对客户有好处、人人都有好处的商品之所以会被说是炼金术，其实还有另一层含意。」

    「另一层含意？」

    「精髓就在于发行者是商业银行或投资银行。」

    看见我皱起眉头，莎蒂亚显得有些开心。

    「你是一个道地的交易员喔。听说你也不做资金杠杆的操作，所以有可能察觉不到吧。就是信用额度。」

    「信用额度？」

    看见我陷入思考之中，莎蒂亚开心地笑著。

    「我果然没猜错。可能是你连想用它的念头都没有，才会联想不到吧。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一家集中人们存款的国际性商业银行会受到国际清算银行的规范限制吧？对于放贷金额，商业银行必须持有该金额8％的股东权益。换言之，就是被限制只能够操作十二倍再多一点点的资金杠杆。不仅如此，还被限定只能针对低风险的赌注。投资基金是从披著一层欲望外衣的有钱老头那里募集资金，所以就算亏了一大笔钱，也是有钱老头自己活该，但银行是帮种马铃薯的善良汤姆老爷爷代管存款，如果银行轻易就会破产，会让汤姆老爷爷很头痛。刚刚说的就是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的规范。」（注：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简称BIS）是为了处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的赔偿支付以及相关清算业务，在1930年于瑞士巴赛尔所设立的国际银行。目前转变为促进各国中央银行之间的合作，为国际金融业务提供便利，并提供办理国际清算业务等服务的国际清算银行。）

    莎蒂亚是会把自己是地球佬的事实积极表现出来的人。她弹了弹菸灰，再次大口吸菸。

    「像是不动产贷款或是汽车贷款，银行不是会提供各式各样的贷款吗？然后，银行的放贷金额因为受到刚才说的规范限制，所以最多只能到十二倍。放贷这件事，说穿了只能够依放贷金额的多寡来获利，所以规范的存在等于让银行被法律限制了获利额度。那也就算了，贷款就像一只动作慢吞吞的乌龟，一年顶多只能够带来几％的利益。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等到贷款人还清汽车贷款的那时候，就连永保年轻的我也都变成老太婆了。这样子却只能够赚到几％的利息，实在太不划算了。」

    「哈哈……」

    「马可，等一下看我怎么教训你。」

    「呜！」

    「然后呢，银行尽管受到这样的束缚，还是想要赚大钱，所以贷款成功也赚了手续费之后，才不想只是每个月小家子气地酌收利息，而是想要赶快进行下一笔交易。在这样的想法下，便延伸出了把这些贷款加以证券化的动作。」

    「就是把贷款转换成证券到处推销出去之后，再组成新的贷款。」

    「没错。银行发现比起酌收利息的传统做法，这样的做法比较容易赚钱。」

    莎蒂亚深深吸入一口烟，再缓缓吐出。

    「不过，ABS那样的商品算是一种点子的转换。整体看起来明明像装了一整箱外观不太好看的苹果，施展数学的魔法后，却会变成只有几颗是快要烂掉的苹果，和一大堆红得发亮的苹果。苹果的外观变漂亮了，大家就都会抢著要。」

    「只要交易的速度进行得越快，就有越多手续费入帐？」

    莎蒂亚露出满意的表情，并用扭曲的双唇含住金色菸斗。

    「那当然。不仅如此，因为还会一起销售保障商品，所以买卖保险的手续费和保费收入应该也相当高。我记得销售金额好像是达到十亿慕鲁，对吧？获利金额想必相当惊人。如果把放贷时的手续费也算进去，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加总起来抽了将近10％的金额也说不定。不仅如此，银行承担风险的期间只有短短一瞬间，就只有贷款还在他们手上的那短暂片刻。只要到处卖给投资人，就可以把到还清贷款的那段漫长时间的风险全部推给投资人。银行自己则是只收取零风险的手续费。很赚钱的生意呢！」

    「也就是说……」

    我在脑中重新整理起资金流向，并思考是什么人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在推动事情。虽然整理后得到的结论依旧难以挥去不可思议感，但形式并不陌生。

    「这么一来，证券和保障商品之间的利率差，也就是圣杯的部分是指提供资金让银行得以组成贷款并加以证券化而得到的回报……？简单来说，就是指存款利率，是吗？」

    「我也是得到这样的结论。跟股票那种散发铜臭味的投资世界比起来，定存的零风险简直就是受到神明的保佑，不是吗？不过，所谓的银行存款，事实上是一种借资金给银行，让银行可以放贷给企业的行为。所以，你刚刚说的圣杯，是吗？ABS和保障商品之间的利率差，也就是炼金术的金子部分，有可能是银行存款变形而成的。」

    「零风险？」

    「零风险。」

    股票投资处处都是风险。

    为了减少风险，必须查看财务报表，还要打电话给经营者询问业绩或未来的预估状况，有时还要亲自前往公司，针对一切事物提出质疑，甚至到会让人觉得疑心过重的地步。尽管做到这样的地步，可减少的风险还是相当有限，所以还要祈祷在投资后直到结果出炉的这段期间，经营团队可以健健康康的，公司员工之间不要失和，然后提著一颗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事态的心，不停地祷告。

    不仅如此，股票的规模一旦变大，就会越不容易动作，若早已是股价偏高的股票，更预想得到投资回报的减少。然而，如果想凭靠ABS获取更多利益，只要让赌金一直加码就好。想让投资回报比现在多十倍？没问题，只要去借十倍的资金过来就好！投资股票和ABS两者之间有著天壤之别。

    我这个执著于处处藏有风险的老旧传统投资方法的人，和利用尖端数学让风险降低到和银行存款一样低的投资方法之间，有著难以填补的鸿沟。

    面对这巨大的鸿沟，我双腿发软，发觉时已不由自主地开口试图鼓舞自己：

    「可是……ABS不是被博士盯上了吗？」

    「是没错啦。」

    莎蒂亚吐出甜甜圈状的白烟。

    「这么一来，就表示……应该不是找到数学上的瑕疵，对吧？」

    「毕竟都这时代了，那位老爷爷还在用手写的方式计算损益。我猜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微积分吧。」

    「那这样，是不是因为会有什么针对会计魔术的法律规范出现？」

    既然只要和ABS一起购买保障商品，就一定能够获利，那乾脆把未来的利益也列入本期利益吧！我是指像这种粗鲁做法的会计魔术。

    「嗯……就连地球也没有采取行动，更何况是月面，应该不可能吧。」

    「那博士是在质疑什么？」

    对于我的发问，莎蒂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开口说：

    「你愿意付多少钱？」

    马可轻轻倒抽一口气。

    不过，这一类的谈判可是吓不倒我。我面不改色地说：

    「现金五十万慕鲁加上专属契约的续约。」

    「什么！阿晴先生！」

    「哈！哈！哈！你果然是个行情专家。」

    如果要说我多少学习到一些投资的精髓，指的不是我比周遭的人更贴近真理。

    投资的精髓只有一点，那就是能够掌握多少周遭的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只收下你这份决心就好。事实上，我们事务所做的调查也还没有深入到可以跟客户收钱的程度。基于我们的职业和经验，目前有所了解的一点是，这类轻而易举就能赚钱的生意，一定有『做过头』的地方。所谓稳赚钱的方法，事实上是真的存在著。只不过，这些方法到最后都会变成是一场骗局，其原因纯粹只是因为没办法长久持续下去。一旦大家都蜂拥而上，好处就会渐渐变少，而且就算看见泉水已经枯竭，还是会有一大群笨蛋嚷嚷著刚才还看见泉水涌出，所以继续挖著洞。最后，严重意外就发生了。就算大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外。如果一切都能够在设想范围内圆满结束，还需要什么律师？」

    莎蒂亚是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种人。很少人能够好好说明自己的生意为何做得成。

    莎蒂亚所说的话几乎可以直接置换成华莱士的发言。

    这么一来，是否就表示华莱士也同样走在正途上？

    「如何？阿晴，你要不要出手看看？」

    莎蒂亚的脸上浮现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笑脸猫笑容。

    那张笑脸有可能是诱人走进欲望迷宫的魔手。

    「我是一个股票投资人。」

    「呵呵，这时代在月面上只靠股票撑下去的投资人，应该只有你一个人吧。」

    这是鼓吹客户的常见说法。

    不过，如果因为被拍了一下屁股就在黑暗中跑出去，只会一路奔向断崖。

    「你认为华莱士博士是对的？」

    「你说呢？如果ABS进行得顺利，我们就能够因为要制作说明其结构的规格书，而拿到相关工作，万一ABS崩坏，也会因为诉讼而成为抢手货。管它是顺利还是崩坏，我们都无所谓。目前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只要ABS被炒得越热，我们能够捡到的好处就越多。」

    莎蒂亚带有狠劲的笑脸，就跟电影里的黑手党老大的笑脸如出一辙。

    莎蒂亚她们这些律师靠的就是从纠纷之中榨取金钱。

    至于要如何对抗名为纠纷的风暴，跟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知道已经打听不出更多的资讯，只好死心。

    「不过，这次的赌金搞不好会超越阿法隆呢。」

    「咦？」

    莎蒂亚咯咯笑著。

    「你说的那个叫什么ABS的商品不是一个月卖出二十亿慕鲁还是三十亿慕鲁吗？而且，想必也会有很多新加入市场的银行，搞不好会堆出大家都不曾看过的筹码高山呢。如果选择顺著走，也是满赚钱的投资，而如果选择背著走嘛……我想想喔，假设能够顺利骗过对方，应该可以赚到一笔惊人的数目吧。」

    莎蒂亚吐出白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脸。

    「而且，住宅支援计画啊！你需要资金吧？虽然在月面只有疯子才会做那种事情，但我喜欢那种事情。」

    虽然莎蒂亚这么说，但我当然知道她会拿出住宅支援计画当话题的企图。

    「你来找我谈阿法隆的事情时，整个人耀眼得不得了。」

    莎蒂亚会这样说出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语，其实是在怂恿我。莎蒂亚想必是为了撒下自己的生意种子，企图让别人帮她耕田。莎蒂亚认为只要我参与ABS，不论最后是成功或失败，都会跑来她的事务所寻求法律谘询。

    对于这种生意人的举动，我不会觉得不好，我只是觉得如果一直默不吭声，对事后不会有帮助。

    「那这样，等《打倒阿法隆英雄传》出续集的时候，搞不好你也会是故事人物之一。」

    「呵呵呵，到时候我的妆要画漂亮一点。」

    我站起身子道谢后，离开了莎蒂亚的事务所。

    马可没有主动搭腔。

    他是感到难以置信，还是想学莎蒂亚而在思考怂恿的话语？

    我走出马路，来到停在路边的黑色高级轿车旁。透过车窗看了马可一眼后，我开口说：

    「我私底下要做什么，应该都无妨吧？」

    华莱士不知道察觉到什么，莎蒂亚也试图怂恿我们。

    我开始觉得如果继续忽视这场巨大风暴下去，可能反而危险，更重要的是，我想要亲眼确认。

    我想亲眼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落伍了。

    马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耸著肩膀。

    在圆顶内循环的风似乎变强了一些。

    管他是小规模还是大规模，几乎所有投资基金都是委托投资银行，来全面处理买卖股票或债券时的结算或其他动作。在买卖股票方面，投资基金有时会和一般投资人在同一个市场进行交易，更主要的是，投资基金必须处理的个数和份量都不是普通地多，所以自己处理并不实际。

    而且，对于大量收购或尽可能希望匿名进行的交易等等，还是透过悉知相关资讯的投资银行经纪人来进行交易比较方便。

    基于上述种种原因，所以每一家投资基金大多拥有往来已久的投资银行窗口。

    想了解基本的市场趋势或想购买某金融商品时，只要拨一通电话给该窗口，就会有人提供协助。

    不过，如果是要调查ABS，我倒是认识一个最佳人选。

    「来了！久等了～」

    理沙在桌子正中央放上一整只烤鸡。在教会里可以吃肉吗？我提出这般质疑，但得到的答案是：「圣诞节不是会吃火鸡吗？」

    先不讨论这样算不算是回答，但包含烤鸡在内，桌上排著各式各样的佳肴。

    「……」

    「我好了！怎么啦？有你不敢吃的东西吗？还是你想换衣服？可是，我不确定尺寸合不合耶……」

    理沙刚刚坐下来，又立刻急忙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时，那家伙总算开口说话。

    「那、那个，我、我是说要去谈公事才偷跑出来的！」

    克莉丝一身套装的打扮说道，我停下准备切开鸡胸肉的动作，但身旁的马可早已大口咬下鸡腿肉。

    理沙在椅子上重新坐好身子后，在克莉丝面前的玻璃杯里倒进葡萄酒。

    「那个……酒、酒真的不行啦。」

    「这是葡萄汁啊。」

    「咦？」

    「那是酒。还是你要气泡水？」

    我递出瓶装的气泡水说道，理沙轻吐舌头耸了耸肩。

    「我也是打算谈公事啊，你看我把马可也带来了。说明给我听吧。」

    「喔……呃……」

    克莉丝在眼镜底下浮现就快哭出来的表情，但理沙一点也不在意，笑容满面地说：

    「克莉丝实在太久没过来了。有一年了吗？」

    「没、没那么久……吧……」

    克莉丝轻声这么回答，但可信度相当低。

    我喝一口浓汤后，在盘子里夹了一些沙拉。

    「所以呢？洽谈是要谈什么？我是突然接到联络说克莉丝今晚要过来。」

    可能是觉得对克莉丝鲜少在教会露面一事已经一解心中的闷气，理沙以符合大姊姊的表现掌控局面说道。

    「我跟克莉丝上班的银行联络，跟他们说我在考虑要购买某个商品，所以希望可以听到详细的说明，后来对方答覆我会有负责人员来跟我说明。」

    「你就是那个负责人员？」

    理沙看向克莉丝问道。方才一手拿著公事包从E‧J‧洛克柏格银行和帅哥业务员一起来到会合地点的克莉丝，瞪著我说：

    「阿晴先生真的很坏！」

    「我看过那个业务员，反正他在也只会说好处，这样反而碍事，不是吗？」

    「阿晴先生说想要和我私下谈……万一被误会了，要怎么办！」

    「真的假的？阿晴会说这种话啊？」

    「我只是跟他说我们是老朋友，所以有很多话要说而已啊。」

    「……克莉丝，如果你还有所留恋，我可以帮忙喔？」

    「唔……！」

    克莉丝涨红著脸，甚至连眼镜都起了雾，她握住拳头不停地颤抖。

    「那个，我在这里会不会碍事？」

    听到无法加入话题的马可这么说，理沙耸了耸肩后，对著我挥了挥叉子。

    我收起玩笑，一改正经地说：

    「玩笑话就到此打住吧。我会说想要到教会说话，是因为不想听到推销话术。在这里就说不了谎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的表情有些僵硬。

    她可能觉得有些受伤，但在金融界里如果抱著一颗纤细的心，也只会让自己辛苦而已。

    「我不会说谎的。」

    「既然这样，就不需要那个业务员。而且，如果只是要说话，去哪儿都无所谓。」

    「唔……」

    克莉丝痛苦低吟到最后叹了口气，一副投降的模样垂下头。

    「我想知道的是ABS的结构。如果是我可以接受的内容，我会考虑以基金名义来购买。」

    「……下单量呢？」

    克莉丝是在确认购买单位，那模样彷佛想说：「如果是连整数都凑不到的小额订单，我就要回去。」

    克莉丝恨得牙痒痒的，抱著至少要有所反击的心态如此发问。

    「马可，可以买到多少？」

    「这个嘛……如果是评等高的债券，初期差不多五百万左右吧。如果觉得有潜力，金额也可以增加到一千五百以上。说实话，我们有多的预算。要不然让阿晴先生上次拒绝的石油资金进来也无妨。那笔资金的单位是算亿的。」

    听见金额越拉越高，理沙一副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置信的表情。当初我躲进理沙的保护伞下时，光是三万慕鲁便足以让我们的世界濒临灭亡。

    当时克莉丝赚进几十慕鲁就快站不稳脚，现在即使听见以亿为单位的金额，也只是轻轻叹口气，并也开始在自己的盘子里夹菜，吃起料理。

    「可以等一下再谈正事吗？」

    克莉丝接续说：

    「因为我真的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听得出来克莉丝平常过著什么样的生活。理沙把倒进气泡水以取代葡萄酒的玻璃杯放在克莉丝的面前后，动作俐落地在大家的盘子里分起料理。

    我和马可也重新用餐，安静祥和的时光就这么流过。

    用完餐后，我们移动到克莉丝以前待过的房间。虽然房间里的琐碎物品变了，但家具类仍然保持著旧貌。另外，理沙并没有出席，原因是理沙就算听了也听不懂，还有我也不希望理沙参与资金方面的事情。

    克莉丝从仓库里不知道翻出什么东西后，进到房间来，脸上依旧挂著不开心的表情。

    「真是感慨，以前明明是相反的立场。」

    「……真是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我心想搞不好克莉丝颇有自信，自认在银行内部表现得像个成熟大人。

    「抱歉啦，因为在25俱乐部遭到狠狠一击，所以很想报一箭之仇。」

    「少来了。」

    克莉丝一边说道，一边把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壁挂卷动式面板摊开来，接在行动装置上。克莉丝当初利用这块面板发挥数学能力，那程度可能与羽贺那不相上下，甚至超越羽贺那。

    「……那商品复杂到需要搬出这东西啊？」

    我有些退却地问道，克莉丝这时总算恢复好心情地笑著回答：

    「我想说马可也在场，有可能会被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只是以防万一。」

    「我可没有阿晴先生那么缠人。」

    「我才不相信你们两位说的话。」

    马可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瞪著我看。

    「我听说ABS是对创造者有好处、对买方有好处、对人人有好处的商品。」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微微皱起眉头回答：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有要谴责的意思啊。」

    「……不过，你会这么说，就表示你也自己做过调查了，对吧？」

    「那当然。不过，要说我自己做过调查可能会有语病。」

    「我们是去问莎蒂亚小姐的。」

    马可代替我回答后，克莉丝露出感到极度厌恶的表情，垂著肩膀说：

    「那这样，不是没必要把我叫来吗……」

    「有必要啊，我有不懂的地方。」

    投影机旁边放著一张桌子，克莉丝在桌上坐下来说：

    「你有什么地方不懂？」

    「其中一点是ABS跟传统证券有何不同？我已经了解优先劣后结构的部分。就是有些人虽然要前往会有炸弹飞过来的最前线，但那些人相对地也可以拿到高额犒赏，而躲在最后面的人虽然拿不到犒赏，但相对地绝对不会被炸弹打到，是这样的状况对吧？」

    「对。」

    「问题是，如果只是这样稍微变动一下结构就行得通，应该早就有人去做了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立刻在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说：

    「那是因为数学的进步。」

    克莉丝从以前就属于发育比较好的一群，她高高挺起比以前更加醒目的胸膛，透过投影机写起不知是什么的公式。

    「证券化，也就是把好几个贷款整合成为一个证券后，再细分金额卖出，这是第一层的避险动作。」

    「这部分我能理解。所有贷款会同时违约的机率很低。」

    「不过，那只是根据经验法则的说法。所以，谁也不知道实际上的风险有多高。」

    「就像布莱克─修斯公式还没有问世之前的期权那样？」（注：布莱克─修斯公式是根据「布莱克─修斯模型（black-Scholes Model）」所导出，此模型是一种期权或权证等金融衍生工具定价的数学模型，由美国经济学家麦伦‧修斯与费雪‧布莱克首先提出，并由罗伯特‧墨顿修改使模型更加完善，于派发股利时亦可使用。布莱克─修斯公式可估算出期权的理论价格，此公式问世后促进了期权市场的繁荣。）

    所谓的期权，是指可在未来以特定价格购买股票的权利。比方说，可在三个月后以一百一十慕鲁购买目前价格为一百慕鲁的股票等权利。至于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买卖这样的权利，原因是就算股价在三个月后上涨到三百慕鲁，只要拥有该权利，就能够以一百一十慕鲁的价格购买股票。

    不过，期权有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虽然名为期权的赌注就是因为不知道未来的股价会如何才得以成立，但另一方面，期权的当前价值会取决于未来的股价趋势。举例来说，假设明明知道未来的股价会是一百慕鲁，却买下未来能够以两百慕鲁的价格购买该股票的权利就太愚蠢了。

    这么一来，这场赌注究竟可以有多高的期望值？既然当前的正确期权价值会依不定数的未来股价而定，就表示想要计算出期望值并非不可能。还是说，期权交易这东西本来就不存在期望值呢？可是，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应该可以算出适当的价格才对啊！期权的深刻问题就是指这种复杂的问题。

    因此，长久以来都是凭直觉在替期权定价，但后来终于有了可以透过数学公式成功算出期权价格的公式，这个公式即是布莱克─修斯公式。

    布莱克─修斯公式让人类得以挥去无知的阴霾，其开发者中的一人还因此获颁诺贝尔奖。

    克莉丝此刻的笑容宛如一片深邃黑暗之中的微弱光芒。

    「没错，那是利用一种称为Gaussian Copula的手法。」（注：Gaussian Copula公式是由关联结构模型所导出，其发明者为中国学者李祥林，此公式促进了信贷衍生商品市场的蓬勃发展，目前全世界每天仰赖此公式进行的交易高达百亿美元，并被视为该市场的当前标准。）

    「Co……pu……？」

    「Copula。你会发音吗？」

    克莉丝咯咯笑著。

    「如果要形容，可以形容是用来推测装满苹果、橘子或香蕉的纸箱里，每一种水果烂掉的比例分别有多少的数学工具。利用这个工具，可以做撞球式的思考。好比说，如果是阿晴先生会进出的股市，当地球上某国家的利率上下浮动，货币行情就会变动，进而影响到原油价格。假设某国家的未来景气因为这件事而不被看好，承受得了景气变动的防御型股票就会有大量订单涌入……就是像这样的感觉。」

    「喔。」

    「不过，虽然苹果、橘子或香蕉都是水果，但每一种水果能放多久天都不一样。香蕉可能很快就会烂掉，但苹果不会。而且，苹果可以观察其中一颗有没有烂掉，就预测出其他苹果也可能快要烂掉，但香蕉看不太出来有没有烂掉。话虽如此，但两者都是水果，所以并非毫无关联。如果很极端地把它们放在高温多湿的环境里好几个月，想也知道每一种水果都会腐烂，对吧？不过，如果是在一定温度、一定湿度的环境里放一定的天数，就很难知道实际上有多少水果会腐烂。」

    「的确。」

    这点的道理和萦绕期权的阴霾相同。

    「这样的比喻也可以套用在贷款上。A先生和B先生就像苹果和香蕉有所差别，即使A先生违约了，也跟B先生没什么关联。如果再细分成A先生的不动产贷款、B先生的汽车贷款、C先生的信用卡贷款，就更没有关联了。所以，就各自会同时违约的机率来说，煮成大锅饭的贷款可说消灭了相当多的风险。不过，相对地，想要推测出整体的违约机率有多高，就会变得极其困难。那难度高到几乎可以说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我是说以前是这样的状况。不过，如果有大量的统计数据，就能够相当精密地算出各贷款可能有多高的违约机率。只要利用Copula的概念，就能够求出各违约机率的相关性，进而算出整体发生违约的期望值。求出期望值之后，就能够定出适当的价格。我们开发出来的商品就是利用这样的手法，在还承担得起风险的范围内，前进到差一步就进到危险水域的地方。」

    克莉丝微微缩著脖子，以淘气的口吻说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确实理解的内容。克莉丝的眼神明明带著笑意，却散发出一股冷漠感。四年前，克莉丝每天操作数学程式操作个不停时，也是露出这样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柔弱女子，而是一个人得到世界通用能力时的眼神。

    「自称是专家的人会说什么长年培养出了直觉，但我们的商品不是靠那种可疑的直觉，而是有任何人都能够做验证的数学工具在撑腰，所以也得到相关机关的挂保证。像是被我们的数学工具保护著的高级债，就得到AAA的最高评等。中级债虽然差了一点，但还是有著和先进国家的公债一样的水准。我们把风险全部塞给低级债来承担。ABS和传统证券很相似，却是不一样的商品。有了ABS之后，未来的风险全都变成脖子上绑著数学项圈、被训练得乖巧听话的小狗。」

    克莉丝本来是一个像可爱小狗被逗得汪汪叫的女孩，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成逗小狗的那一方。

    「股市的风险也被采用类似方法的数学，接二连三地被排除。主要都是采用VaR之类的方法。利用这些方法可以针对自己的投资组合，直接诊断出有可能在多少％的机率下蒙受多大金额的亏损。如果以阿晴先生以前的标准来说，应该几乎找不到可投资的个股了吧？」（注：VaR是指VaR风险值法（Value at Risk），也是最广为接受的市场风险模型。所谓的VaR风险值是指在特定期间内，在特定机率下，持有某一证券或投资组合所预期可能发生之最大损失。）

    我知道克莉丝没有恶意，但这样反而更深深刺伤我的心。

    不过，我当然没有做出让情绪表现在脸上的难堪举动。

    「的确，我周遭都是『传说中的投资人』，每个家伙都毫不畏惧失败。」

    「从轨道电梯开始营运以来，绿宝石工业一路防患未然到现在，他们的智囊团也是靠数学在撑腰。乍看下显得矛盾的数学工具，从陨石到电梯零件无预警发生故障的机率都能够预测出来，而现今的投资就是被这样的数学工具保护著。所以，如果不了解这点，就会觉得在冒很大的风险。如果现在去启动以前的投资工具……就会觉得时代真的不同了。」

    最后这句话或许是克莉丝以她的方式在安慰我。

    我虽然已经就快被重击倒地，但还是故作坚强地这么说：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一个关于速度的问题。」

    克莉丝歪了一下头，但立刻点点头说：

    「喔～你是指资金运转，对吧？」

    「没错。每个月动用到二十亿慕鲁或三十亿慕鲁，这明显是很惊人的金额。不过，根据我听到的说明，似乎是组成贷款再转为证券来销售，然后把卖证券的钱再拿来放贷。我实在不认为这样就能每个月运转那么大笔的金额。事务方面的程序也赶不及做完，不是吗？」

    「是的。所以，我们建立了取名为火箭计画的架构。」

    克莉丝透过投影机动作流畅地画起图来。

    「其实比起ABS，大型机构投资人主要是参与这个部分。」

    投资界就是这么不容易应付。

    「组成贷款后将贷款加以证券化，再进一步把证券卖给投资人，利用卖证券的钱再组成贷款……这样的动作确实很麻烦，也没办法迅速反应。就算不是这样，一些竞争对手的大型银行和专卖秃鹰基金的大型投资银行也已经开始贩卖仿冒ABS的商品。在这样的状况下，时间损失会是致命伤。因此，我们一开始就考虑到配套措施，建立出可以让火箭计画以极限速度运作的架构。这个架构就是设立名为SIV的特别资金运用公司。」（注：秃鹰基金是指通过收购违约债券，再透过恶意诉讼，以谋求高额利润的基金。该基金通常喜欢购买陷入困境的公司债券或资产，待公司无法偿付时，即展开官司以索取钜额赔偿。）

    克莉丝从「E‧J‧洛克柏格银行」一行字下方拉出一条线，写上「SIV」。

    「我们让这家SIV公司发行CP。」

    「发行CP？」

    我不由得反问道。

    CP是商业票据（Commercial Paper）的简称，是一种由企业发行，再贩售给投资人的证券。CP的偿还期间非常短，也没有公司债券那么正式，所以有很多人会购买，因此经常被利用于募集短期资金。可以把CP想成是企业为了短期间借款的借款单。

    「是的。虽然证券化的好处就在于不需要长期扛贷款，但就理论上，我们把这个转卖计画的导管宽度上限，设定在股东权益的十二倍。」

    银行组成贷款的行为就等同于一般所谓的放贷，所以会受到国际清算银行的规范限制。这么一来，就算银行再怎么想要加快脚步，也必须在股东权益的十二倍金额以内，处理组成的贷款。如果想要组成新的贷款，必须先等贷款卖出，让导管腾出空间。

    「不过，这个瓶颈其实是能够回避的。」

    克莉丝一副耍坏的模样将嘴角往上扬。

    「只要让刚刚说的SIV公司，在法律上不会与银行之间带有资本关系就好。」

    遇到不懂的事情，就老实说不懂。这是身为投资人该有的基本态度，但无奈就是会受到自尊心的阻扰。

    一旁的马可也露出严肃的表情挣扎著。

    「呵呵。不过，因为银行和SIV在法律上不带有关系，所以银行不能直接提供资金给SIV。这时CP就派上用场了。」

    开始闻到一些火药味了。

    不过，克莉丝显得有些得意，也显得愉悦地继续说：

    「于是，SIV利用贩卖CP募集到的资金，向E‧J‧洛克柏格银行收购一整批贷款。我们不需要做那种组成贷款加以证券化之后，再设法寻找买家卖出的动作。意思就是让投资人的资金存在SIV，再一口整个吞下E‧J‧洛克柏格银行发挥吸尘器功用吸来的贷款。然后，把费时的ABS组成动作或是贩卖证券的动作都交给SIV负责，E‧J‧洛克柏格银行就可以立刻转移到下一个投资。毕竟SIV是一家和银行不带任何关系的公司，所以对于SIV所卖出的贷款，银行就能够回避国际清算银行的规范限制。」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由得扬声说道，同时也痛苦地扭曲著嘴巴。

    「……原来是因为国际清算银行的规范仅适用于银行以及有连带关系的银行子公司啊。」

    「没错。因此，有人也会把这个架构称为影子银行系统。」

    意思就是建立了一个隐藏系统，可以让银行不依赖受到规范限制的客户存款，即可利用到投资人如泉水般涌出的大量资金。

    「……设立SIV后，只要发行CP募集到越多的资金，向银行收购贷款的速度也会随之提升，银行就能够接二连三地组成贷款。只要能够让对象变成是一群身为富豪的投资人，跟募集老百姓的存款比起来，速度根本快得没得比……」

    「没错。尤其是我们很有自信，知道ABS绝对卖得出去，也就觉得不必痴痴地一直等到ABS全部卖出去。而且，照这个计画来说，理论上投资人的资金流入有多快，就能够以多快的速度来收购贷款，并组成ABS。所以，设立越多的SIV，就能够形成比国际清算银行规范多出好几十倍的资金流向。因此，银行底下要拉出好几条SIV的线……接著把来自投资人的CP视为如燃料般的存在……」

    克莉丝接二连上地补上SIV的线，没多久整张图就变成一张像幼儿园生会画的火箭图形。

    事实上，克莉丝在画出牵扯到莫大金额的投资计画时，那表情就像幼儿园生拿著第一次拥有的蜡笔在画画。

    「呵呵，如同这张图的模样，像我就会称之为火箭计画。顺道一提，目前针对组成贷款的动作，其实也是委外处理，我们会向代理业者直接购买贷款。所以，几乎是以理论上的最快速度在运转。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投资引擎。」

    「这正是所谓的……金融工程学……」

    「呵呵，我以前也是把这个字眼视为金融数学的同义词，但它其实是应该运用在这种动力强大的计画上。」

    「也就是说……ABS果然不是那种没有奠定基础的虚无商品。」

    「是的。如果你会觉得ABS看起来像那样的商品，有可能是因为它的完成度高到连我都觉得可怕。不过，ABS不是像利率交换契约那种只是把固定利率和浮动利率对调就得以成立的赌博商品，也不是把赌金下注在明年气候那类不明确事物上的商品。我们提供的规格书上也明确记载了ABS来自哪些贷款。规格书之所以会那样厚厚的一本，是因为包含了针对这些贷款的各项条约。你看过规格书了吗？」

    去过莎蒂亚的事务所之后，我也自己看了一下规格书。

    的确，规格书涵盖了所有种类的贷款，从不动产贷款到信用卡贷款、学生贷款、汽车贷款等等应有尽有。

    「不过，乍看下看不太出来比率。」

    「比率？」

    「苹果和香蕉的比例。」

    「基本上是以不动产贷款为主。因为无可避免地还是以不动产贷款的规模最大。贷款可以成为证券的材料，现在已经演变成贷款的抢夺战。不动产贷款也变得很难到手……」

    「嗯。」

    我点点头后，再补上一句说：

    「你是指月面的不动产贷款？」

    克莉丝的表情迅速转为严肃。大型银行里挤满一群轻忽不得的人，想要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不让人看见弱点非常重要。我心想克莉丝应该是在那样的地方学会了这种表情。

    「你觉得我在阻碍你们的计画吗？」

    「那是不动产价格高涨的原因之一。」

    「你说错了。这样完全把原因和结果倒过来了。」

    克莉丝和我互看著彼此好一会儿后，我先让步说：

    「抱歉，我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不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假设十万户的住宅平均价格是五十万慕鲁好了，光是这样就有五百亿慕鲁呢。」

    「根据自家调查，月面的潜在不动产贷款总额据说有一兆八千亿慕鲁。这几乎是无限的财富，对吧？」

    看见克莉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举高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金融的完美姿态。从开始有银行到现在，银行都是靠著把资金送到有资金需求者的手上来谋利。如今，这般谋利方法达到了百分之百的完成度。

    资金被有著华丽数学点缀的完美手法吸引过来，然后化为贷款，如乘著洒水车一般飞散到借款人的手上。我想起曾经和克莉丝去过克莱普顿广场的房屋仲介门市。那时，每个人都在贷款买房子。现在的状况就是那般现象的终极版。E‧J‧洛克柏格银行透过叫什么SIV的东西，进而利用CP为燃料飞上天的构图绝不是一种比喻。我没有其他问题好问，但又不甘心闭上嘴巴，于是开口询问：

    「顺便问一下，风险最高的低级债损失率大概多少？」

    克莉丝在眼镜底下露出笑容说：

    「近乎零。」

    「近乎？」

    「到小数点第三位都是零。」

    「……那确实是零没错。」

    零风险、圣杯、炼金术。

    在这三样东西都凑齐的状况下，我的大脑似乎会自动叫我恶言相向。

    「这么说来，做为保障的保费会不会收得太贵了？我听说要3％左右。」

    「呵呵，那资讯过时了喔。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价格了。不过，初期不管要价多少，都卖得出去就是了。」

    「到底是多少？」

    「呃……以今天的行情来说，低级债是……」

    「行情？你会这么说，就表示它是被交易的？」

    「是啊，毕竟对不利用会计魔术的人来说，保险金是碍眼的米虫。也有很多人会说『反正又不会违约，有保险也只会觉得碍眼』。而且，我们也需要知道市场会以多高的保费来评价我们。老实说，对投资人而言，这个计画的利益在于ABS和保险的利率差。保费越便宜，就越能够和其他银行拉开距离。回到刚刚的问题。」

    克莉丝说到这里先停顿一下，跟著说出数字：

    「我想起来了，大约是0.8％。保险契约大多是以一年为期，也就是说低级债在这段期间内有可能不履行的机率被认定是0.8％。如果是安全的中级债或高级债，保费会更便宜。几乎等于是免费。」

    既然实际的损失到小数点第三位都是零，就表示0.8％也算是太贵。

    而保险金降得越多，和证券的支付利息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得越开，可列入利益的金额就会越来越多。

    我和马可互看著彼此时，克莉丝继续做出这般发言：

    「话虽这么说，但低级债还是卖不完。」

    「真的啊？喔，买方好像有购买限制，是吧？」

    「这个嘛，在性质上，低级债是能塞进多少风险就塞多少风险，所以是BBB的评等。意思就是，低级债差一步就算是垃圾债券。现在愿意购买低级债的公司变少很多。」

    「那你们怎么打算？有那么庞大的金额在流动，滞销商品的金额应该也很庞大吧。」

    体内的代谢物势必会沉积。

    然而，克莉丝却露出显得开心的表情，看得我不知为何打起寒颤。或许是克莉丝那种不论面对任何问题，都一定会找出解答的姿态散发出某种美感的缘故吧。

    「因为对象是阿晴先生，我才愿意说出来。」

    「……怎么觉得好可怕啊。」

    「这部分我们已经卖给年金基金或财团等重量级当中的重量级客户，那个被阿晴先生赶回去的帅哥业务员，其实也是打算来推销这部分。」

    E‧J‧洛克柏格银行恐怕已是人类史上最高水准的金融制造机，这个金融制造机制造出了尖端的金融商品。那是一个和只会踩著笨重步伐在股市里走来走去的驴子无缘的世界。

    克莉丝在因为反光而看不清楚眼睛的眼镜底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们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处理代谢物可能会是令人头痛的问题。不过，在某天，忽然灵光一闪。我们心想如果把那些没卖完的证券集中起来，再施展一次Copula的魔法来处理不知道会怎样？结果你知道怎样吗？」

    华莱士的话语闪过我的脑海。

    「结果顺利把风险太高而没卖完的一大堆证券，分离成一小堆风险极高的证券，以及一大堆毫无风险的证券。」

    炼金术。

    「我们将其命名为债务担保证券──CDO。CDO和ABS一样分成高级债、中级债、低级债三个等级。高级债和中级债是绝对安全的AAA评等。然后，理所当然地，因为被拿来当材料的原有证券本身就有很高的利率，所以CDO的整体利率不小心变得比ABS更高。CDO一定会热卖的。还有，因为CDO是把代谢物回收再利用，所以也能够帮忙解决市场上贷款变少的问题。意思就是不需要再组成新的贷款。当然了，我们也会同步进行当这个CDO也出现没卖光的商品时，再次把没卖完的商品集中并重新组成的模拟动作。这部分会是CDO乘以CDO，所以我们暂称为平方CDO。那么，把没卖完的平方CDO集中起来的商品要叫作什么呢？我个人是觉得可以称之为立方CDO。」

    老旧的投影机一边发出滋滋响的电子音，一边映出月面火箭图。

    说话略显急躁的克莉丝抿著嘴发出窃笑声。

    「所以……」

    克莉丝让身体往前倾，继续说：

    「请问两位要购买多少数量呢？」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三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克莉丝和理沙一起开心洗碗盘的声音传来。

    我忽然陷入错觉，以为回到了四年前，但时间永远无法倒带。

    而累积多少时间，人们就会确实得到多少成长。

    「那架构……好厉害啊。」

    马可一边望著仍挂在墙上的ABS和CDO的计画，一边发愣地说道。

    「完全适用于月面。」

    「目前先决定购买五百万慕鲁的高级债，确定要购买喔？」

    如果这时还说不要，我真的会变成一只顽固的驴子。

    「保障商品也要一起购买。」

    「……你打算顺著会计规则反过来出招吗？」

    「没有，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决定购买。我只是先买来了解一下是什么样的商品。」

    我心想至少要挣扎一下而这么说，马可夹杂著叹息声说：

    「我是觉得其实也可以购买那个叫什么CDO的中级债。」

    把ABS的代谢物集中起来，加以过滤乾净成为证券。

    名为风险的不纯物质一道又一道地进行浓缩，并且被排到后方去。或者也可以形容这样的动作近似把海水转换成淡水。

    「等决定要卯足劲去购买时，我会那么做的。为了尽可能地追求利益。」

    「你还有什么担心点吗？」

    「没有……」

    我嘴里这么回答，但在马可的面前翻开掌心，最后放在膝盖上。

    「与其说我还心存疑虑，应该说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

    我看著马可笑了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我又不是华莱士博士。我的心态八成是……不对，应该说几乎是在忌妒。就是觉得很不甘心。」

    「……股市也有股市的优点就是了。」

    「不过，股市里我所熟悉的风险和投资回报的关系，在这里似乎无法成立。对于这点，我就是没办法顺利吸收进去。」

    投影机画面写出好几行数学公式。八年前，我还靠著一台笔记型电脑从事交易，在那时数学已是强而有力的工具。

    不过，那时还有人们可以亲手介入的余地。换句话说，就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可以激发脑力乐在其中的余地。还有，投资回报也还是正因为承担了风险，才能到手的东西。

    从这样的角度来说，或许我们那个纯朴单纯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且，地球和月面的文化也不同。这里是一个考验人生机会的地方。」

    以CP为燃料来发射火箭的E‧J‧洛克柏格。

    相较之下，我却是就连在过时的股市里也快跟不上脚步的驴子。

    「看来我被大家称为打倒巨人歌利亚的大卫，似乎有点得意过头了。」

    「咦？」

    「大组织果然都是做超乎标准的大事。」

    我看著投影机说道，马可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投影机后，耸耸肩说：

    「那是一定的啊，投资银行的人才充足，根本无法相比。毕竟那里有成千上万个像阿晴先生这样的人。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

    听著传来的声响，我听出克莉莎和理沙已经洗好碗盘，她们俩一边说话，一边往放著沙发组的房间走去。

    是啊，说来说去究竟打算怎么做？五百万慕鲁这么点小金额的投资，根本赚不到多大的利益。

    如果ABS真能赚钱，必须投入五百万慕鲁的十倍到二十倍金额才有看头。

    面对让世人为其获利而沉醉的投资，我要一直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吗？

    股市已经达到饱和，如果想要在股市继续获利，我必须降低自己的理智度，也不得不出手购买明明知道价格偏高的个股。不过，如果照克莉丝的说法，似乎是因为风险管理的手法进步，我才会产生那样的心态。如果这样的说法是正确的，就表示行情的疯狂表现将永远持续下去。我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吗？

    如果愿意屈服于数学，或许就能够接受吧。

    但是，我也知道世上的事物不可能照著数学走。遇到必须做出抉择的场面时，就算有人指出一条正确道路，人们也会因为恐惧和情绪混乱而迷失正确方向。更重要的是，从以前到现在，地球上的股市从未有过永远持续上涨的例子。

    我思考到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既然如此，与其还要改变自我信念，我倒想要把时间和劳力分配在比较正向的事情上面。而且，如果是在有信心之下，这个投资将会带来莫大的利益。毕竟如莎蒂亚所说，这会是一场堆上大家都不曾看过的筹码高山、史上最大规模的赌局。

    「我会先用『粗腿驴子』的做法看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正式出手。我们好好调查看看吧。这状况已经不能再忽视下去了。」

    马可微微歪著头，开口说：

    「说来说去，感觉最后还是会购买。」

    「如果是得到那样的结果也无所谓啊。」

    「我无法理解你怎么会都没什么贪念，太不可思议了。你不是那种『现在就动作！再买多一点！』的态度。」

    「你比较喜欢你用谨慎来形容。」

    我站起身子，走出走廊。

    去到客厅后，克莉丝正躺在理沙的大腿上，让理沙帮她挖耳朵。

    「克莉丝，不要乱动。」

    克莉丝知道被我们看见而想要挪动身体，却捱了理沙的骂。

    理沙瞥了我一眼后，做出这般发言：

    「阿晴，你也想我帮你挖耳朵吗？」

    「我没钱。」

    「呵呵，马可呢？」

    「啊，咦？不、不用，那个……」

    「除了艾蕾诺亚之外，马可不喜欢别人帮他挖耳朵。」

    「哎呀，真可惜。」

    马可半张开著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和我对上视线后，闹别扭地别开视线。马可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生，想必当然很乐意躺在理沙的大腿上。

    「那就这样，我们要先走了。」

    「这么快！真是匆匆忙忙的。」

    「那、那个，我也──」

    克莉丝在理沙的手臂底下说道，我打断她说：

    「有机会休息就多休息吧，不然会累垮的。还有，我们要买五百左右。我是说ABS的高级债。不过，也要看还有没有库存就是了。」

    理沙瞥了我一眼，然后一边微笑，一边对著克莉丝说：

    「阿晴这么说耶，太好了喔？推销成功耶。」

    「唔……」

    「我走喽。」

    「好，晚安。」

    我向马可使一下眼色后，离开了教会。

    天色已变得一片黑暗，气温感觉降低了一些。我抬头仰望浮现在月面圆顶上的星空。

    「竟然会输给克莉丝小姐那样的人所制作出来的商品，这世界真是奇妙。」

    马可刚刚还在站ABS那一边，现在却反过来这么说。

    「那跟外表无关吧。克莉丝很优秀的。」

    「克莉丝小姐当然是很优秀，但还是觉得很奇妙。」

    我大概体会得到马可想表达什么。

    不过，或许世间就是如此吧。

    「不过，挖耳朵啊……」

    听到我这么低喃，马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不笑著过日子，要怎么撑下去呢？

    如果一直站在原地，等于是在等死。

    我们必须一直往前走。

    因为已经发誓过会一直走下去。

    「平常的业务之外，还要加上调查工作啊，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喔？」

    「你是在说谁呢？」

    我耸耸肩回应马可的发问。为了揽计程车，我们往大马路的方向踏出步伐。

    这天，行情从一大早就起伏剧烈。英国以景气过热为由，突然发布升息消息，进而引起大规模的地壳变动。

    有别于克莉丝从事的贷款世界，我们这边的世界牵一发而动全身。

    「好像有人破产了。」

    马可捧著购物袋走进办公室后，一开口就这么说。

    「咦？喔，外面刚刚好像很吵。」

    「因为电脑和椅子都被猛力往墙壁上砸。八成是哞哞一族吧。」

    「是喔……」

    我一边吃拜托马可买回来的进口樱桃，一边让身体往椅背上靠。哞哞一族本来就是在享受只要预测稍微偏了一些，就必须立刻承担破产风险的乐趣，所以会有激动反应也不算稀奇。

    一个有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早晚都会发生意外。

    「我听说因为投资失败而自杀的案例出乎预料地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马可一边收拾买来的物品，一边有意无意地说出惊悚的话题。

    「……毕竟美国在一九二九年发生大股灾时，纽约的自杀人数也没有增加多少。虽然我说这种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区区金钱罢了。不过……」

    我一边大口咀嚼樱桃，一边继续说：

    「成败在此一举的大赌注啊……」

    「我听说你以前也是这样的作风。」

    我吐出樱桃子，回答：

    「是啊。虽然我以前很少会操作资金杆杠，但经常只针对进展到一决胜负阶段的股票投入所有财产，有多少就赌多少。」

    「最后……惨败收场？」

    最后「轰！」的一声爆炸了。

    我举高双手，身体往后仰。

    「一决胜负的大赌注当然也不错。如果可预期会得到投资回报，就应该赌一场。这种机会不是说有就有。不过，不可以赌那种会让你失去一切的赌注。唯有手上还握有可以再次踏进赌场的入场费，才有可能即使失败也还能有所挽回。我之所以能够东山再起，是因为我手上还握有一些东西。」

    而且，那东西纯粹只是运气。

    如果世上有一百个我，另外九十九的我肯定过著凝视指尖发呆的日子。

    「而且，股票方面似乎也已经没有值得赌上一切的热烈行情了。」

    「嗯……不过，正因为现在是这样的行情，买方才更会觉得那是一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次的上升行情。」

    「这样却会因为看见行情不过降了一些而已，就在墙壁上砸电脑和椅子？」

    马可耸了耸肩，咬起热狗。

    「就这点来说，我对自己能够坐在驴子的背上心存感激。」

    「行情起伏得如此剧烈，却没有接到半通出资者打来的电话，这一定是因为日常的所为带来了善报。」

    「高登史密斯先生除外就是了。」

    马可一副很感冒的模样说道。

    「不过，他是只要做过说明就会接受的那种人吧？」

    「也是啦。对了，上次有人来推销过，问我们要不要购买出资者的黑名单。听说是一本神经质的投诉者名簿。」

    「……要多少钱？」

    我询问后，马可耸了耸肩说：

    「不过，神经质以外的人完全没有来主动联络。他们有双周报告书就已经满足了。那正是证实大家都很信任你。请不要搞颓废，好好加油吧！」

    「……我没有要搞颓废的意思啊！」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面带正经的表情，用指尖擦去沾在嘴角的芥末酱舔了舔。

    「自从去了25俱乐部之后，你做出很多自虐性的发言。」

    「……我大概猜得出来艾蕾诺亚当初为什么会录用你。」

    「艾蕾诺亚小姐对我说过：『你的优点就是不会胆怯。』」

    「她是在挖苦你吧？」

    「谁知道。」

    马可歪著头态度傲慢地这么说之后，用单手操作行动装置，下一秒钟电子邮件转寄到我的行动装置来。

    「关于要调查ABS那件事，你觉得一开始先去找这个人打听状况好吗？」

    马可的动作速度之快，达到一流的程度。

    「对方是受E‧J‧洛克柏格银行的委托，负责组成贷款的房屋仲介公司。公司名称是『新纪元发展』。」

    读出公司名称后，马可的表情转为带有调侃意味的笑容。

    「呵，你觉得这公司名称如何？」

    「看到公司名称的时间点会想睡觉。」

    在调查投资对象的过程中，我记得真的睡著过。那家公司的营业费用异常地高，让人看了只觉得是为了让客户接受房屋融资，直接捧著现金给客户。

    「话虽这么说，业绩成长率就像事前挂了保证，达到惊人的一年七百二十％。」

    「采用工业方式饲养的牛只或猪只也有著具有威胁性的成长率，但我们应该回想一下能够达成这样的数字，就表示使用了抗生素、电流以及不存在于自然界的饲料在饲养。」

    「能够长寿吗？」

    「那要看平常有没有好好祷告啰。」

    我再抓起一颗樱桃丢进嘴里后，给了马可这样的回应。

    「幸会，我是担任CEO的丹‧史坦纳。」

    率领新纪元发展所有员工的丹，一看就觉得是一路打拚过来的业务员，他伸出厚实的手，力道十足地握住我的手。应该要形容他属于会很热情地与人握手，连手背也长了一堆手毛的那种类型的人，脑中就会有画面了。丹的外表也跟这样的印象完全吻合，拥有结实的胸膛、黝黑的肌肤，以及像企鹅一样往上竖起的头发。

    想要创业成功，据说有三大必要条件。

    运气、不懂死心，以及只差一步就变成傲慢的过度热忱。

    「我看过《打倒阿法隆英雄传》喔！那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现代的骑士精神。」

    如果是在以前，我会因为每个家伙见到我就从这个话题切入而感到厌烦，但那样的时期早已经过了。

    到了最近，我甚至觉得帮助很大，可以不用每次思考要如何展开对话。

    「现实其实没有电影里那么了不起。」

    「哈哈，毕竟女演员几乎都是利用电脑绘图画出来的。不过，我听说现实里的艾蕾诺亚女士也相当美丽。」

    虽然同样是以电影的话题切入，但丹和软体公司的瑞奇完全不同。

    当然了，我没有要说丹这样就不行的意思。

    「先不管是真或假，真没想到月面英雄会来到我们公司，实在深感光荣。请进，我们这里乱七八糟的，真是不好意思。」

    丹身上的衬衫解开著两颗钮扣，我和马可在他的带路下，走进办公室里。虽然这里一样是在薛丁格街上，但位在区域较为低调平静的一角。办公室里的办公桌排得密集，却不见员工的身影，显得一片空荡。

    「大家都外出去跑业务了。因为我们公司是采用业绩定额制度，但相对地，薪水也会依业绩金额而定。上个月的顶尖业务员领到了七十万慕鲁的奖金。」

    「……上个月？」

    「我们公司每个月都会发奖金。」

    马可别开视线，没出声地做出「哇喔～」的唇形。以营业额的数字比例来看，难怪丹的公司收益会变少。

    我们没有被带到隆重地铺上地毯，再放上沙发组的接待室，而是看起来像仓库的一角。虽然名义上那似乎是给访客使用的空间，但平常想必是热血员工假寐的地方。

    「不好意思，只有这里有空间。」

    「不会。」

    我一边答道，一边心想：「愿意在员工身上花钱，却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花钱，从这种态度看来，或许这家公司没有数字和印象上给人那么负面的感觉。」

    「对了，阿晴先生──啊！抱歉，因为看过电影，就忍不住……」

    「叫我阿晴就可以了。大家都会这样叫我。」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晴先生，你对不动产投资也感兴趣吗？」

    「喔，嗯……」

    我说话变得含糊，但这是有原因的。

    丹当然也有所察觉。

    「我不会认为你是我们的生意对手。」

    「……你应该知道那件事吧。」

    「我觉得住宅支援计画很不错。」

    丹的生意是在人们购屋时帮忙办理贷款，以他的立场来说，应该会厌恶我这个盖房子让人们便宜入住的人。

    然而，眼前的丹脸上的笑容不像业务员会有的标准笑脸。

    「不懂随机应变的同业当中，应该也有人在大声嚷嚷说住宅支援计画是来抢我们的生意。不过……那些都是自己持有物件，或从事租赁仲介工作的小公司。对我们这种办理贷款的公司来说，反而会张开手臂热烈欢迎。」

    「怎么说呢？」

    「人们只要能够入住便宜的住宅，多出来的资金就会被存下来。存了一笔资金后，就会买房。而且，如果能够和阿晴先生建立良好的关系，对我来说，也会带来了不起的加分效果。」

    如果呆呆一直听对方说话，可能会被对方识破弱点。

    我在脑海里俯瞰整体状况。

    丹这群人究竟是以什么客群为目标？

    「嗯，入住我们支援计画的住宅的人们都没有自购房屋。」

    「没错。如果能够以这些人为对象集中性地展开推销，可说潜力无穷。如今在月面上没有自购房屋的人，就是形容为珍贵的金鸡蛋也不为过。」

    从地球的悲惨地区来到月面的人们、在月面上遭遇失败而沦落他乡的人们。这些人没有自己的房子，直接在街头或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起居。他们每天去工作，下班后再回到原地，没有一个人生活得轻松。

    丹把这些人视为未来的客户。人们可以谴责这般贪心企业就连弱者也不放过的下流观点。

    不过，如果丹愿意提供融资，这些人就买得起房子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么一想，不禁觉得丹的动机也只是为了赚钱，而就结果来说，或许和我们有著相同的目的地。

    「不过，我们没有主动联络，而是阿晴先生主动莅临我们公司，就表示不是为了支援计画而来的吧？」

    「是的。其实是想请教你关于不动产贷款的事情。」

    「不动产贷款？」

    丹一脸愕然。

    丹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很快地，他立刻露出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ABS对吧？」

    「……没错。」

    丹耸耸肩，笑著说：

    「ABS上市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不过……阿晴先生是第一个直接来找我们问话的人。」

    「我这人比较爱操心。」

    「哈哈！不过，毕竟就是有这样的态度，才能够揭发阿法隆的非法行为。对了，贷款的违约案例其实满多的。」

    「咦？」

    丹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感到意外。如果丹所言不假，利用大量不动产贷款的ABS理应出现更多亏损才对。

    「不过，重点在于贷款源头是月面的不动产。」

    丹笑容满面地竖起食指。

    「你应该知道月面的不动产行情从未下跌过吧？」

    「……这部分还算是有掌握到。据说不曾下跌过，顶多只会呈现停滞状态。」

    「没错。毕竟月面的土地有限，移民却是络绎不绝。就供需关系的观点来说，不动产行情没理由下跌。所以，如阿晴先生所说，行情会有呈现停滞状态的时候，但不曾下跌过。反而应该说呈现停滞状态时就像车子在换档，换档后势必会暴涨。」

    葛詹尼加想必也是想到这点，才会来询问我关于基金的事情。

    不仅如此，如果我记得没错，每次价格上涨后势必会刷新前一次的暴涨纪录。

    搞不好行情会有呈现停滞状态的时候，原因是出在与融资有关的结构问题，好比说事务程序的延迟，或是融资发行人的信用额度等等。

    「另一方面，贷款者会还不出钱的原因包括身为经济支柱的人生病住院、服务的公司倒闭或是被裁员。这些倒楣事不可能预防得了。不过，大部分在那个时候房价已经升值许多，所以只要卖掉房子，就能够还清所有贷款。不仅如此，几乎所有人都还可以有不少获利。当然了，如果才买房子就立刻违约，就没那么好运了。不过，我看行情上升的速度势如破竹，搞不好就算立刻违约也有可能获利。」

    丹的发言让我想起四年前和克莉丝去克莱普顿广场时的状况。

    没错。

    当时人们在广场里的仲介门市，争先恐后地购买房价想必高过其生涯总收入的住宅。那些人几乎都是全额贷款，只支付利息的部分。就理论而言，如果贷款买下金额高过生涯总收入的住宅，即使做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清。

    明明如此，为什么大家还是能够那么做呢？原因是不动产的价格势必会上涨。

    「于是，如果有人靠第一栋房子获利，第二栋就会挑战大一点的房子，然后就这样一路爬上资产家的宝座。我们的工作就是提供最初的协助给这些人。尤其是……抱歉，说这话你们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些讽刺……」

    「没事。」

    「尤其是针对生活没那么富裕的移民们，我们也会积极提供贷款。当然了，贷款给这些对象时，不得不酌收比较高的利息……毕竟那些人的条件几乎都低于最优惠利率，也就是Prime rate的放贷标准，所以无可避免地会变成次级利率。不过，针对这种对象，我们会推荐可先暂时减免利息的贷款计画。视状况不同，贷款人可以短时间内完全不需要支付利息，在那之后也可以依低利率还款，但在更之后，利息就会往上升。如果是这样的架构，即使行情像目前这样呈现停滞状态，也可以慢慢等待价格上涨。一直等房价上涨到贷款利息要升息的前一秒钟，再脱手卖出就好。当然了，等到那时候说不定已经找到赚得高薪的好工作，根本不在乎小金额的利息变动。」（注：最优惠利率（Prime rate）是银行提供给最重要或信用素质最佳的客户的放贷基本贷款利率，银行的最优惠利率由各家银行自行决定。次级利率（Subprime rate）高于最优惠利率，其放贷对象通常是信用不佳而无法以最优惠利率取得贷款的人。）

    丹停顿下来做了一次呼吸，继续补充说：

    「如果住在气派的房子里，心态上也会有所改变，也会被点燃挑战心。移民过得贫困并不代表他们的能力低。只要有人愿意提供起头的资金，每个人都有机会抓住成功。」

    以前的外区就是个好例子。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拿到大学的门票。

    可是，究竟有多少优秀人才因为筹不出学费而放弃就读大学呢？

    「葛詹尼加总统如果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双手要跟你握手。」

    「是啊，我们真心觉得自己是跟阿晴先生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有时候……我们会被批评是贪得无厌的守财奴。不过，我们之所以受得了在这种办公室里工作，每天累得像狗一样，奖金当然会是原因之一，但也是因为觉得对社会有所贡献而感到自负。」

    不仅为了赚钱，也把社会贡献视为目标。

    的确，这样会带来动力。

    不知为何，「改变社会」这件事会让人极度兴奋。

    「对于阿晴先生你们采用的方法，我们当然没有要批评的意思。我们也明白有些人的思想比较保守，会希望尽量避免跟人借钱。我认为这些人还是需要便宜又漂亮的住宅。所以，你我双方的立场是互补的。如果可以和你一起工作……一定能够建立出更加美好的月面社会。」

    丹的外表明明显得有些可疑，但他的话语带有分量感，表情也相当正经。

    月面上的变化速度如此快，必须保有信念才不会因为受到诱惑而走向疯狂之路。

    在丹的身上，似乎看得见信念。

    「谢谢你，我真是受益良多。」

    「哪里，我才是非常感激你让我们有见面的机会。还有一点。」

    「咦？」

    「以后如果有买卖不动产的需求，请务必多加利用我们公司。」

    不愧是专家，丹以开玩笑的方式推销说道。

    「好，一定会来请教你。」

    说罢，我和丹握手道别。

    我们去到克莱普顿广场，在看得见大会厅的露台咖啡店休息片刻。在那之后，我们没有事先约定，即前往拜访与「新纪元发展」属于同行的贷款公司，以打听消息。

    我们打听到的净是一样的内容。所有贷款都是藉由不动产价格上涨来避险，以及积极融资给在地球上得不到融资机会的人们是一种社会贡献。

    在受到连股市也没机会见到的热气折腾后，我无力地让身体往椅背上靠。不过，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明白那是理所当然会有的现象。

    毕竟以E‧J‧洛克柏格银行为首，只要是名称里有「银行」两字的组织，都为了组成ABS等证券，以猛烈的气势到处搜购贷款。在这样的状况下，市场想要不活络都难。

    「我们要不要也开始做房屋仲介啊？」

    听到马可的调皮话语后，我挺起身子，喝了口苹果汽水。

    「如果要做，就要买不动产价格综合指数。」

    如同股价指数可指出整体股市的趋势，也有指数可指出住宅相关资产的行情变动。该指数上市于交易市场，可针对这个抽象的指数来进行买卖。

    我记得四年前克莉丝也从事过这种交易。

    而且，电费因为阿法隆的违法行为而高涨时，克莉丝曾经以天真的口吻说过这么一句话。

    ──只要更有智慧地做投资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赚取高于电费上涨幅度的利益。

    克莉丝说得一点也没错。

    人们因为涨价幅度高于还款金额，一个接著一个变成资产家。

    「华莱士博士对ABS抱持悲观的态度，对吧？不知道博士掌握到什么资讯？」

    马可喝著表面浮了一层鲜奶油的热可可。点餐时，马可还加点了榛果糖浆，我想那杯热可可肯定会甜到让人胃酸逆流，没料到热可可旁边还放著一块苹果派。马可果然还很年轻。

    「的确是抱持悲观态度。」

    「那果然……还是要向玛莉亚小姐提一下意见比较好吧？」

    「提什么意见？」

    马可一副难以启口的表情看著我。

    我耸了耸肩，让视线移向露台下方的大会厅。明明是平日的大白天，手上拎著购物袋、看似富裕的人们把大会厅挤得水泄不通。

    「博士是病态，而不是有病吧。」

    「可是，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博士还坚持与行情背道而驰。这样也太奇怪了吧！」

    「我倒是觉得博士应该有某种根据。」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略显不耐烦地说：

    「某种根据是什么根据？」

    「……就是某种根据啊。」

    听到我的话语后，马可大咬一口苹果派，像是要咽下不满的情绪。

    「既然那么在意，要不要投资博士看看啊？」

    「我们公司又不是Fund of funds。」（注：Fund of funds被称为组合型基金，此类基金是以其他基金为投资标的，而非直接投资于股票、债券等证券。）

    世上确实存在著一些投资基金，可达到让人以为看花了眼的高投资回报率。也有堪称奇迹的基金，假设十年前存了一万慕鲁在基金里，十年后就会帮你增值到一百万慕鲁。

    不过，一般人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基金。因为光是在月面上，名称里包含「投资基金」的公司就超过三千家。当中有些基金是由熟悉投资界的人，向不熟悉投资界的人们募集资金，再针对看似有潜力的投资基金进行投资，也因此被称为Fund of funds。

    不过，以常理来思考，这种基金的做法几乎只是为了酌收两次的手续费。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有个聪明的人，构思出Fund of funds of funds of funds of funds，再将所有投资对象都写上自己的名字。事实上，历史悠久的美国即发生过类似的诈骗手法，利用投资信托在整体投资界展开，最后破产收场。

    不过，时代已经不同，场景也换成了月面。

    「现在的景气已经扩大，人口也增加了，而且也没有要调高税率的迹象。」

    「听起来都是好事，不是吗？」

    「搞不好是阿法隆的诅咒……」

    马可用汤匙舀起鲜奶油往嘴里送，并投来感到疑问的眼神。

    我露出苦笑说：

    「就是会产生一种想法，觉得搞不好又是一件类似阿法隆那样的案例。」

    「欺瞒、掩饰、错觉？」

    「也可能是一种诱惑，让人想要挫挫世人的锐气。」

    「哈。」

    马可感到没劲地笑了一声。

    「就再多调查看看吧。」

    「接下来要去哪里来著？」

    我一口气喝光苹果汽水，站起身子。

    「信用卡贷款公司。」

    我从露台俯视下方的精品店，正好看见一名贵妇在柜台前掏出一张吸光的黑色信用卡。

    「如同对一家航空公司而言，订位系统比飞机本身更加重要，事实上对信用卡贷款公司而言，关键不在于其错综复杂的付款架构，而在于能够如何定量处理风险。」

    「意思是指迟缴的风险管理？」

    「没错，就是迟缴的风险管理。」

    梳著服贴的油头、业界最大规模的信用卡贷款代办公司的CEO覆诵一遍我说的话。对方非常地年轻，所以更显做作。

    「重点就在于如何巧妙地掌握以多少利率提供给哪些对象，以及这些对象当中有多少比例会违约。我们这一行只要能够征服风险就等于征服了一切。」

    这里的办公室和方才的新纪元发展有著天壤之别，其位置邻近薛丁格街，位在时髦的区域。

    我们被带到装潢得像高级饭店的董事专用交谊厅，也被招待想必是以顶级咖啡豆冲泡出来的咖啡。我习惯性地计算起对生产毫无贡献的经费支出。

    「关于如何挑选客户，我们是把包含母公司在地球上长期来的行动，经过长年累积而得的数据加以统计处理后，进行区分。两位想打听的应该是E‧J‧洛克柏格等银行杀红眼在搜购的贷款吧？」

    对方在说到「杀红眼」这个字眼时，发音特别地标准。

    「方便请教一下迟缴率吗？」

    这时，对方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那反应不是在说：「你白痴啊？我怎么可能把企业机密说出来！」而是因为说不出数据来。

    「近乎零。」

    「零？」

    「偶尔……我是说真的非常偶尔才会发生迟缴的状况。人难免会有厄运连连的时候。像是刷卡买了皮草大衣的回程路上忽然脑溢血，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家人在其他地方酿成车祸之类的。不过，大致上来说都是零。」

    「真厉害。」

    听到我的话语后，对方微微歪著头，看不出有多开心。

    「毕竟会滥用信用卡到资金周转不过来的人，大多拥有可扣押的资产。」

    「……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在说反话。」

    「这应该是月面特有的现象吧。人人都会从事投资。不过，基本上都是投资不动产就是了。结构上，因为这类投资持有大量的潜在收益，所以可以利用潜在收益作为担保来借钱。也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轻易让荷包松绑吧。万一快要脱裤子付不出钱来的时候，只要以资产为担保向银行借钱来支付就好。或者是卖掉资产来实现潜在收益就好。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对方打扮得光鲜得体，用起轻浮字眼却显得得心应手。其态度隐约散发出不悦的情绪，感觉很像一个因为工作太简单而担心自己被人瞧不起的工读生。

    事实上，如果百分之百相信对方的说法，会觉得对方从事的是零风险的放贷业务。这位CEO只要坐在那张椅子上什么话也不用说，就能够因为业绩良好而领到奖金。

    不过，我感觉到对方的说法有哪里不太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

    我心中浮现这般疑问时，对方继续说：

    「况且，银行和投资银行现在都争先恐后要收购我们的贷款。我们连最后的风险都没了。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会觉得自己变成要被养成肥肝的鹅。」

    「……张著嘴巴，能灌进多少奖金就灌进多少奖金？」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我想要做更有意义的事业。」

    我不禁感到意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值得敬佩的发言。这时，对方摘下金框眼镜，擦拭镜片后再重新戴上。

    「我试过在25俱乐部包场举办派对，也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狂欢作乐过，但那又怎样？酒？车子？女人？虽然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模特儿还不赖，但大家想得到的东西都一样，渐渐地连长相都分辨不出有什么不同了。话虽这么说，但我也不想找个结婚对象稳定下来。你们那一行是怎样的状况呢？你们运用的金额想必比我们庞大许多，你们都怎么在过生活？」

    虽然觉得话题方向偏移了主题，但关于这方面，其实我也挺在意的。

    「比我年轻的那群人就只为了赚大钱而到处募集钜款，但我不知道他们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年长的绅士们已经获得成功，却想要成功再更成功，我也常常很纳闷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那你自己呢？」

    「……梦想……不对。」

    「不对？」

    我的目的和动机。

    虽然我的脑海里率先闪过羽贺那的身影和火星的影像，但股市当然也包含在当中。

    事实上，这当中的共同点并不是梦想。

    而是另外一种情感。

    「应该是恋爱吧。」

    我这么回答时，马可正好在喝咖啡而不小心被呛了一下。不过，我其实回答得挺认真的。说到底，我现在的所有行动都是受到八年前那股只能说是恋爱的热情所推动。对方如狡猾狐狸般摸著下巴，直直盯著我看。

    「恋爱啊……好久不曾想起这个单字了。不过，要怎样才能够找回想要恋爱的心呢？要是有哪里买得到就好了。」

    「凭贵公司的信用卡搞不好买得到喔。」

    对方举高双手，第一次在脸上浮现不带挖苦意味的笑容。

    「下次我们公司的广告可以用这个点子吗？」

    「我们的职业不是在写广告文案，我们是投资人。」

    「要不要购买我们公司的股票呢？如果用这个点子打广告，业绩会往上爬喔！」

    「我不想被人怀疑从事内线交易。」

    对方一笑，显得更加年轻。近来有不少比我年轻的人在月面表现活跃。

    「我很好奇月面英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答应接受拜访，结果超乎我的想像。」

    「但愿你是指好的一面。」

    「应该说，反而变成是我想要投资。」

    「我们公司最少从两百万慕鲁起跳，一年内不能领走资金。」

    「投资回报率的实绩呢？」

    我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没想到立刻听到这样的发问。我看向身旁的马可，马可耸耸肩，信心十足地开口说：

    「不会一炮冲天撞破月面的圆顶。相对地，也不会一路往地球坠落。如果想要知道最具客观性的数据，建议你可以浏览投资界的相关杂志。」

    「是喔。」

    对方这么低喃后，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拿起钢笔流利地写上数字。那是艾蕾诺亚也会使用的支票本，纸面被写上四百万慕鲁。

    「感觉上两位都很脚踏实地。」

    「你的意思是？」

    「两位该不会都是地球出生的吧？」

    钢笔盖上笔盖的清脆声音响起。

    明明是来做投资的事前调查，却反而被人投资。在找不到对象可投资的这时刻，收下资金也只会造成投资回报率下降。假设一亿慕鲁的资金可有一千万慕鲁的获利，投资回报率就会是10％，但如果拥有二亿慕鲁却只能投资一亿慕鲁并得到相同金额的获利，总资金的投资回报率就会变成5％。

    「别那么生气嘛！」

    「我又没有在生气。」

    离开信用卡贷款公司后，我们在回程路上进到一家印度料理餐厅，马可一副深怕别人没听见的模样叹了口气。

    那态度彷佛在说：「明明拒绝了石油资金还这样。」

    「在那状况下也很难拒绝吧？我也没料到对方会那么爽快地掏出钱来。」

    「感觉他们的钱多到不行。还说俄罗斯的模特儿什么的……」

    「当心我去跟艾蕾诺亚告状，说你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马可缩起脖子，用烤饼沾起盘子里的咖哩酱。

    「不过，汽车经销商也是生意很好喔。」

    「要价百万慕鲁的车子也畅销到不行。」

    汽车原本属于高级品之一，但现在变得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不过，说是这么说，除非是工作上所需，否则汽车也还算是奢侈品之一。

    我们在打听关于汽车贷款的资讯时，客人也一个接著一个上门，最后觉得过意不去，只好打听到一半就先告辞了。再说，汽车贷款的内容核心和信用卡贷款公司相同。

    因为只贷款给拥有资产的人，所以就算万一不履行契约，也不会构成问题。

    不过，比起这种就理论上的风险管理，眼前一切事物顺利在运作的事实胜于雄辩。

    也难怪马可会想要叹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还需要怀疑什么？ABS是以这些贷款为资金来源，毫无理由怀疑其健全性。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种像鱼骨头卡在喉咙的感觉。在打听信用卡贷款的事情时，也是同样的感受。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那感觉就像明明觉得身体哪里痒痒的，却搔不到痒处。

    看来或许我也不够资格取笑华莱士博士。

    「那这样，我们是不是果然应该火力全开地投资ABS或CDO？」

    马可一边喝著加了大量甜滋滋芒果酱的拉西，一边问道。

    位在克莱普顿广场里的这家印度料理店感觉平易近人，来用餐的客人也不会那么装模作样。

    我忽然有种如果四年前的我和克莉丝一起坐在这家店的角落座位，也不会显得突兀的感觉。

    「然后就躺在床上等著变成有钱人啊。」

    「我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马可一边说，一边大口咬下印度烤鸡，又接著补上一句：

    「这应该是个好机会，不是吗？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去一趟地球看看呢？」

    「……去地球？」

    「我记得是叫羽贺那小姐，对吧？你不是觉得她肯定是在地球吗？」

    马可突然提出这个话题，我不禁感到讶异，但立刻猜出是怎么回事。

    马可八成是想起信用卡贷款公司CEO的发问。为了什么在赚钱？

    「我听说羽贺那小姐是比克莉丝小姐更有实力的宽客。我个人觉得光是这点，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找她。」

    我用汤匙舀起手边的咖哩炒饭准备送进嘴里，最后又把汤匙放回盘子上。

    到地球去寻找羽贺那。

    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隔了八年的恋爱啊……」

    马可发愣地看向远方说道，我皱起眉头看向马可说：

    「我指的对象又不限于人类。」

    很肯定地，我一直和市场在谈恋爱。

    「不过，你这样的说法就表示人类也包含在内，对吧？」

    「唔……」

    「阿晴先生，你本人浪漫多了。」

    很多人都说看过《打倒阿法隆英雄传》，但现实世界里的我和创作品里的我是不一样的。

    我本来就抱著这样的想法，但没想到会得到马可这样的评语。

    「这证明了不论是哪一种投资，都要亲眼实际看过才行。」

    马可连苦笑都懒得笑，只是耸了耸肩。

    针对贷款调查得越深入，只是越证实ABS的健全性。

    现在也只能坦率地承认事实了。

    ABS是真的圣杯。

    我举白旗投降，并写了电子邮件给我们公司基金的出资者，告知即将开始投资ABS和CDO的决定。出资者的反应是正向的，当中也有人表示老早就在犹豫该不该劝我这么做。惟独那位神经质的辛辣派高登史密斯先生，要求我们详细说明跳脱股票范围的理由。

    如果是在平常，我都是交给马可回信，但就这一次，我亲自回了信。

    一直以来我深信「风险与投资回报」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从此角度来看，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完全信任ABS。不过，如果把忽略这个疑问的动作视为风险来思考，就会觉得ABS的投资回报率应该不会太差。而且，虽然我们公司的基金一路只针对股票投入资金，但股市渐渐就快失去甜头。照这样下去，在承受得了的风险之下，有可能无法保持良好的投资表现。我坦率地在信中写出这样的想法。

    我猜想高登史密斯是隐居在地球的有钱人。我寄出电子邮件后，他立刻回信表示已理解我的想法，并期待我踏出新的一步。

    基本上，他不是一个坏人。

    不过，看完高登史密斯的回信后，让我有了一个想法。

    听说在地球上会以「专业人士的封闭化」来形容，而我似乎也变成其中一人。

    即使自认张大眼睛在观察各种领域，还是无法避免视野变得狭窄。

    我抱著有些自虐的心态心想：「每当有了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革新时，想必一定会有人跟我的心态一样。」

    向E‧J‧洛克柏格银行下了ABS和CDO的订单后的几个星期，我甚至觉得可以体会囚犯坦承自己的过错后，从罪恶感中得到解脱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是觉得没必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带著淡淡笑意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马可，而是伊果。

    「不过，我能明白那是你对投资抱有高意识的源头。」

    我和伊果在25俱乐部的桌位上面对面而坐。

    马可去参加投资对象的企业所召开的会议，所以我为了寻觅晚餐地点而在克莱普顿广场闲晃时，恰巧遇到伊果。

    「你说我对投资抱有高意识，这实在让人有些难为情……我只不过是想做自己愿意接受的投资而已。」

    「在现在的月面，这个愿不愿意接受的根据似乎就是数学。」

    「也许是吧。不过，我可以很肯定一点，如果我真的凡事都遵从自我规则只做自己真正愿意接受的事情，那我绝对不会花自己的钱来这里消费。」

    25俱乐部是连艾蕾诺亚那样的贵族都称之为高级店的场所。再怎么放宽标准来评断这里的餐点，还是和价位有好一大段距离。在这里只是为了气氛和面子在花费不必要的金钱。伊果察觉到我话中的含意后，顿时流露出畏缩的表情，但如果因为这样就退缩，表现得那么听话的话，将无法在投资界里存活下去。

    「我会当阿晴先生是认为和我一起吃饭可以从中找到附加价值。」

    「对于一切投资，这种划不划算的概念很重要。」

    伊果在脸上浮现一抹邪笑耸了耸肩后，拿起叉子刺起丸子一口吃下。那颗丸子是把龙虾肉和比目鱼肉剁碎成浆再汆烫而成，表面还淋上以蟹膏为基底的酱汁。

    所有食材都是来自地球，净是一些月面甚至没有养殖的食材。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那么讨厌金融数学。」

    「我不是讨厌金融数学。」

    「我读过你的『自传』，你以前还跟宽客合作过，对吧？」

    「如果你把那本书的内容照单全收，我就头痛了。不过……关于这点，我不否认。」

    「既然这样，我倒觉得现在算是一种延伸做法。」

    「说是这么说，但把投资的根据压在数学上面，还是会让人难以挥去心中的不安情绪。我终于体会到地球人会不敢搭自动驾驶的交通工具的心情了。」

    我用刀子把伊果一口就吃下的料理切成两半。对于从外表难以推测食材、第一次要尝试的食物，我一定只会小口品尝。尤其是地球的料理多是刺激性强的食物，我吃过一次泰国料理而被害惨了，所以在那之后变得特别谨慎。

    「话虽如此，但如果可以靠VaR什么的来管理风险，相信那些啰哩啰嗦的出资者们也会接受吧。其实很方便的。我觉得重点就在于怎么用它。」

    VaR风险值法。据说这个数学工具是只要利用克莉丝一副得意模样说个不停的数学，就可以明确算出好比说发生30％损失的机率有多少％，60％的机率有多少％。

    利用此手法的投资人可以透过数字，正确掌握自己目前承担多大的风险，也可以立刻掌握当想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时，可能造成损失的机率有多高。

    虽然从以前大家就会说投资不是赌博，但事态演变到这状况，「投机」这个字眼彻底变成比F开头的四字单字更加强烈的轻蔑语。

    未来落到我们的手中。

    四眼田鸡的数学宅男坐在品质粗劣的椅子上，脸上漾起微笑。

    「不过，大厅里不是有个家伙在不久前英国升息时破产了？」

    「那是因为计算出来的机率显示出有破产的可能性。当中有人会真的破产。反而应该说，如果没有人破产就太不合理了。」

    「手腕高明的人就会懂得如何下一场不会破产的赌注啊。原来如此，难怪会说是数学工具。」

    「哈哈，阿晴先生果然很擅长识破事情的本质。」

    伊果把酒杯轻轻一仰，一口喝光价位和国小教师月薪相差不远、一瓶要价三千二百慕鲁的地球产葡萄酒，再亲手举起醒酒壶倒酒。如果是那种插在冰桶里的葡萄酒，其年份很短，而真正年份悠久的葡萄酒，必须一开始就全部倒进醒酒壶里让沉淀物沉淀才行。我是到了最近，才学习到这个知识。

    伊果是新时代的年轻人，尽管生活在讲究格调的世界，依旧不改学生时期的粗鲁做法。伊果示意也要帮我添酒，但我摇摇头拒绝了。

    「应该说，阿晴先生能够靠『粗腿驴子』的策略维持住现在的状况，近乎是一种魔术。」

    「嗯？」

    「那不是正常会有的状况。只投资股票，也不操作资金杠杆，这种投资手法根本就像手脚被锁炼一圈又一圈地绑住，还打算参加百米赛跑。」

    「从客户那里募集到资金的那个时间点，我的收入已经算是做了资金杠杆的操作。」

    「原来如此……原来是观点不同啊……我可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喔！」

    伊果把手上的叉子前端指向我。

    他虽然是个天真又不拘束的家伙，但相对地可以轻松不做作地交谈，所以有不同的乐趣。

    「有一位了不起的美国资讯理论家在赌场打败过二十一点的庄家，他不是相当巧妙地指出一件事实吗？针对某赌注能够获取多少回报，说穿了就是依存于对该场赌注所拥有的资讯量。至于这个资讯的质，我似乎和世人不同。」

    「对我们来说，资讯的质就是数学啊……不然就是敢承受庞大资金杠杆的胆量，而阿晴先生你就是稳扎稳打地做企业调查？」

    「没错。像个笨蛋仔细研究财务报表，再像个蠢蛋和企业人员交谈，甚至像个偏执狂闯进人家的办公室。有必要时，也会去勘查商店的仓库或是向工读生打听事情。」

    「我实在不觉得花费这么多心力可以得到足够的回报。」

    「嗯。」

    我一边回答，一边轻轻摇晃葡萄酒杯。

    「所以，才会屈服于ABS。」

    也才会和像伊果这样的家伙一起吃饭。

    虽然我没有说出最后这句话，但那是没有半点虚假的真心话。

    我会硬闯企业的办公室，但不曾硬闯投资基金公司。投资ABS等最新商品后，我才察觉到自己并不了解和伊果属于同类的家伙们在思考什么。

    「我不是因为自己也做同样的投资才说这种话，但我觉得这是好事。」

    「嗯？」

    「毕竟如果太过固执，就会变成信奉有效市场假说的经济学者在闹笑话了。」

    所谓的有效市场假说，是指就原理而言，人们不可能在一个合理且融入所有资讯的市场中，抢先周遭人士自己胜出的说法。

    不过，这个有名的假说有一个大漏洞。

    「……您是说即使看见百元钞票掉在路边，经济学家也会抱著『在这个有效世界里，不可能有百元钞票被放在路边』的想法，头也不回地走过去啊……」

    「不过，这之中有所矛盾。如果没有某个人捡起百元钞票，这世界就不会存在获利这回事，以这个观点来看，有效市场假说并无法成立。」

    伊果把双手举高到肩膀的位置，挥了挥掌心。

    接著，伊果拿起餐巾擦拭嘴巴。这时，侍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并收走空盘子。没多久后，侍者又端来另一道料理。伊果的表情变得有些正经，但我想应该不是因为看见侍者端来肉类料理。

    「阿晴先生属于愿意承认路边掉了百元钞票的类型，但华莱士博士就快变成那一类的学者了。你有听到传言吗？」

    伊果两三下就吃掉肉汁呼之欲出、最高级的夏多布里昂牛排。我一边让刀子切入牛排，一边说：

    「我不想听到也难。」

    「有传言说博士为了招募投资，甚至去到地球游走各地……一个必须做到这种程度的对象，反而没有人会想投资吧。」

    伊果对华莱士的评语似乎辛辣了些。

    不过，我能够明白伊果也有他的怨言。

    「一旦在这个世界挫败，几乎不可能东山再起。如果严重到会造成亏损，就应该扭曲信念。拥有如此柔软的脑袋，才是能够在市场存活的宝贵方法之一。」

    「我确实耳闻到博士累积不小金额的亏损，但真有那么严重啊？」

    「阿法隆崩坏后因为听到传言而投资博士的那些人，据说都开溜了。现在好像只有在地球时就开始投资的一群人，还愿意跟随华莱士博士。那根本就像一个邪教组织。」

    伊果说到这里时停顿下来叹了口气，伸手拿起葡萄酒杯。

    「我也感到很遗憾。」

    「……因为博士的判断力是精准的？」

    「是的。」

    伊果喝一口葡萄酒，发出叹息声。

    那不是因为葡萄酒太香醇而不禁感叹。

    「坚持自己的做法是无所谓，但至少可以一边投资个什么会有稳定收益的东西来避险。要从现在的状况往回走已经不可能了。我看过在外面散播的损益表，很肯定地，博士正在从事某种失血性的投资。我看到亏损金额明明大得不像话，变动幅度却是异常地小。现在应该是想回头也回不了头吧。」

    比起损益表的内容，这种机密文件被广为散播的状况更让我想要叹息。投资界是一个狭窄的世界，彼此的资讯会以惊人的速度到处流窜。

    「失血性……负利差啊。」（注：负利差（negative carry）是指部位的融资成本大于其收益，相反的状况称为正利差。）

    「应该是。毕竟华莱士博士是悲观帝王，我猜他一定是认定市场在不久的将来会崩坏，所以买了看跌期权吧。」（注：看跌期权（Put Options）又称认沽期权，是指购买期权者拥有可在期权契约有效期间内，按事先约定的价格卖出一定数量标的物的权利。）

    所谓的看跌期权，是指在未来以约定价格卖出股票的权利。假设拥有可在三个月后以一百慕鲁卖出的权利，就算三个月后股价下跌至五十慕鲁，只要拥有该权利，就能够照约定以一百慕鲁卖出。只要在市场调度到五十慕鲁的股票，再以一百慕鲁卖出，就能够赚到正好五十慕鲁的利润。在系统上不会执行这些麻烦动作，而是会假设已经买卖股票，以现金结算其差额。不仅如此，在价格被预测会下跌之前，看跌期权大多是近乎免钱，可能只价值几慕鲁，或顶多十慕鲁左右。

    一般来说，进行这类交易的用意是在于针对未来的价格变化购买保险，但对华莱士博士那种甚至会预测到世界崩坏的人来说，则会购买莫大的部位到超越保险领域的程度。

    举例来说，支付小额保费即可领取大笔赔偿金的寿险，即是为了紧要关头时做准备的保险，如果是一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亡的预言家，想必会投入所有财产购买大量的寿险。这么一来，别说是飞到木星，甚至想要飞到冥王星都有可能实现。而一路飞到冥王星的人，就够资格得到悲观帝王的称号。

    问题是期权这商品近似保险，所以最初必须支付保费才行。不仅如此，如果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之前未能实现目标，所拥有的期权就会如同其他期满后就不具效用的保单变得一文不值。

    因此，必须持续支出固定金额的失血性赌注会被归类为负利差。

    与此类赌注相反的，则有购买后可收取利息的债券，或是处于卖出期权这种保险的立场等等。

    「姑且不论博士对于未来市场的观点是否正确，但他的策略明显是失败的。就算对未来的预测再正确，如果没能够撑到那时候也无意义。」

    「这的确是真理。你简直不输给经济学家凯因斯呢。」

    我佯装佩服的模样说道，尽管被人挖苦，伊果却反而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市场有时候会超越投资人的预测，持续非合理的状况。我很喜欢凯因斯，他很人性化。他也有因为投资而破产两次的人才有的含蓄态度。」

    「不过，博士的状况真的那么严重啊……」

    「是啊。所以，我在猜呢。」

    说著，伊果一副难以启口的模样看向我。

    「我在猜博士最后会来找你。」

    来找我做什么？我当然没有蠢得这么发问。

    在投资界一旦失去信用，大家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一撤回资金。一旦资金接二连三被撤回，就连想要从事投资来挽回信用也做不了。

    不过，反过来说，不论再怎么严重失去信用，只要拥有资金并再次从事投资成功，就能够挽回信用。

    正因为如此，过去的赌家们才会提出忠告，要人们不能做一次就把所有资金赌光的赌注。

    此刻，华莱士博士正在做会失去所有资金的赌注。

    「阿晴先生，如果博士来拜托你，你会怎么做？」

    伊果一副早猜出是什么答案的模样问道。

    我没有回答，把最顶级的腰内肉送进嘴里。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陪我吃饭。」

    聊完华莱士的话题后，我和伊果聊了几家企业的话题也聊得相当尽兴。我们的投资手法本来就比较相似，彼此会关注的企业也很相似。就度过一段意义深长的时光这点来看，也算是多少弥补了在25俱乐部花费的餐费。

    伊果住在中央市附近的空中别墅，与他告别后，我独自走在夜里的牛顿市，不禁陷入淡淡的哀伤。

    华莱士博士。

    在25俱乐部举办活动之际，华莱士斩钉截铁地形容那场骚动是疯狂现象。

    不过，我却背叛华莱士的想法转为购买ABS和CDO。虽说这是我自己调查后所做出的结论，但有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当中多少也包含了对华莱士不重情义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原因是ABS等商品和我深信的「风险与投资回报」的不成文规定有所抵触。像我和华莱士这类投资人的生存方式，理应是抱著投资回报是承担风险之代价的想法，以这个不成文规定为主轴在股市里鉴定企业后，再进行投资。

    我方才没有在伊果的面前老实说出来，但我心中其实住著一个经济学家，顽固地认为不可能有一百慕鲁的钞票掉在路边。住在我心中的经济学家告诉我不可能不承担风险就得到回报。我忍不住觉得应该有什么隐藏风险。

    然而，我无法不正视现实。如同偶尔真的会看见一百慕鲁的钞票掉在路边，想必有时也真的会出现无风险高回报的赚钱生意。

    人类总有认知上的缺陷，难以正视与自我想法有所出入的现实。

    而且，我不能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来看待华莱士博士的状况。无庸置疑地，我的投资已不是现今的主流，但因为做出成绩，所以尽管如此，还是得到大家的认同。万一我的投资出现那么一点点亏损，即使亏损金额和其他主流派相同，失去信用的程度还是会三级跳。

    再说，现在的我不是只拿自己的资历当赌注。

    我必须考量到理沙她们的计画。

    不仅如此，我几乎以公开的态度表明以该计画作为实现自我梦想的跳板。也是因为这样，为了计画而建盖的住宅和都市设计，才会都采用也可适用于火星的等级。

    我是以接受我这般任性要求为条件，才愿意负责运用计画基金。

    当然了，也只有在确实获利之下，这样的任性要求才可能被允许。

    这么一想，不禁觉得世人之所以会购买ABS等商品，搞不好不是因为可获取名为利息的金钱利益，而其实是因为确实性。多数市场投资人都是只靠著自我投资能够顺利获利而受到公司雇用，或得以运用基金。

    然而，谁也不知道市场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面对这样的对象，不安情绪无时无刻都会纠缠著你。

    一旦你的预测错误，就会立刻被炒鱿鱼，投资界就是如此残酷。

    所以，在投资界，「不会失败」这件事拥有惊人的价值。如同成功能够带来数不清的财富，微不足道的失败也会酿成失去一切的原因。

    我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某人失败了，理所当然必须付出代价。

    然而，可以的话，我祈求那个某人会是对毁灭没什么概念的人。这样的祈求是否太任性了？

    开始投资ABS后，至少让我可以从不知道该不该投资ABS的烦恼中得到解脱。我埋首于每天的例行公事之中，对于ABS一事也渐渐地看开了一些。

    所以，在与伊果共进晚餐后经过约莫一个月的某天，我心中已做好某程度心理准备的这一天终于到临。在市场风平浪静地结束交易时间后的某天傍晚，华莱士博士突然来到办公室。

    「状况如何啊？」

    拄著拐杖而来的华莱士一坐上椅子，立刻这么问道。

    办公室里没有装格调地设置会客空间，所以华莱士是坐在多准备的办公椅上。

    「虽然市场还是一样闹哄哄的，但还是勉强支撑著。」

    「是喔……啊！不用泡茶给我。」

    马可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在柜子里翻找时，华莱士对著马可说道。

    「我来的目的很单纯……」

    说著，华莱士看向我的眼睛。

    「你应该有听到我们公司基金的传言吧？」

    在投资界，两间办公室只是隔著一道墙，处境却有著天堂和地狱之差的状况并不稀奇。我们公司的资金有余，尽管会有被谴责怠慢的时候，但还是维持著稳固的获利率，与客户之间也保持著良好的关系。

    然而，华莱士原本就因为高龄而变得削瘦的脸庞显得更加削瘦，活像个幽魂。

    「我确实耳闻到负面评价。」

    「出现负面评价的原因总在于亏损，但世上不是所有亏损都是不好的。」

    「我听说博士完全不对客户说明在做什么。」

    有些基金确实不会多做说明。

    不过，一直以来华莱士应该不是那样的作风才对。

    所以，在与伊果用过餐，又听到华莱士不做说明的传言后，我感到相当意外。

    「那是事实没错。」

    华莱士说道。我保持视线看著华莱士，思考起某个可能性。老年性的认知功能障碍。

    有些投资人会因为年纪大了，而忽视现实变得顽固。这些投资人都是拥有辉煌经历、身经百战的勇士们，但再辉煌的经历，面对老化的现实也会变得无力。

    世上尽管有针对股价下跌的避险方法，却没有针对时光流逝的避险方法。

    「我不觉得那是上策。」

    「是吗？」

    华莱士简短回了一句。

    或许不要太刺激华莱士比较好。我挑选著话语时，华莱士抢先继续说：

    「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弱点。」

    「……你的意思是？」

    「这次恐怕是我人生的最后战役。不对，不论是谁，只要有所察觉，想必这次都会是人生最后也是最大的战役。」

    「……」

    「世上那些家伙说什么我的脑袋出现空洞，变成像乾巴巴的海绵。不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要清楚。我跟那些相信有无限的时间和机会的年轻哞哞一族不同。对我而言，这是剩下的最后一次机会。我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来阻碍。」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应该让马可去叫玛莉亚小姐来」的念头。事实上，马可也做出想要那么做的举动。

    不过，我以手势示意马可暂停动作，并对著华莱士说：

    「所以，博士的意思是你没有在意气用事，而是在做投资？」

    「没错。我不是在慢慢等死。我是在等待有个善始善终。」

    悲观帝王的用字遣词夸大。

    难道这样仍要坚持说华莱士没有精神错乱，也没有忽视现实？

    华莱士究竟在从事什么投资？

    「不是一般的卖空吗？」

    我虽然这么发问，但自己也觉得不可能是一般的卖空。

    一个让华莱士固执到这般程度，想必也赌上一切基金、全神贯注在当中的大案件，我敢说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虽然我明显偏离了股市的主流，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有自信能够清楚看见股市的异常性。事实上，我也列出几家可能适合卖空的诈骗企业，也已经著手动作。

    不过，那几家企业的规模都远不及阿法隆。如果想要有超越阿法隆的规模，恐怕只剩下一手掌控轨道电梯和月面基础建设的绿宝石工业而已。

    华莱士直直注视著我。他面带苦闷的表情注视著我。

    我感受到一种像刚开始进出市场的小毛头会有的固执。那种固执有别于喜欢到处吹嘘赚钱话题的哞哞一族，而是发现市场的秘密后，只想占为己有，并想著只有自己可以独得庞大利益而暗自窃笑。

    不过，这般感受也带来一股怀念。我怀念起自己八年前只带著一台笔记型电脑，便深信自己可以成为足以左右世界的大富翁。说到那时的我，可真是无药可救的固执。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要贯彻自己的信念到底。那时候的我如果不那么执著，根本难以坚持下去。

    华莱士肯定也是如此。

    而华莱士的顽固程度，肯定比八年前的我多上好几倍。因为如果没有一颗到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会坚持到底的强韧之心，根本当不了什么卖空派。

    即使如此，华莱士还是来到这里找我。

    世上总有光靠精神论并无法克服的现实面。若只是浏览股价快报内容来猜测价格如何上下浮动，是赚不到钱的。毕竟投资是正因为赌上了性命的一部分，甚至赌上了所有性命，才得以称为投资。

    「我做的是……负利差。」

    「唔！」

    伊果的情报是准确的。说到负利差和正利差，姑且不论这两种做法在数学上的期望值是否相等，但在心理层面上可说完全不相等。

    为什么不相等？只要把两者想像成一方是为了金榜题名而每天咬紧牙根用功读书，另一方则是垃圾食物吃个不停、成天好吃懒做，就会知道差别有多大了。用功读书是指每天支付保费，金榜题名则是钜额的报酬。相对地，垃圾食物吃个不停是指虽然拿不到大笔金额的报酬，但每天可拿到小额的利益。

    多数人会往哪一方随波逐流，大家应该都有自知之明才对。

    「是期权交易吗？」

    「不是。」

    「债券卖空吗？」

    「不是。」

    「……那是A──」

    「别再追问了，我不想说出来。」

    华莱士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仅如此，他还继续这么说：

    「不过，我需要资金。我需要可以继续投资的资金。」

    「……博士自知在提出无理要求吗？」

    「我知道。不过，我担心这个投资会蔓延开来。等到蔓延开来，就太迟了。我需要更多的资金。我一定要有资金。足以让世界颠覆过来的投资回报正在等著我。」

    华莱士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对著我说道。马可看不下去而打算去找玛莉亚来，但华莱士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这么说：

    「我会让出25％的基金权利。」

    「什么！」

    「相对地，我希望你提供一亿慕鲁。」

    「愚──」

    我险些脱口说出「愚蠢至极」四个字。

    一个摇摇欲坠、出资人接二连三地撤除资金的基金，要以一亿慕鲁的价格售出25％的权利。

    也就是说，华莱士认为他的基金具有四亿慕鲁的价值。想要吹嘘也该有个限度。就算把华莱士手边仍保有的资金整体加总起来，想必也不会超过这个金额。而且，万一投资失败，只拿得到大字写上「华莱士资本管理公司」的四分之一招牌碎片。一个弄得不好，说不定还必须以共同经营者的身分上法院，接受蒙受亏损的投资人追究谴责失败原因。

    我们这种人没有任何可抵押的资产。说穿了，我们所从事的事业只拥有信用。

    然而，我却坐在椅子上害怕得直打颤。华莱士的表情再认真不过了。华莱士的表情说出他笃信这样的条件并非对等交易，而是大大让步后的结论。

    华莱士是来真的吗？还是这正是悲观帝王的本领？当初华莱士针对阿法隆累积数量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卖空部位时，世人应该也一样抱著这家伙的脑袋有问题的想法吧？结果呢？

    华莱士可是悲观帝王啊！

    「我无法想像可得到多少投资回报。概算起来随随便便就会超过一百倍。听好啊，一百倍喔！如果有了一亿慕鲁的一百倍，你就能够实现梦想了！」

    华莱士口沫横飞地大声吆喝道。

    明明如此，他却是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那表情散发出悲壮的情感，哭诉著：「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懂我！」

    华莱士肯定是理智的，而且再理智不过了。

    正因为过于理智，所以缺乏了合理性。

    他过度受到眼前的利益煽惑，不再是个冷静的投资人。

    「拜托……我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了……」

    我抬头仰望华莱士，噤声不语。

    宛如永恒的沉默瞬间降临。

    我摇了摇头说：

    「我不可能在不知道细节之下冒险。」

    「……」

    「博士，请你冷静下来。我不会不听他人的意见。听了博士的投资内容后，我也有可能提供协助。博士为什么不肯说呢？博士认为我一听到内容，就会擅自做起交易吗？」

    华莱士看著我，点了点头。

    他像个小孩子点点头说：

    「对。那会是难以置信的庞大利益。你会那么做的。不……应该说任谁都会那么做的……这是……这是一生一次，不对，这是史上最大的……」

    华莱士喃喃自语地说道，跟著忽然看向天花板。

    「？」

    不对！华莱士晕厥过去了！

    「博士！」

    我抱住身体往后倒的华莱士，对著马可大吼：

    「马可，去叫医生来！还有玛莉亚小姐！」

    「是、是！」

    「博士！振作一点！博士！」

    面对赌上钜额资金的战役时，即使是看见家人逝去也无动于衷的人，其神经也会被折磨得支离破碎。这样的战场是一个自我判断会受到冷酷评价的场所。你的努力、情感、祈求、执著、拘泥，甚至是乞求慈悲的哀号，都不会被人接受。

    不过，在如此复杂且深远的场所，只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点，不要亏损。

    第二点，绝对不要忘记第一点原则。

    「博士！」

    听到马可的呼唤后，玛莉亚冲进办公室大声喊道，但她的声音也没有唤醒失去意识的华莱士。

    根据家庭医生的说法，晕厥原因是因为过度疲劳以及营养失调。

    华莱士并非脑中风等疾病发作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玛莉亚在医院的大厅里意气消沉地看著眼前的热可可，那模样也像是随时有可能体力不支而倒地。

    「就是对我，博士也一直不肯说出交易内容。」

    「那完全就是博士的独断专行？」

    「是的。」

    据说一个人只要拥有三位赞同者，就能够承受多数的难关。如果赞同者增加到了七人，明明怎么看都是黑色的物体却有人说是白色的话，也会相信那个人的意见。

    以人类的脑部构造来说，并不适合独自一人过活。

    华莱士能够以悲观帝王的身分一路撑到这把年纪，相信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身拥有坚毅的精神，但玛莉亚的存在想必也带来相当大的支持力量。就连如此重要存在的玛莉亚，华莱士也没有透露交易内容，可见华莱士几乎是抱著如士兵准备上战场赴死的决心。

    「不过，一开始我也觉得打击很大。我心想所长竟然连我也信任不了。我根本不可能把交易内容告诉任何人啊！」

    「而且，我记得博士以前不太喜欢那种秘密的交易。」

    「是的，所长还为自己能够排除市场的扭曲现象感到很骄傲。所长总会公开交易内容，也曾经因为过度公开而被认定有炒作之嫌，还接受过搜查。」

    炒作之嫌是指利用散布股票传言，来操作股价的嫌疑。

    「不过，所长不是失去理智。」

    说著，玛莉亚从包包里掏出一封信。

    华莱士不愧是生于地球的人，纸面上的字体流丽。

    「这是所长写的备忘录，上面写著我对所有交易内容一概不知。」

    「这是……」

    「没错。这是为了避免万一交易失败，因为诈骗罪而遭到起诉时会连累到我。」

    「诈骗……」

    「其实我已经被所长的基金公司解雇了。所长为了避免责任被套在我身上，硬是那么做。」

    我无言以对。投资基金会有蒙受钜额亏损的时候。当累积过高的亏损金额而被迫解散时，怒气冲天的出资人大吼大叫说是诈骗而闹上法院的例子并不罕见。

    华莱士没有失去理智。

    不过，惟独他的投资已经到了疯狂的境界。

    「……在这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先和律师商量之后，再说服所长……不，事到紧要关头时，我会硬是解除交易。然后，解散基金。」

    虽然令人悲伤，但这会是妥当的处理。

    「虽然所长似乎把他私人帐户里的所有钱也都拿去当赌金，但我的帐户里多少还有储蓄。我打算回到地球过平静的日子。」

    我无法一派轻松地附和一句：「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面对败将，我说不出话来。

    而且，未来我也不见得一定不会身处相同的处境。

    「所长似乎到最后的最后，仍然被投资的恶魔缠住不放。」

    玛莉亚抬起头坚强地露出笑容，眼角却渗著泪水。玛莉亚一直陪伴在悲观帝王的身边，她肯定原本也深信著这次也能够顺利度过难关。

    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够一直注视著玛莉亚。

    「那么，我该走了，还是要趁伤口没有继续扩大之前赶快处理比较好。」

    说罢，玛莉亚收起文件，站起身子。

    「谢谢你。」

    玛莉亚行了一个礼后，走出大厅。马可因为顾虑到玛莉亚的心情而刻意没有同席，他在医院门口和玛莉亚寒暄了几句。

    热可可已经冷掉，玛莉亚一口也没喝。

    「投资的恶魔啊……」

    华莱士究竟被什么迷住了？

    会跟ABS有关吗？

    但是，调查ABS调查得越深入，变成越像是在证实其健全性的调查工作。ABS在风险和投资回报的关系上，确实有让我难以消化的部分，但最后我还是屈服了。毕竟ABS的完美一目瞭然。

    这么一来，华莱士究竟看到了什么？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他究竟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么心想后，我发觉整个事态简直就像灵异事件。不仅在地球，就连在宇宙空间执行作业的人们之间，也有很多人看过一见到就会让人瞬间发狂的不知名存在。

    华莱士明显表现出害怕的情绪。他病态性地害怕泄漏了秘密，可见他笃信著有那么多的利益在等待他。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华莱士究竟看到什么能够让他不顾一切，如孩子般沉溺其中的钜额利益？

    这让我感到极度怀念，我感觉到胸口被紧紧揪住的同时，脑中也浮现想要看一看是什么的念头。

    「你在想什么蠢事……」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后，我急忙甩了甩头。

    华莱士的态度让我羡慕极了。那般和我这个「粗腿驴子」完全相反的耀眼态度让我就快睁不开眼睛。

    不过，我身负责任。我有目的，也有信念。

    我不能被诱惑。

    我从大厅眺望牛顿市的欲望街道，发愣地喃喃低语。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四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E‧J‧洛克柏格银行寄来的ABS权利证书，就是一张保证财富的权利证书。

    面对这样的事实，住在我心中的经济学家依旧拿著厚重的圣经在大吼大叫。

    这位经济学家或许和华莱士博士长得有点像。

    而且，华莱士一事带给我不算小的冲击。在那之后，我好几天完全无法专注于工作。

    尽管如此，还是勉强工作著的某天，参加完住宅支援计画的定期会议后，理沙叫住了我。看来只有对理沙，我还是隐瞒不了心事。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要隐瞒理沙的意思。理沙在教堂里问我话，我照实说出华莱士的事情。

    华莱士的公司也提供资金给住宅支援计画，但华莱士以「你们有个被称为悲观帝王的赞助者也会很困扰吧」为由，而没有公开现身。

    理沙与华莱士公司的交集，顶多只有见过玛莉亚几次面而已。

    「怎么觉得好像看见以前的你啊？」

    一听完我的说明，理沙立刻这么说。

    「……是喔……确实是有点像……」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想找你帮忙。」

    我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吸气。据说这么做最能够让脑袋保持冷静。

    然而，我吐出来的气息却是热得发烫。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博士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看见。」

    理沙回答得相当乾脆，甚至也没看我一眼。

    「不可以被死者牵著走。如果你遇到驱魔神父，神父一定会这么对你说的。八年前你也掉进类似的状况之中，甚至还向神明祈求。所以呢？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哪里？」

    理沙坐在前一排的长椅子上，没有转头看向我。

    我对著理沙的侧脸说：

    「在……我的手中……」

    「呼……」

    理沙用鼻子发出叹息声后，转过身摸了摸我的头。

    「答对了。的确，我们可能会遇到有机会触摸到神明衣襬的瞬间。不过，那其实是恶魔在诱惑我们的可能性也相当高。阿晴，你现在不是孤单一人。这代表大家都在支持你，但也代表你在支持大家。计画很花钱的，那是我们应付不来的金额。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我知道。」

    「千万不要被诱惑。虽然我很同情你说的那位华莱士博士。我相信他一定是一位很努力又有才华的人。不过，如果他连你也要带走，我绝对会阻止到底。」

    「……就连那么难缠的莎蒂亚想要挖角我，我都拒绝了。」

    我有气无力地开著玩笑。因为难得只有莎蒂亚会让理沙感到棘手，所以理沙的脸上隐约浮现苦笑，跟著放松肩膀的力量。

    「对了，阿晴。」

    「嗯？」

    「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

    我还在纳闷理沙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这么说，便听到理沙以像是要我跑腿去买东西的口吻说：

    「你要不要安排一下休假？」

    「安排……休假？」

    「没错。你不是一直工作都没休息吗？」

    「没啊……可是……现在是重要时刻啊！」

    听到我的话语后，理沙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著说：

    「对认真过活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不是重要时刻的时候吧。」

    「……可是，就算安排了休假，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啊？难不成你要我去做宇宙浴？」

    「我是在想你要不要去一趟地球看看。」

    「咦？」

    我倒抽了一口气，但下一秒钟立刻明白了整个来龙去脉。

    「是马可对吧！」

    「唔……真是的，你那么大声要做什么！」

    「那小子……给我多管闲事……」

    我忍不住站起身子痛苦呻吟，理沙露出彷佛在说「真是受不了你」的眼神，无力地注视著我。

    「阿晴，坐下来。」

    在理沙的面前，我既不是月面英雄，也不是一流的股票投资人，而是从八年前就长不大的少年阿晴。我无法克制自己地缩著脖子，乖乖坐下来。

    不过，面对我这般反应，理沙没有表现出威吓的态度，而是露出具有包容力的温和表情，这么说：

    「羽贺那肯定不在月面。不只我找过她，你不也想尽办法找过她吗？」

    「这……」

    「你其实想去地球找她吧？」

    我如果说不，那会是骗人的。我确实找遍了整个月面，现在只剩下在地球的可能性。我心里这么想，但现实面的问题挡在前方，让我无法如愿行动。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都在处理关于阿法隆的问题。尤其是艾蕾诺亚可能是不喜欢太引人注目，回到地球后她完全隐身森林里，所以一切对外活动都由我接手负责。忙东忙西之后，住宅支援计画跟著展开，我为了自家基金的营运忙得不可开交，时间也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了。

    不过，如果有人问我敢不敢说想要立刻去地球找人，我恐怕只能摇头说不。

    「你不想去找她吗？」

    「没有……」

    我含糊地回答后，窝囊地看著理沙。

    「我在害怕。」

    「害怕？那是因──」

    「不是，我不是指像四年前那样。」

    我不禁觉得此刻的感受就像四年前，艾蕾诺亚在太空船里说不出自己有宇宙空间恐惧症时的心情。

    「如果去了地球，我应该会产生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没有离开过月面。月面的面积只有地球的几百分之一、几千分之一，也不过只拥有仅仅二十几年的历史。我的人生在这样的小地方便已历经波澜，地球在我心中实在是一个过于庞大的存在。

    「不知道这该不该形容成空旷恐惧症喔？」

    理沙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看著我，最后用鼻子哼笑一声。

    「那你就去不知所措回来啊！以宽广的视野观看事物也很重要，嗯？这点……」

    理沙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再继续说：

    「也包含了你今后的行动。八年前，你因为视野变得像针一样细窄，所以漏看了重要的存在，对吧？」

    一点也没错。如果要说四年前我成功挽回了失去的事物，那想必是因为没有迷失重要的存在。

    到了现在，我试图继续向前迈进。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经过锻炼的专注力，也不是「至少要抓住线索不放」的挣扎心态，而是保有宽广的视野，让自己看清楚应该前往何方。

    就连投资界也会有剧烈的状况改变，慢一步的家伙和抢在前头表现活跃的家伙之间会进行世代交替。名为ABS的商品问世，哞哞一族吵得沸沸扬扬的状况就是最佳证明。

    以投资来说，华莱士博士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后一盏烛光。

    不过，我还得向前迈进。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必须补上新的烛光，来照亮这片黑暗。

    或许这道新的烛光存在于月面之外也说不定。

    「你不需要太著急，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呢！」

    我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反驳理沙。

    看著眼前的温柔笑容，我缓缓点了点头。

    明明可以视讯通话，有个人却不肯使用，还好意思强调那是因为自己不上相。

    自称不上相的艾蕾诺亚在话筒的另一端，兴奋地拉高声音说：

    『那这样我会去到位在赤道上的接驳基地接你。』

    「不用啦，都不知道单程就要花多少小时。」

    『才那么一点点时间，和这四年来的孤单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真不知道艾蕾诺亚是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在说话？」

    艾蕾诺亚之所以不愿意使用视讯通话，肯定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在捉弄人时的表情。

    『玩笑话先搁在一旁，既然你要过来，请务必来我们家住。我们这里有很多房间空著。』

    「如果住在幽深森林里的城堡，要外出时不会不方便吗？」

    『近来的城堡都有直升机喔。』

    「……看这样子我应该逃不了了。」

    『毕竟地球有强大的重力。』

    艾蕾诺亚咯咯笑著，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

    「咦？你本来在睡觉吗？」

    我事前查过地球的时间，该不会是搞错了时间？

    听到我慌张地发问，艾蕾诺亚发出咯咯笑声说：

    『我是故意躺下来的，这样才方便聊上好几个小时。』

    「……你是不是有点喝醉了？」

    『呵呵，听得出来吗？』

    「锵」的一声清脆声响起。

    我猜想艾蕾诺亚说完话之后，八成在水晶杯还是什么高级杯子里倒了水。

    『我没料到会在今天接到你的电话，感觉像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今天是你生日吗？」

    『那不就表示每年的生日卡全寄错时间了？』

    「那这样……就是勒高夫先生的生日。」

    『你认为勒高夫会乖乖让人家帮他庆生吗？每次都很累人的。』

    艾蕾诺亚那说法很有趣，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蕾诺亚也咯咯笑个不停，笑声慢慢地转弱下来。

    『老实说，我一直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反问道，此时艾蕾诺亚肯定闭上了眼睛。四年前到现在，我没有和艾蕾诺亚再见到面，但我到现在仍未忘记艾蕾诺亚会有那些举止。

    在话筒的另一端，艾蕾诺亚想必闭著眼睛，并坐挺身子。

    艾蕾诺亚静静地，但毫不迟疑地开口说：

    『我今天去见了可能会订婚的对象。』

    我再怎么冷静，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当然了，话筒另一端的顺风耳艾蕾诺亚不可能漏听我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她轻笑说：

    『你的惊讶点是什么？』

    「没有……」

    我含糊地应了一句后，继续说：

    「我是想到马可应该会很伤心。」

    『哎呀！』

    看来我成功让艾蕾诺亚感到意外，艾蕾诺亚也显得很开心。

    『当然了，事情可能还会有变数。而且，也都是旁边的人在起哄。』

    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感到难为情，艾蕾诺亚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

    「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对方，就是拿枪逼你也没用吧？」

    『那个，你忘了我在这边是一个气质高雅的千金小姐吗？』

    「哈哈。」

    我刻意做作地笑了几声。

    艾蕾诺亚肯定在话筒的另一端鼓著腮帮子。

    我和艾蕾诺亚是一起打倒阿法隆，挽回失去事物的战友。

    我们毫不掩饰地袒露内心的真实情感，也知道彼此有多么不懂得死心。

    经过一段平稳的沉默气氛后，艾蕾诺亚静静地开口说：

    『我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

    『因为是很大的赌注啊！』

    一个家世显赫的人，想必也要处理许多复杂又麻烦的事情。

    不过，我察觉到艾蕾诺亚不是指这类的事情。订婚、结婚是一件大事，肯定会带来比从月面回到地球来得更加剧烈的环境变化。或许应该说，艾蕾诺亚预测到会是一场剧烈的环境变化。

    一个人站上「世界即将改变」的转捩点时，我相信不论是哪种改变，都会心生恐惧。

    我一边回想四年前的艾蕾诺亚，一边这么说：

    「觉得厌烦时，你就再大吼大叫，然后钻进浴缸里抱住膝盖就好啊。在那之后，再来思考解决方法就好。」

    艾蕾诺亚在话筒的另一端保持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可能是在生气，也可能是感到吃惊。

    不过，我感觉得到她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说得也对，毕竟我们就是靠这样挽回失去的东西。』

    「不安一定会有的，但还是要往前走。」

    我虽然有些担心自己够不够资格对艾蕾诺亚说这种话，但艾蕾诺亚轻轻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这么回答：

    『是啊，还是要往前走才行。』

    艾蕾诺亚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后，轻声说：

    『谢谢。』

    「不客气。」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艾蕾诺亚的身影，她闭著眼睛，耸起肩膀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

    『对了，你来地球要做什么？不会是观光吧？』

    「理沙要我去宽广的地球不知所措一下再回来。」

    『哎呀，那应该就是要你好好放松的意思吧。』

    「我不确定能不能真的放松……别的不说，光是要去到地球就觉得相当费事。还有，我连想像也想像不出重力变成六倍会是什么状况。」

    『对喔，我都忘了……不过，你还年轻，应该很快就会适应的。勒高夫那时候可辛苦了。在重力训练设施时，他只会一直说：「大小姐，我真的没事，我们走吧。」回到地球后也有好一阵子频频贫血晕倒。真是受不了他。』

    我轻易地想像出那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你这四年来不是一直马不停蹄地工作吗？我觉得来放松一下是好事。』

    「……真的吗？」

    『很多我介绍给你的投资人，都非常满意你的投资表现。不过，他们都是一些爱唠叨的人就是了。你很懂得如何诚挚面对那样的对象。他们最禁不起信念这样的字眼了。』

    「我只是很不懂得隐瞒事情而已。」

    『被人夸奖时要坦率接受，才合乎礼仪。』

    「地球人说的话都很重。」

    『呵呵。』

    我和艾蕾诺亚一起笑出来，稍作停顿后，我开口说：

    「不过，我最近的速度慢了一些。」

    艾蕾诺亚没有粗神经地反问。

    她接下我的话语，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应该接受理沙小姐的建议。著急的情绪要不得，甚至可能有害。』

    「……不知道为什么，我周遭的女性好像都很坚强。」

    『那是因为你就是一个坚强的人。』

    听到艾蕾诺亚的直率发言，我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但愿真是如此。」

    『所以，你这次就是要来地球放松自己。』

    「是啊。」

    我表示认同地答道，艾蕾诺亚却在话筒的另一端不知道思考著什么。

    而且，我怀疑艾蕾诺亚是刻意让我感觉到她在想事情。

    我猜艾蕾诺亚可能是有点生气。

    『那这样，我可以把直升机收起来喽？』

    果然被我猜中了。

    「放松只是顺便的而已。」

    『顺便？』

    艾蕾诺亚没有隐瞒地说出自己有订婚对象。

    既然如此，我若是避开这话题就太失礼了。

    「我想去找人。」

    『八年前的那位？』

    听到艾蕾诺亚的简短发问后，我轻轻吸了口气，回答：

    「没错，我以前喜欢的人。」

    话筒另一端隐约传来「哎呀」之类的惊叹声，接著又传来一声闷响。艾蕾诺亚似乎不是打了枕头一拳，就是丢出枕头。

    最后传来像十几岁小女生会发出的充满少女情怀的声音：

    『我一直很想细问这方面的事情耶？』

    艾蕾诺亚是一旦锁定目标，连阿法隆那般大企业也不会放过的女生。

    「……等到了地球后，我会跟你说的……」

    『说好了喔？绝对不可以骗人喔？』

    「又不是什么特别精采的内容……」

    『精不精采由我来决定。』

    艾蕾诺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除了耸耸肩，还能怎样？

    『那么，我会等候你大驾光临。』

    「……时间快到的时候，我会跟你联络的。」

    『呵呵，那么，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说罢，艾蕾诺亚挂断了电话。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比和月面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最高负责人说话更加紧张。

    不过，感觉满愉快的。

    我走出房间，向在客厅里的理沙报告说：

    「我打好电话了。」

    「嗯，很好。」

    如果我不主动说，你根本没打算打电话给艾蕾诺亚吧？在理沙的这般逼问下，我被迫在教会的房间里打了电话。

    爱管闲事又不听别人的意见。

    以前我明明很讨厌理沙这样的作风，现在却莫名地觉得开心，也感到安心。

    「她怎么说？」

    「她要我仔细说明关于羽贺那的事。」

    听到我的回答后，理沙显得开心地笑著。我没有说出艾蕾诺亚与订婚对象见面的事，但不是因为顾及到艾蕾诺亚的隐私。我若是说出觉得有点不甘心的想法，任谁肯定都会指著我的鼻子嘲笑我。

    「可是，我在这重要时期离开真的妥当吗？」

    一个月面出生、月面长大的人降落到地球后，必须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适应重力。就算再年轻，光是接受训练最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么一来，就表示我必须离开月面二到三个月。

    我很想好好向理沙说明这方面的顾虑，但理沙慢条斯理地拿出电话子机，轻轻摇晃子机说：

    「马可干劲十足地说过他可以代理你的工作。」

    「……原来你使出既成事实的战略啊……太狡猾了……」

    「嗯？你应该要说这是成熟大人会做的事前准备。」

    「恶……」

    我感到无力地垂下头时，理沙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后，这么说：

    「不过，毕竟人家说职位可以训练一个人。而且，马可那么优秀，应该要让他有机会冒险一下的。」

    「我并没有怀疑那小子的能力。」

    「不过，他总是在你的身后，不是吗？」

    「这点……是没错啦……」

    「一个人如果不懂得把工作交代给别人去做，想要爬得多高是很有限的。」

    我抱著至少要反击一下的心态，露出彷佛在说「你很懂这方面的事情嘛」的眼神注视理沙。

    不过，理沙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没有理会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那是因为这样的举动会直接关系到能不能信任他人。」

    「唔！」

    「你应该很有经验吧？」

    看著理沙刻意露出赢得胜利的表情，我像个小孩子扭曲著嘴唇，不甘心地反击说：

    「反正不管去到哪里，多少都可以发出指示。」

    「我来想一下是不是应该把所有通讯机材都没收起来。」

    听到理沙这句不知道当真到什么程度的发言，我举高双手投降。

    在那之后，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忙于做各项调整，以及办理地球旅行的手续，所以一直没时间去到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办公室。

    我心想这八成是理沙的战略。想必在隔著一道墙的隔壁办公室里，华莱士博士未能如愿实现的伟大梦想正一步一步地瓦解。理沙会那么笃定地说华莱士在视线前方什么也没看见，就表示她要我别去注视死人所见到的东西。

    不过，撇开这点不说，就只针对华莱士究竟打算做什么这点来说，我这个算是一个投资狂的人还是会感到在意。

    会是卖空ABS吗？

    债券也可以做买卖，依需求多寡，其身为证券的价格也会随之改变。如果价格会上下浮动，就势必会产生投资机会。

    ABS和CDO的需求目前正呈现爆发性的成长，如果以股票来比喻，就等于是股价正在暴涨中。如果透过投资银行的经纪人卖出我所购买的ABS和CDO，说不定也能够立即享有涨价收益。

    不过，这么一来，卖空ABS就不能算是失血性投资。

    如果针对大受欢迎的债券进行卖空，肯定会蒙受如走上断头台被砍断头一般的严重亏损。

    或者，华莱士也可能是利用ABS和CDO在从事什么复杂的金融交易。

    不论是何物，只要是价格会上下浮动的对象物，理论上想要创造出什么种类的金融商品都不成问题。

    东想西想一阵后，我在临时决定要前往地球，而且隔天就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悄悄前往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办公室露脸。

    「咦？阿晴先生？你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事情决定得太突然，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忘了拿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大声笑个不停。

    「理沙小姐不愧是理沙小姐，她知道如果给你时间考虑，你可能光是考虑就又花掉了好几年的时间。」

    「……真没料到连你也会对我说这种话。」

    「言归正传，怎么了吗？如果是想问部位的事情，请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大幅度的操作。」

    「不，我倒是不太担心这点，只是……」

    看见我说话变得吞吐，马可露出讶异的表情说：

    「关于博士的事，理沙小姐已经交代过我了，不行喔！」

    理沙已经先发制人。

    「虽然理沙小姐对数字方面不是那么了解，但她似乎察觉到我们公司赚的钱慢慢在减少。所以，她在担心你会钻牛角尖做出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我才不会……」

    ……做那种事情。我很想大声这么强调，只无奈自己前科累累。

    「所以，我不会调查博士的事。因为如果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定会忍不住地说出来。」

    「好啦！我知道了啦！」

    真不知道理沙究竟答应要提供什么报酬，马可难得会如此坚持。在同世代当中，马可算是表现突出，对投资造诣很深的一人，他应该会有比别人多出一倍的好奇心才对。马可不可能对华莱士陷入什么样的深渊不感兴趣。

    理沙竟然能够让马可表现得如此坚持，说不定她是让马可躺大腿挖耳朵过。搞不好理沙还一边说只要把耳屎挖乾净，我说的话也会更容易传进大脑里。

    不过，我也有我的秘招。

    我尽可能地以自然的演技叹了口气，这么说：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担心的事。」

    「……什么事？」

    不愧是和我长时间相处的对象，马可显得有些提高戒心地反问道。

    「玛莉亚小姐啊。」

    明显看得出来马可内心有所动摇，我趁机装出一副事态严重的模样说：

    「她们公司跟我们一样没有雇用其他员工，不是吗？律师方面也只是委托大型律师事务所，不是那种可以敞开心房商量的对象。博士现在都病倒了，不难想像玛莉亚小姐有多么操劳。所以，就这件事真的让我──」

    「那个，阿晴先生。」

    听到马可打断我的话语，我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

    「你这样……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这是跟博士无关的事情啊！我只是身为一个邻居，在替玛莉亚小姐担心。」

    「呜……」

    马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抬头看著我。

    「的确，对于玛莉亚小姐……我也很担心……」

    「我想也是吧。身为一个同行，而且又是办公室就近在隔壁的朋友，会担心是一定的。」

    我像在谈公事以淡薄的口吻说道，坚称自己没有调查华莱士的马可闭上眼睛，痛苦挣扎著。

    隔壁办公室不只有华莱士一人，还有一位理所当然是全世界最担心华莱士的那位玛莉亚。

    这么一来，不用说也知道坠入情网的少年接著会采取什么行动，少年肯定也会以此为由，打听一堆有的没的事情。

    再来，只要露出在看一个说谎者的眼神注视马可就可以搞定了。

    很简单，只要用眼神询问：「你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你可以答应我……不告诉理沙小姐吗？」

    「那当然。」

    我耸了耸肩，再乘胜追击地补上一句说：

    「还有，如果你愿意说出来，就尽快说出来比较好。」

    「……难不成还设置了监视器吗？」

    「我只是做了简单的推测。」

    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马可摀住眼睛，重新坐回椅子上，感觉就快忍不住向神明做起祷告。理沙的叮咛归叮咛，马可想必抱著运气好的心态想趁著玛莉亚变得脆弱时给予支持力量，来为自己加分。

    「你连这么点压力都承受不住，怎么可能瞒得住理沙什么事情？」

    「呜～……」

    「所以呢？华莱士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就在一旁的椅子拉近自己，坐下来问道。虽然马可沮丧地低著头，但可能是自知到了这般地步也不可能继续隐瞒下去，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说：

    「玛莉亚小姐好像也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博士还在住院中，而住院这件事似乎是博士本身的策略。」

    「住院是策略？身体状况不好是事实吧？」

    「是事实没错，但听说博士以自己身体状况差到必须住院为由，所以就是玛莉亚小姐苦苦恳求，或是律师拿出法律来威胁，博士也毫无顾忌地说自己完全听不见。」

    「……不愧是博士，真有一套。然后呢？」

    「这样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玛莉亚小姐决定凭实力出招。她解析了办公室的电脑后，找出一大堆针对房屋贷款或信用卡贷款的统计数据。」

    「博士的目标果然是ABS啊？」

    「事情复杂就复杂在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连玛莉亚小姐也束手无策。玛莉亚小姐说她做了假设是在卖空ABS时的损益模拟。可是，如果真的在卖空ABS，亏损金额早就堆高到刺进地球的地涵了。所以，博士是因为其他不一样的商品在累积亏损。」（注：地涵在地壳之下，以至于深度约2900公里的圈带，也就是位于地壳和地核之间。）

    这样的看法和我的想法一致。

    悲观帝王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交易对象呢？如果知道对象，就可以大概猜出一个方向性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马可在脸上浮现感到遗憾的表情。

    「说到这个，听说解析电子邮件等通讯纪录后，发现内容经过加密处理，所以读取不到。不过，有查到最后这一阵子互动密切的对象是哈罗德兄弟。」

    听到在业界中属大型的投资银行名称，我不禁感到意外。

    「哈罗德兄弟？博士不是最讨厌那家投资银行吗？」

    「是啊，玛莉亚小姐也觉得很纳闷。毕竟哈罗德兄弟在这业界被称为永远的第二名。意思就是，毫无节操。」

    「毫无节操。」

    我反覆说了一遍后，马可总算露出笑容。

    「他们应该说什么也想要超越白金史密斯，得到业界第一大银行的称号吧。而且谣言满天飞，说什么哈罗德兄弟的CEO办公室里挂了一张面板，用电脑绘图画出白金史密斯办公室大楼倒塌的画面。」

    「哈罗德兄弟是整家银行上上下下都像发狂一样，积极在承担风险。」

    「相对地，投资回报也是非比寻常地高。看在悲观帝王的眼里，他们完全是采取正相反的态度。」

    「没有从哈罗德兄弟的负责经纪人那里打听出消息吗？」

    「说到这个……对方似乎根本连谈都不想谈。博士似乎累积相当多数量的部位，对方想必也不想解约吧。而且，如果是负利差，博士的每月亏损金额就等于是他们的每月收益。」

    「真是没一个家伙可靠的。」

    「不仅如此，除了玛莉亚小姐之外，博士也把长期配合的律师给解雇，所以在实质上，华莱士资本管理公司的员工只剩下博士一人。这么一来，即使玛莉亚小姐与博士的关系再亲密，投资银行也没有义务揭露资讯给玛莉亚小姐知道。必须取得博士的委任书，投资银行才可能揭露资讯。」

    「还真是考虑周全啊……不过，出资人不能用怀疑有诈骗嫌疑之类的理由，硬是要求银行揭露资讯吗？」

    「有气魄和资金那么做的人，听说早就逃跑了。留下来的只有亏损金额过大，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的投资人，以及那些死忠的信徒们而已。玛莉亚小姐拜托过他们，但反而惹火了不少人，那些人回覆说：『难道你不相信博士的投资吗？我们可是会跟随博士到底的。』」

    看来华莱士博士是百分之百来真的。他做了再周全不过的准备。华莱士早已下定决心，准备放手一搏到剩下最后一滴血，即使输了就将失去一切也无所谓。

    「所以，已经面临无计可施的状况。因为是这样的事态……玛莉亚小姐她其实……」

    说著，马可压低头抬高视线看著我。

    不仅如此，和方才比起来，马可宛如变了一个人，露出像小狗捱主人骂的哀怨眼神。

    「怎样？」

    「……玛莉亚小姐说过她其实想找你商量。」

    说罢，马可鼓起腮帮子别过脸去。

    我不禁有些傻眼，但也只能搔搔头。照常理来想，即使在月面，也找不到几个人有能力追踪查出华莱士博士可能会做什么举动。如果还要找一个和华莱士往来密切，并且得到一定程度信赖的人物，那更是少之又少。

    玛莉亚应该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会那么说，但马可对玛莉亚抱著不算浅的爱意，所以想必不会做出跟我一样的解读。

    我叹了口气，这么回答：

    「可是，我明天就要去地球。」

    「是啊，你可以去好好开心玩一下再回来。」

    马可毫无保留地表现出符合其年纪的孩子气态度说道。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等调整好呼吸后，我才开口说：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

    马可一脸惊讶的表情看著我，我耸耸肩说：

    「你不是受命代理我的工作吗？」

    「……可是，那又不是……」

    「你只要抬头挺胸地说：『请交给我来处理。』这样不就好了？你还可以说：『我是月面英雄的左右手，你有什么意见吗？』如果这么点厚脸皮的态度都做不到，接下来几个月你要怎么管理修拜崔尔投资公司？」

    睡觉时如果有人拿一桶水泼在你的脸上，肯定会是这样的反应吧。马可不停眨著眼睛，跟著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说：

    「要承担风险的人不是你，才会说得这么轻松。」

    「会得到投资回报的人也不是我啊！」

    听到我这么说，马可抬头望著天花板痛苦呻吟。

    我再次为了飞出月面而来到宇宙港口也是事隔了四年。港口依旧热闹不已，穿梭往来的人们所营造出来的气氛也几乎和四年前一样。我站在搭乘闸口附近的等候区，四周的人看在眼里，肯定会觉得我是个不熟悉星球旅行而紧张不已的家伙。

    不过，我手边只带著一台储存了无数企业数据的行动装置，和一只装了日常用品的包包，所以搞不好会觉得我不是旅客。他们可能会觉得我是来宇宙港口迎接生意对象的商业人士吧。

    换穿衣物或其他什么物品半路上再买就好，行李能尽量简化就尽量简化。基于理沙这样的说法，我此刻才会如此一身轻。

    不仅如此，像我这种在金融界打滚多年的人，难得会是站在一般人士的专用闸口。

    只要是在金融界多少有些名声的人，百分之百都会利用头等舱的专用闸口。

    「那就这样喽，帮我跟艾蕾诺亚问好喔！」

    「不是跟羽贺那？」

    我反问后，理沙也忍不住露出淡淡的苦笑，补上一句：

    「也帮我跟羽贺那问好。」

    「地球太大了，我怕会找不到她。」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往我的背上猛力一拍。

    我轻轻咳嗽看向理沙后，理沙朝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只能露出笑容回应。

    「你就抱著轻松的心态去一趟吧。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很难相信，但别看地球那么大，如果到世界各地旅行，其实会出乎预料地到处遇到熟人。」

    「是喔？」

    「凡祈求的，就得著。毕竟人们并非完全随机在行动。不论是在多么宽广的地方，只要是意识相近者，都会循著相似的路走。」

    我缓缓反刍理沙的话语，像要吞下话语似的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想鼓励我，可不可以说得简单明瞭一些？」

    「说话迂回是为了受人尊敬的基本动作。」

    「黑心修女。」

    「所以我每天都在上帝面前忏悔。」

    想凭嘴上功夫赢过理沙实在太难了。

    我笑笑后，看向告知出发时间的布告栏。

    「虽然还有一点时间，但我还是先去闸口好了。毕竟是第一次搭乘，难免有些担心。」

    「你明明会做金额高得惊人的交易，在这方面却没有什么胆子喔。」

    「凡事都是熟能生巧。」

    「呵呵，那就等你回来喽！」

    说罢，理沙从正面紧紧抱住我。

    我没有一丝「大庭广众之下太丢脸了吧」的想法。不过，我不会觉得丢脸也不是因为四周很多人都在拥抱。对于有没有面子之类的问题，理沙绝对不会被影响。她能够无所动摇地注视真正重要的事物，不会胆小地别开视线。所以，理沙会想要这么做，就表示那是正确的。

    我就这么让理沙抱住我很长一段时间。当理沙总算松开手时，反而是她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如果你愿意多少表现出害羞的反应，姊姊我会比较开心耶。」

    「黏人的小狗被摸头时会害羞吗？」

    「……你这样反而变成我要害羞起来了。」

    理沙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一边笑，一边说：

    「那我走喽。」

    「好，等你回来。」

    就像平常在教会送我离开，理沙挥挥手这么说。我以为理沙会一直挥手目送我离开，却看见她迅速转过身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理沙果然是理沙，永远是一样的作风。我感到安心地穿过闸口。

    穿过厚厚一层玻璃后，另一端已是一片宇宙空间。就天文学的含意来说，月面此刻算是夜晚，所以呈现一片黑暗。尽管知道月面圆顶所映出的白天或夜晚只是一种影像呈现，还是难以切换思绪，我不禁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视线前方的地球也因此显得再明亮不过。

    从这里看过去明明不觉得地球有多大，但看见面积根本不是月面可以相比、如同月面世界之母的地球模样，我不由得微微挺直背脊。地球上住著人数超乎想像的几十亿人口，生命的历史也超过四十亿年。

    意识相近者会循著相似的路走。理沙说过的这句话也可以拿来套用在投资界上。

    不过，对于这句鼓励话语，我却是难以克制地心生悲观的情绪。

    与羽贺那分开后的八年时间，没有收到羽贺那的任何只字片语。最初的几年羽贺那有可能会因为未成年，加上离家出走不久，所以无法主动联络。但是，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八年。羽贺那想要凭自己的意识打通电话应该不成问题，她如果会留意月面的动静，肯定也会看见我的名字。

    这么一来，羽贺那没有主动联络的事实对我来说，只会让我联想到不愿意去思考的可能性。羽贺那因为怨恨我，所以不想再与我扯上关系而藏身匿迹。

    虽然理沙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但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原因之一，我才会一直没有到地球寻找羽贺那。当然了，哪怕羽贺那对我恨之入骨，我还是想要见她一面，当面向她道歉。不过，这毕竟是我的个人想法，或许羽贺那并没有那样的意愿。

    该怎么做才正确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不过，可以很肯定的一点是，即使面对悲观的可能性，只要想到羽贺那，我还是会回到八年前的自己。

    我回想起与羽贺那两人专注在股票交易之中，朝向梦想前进的那段时光。在任何方面都还稚嫩的两人窝在床上，裹著无知且无垢的棉絮，尽管短短片刻却心灵相通的那一瞬间。就是到了现在，我仍相信与羽贺那牵起的手心里，塞满世上的一切秘密。

    对于这一切秘密，我也是用同一只右手狠狠甩开。

    我注视著自己的右手，反覆张开又握拳的动作。四年前只要一想起羽贺那，右手就会变得僵硬，狼狈地不停颤抖。不过，多亏了克莉丝和艾蕾诺亚，右手现在重获力量，但还只能够朝向渴望得到的东西伸出手。现在，为了评估投资对象，我的右手日复一日与无数人的右手互握。右手的力量满溢，积极地想要抓住自我梦想。所以，我不否认自己会忍不住想像那画面，想像自己学起地球的老电影情节，抓住怨恨我的羽贺那的手，硬是把她带回月球。

    当然了，虽然我会拿玛莉亚的事教唆马可，但我自己其实根本脸皮薄到不行。

    我用鼻子轻笑一声后，忍不住对自己摇头叹气。

    「……是说，好像进来得太早了。」

    一方面因为是第一次要出门旅行，我担心会出什么状况才提早穿过闸口，但现在距离搭乘时间还有好一段时间。至于出发时间，则是开放搭乘后还要再等上三十分钟。

    乾脆找一家咖啡厅确认电子邮件好了。搞不好马可寄来了后续报告。我这么盘算著，而移动脚步前往免税店、餐厅和贩卖旅行用品的商店聚集在一起的区域。因为港口是从月球要出发到地球的地方，所以也贩卖许多抗重力商品。我还看见利用施压方式硬是让血液循环，以免血液过于集中在双脚的腿部护套。

    我一边走，一边寻找可上网的咖啡厅时，发现一个奇妙的摊位。最初我以为是在卖旅行险的摊位，但后来发现不是。那摊位的商品出现在这种地方感觉非常奇特。不，用奇特来形容或许太保守了。

    我当真以为自己看花眼，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不会吧？」

    我忍不住低喃一句。那摊位只是一个窗口，利用店家和店家之间的小小空隙摆上简陋的桌椅。身穿套装的男女柜台人员坐在里面，目前有两组客人上门。他们的头顶上方挂著果然显得有些低俗的招牌，上面写著：「出发到地球前的短短时间就可以搞定！」「只需要您手边的护照，不需要其他身分证明！」「回到月球时搞不好已经是大富豪！」「千万不要错失良机！」

    那是连手背上都长满手毛的丹所率领的「新纪元发展公司」的临时柜台。虽然难以置信，但他们在这里也从事著不动产融资，而且有客人上门。

    我本以为是有人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但一旁的电子布告栏一行又一行显示出不动产行情，人们也一个接著一个停下脚步观看。看来不动产行情的过热现象在这里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既然说是不动产融资，应该会是很大笔的金额，有可能在这种地方决定物件，当真进行融资吗？客户审核呢？物件确认呢？

    我感到疑惑地望著办事处时，和一名闲著没事做的柜台人员对上视线。

    对方亲切地对著我展露微笑，做出指向椅子的手势。我当然也可以选择离开，但脚步晃啊晃地往对方的方向走了过去。我没能够战胜好奇心。

    我本来就知道不动产的行情过热，也知道ABS和CDO会那么畅销，就表示构成其资金来源的贷款也像会生金蛋的母鸡到处有人抢购。既然是这样的状况，组成贷款的最前线当然也会忙得像在打仗。

    我虽然到访过像丹所经营的那类企业，但没有去过该类企业实际在办理贷款的现场。

    我万万没想到不动产融资这种东西也可以设置临时柜台，这明显超出常识范围。

    回想一下莎蒂亚说过的话吧！

    事实上是真的存在稳赚钱的方法。

    只不过，那些人总会做过头。

    「您等一下要出发去地球吗？」

    听到感觉和善的女性柜台人员这么说，我猛地回过神来。

    「是、是啊。」

    「您是第一次要去旅行吗？」

    看见我方才发呆在想事情，柜台人员似乎以为我是因为要去旅行而感到紧张。

    我含糊地勉强做出回应，并趁机切换思绪。

    「我再一下就要出发到地球了。」

    「您是搭下一个班次吗？如果是的话，时间应该还足够。」

    柜台人员面带微笑说道，看起来没有显得特别焦急的模样。

    「呃……距离搭乘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

    「是，我明白。不过，我们公司的标语就是迅速、仔细、积极融资。」

    如果马可此时在我的身边，肯定会紧紧皱起眉头。

    不过，我的思绪却是越来越清晰。我把原本真的静不下心来的态度，就这么直接转换成演技。我咳了好几声说：

    「那个……我听说就算没什么钱，好像也可以申请到融资喔？」

    「是的。方便请教您去年的年收入有多少吗？」

    柜台人员一边拿起手边的行动装置开启固定格式的确认表格，一边问道。

    我想起丹的发言，大胆撒谎说：

    「那个……我是去年从地球来到这边，但什么都不顺利，所以现在决定暂时先回去……」

    「也就是说，您目前在工作方面……？」

    我摇了摇头。

    我心想如果被拒绝，就回答「回到地球就会有工作」，没想到立刻听到：

    「请问您有资产吗？」

    柜台人员没有拒绝。

    我反而紧张起来地这么回答：

    「这部分也因为这次的地球旅行……」

    我心想这样回答或许做得太过火了，但仍保有天真感的年轻柜台人员没有显得特别讶异地这么说：

    「我们公司有准备几种方案可以提供选择。请问您在物件方面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柜台人员笑容可掬地看著我。看来我假扮没钱也没工作却想买房子、脑浆稍嫌不足的地球人，似乎扮演得相当成功。

    演技成功到让我不禁内心动摇起来。

    「……呃……」

    我没料到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所以没有思考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情急之下，我想到住宅支援计画建盖住宅的地区。

    「那个……我本来是在第二外区附近工作，所以想买在那一带地区……」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毕竟那一带地区很积极在进行都更计画。那么，如果是像这样的格局，您还满意吗？」

    柜台人员操作一下行动装置后，把萤幕转向我。

    画面显示出一个虽然地理便利性较差，但四房两厅的空间只要价一百一十八万慕鲁的物件。

    这太夸张了吧？我忍不住这么心想，但不是因为看见空间如此宽敞却价格低廉，而是因为针对我所设定的角色条件，一百一十八万慕鲁的价位未免太高档了。

    说不定对方是看出我在说谎，才故意这么提议。

    对方搞不好正在内心暗自说：「你这个月面英雄想做什么啊？」

    「可、可是，这会不会太贵了一点？」

    「会吗？现在大家大多会从这价位的物件开始做投资喔！」

    「那个，我不是要做投资的意思……」

    「喔，不好意思，对地球来的客人来说，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在月面，我们不会把房子看待成负债，而纯粹是一种资产。毕竟只要购买就一定会涨价。比起已经涨过头的股票，买房子来赚钱会更有效率喔！」

    对方对我这个打倒阿法隆、专门投资股票的人做出这般发言。

    这到底是恶劣的玩笑话，还是……

    我抱著混乱的情绪，再次反覆说：

    「可是，我既没有工作，也没有资产……」

    「请您放心。和您有著一样条件的人拥有三栋房子的例子并不稀奇。只要是我们公司提供的贷款，您绝对可以放心。」

    说著，柜台人员操作起行动装置，在画面上显示出商品简介。我不得不夸奖自己没有惊讶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假使柜台人员的满面笑容是事先安排好的哏，几天后全月面的家庭应该会在整人节目里看见我的身影。

    「这个贷款是取五个英文单字的字头来命名。」

    我像个呆瓜念出写在简介上的单字。

    「……No Income No Job and Asset……？」

    「没有收入、没有工作、没有资产也不成问题。据说在地球很有名的神秘文化之国『日本』存在著NINJA，这个贷款就是从NINJA联想出来的商品。」（注：NINJA为日语的忍者发音。）

    据说他们只要在头上放一片树叶，想要化身成什么就可以化身成什么。

    我变！我变！我变变变！

    这一变之后，原本是社会负担的鲁蛇，立刻摇身变成堂堂资产家。

    「您有没有兴趣呢？只要提供旅行时的身分证明书和签名，就可以签约。」

    我也看向对方的脸，深深凝视对方藏在眼底的情绪。一路来我识破无数在财务报表动手脚，哄骗会计查核人员，在不论是客户或交易对象等所有对象面前都扯谎到底的CEO或CFO。

    我确信了一件事。女柜台人员没有怀疑自己说的话。对于眼前的状况，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疑心。隔壁桌签好契约的两个客人正在和柜台人员握手。那两人的穿著打扮看起来并不像有钱人家。可能是因为原本不相信真的能够签约成功，两人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因为他们是善良的地球人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他们是来自有六倍重力的地方，也比人迟钝六倍的朴实人们？但是，我是谁？

    我这么自问，而答案非常明确。我是投资家。我是月面最优秀的投资家。我拥有好眼光，也拥有懂得判断的智慧。正因为如此，我才敢大胆下断言。这根本是疯狂举动。

    这一点也不寻常！

    「您做好决定了吗？等您抵达地球的时候，应该已经赚够足以支付利息和手续费的钱了吧──」

    我没有让对方把话说完，便开口说：

    「我想请问一下。」

    「咦……请、请说。」

    「请问你们每天会签到多少契约？」

    「呃……这个嘛……比较多的时候，会有十到十五份左右……」

    柜台人员不停眨著眼睛，一副彷佛想说「好端端地问这什么问题」的模样。不过，被客人发问，柜台人员还是习惯性地回答了问题。这样的举动想必是因为抱著轻率的心态。

    这般工读生心态的人却在负责融资的审核动作。

    而且是以没有收入、没有工作，也没有资产的人为对象的不动产融资。

    「谢谢。」

    我道谢一声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那个，先生？」

    我没有理会对方，转身快步离去。我拿出行动装置，在拨号之前，先整理思绪。我感到胸口发疼，内心里的想法像是一把烈火烧著我的心头。

    华莱士博士有可能是对的。原来他的视线前方绝不是看著一片凄凉的荒野。

    我感觉到血液流窜到指尖，脉搏剧烈地跳动著。之前去到信用卡贷款公司、汽车经销商时的不对劲感也化开了。原来根源就在这里。

    我想起华莱士博士在25俱乐部说过的话。

    华莱士说过即使没有能力质疑数学理论是否健全，也有能力质疑它的大前提。

    华莱士是货真价实的悲观帝王。

    不过，不论何时，总会有人高喊「那个可能性」。当大家都说右边时，势必会有某些人想反驳说是左边。正因为如此，在月面秉持卖空派作风、历经千锤百炼的华莱士博士，才会被奉上带有揶揄意味的别号。

    尽管拥有那样的别号，华莱士博士却不是纯粹病态性的悲观论者。他是熟知该看什么数字、该思考什么事情的资深操盘手。所以，那不太可能只是华莱士想太多。

    我看向港口内的时钟确认时间后，做了一次深呼吸，并重新整理思绪。有可能是会错意，也有可能是想太多，甚至有可能纯粹是数学的进步速度实在太快，而我的认知追不上其脚步。

    不过，我不可能不联想起某事态。

    我拿起行动装置拨电话给马可。

    『咦？阿晴先生？怎么了吗？你果然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一股近似晕眩的感觉，那是在做投资时像被电著的兴奋感。

    「马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前往地球的搭乘闸口挤满赚到小钱，而准备展开一趟奢侈旅行的兴奋人群。

    我一边环视人群，一边说：

    「你帮我准备好我接下来要说的统计数据，然后火速寄给我。」

    『咦？你已经存了那么多要在轨道电梯里确认的资料，那些还不够吗？真是快被你打败了……我知道了，请说。』

    「我们不是有租金统计，还有上市公司的营收年增率那一类的数据吗？我还要月面的国际收支数据。」

    『国际收支？你说的是月面和地球之间的资金进出，对吧？你想开始玩汇率吗？』

    「算是吧。」

    我随便敷衍地回答后，继续补上一句：

    「还有一个，这个很重要，这部分也要收集民间企业的数据。丹他们公司应该有数据。这是投资调查，不要舍不得花钱。」

    『咦？……到底是要什么数据？』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我要不动产数量和价格的相关数据。如果有旧的数据，越多越好。还有……我也要地球的数据。美国、日本……有英国的更好。」

    『啊？怎么会想要那种数据？』

    我彷佛就快看见马可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大问号。要求不动产的数据应该是跟ABS有关，但调查ABS一事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可是，如果是跟ABS有关，那其他统计数据是要来做什么？

    我感觉得到马可想要问什么，但我没有详细做说明。我担心一旦脱口说出那个可能性，我的认知就会被挂上有色眼镜。

    的确，我是在怀疑CDO，而其来源是ABS。不过，如果是要怀疑规模庞大的贷款组成计画，再加上创造出证券的数学精准度和其发展速度，我再怎么有能耐也扛不起如此重担。毕竟我连Gaussian Copula的发音都发不好。

    不过，如果是要怀疑它的大前提，我也做得到。想要让复杂且牵扯到庞大金额的ABS得以成立，其实只需要一个事实的存在。

    「距离搭乘电梯的时间剩下不到二十分钟。我会等到最后一刻，你快去帮我收集刚刚说的数据。特别是不动产的价格数据和月面的国际收支。」

    『我……知道了……』

    「拜托了。」

    『那个，阿晴先生──』

    我没有等马可把话说完，便挂断电话。

    说来说去，马可毕竟是个优秀人才，所以尽管心中抱有疑问，还是会照著指示迅速行动。

    打完电话后，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有种为了隐瞒重大事实而撒了谎的感觉。

    不过，我看向走廊的那一端，视线盯著方才听了商品介绍的新纪元发展公司临时柜台。

    我离开的那个位置已经坐著其他客人，正兴致勃勃地听著说明。

    我还看见一看就知道在月面赚了小钱，想趁著出门旅行时顺便做投资的家伙，以及处境真的像我方才随口捏造那样的人在排队。

    在那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投资的才华。在那里，需要的是办下贷款的勇气，就这么简单。

    等待马可传送数据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陷在沉思中。我思考著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想错、会错意，不然就是想太多，甚至对自己在无意识之中期望是会错意的想法也怀疑一遍。

    不过，只要有了数据，就能够让暧昧不明的想法或预测变得明确。

    虽然真相甚至有可能被那些数据掩盖过去，但眼前的事实会帮忙揭开谜题。

    一路来我就是这样在股市里投资，也赚到了不少利益。

    的确，运用数学的那群人会搭著火箭飞得远远的，去到驴子根本追也追不到的地方。

    不过，驴子若想要走同一条路，也不是不可能。

    而这世上，总会有想也没想过的陷阱在前方等著。

    因为恶魔时时刻刻都藏在市场里。

    「喔！」

    行动装置发出通知声。我接收到马可的讯息连同数据。

    距离搭乘电梯的时间还有六分钟。虽说几乎所有数据都能够在线上找到，但马可能够如此迅速便收集完成，想必是平常就习惯收集资讯的成果。我这么猜想著，却看见电子邮件里写著：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那里看过你要的这一堆数据，后来想到原来是在博士的电脑里看到过。听说住宅数据是特别请人调查的数据。在公开网站上，似乎没有价格趋势的统计数据。我是跟玛莉亚小姐借来的，事后再跟你收手续费喔！』

    我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因为一股莫名的确信而感到镇静。我抱著这般奇妙的心情，写信回覆马可一句：「我会把费用加到你的薪水里。」

    在那之后，我确认了一下数据，也确认到自己想看的数据完美地全凑齐了。

    数据完整到甚至让人觉得可怕。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安静时光在等著我。我可以彻底地好好研究一番。不过，我同时也打算只利用这段时间与这份数据展开搏斗。这突来点子本来就可形容是疯狂的举动，我敢笃定如果花费更多的时间在上面，只会逼得自己陷入窘境。

    别人不说，我自己就觉得不论向谁提起我的猜测，都只会被嗤笑而已。华莱士所收集的数据正是我要的数据，从这点即可预料到其前方之路极可能不会受到投资女神的青睐。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亲眼确认。

    预告前往地球的轨道电梯即将开放搭乘的广播声响起。我随著其他乘客一起往搭乘门前进。这样的光景让我有所联想。

    人们都有一齐往相同方向前进的习性。

    而且如莎蒂亚所说，时而也会做过头。

    我忽然转身看向后方。视线前方的摊位积极在向人推销有个不正经名称的NINJA贷款。甚至对在这个竞争社会的底层痛苦挣扎的人们，他们也愿意提供融资。这般举动确实可以形容成是一种社会贡献。确实可以这么形容没错，但华莱士说得相当贴切，铅不可能变成金子，炸薯条也永远只是炸薯条。

    我在心中低喃，说出不知多少年不曾说过的字眼。

    泡沫经济。

    月面有可能正面临不动产泡沫经济。

    想法极其单纯。

    物品价格是依什么而定呢？以传统的说明来说，即是需求和供给。

    不过，对于价格本身，并无法只靠需求和供给来说明。原因是所谓的价格，一定要藉由货币性价值来表现。

    于是，经济学家预设了极端的状况。

    想像一座小岛上有一条鱼和一百慕鲁的货币。A先生拥有一条鱼，B先生则拥有一百慕鲁。B先生已经饿得快要晕过去，所以花光手上有的一百慕鲁，向A先生买了鱼。这时，鱼就有了一条价值一百慕鲁的价格。

    那么，如果A先生拥有两条鱼呢？因为B先生只拥有一百慕鲁，所以就算抓住B先生饥肠辘辘这点，想要敲竹杠地把鱼全部推销出去，也只赚得到一百慕鲁。也就是说，一条鱼的价格会变成五十慕鲁。那么，如果反过来变成只有一条鱼，但B先生拥有两百慕鲁呢？

    只要这样思考下去，就会知道鱼价会依岛上有多少条鱼和货币数量而定。

    我应用了这样的思考模式。

    我在港口被推销了融资方案。而且，我明确告知自己没有收入、没有工作，也没有资产。也就是说，如果以方才的小岛例子来比喻，我就是没有半毛钱的B先生。

    我们会说因为有需求，价格才会上涨，但这个说法少了一个前提。应该说仅限于在有足够支付货款的货币之下，价格才会因需求而上涨。

    这么一来，月面被广为讨论的前提将难以成立。

    在说明月面的不动产时，一定会听到这样的内容。

    ──月面的土地有限，也止不住移民流入的趋势。因为人口持续在增加，所以就需求和供给的关系来说，不动产绝对不会跌价。

    这样的说法或许有道理。

    不过，想要让这样的说法延伸到引起不动产涨价，必须先达到每个来到月面的人都买得起不动产的条件。

    接下来，再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们要推展住宅支援计画？那不正是因为来到月面的人们面对不动产的行情，就算扒光身上所有衣物也买不起，才会流离失所吗？

    这么一来，或许小岛上的鱼确实数量有限，但就算增加再多NINJA的B先生，鱼价也不可能涨价。答案很简单，因为B先生们没有钱。

    如果B先生们想要买鱼，只能够向人借钱。

    这时，就要思考一下月面的国际收支了。

    月面的国际收支是把进出月面的资金金额加以整理而得的数据。也就是针对在月面生产的商品、点子或是月面上的资产，地球所支付的金额，和反过来从月面流出的金额之间的差额。如果以小岛的例子来思考，想要让月面的不动产价格持续上涨，光是有人持续来到月面是不够的。

    必须有资金流入才行。

    甚至可以说根本不需要有人来，只要有资金流入，价格就会上涨。强调有没有人来到月面这点，或许只是为了表示有资金流入的藉口也说不定。

    回到国际收支的话题，月面的国际收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成长速度呈现出正数。

    庞大资金以压倒性的气势流入月面。

    「……」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验证假设是否成立时，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试图找出可支持自我假设的证据。有个说法称为确认偏误，指出人们会有只寻求对自我想法有利之资讯的倾向。（注：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又称确认偏差、验证偏误，指个人选择性地回忆、搜集有利细节，而忽略不利或矛盾的资讯，以片面诠释来支持自我想法。）

    所以，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是找出可以反证自我假设的事实。

    首先，必须思考租金的增加率。说不定NINJA贷款只是极端的例子，购买不动产的人大部分都是因为薪水一升再升，才买得起价格高涨的不动产。

    我抱著这样的想法，点开专门研究投资界的数据调查公司将其提供的薪资数据加以图表化的图表一看，当场忍不住用鼻子哼笑一声。那数字和不动产价格的成长率根本无从比起。月面的不动产依旧是在几乎所有人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的价位。

    那么，企业的营收成长率呢？企业利用盈余来投资不动产是常见的手法。我试著把所有上市企业的营收成长率加以图表化后，发现果然只有部分企业的表现突出，虽然整体看起来呈现强势成长，但仍处于极其正常的常识范围内。

    我知道有好几家公司的营收反而正是靠著投资不动产的收益而得到成长。

    这么一来，是否就表示不动产行情的成长率果然超出实体经济的成长率？

    不过，如果移居到月面来的全是有钱人，不动产行情也是有可能以超越实体经济的成长速度获得成长。在地球上，有很多这种潇洒的度假地区。

    「……可以假设的可能性太多了……」

    我下不了结论，判断不出眼前的数据堆是否支持我的假设，还是我只是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在解读？

    毕竟想要识破投资的真实价值，本来就几乎是一种不可能的任务。所谓的买卖，是因为同意该价格才得以进行，而不是同意价值。

    价值观会因人而异，这句话相当耐人寻味。价格是肉眼看得见的东西，但价值不是。

    泡沫经济是指价格远远偏离真实价值的状况，但真实价值不仅肉眼看不见，也无从得知究竟偏离了多远。另一方面，主流的经济学家们在议论过后，认为经过多数人交易后，价格会渐渐逼近真实价值。

    不过，这样的认知说穿了只是多数人想法的平均值，只要状况改变，人们的想法就会随之改变。毕竟即使在为了接纳所有人的意见进而实现公平政治才被导入的民主主义下，也能够合法建立独裁政权。

    所以，不知道真实价值的我们这群人只能得到一个令人心急的结论。那就是要等到泡沫经济破裂后，才会知道是一场泡沫经济。

    「……要是有什么可以当成基准点的东西就好了……」

    这么心想后，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如果偏离实际需求的价格代表泡沫经济，是不是只要确认一下根据不动产实际需求的价格就好？

    至于根据不动产实际需求的价格是什么？那不是指不动产的买卖价格，而是指租赁价格。

    照理说，投资不动产本该有的目的是预估租给别人时可得到收益。

    我点开几份不动产数据的档案，试著根据租赁行情来计算不动产的收益。

    看著计算出来的数字，我不禁感到傻眼。

    「……报酬率……1.5％？」

    那是位在牛顿市中心采复式单位设计的住宅。如果是用买的，也需要一笔数目庞大的金额，至于用租的，租金也是贵得吓人。话虽如此，但计算报酬率之后，年报酬率却是1.5％。

    1.5％。

    我忍不住摀住嘴巴。

    「太夸张了……美国的国家公债都还比它高。」

    我继续寻找其他不同的物件，再根据租赁行情和物件行情一一算出报酬率。计算出来的报酬率都在2％上下，超过2.5％的物件少之又少，看到最多的数字都落在1点多％。

    这样的数字代表著如果为了赚租金收入而购买不动产，必须花上超过五十年的时间，投资才可能回本。

    房子一定会老旧，老旧了就一定要翻修。房子不是能够永远保持原状的东西。

    这么一来，假设不花半毛钱翻修房子，也一直有房客愿意租房子，等经过四十年必须重盖房子时，这栋房子就会变成亏钱投资。

    那也就算了，还有更不寻常的地方。

    投资不动产的回报少于实质上算是零风险的先进国家公债的报酬率，对于这样的事实，要拿什么理由才有可能加以正当化？

    如果要以「风险与投资回报」这个不成文规定来解释，只有在投资不动产会比投资国家公债更加安全时，才可能得到那样的事实。

    不可能吧？

    我把马可帮我收集来的华莱士的各种数据做了计算。基本上，不动产泡沫经济这东西在全世界不论哪一个时代，总会在某处发生。看著计算出来的数字，我不禁打起寒颤。

    发生泡沫经济的任何一个国家不论其现象被形容得有多么疯狂，租赁报酬率再低也都保持在3％以上，在泡沫经济破裂后一般也会回到5％至7％。这是因为虽然不动产价格一路下滑，但租金不会下降得那么剧烈。

    在假设租金为一定价位的前提之下，若不动产的租赁报酬率从3％回到了7％，不动产的价格就会遭遇下跌到大约半价或低于半价的状况。假设一千万慕鲁的大楼预估可有三十万慕鲁的租金收入，报酬率就会是3％，但如果不动产的价格下跌到四百万慕鲁，三十万慕鲁的租金收入就会达到7.5％的报酬率。

    从一千万慕鲁暴跌到四百万慕鲁的这种下跌率，可说相当符合泡沫经济崩坏该有的现象。

    不过，月面在这方面果然也是个特例，月面的不动产有可能原本就是低报酬率。

    我这么猜想而确认历史数据后，不禁颤抖。

    直到约莫十年前，月面的不动产报酬率在5％上下，不仅如此，租赁行情也几乎没有改变。有所改变的是不动产的价格本身。

    由实际付钱租房子的人们所形成的行情几乎没有改变。

    这点从薪资统计的数据中，也可以得到佐证。

    「既然如此，就表示……这果然是……」

    注视著排列在眼前的数字，我忍不住痛苦呻吟。如今的月面不动产报酬率低于2％，可说低得吓人。这么一来，当泡沫经济破裂后，就算假设会恢复到十年前的5％，不动产价格也会出现50％到70％的跌价幅度。万一像地球发生过的不动产泡沫经济崩坏例子那样跌价到7％或10％的报酬率，会是什么状况？

    不动产的价格势必会像房子被压扁一样跌到谷底。

    如果要形容这样的状况，那会是在购买不动产时，必须支付比租房子来住的房租多出两倍、三倍以上的费用。

    「那些钱……要从哪里生出来？」

    那当然是贷款，而借钱给这些人的金主甚至不是月面的人。

    「没错……克莉丝也说过的……克莉丝说过的金融引擎……在月面滚来滚去的大量资金，肯定就是透过ABS和CDO从地球吸来的钱！」

    事情总算和ABS和CDO扯上了关系。

    这是在告诉我已经不能忽视下去吗？事实已经摆在眼前，难道还要怀疑下去吗？

    而且，一路推测到这里，我总算看见答案，也解开一直挂在心头上的疑问。

    每次听到各种贷款的话题时，我总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就是每次都会以一句「反正不动产一直在涨价，就算要付贷款的人真的没钱付，也不会有问题的」来总结整件事情。我所感受到的是一张就如衔尾蛇咬住自己尾巴般的奇妙构图。

    不论是信用卡贷款、汽车贷款或房屋贷款，一切都是仰赖不动产的涨价收益在支撑。然而，这个不动产价格的上扬现象，正是因为不动产行情看好才得以有所保障。因为不动产行情上扬，才会有投资人加入，因为有投资人加入，不动产行情才会持续上扬。

    那么，如果构成一切根基的不动产市场跌价了，会变成什么状况？万一不动产的价格跌落，要怎么办？预想会涨价而申请NINJA那类贷款的人们会怎样？他们绝对不可能付得出利息或偿还贷款，所以肯定会试图卖掉不动产。

    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的状况，应该会有一群人抱著同样的想法排队等著卖不动产吧？

    应该一瞬间所有人都会面临破产吧？

    风险被分散的说法其实是在扯谎吧？

    「……不会吧？」

    我感到错愕地低喃道。我皱起眉头忍受近似反胃的不舒服感，但脑神经擅自唤起记忆。脑海里的声音吼著：「快回想在美好悠远的纯朴时代被建立的名为资产组合保险的避险计画！」

    没错，那个计画里确实有救生艇。不过，如果所有人都坐上救生艇，就会沉船。

    没有一个例外！

    「……」

    思考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感觉就像从施压在身上的重力之中瞬间解脱。

    我有种总算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的感觉。

    那么，当我张开眼睛时，会看见什么呢？

    华莱士博士究竟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不会错的……」

    我低喃道。

    「世界即将崩坏。」

    华莱士博士把赌注下在「世界即将崩坏」上面。他把赌注下在ABS会毁灭的可能性上。这么一来，就表示卖空ABS或CDO并不合理。有方法可以用少数资金下钜额的赌注。有方法可以赢得获利金额数也数不清的胜利。

    那就是保障商品。

    也就是可以补偿被形容是炼金术的ABS证券损失的保险契约。

    这个保险契约的保费是多少来著？

    据说风险最高的低级债保费是0.8％。意思是针对票额一千万慕鲁的低级债，只需要支付八万慕鲁，即可得到全额保障。全额赔偿！

    这意味著万一低级债不履行债务，靠著八万慕鲁的费用即可回收到一千万慕鲁的投资回报。获利率高达一百二十五倍。如果要以熟悉的百分比来呈现，那会是一万二千五百％。这样的数字恐怕已经到了像调皮小孩在恶作剧的境界。

    这样的数字也符合了华莱士博士的说词，他闯进办公室来时，吼著投资回报会超过一百倍。

    然而，我之所以不禁打起寒颤，原因其实不在于投资回报率本身。

    老实说，在投资上，投资回报率本身并不是真正的重点。

    为什么呢？因为就算投资回报率很高，若只是投入少许金额也没意义。没错，一百慕鲁变成一千倍的十万慕鲁确实很了不起，但如果是规模一百亿慕鲁的投资有0.1％的投资回报率，就会有一千万慕鲁的庞大数字。

    在投资界里，吸收得了钜额投资资金的地方有限。如果是针对单一企业，一百亿慕鲁或一千亿慕鲁的金额规模就太大了。这样的金额规模就连对整体股市来说，也是无法忽视的金额。

    因此，投资机关的规模如果变得过大，就会把投资对象转换成国家公债或汇率。因为这类投资的金额正是会达到以兆为单位的规模。

    而投资的规模变得越大，利率往往就会变得越小。

    尤其是获利金额高的投资，基本上一般都是小规模的投资。

    不过，以这次的例子来说，不必担心这些事情。这个市场究竟有多大规模呢？我想起克莉丝在柔软的脸庞漾起得意的笑容时所说的话。

    每月营业额达到数十亿慕鲁。

    假设市场崩坏了，保障商品将会补偿不被履行的债权，这代表著每个月会有这些金额被视为奖金堆叠上去。

    我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

    搞不好还不小心有些尿湿了裤子。

    不过，这世上有人会嘲笑我的反应吗？

    毕竟如果克莉丝所言属实，这场赌注甚至可预估会有一兆八千亿慕鲁的投资回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窗外。

    从关了整整十天的房间里看出去，看见了变得庞大得超出视野范围的地球。这无疑是某种暗示。

    发现世界秘密的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著迷地看著湛蓝的巨大地球。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五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你是当真的吗？』

    行动装置另一端间隔好长一段时间才传来声音。

    我相信那是因为与月面之间的物理性距离而产生时差，但再怎么说，也未免太久了。

    从口吻听起来，声音的主人应该是觉得难以置信吧。

    『你要把赌注下在ABS崩坏上面，这……』

    「不过，数据很齐全，而且就理论来说，这样的判断应该没什么不好。」

    『我不这么认为。基本上，B先生管他是NINJA还是其他什么存在，只要有很多人有需求，鱼的价值就会随之上升。不过，因为没有钱，所以价格不会有变化的说法是骗人的。那算是在极端状况下的例外。你看一下现实状况就会知道的。对于有价值的东西，早晚都会有人愿意出钱。毕竟资金一定会存在某处。有可能是在地球，也可能是月面的有钱人，搞不好是瑞士的小毛头、比利时的牙医也说不定。况且，管他是贷款还是什么，那都无所谓。』

    马可一鼓作气地说出一大段话之后，就这么陷入了沉默。

    那不是时差所产生的空档，而是马可在等著看我会怎么反应。

    「因为用了博士的数据，所以你认为我也像博士一样变成病态性的悲观论者？」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

    听到马可的简短回答后，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料到马可竟然会如此明确地表示反对。

    我等不及轨道电梯抵达地心轨道上的基地，在轨道电梯开始减速，一进到基地的收讯范围内，便立刻打电话给马可，但没想到一开口就被泼了一身冷水。

    「不过，我在港口亲眼目睹到了。愚蠢至极的贷款竟然可以那样横行无阻。不仅如此，不动产的报酬率还低于2％。在地球上也没发生过这种例子。如果这不是泡沫经济，那会是什么？」

    『阿晴先生，你也知道的吧？正在进行中的泡沫经济是无法察觉到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华莱士博士为什么会被揶揄是悲观帝王吧？』

    「我刚刚已经说了啊，租赁行情就是察觉到泡沫经济的指标。」

    设置在房间里的喇叭发出声音，广播著轨道电梯即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基地。

    『……阿晴先生，请你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啊。」

    『……你知道没有人能够开发出一个系统可以自己察觉到自己的所有程式错误吗？』

    这是一个出了名的逻辑问题。这个问题如同光靠直尺和圆规作图无法将任意角度三等分一样，指出在逻辑上不可能做得到。

    当机器人会自己说「我没有故障」的时候，大多表示已经故障的道理就在这里。

    一个人会笃定说出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答案的事情，就表示那家伙哪里出了问题。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因为你有可能不够冷静，我希望听第三人的意见。』

    我叹了口气后，马可给了我这么一句：

    『我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听就劈头反对。』

    「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一个难以置信的机会。」

    我不由得压低声音说道，毕竟这是足以让人有这般反应的大事。一场每月会堆上数十亿慕鲁筹码的赌局，就是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或许汇率交易是唯一可能符合条件的赌局，但很遗憾地，汇率交易的行情变动幅度受到限制。

    在月面上找不到一个交易规模大到连难以置信的钜额赌金都吸收得了，行情变动幅度达到好几倍、好几十倍，甚至达到一百倍的投资。恐怕有史以来，世上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投资。

    「还是说你是因为华莱士博士受到严重亏损，才会反对？」

    『问题不在于亏损。基本上，如果我比阿晴先生更懂得投资，早就自己成立基金公司了。』

    「那不然是为什么？」

    我发问后，马可立刻回答：

    『问题是要如何跟出资人做说明？难道要跟他们说我们公司接下来将会把资金投在月面不动产崩坏的可能性上面？』

    马可明明很冷静，语调中却隐约带著嘲笑的意味。

    『出资人会怀疑我们失去了理智。月面的不动产行情从未下跌过，只有曾经呈现过停滞状态，也有过三次相较下比较严重的停滞状态。不过，行情一直都是上涨的。甚至可以说是暴涨。明明如此，有什么理由可以说只有这次的停滞状态不会再带来暴涨，而会下跌？』

    「只要看国际收支就会知道的。很明显地，月面的不动产行情是靠著地球的资金流入在支撑。看租赁行情异常低的报酬率，也可以看出目前的涨价不是实际需求所造成的状况。这是投机行为。不仅如此，从近期的数据中，也可看出来自地球的投资速度略显衰退。这恐怕是因为在最前线的那群人开始察觉到事态有异。所以──」

    『听到这样的说明后，有多少人会愿意赌上自己的资金？』

    明明有著时差，马可却能够打断我说话。

    意思就是马可没打算听完所有的说明。

    「怎样？」

    『你认为把钱交给你管理的那些出资人，会愿意把钱交给一个投资风格是只要看到有钱赚，不管是什么标的都会马上跟进的人吗？』

    我哑口无言。

    在光传导和沉默之中，花了足足十秒钟才继续传来马可的话语：

    『投资ABS时，明显看得出ABS是深思熟虑下的结果。熟知投资界的客人当中，也有人早就知道ABS的存在，但甚至没有一个客人联络我们说那不符合你的风格。不过，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是从决定投资深思熟虑下的结果，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预测这个深思熟虑下的结果会崩坏。针对这点你打算怎么说明呢？在投资方面，我的能力明显不如你，但在与出资人的互动方面，我比你更加频繁。我敢说自己比你更了解那些人对你抱著什么样的期待。他们所期待的是信念。合理的信念。』

    原来就是这点让马可说出坚定的话语。

    我找不到话语回答。

    『一下这边，一下又换那边，我记得你不是这样三心两意的人。』

    「不过……执著会害死人。投资时最要不得的事情就是执著于错误想法。」

    『你现在的想法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在这样的状况下，最佳方法就是卖掉ABS，保持旁观态度。这样就可以零风险。基本上，不是已经有个比我聪明几百倍的人否定你的想法吗？』

    「谁？」

    『市场啊。市场已经证明华莱士博士的想法是错误的，所以你处在不利的立场。』

    华莱士因为进行大规模的负利差交易而造成莫大亏损。假使华莱士的投资是针对ABS的保障商品，每经过一定期间就会因为必须支付保险金而荷包失血。

    不仅如此，想必保险本身的价值下跌也是造成亏损的凶手。

    『阿晴先生……我知道ABS的出现撼动了你的信念。我相信把赌注下在ABS会崩坏上面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毕竟我也觉得很不甘心。这或许是没有数学才华的人会有的闹别扭心态吧。不过，请你回想一下风险和投资回报之间的关系。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点，不是吗？』

    马可用著就像理沙在劝戒他人时的态度，一句一句地缓缓编织话语。

    『想要得到一万二千五百％的利益，必须承担多大的风险呢？』

    「这……」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马可想表达什么。

    马可想表达风险和投资回报之间的单纯关系。如果是高投资回报，风险理所当然也必须是高的。大家都认定市场里没有一个人，不对，应该说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有机会遇到预估可有一百二十五倍投资回报的赌注。正因为认定ABS不会不履行债务、不动产贷款不会遇到违约，保费才会变得便宜，投资回报也才会拉高。

    这状况等于几乎是全世界的人，都在保证不可能有一百二十五倍的投资回报。

    如果看见有人想把资金投入在这种赌注上，大家会心想那个人是理智的吗？会有人愿意把钱交给那样的人管理吗？

    数学之所以得以在投资界受到尊崇，是因为可以帮大家驱赶长年纠缠的野蛮直觉。大家可以不需要再仰赖一些可疑的投资手法。而投资回报有一百二十五倍的赌注，在数学上想必是在不可能范畴内的存在。

    『阿晴先生，被哞哞一族追赶过去，投资回报率又降低，现在又来个ABS，我知道你因为这些事情感到信念动摇而觉得不好受。可是，请你不要因为这样就意气用事。』

    「没有，我……」

    我想要回答，话语却消失不见。「只要看到有钱赚就马上跟进的投资风格。」马可的这句话像一把利刀深深刺进我的胸口。

    『修拜崔尔投资公司在业界是排名在前15％的公司耶？住宅支援计画也推展得很顺利。我们没有不好。一点也没有。现在只是市场的气氛很诡异而已。我觉得你应该和市场稍微拉远一下距离，让视野更宽广一些比较好。』

    我正是因为用了宽广的视野观察不动产行情，才会发现其异常性。不，我甚至觉得必须拉开距离才看得出自己身处在疯狂状况之中的事实本身，就是泡沫经济的表徵。

    我想要如此提出主张，但话语被自身的想法拉扯住，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马可的话语实在刺得太深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无法死心，请利用你的私人资金去投资。我不会干涉你私底下要做什么，我也没有那样的权限。我不会要你改变对投资健康来说，效率很差的饮食生活，也不会对你说：「根据统计要结婚或找个伴侣才会长寿，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老是拘泥于八年前的过去，想想办法改变自己。」』

    马可的话语来得实在太过于咄咄逼人，别说是生气，我甚至忘了要如何内心动摇。

    『不过，如果是要以基金的名义去投资，我绝对无法赞成。哪怕有必要联络理沙小姐，我也一定会阻止到底。没错，如果真能够实现那样的投资回报，确实会是很惊人的金额，但它的成功率却是低到不能再低。请你不要被蒙住了眼睛。况且，这样也会失去太大的东西。阿晴先生，你不是经常会说不可以做出会失去一切的赌注吗？』

    我的脑海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堆满如一座高山的筹码。

    还有，几乎是确信可赢得胜利的兴奋感。

    然而，如果换个角度从局外观看自己的状况，或许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笃定一定会赢得这把赌注的赌徒。

    『所以，请你把投资的事情拋到脑后，好好去放松一下吧。』

    「……喔，好。」

    『那就这样喽。』

    马可挂断电话后，我有种忽然回到现实的感觉，不禁感到极度难为情。

    我真的兴奋到了极点。我深信不疑，觉得自己找到一张藏宝图，可以去到一座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岛屿挖宝。我将得到一笔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财富。一笔甚至能够让人死而复生的财富。那可以让我的梦想成真，并证明存在我心中的投资不成文规定是正确的！

    这股兴奋感瞬间转换成责备自我的尖刺袭来。

    我是否因为自我投资的不成文规定遭受到ABS的攻击而感到内心动摇？我是否因为渐渐无法理解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股市而感到郁闷？我是否因为投资回报渐渐变少而感受到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沉重的压力？

    我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程式错误」是事实。

    可能是兴奋感退去后产生反作用现象，我开始渐渐失去自信，不确定自己是否理智。

    房间剧烈晃动了一下。

    看来轨道电梯在数学的守护下，今天也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走出轨道电梯后，再次搭上长距离的电梯。这里是地心轨道基地，呈同心圆状被设计成多楼层，并且可利用远心力来体验重力。随著电梯往下降，可明确感受到身体的重量加重。就在开始感觉到身体变得沉重，就像得了感冒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时，电梯总算抵达终点。

    经过进场审查，并穿过闸口后，来到装潢设计与月面的出境闸口如出一辙的空间。

    我顿时以为自己受骗，但窗外的景色和在月面时看到的景色不同。彷佛随时可能往这方坠落下来的巨大蓝色球体，大方展现出其浑圆壮实的曲线。

    走下舷梯的人们当中，很多人嘴巴开开地看著地球，而且净是一群年轻人。我猜想他们八成和我一样都是在月面出生的家伙。

    不过，混在三三两两分散开来的乘客之中，我没有对地球的湛蓝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我不是刻意在装酷，而是还没有从马可的忠告打击之中振作起来。

    穿过和月球没什么不同、由国际商业资本所设置的店家聚集的区域后，随即看见包含新纪元发展公司在内的不动产融资摊位。不过，毕竟场面已经换到地球，可能是受到地球的理性影响，虽然有不少人在电子布告栏望著物件行情，但感觉上多半只是出自好奇心。

    当中也有很多人摇著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果然要有这样的反应才对。在那样的价格下也想在这里进行融资，这样的想法怎么想也太不对劲了。柜台前当然不见聆听说明的客人身影，那画面简直就像展示著从月面来的外星人。

    我这么心想，但内心同时有个声音说：「不对，这样的看法搞不好也是我的偏见所造成。」可是……我还是觉得……

    我陷在得不到答案的郁闷感之中，前往事先在月面完成订房动作、普遍可见的一般饭店办理入住手续。基地的重力似乎已经比月面大了一些，我照著地球的惯例签名，但拿笔的动作显得僵硬。不过是一支普通钢笔而已，拿起来却觉得异常笨重。我知道有部分是因为精神上受到打击而使不出力，但还是忍不住有种前途多难的感觉。我陷入这般情绪之中时，听到柜台人员这么说：

    「川浦先生，我们这边收到了给您的留言。」

    「留言？」

    基本上，定期联络事项以外的联络大多不是什么好事。打从开始负责投资基金的营运工作后，我在不知不觉中养成这样的负面反应，但接收电子数据后，发现是一封以熟悉的手写字体签上姓名的电子邮件。

    「修拜……艾蕾诺亚？」

    我不由得扬声说道，柜台人员随之投来注意目光。

    「谢谢。」

    道谢后，我就这么让行动装置开启著，拎著一只包包准备往房间走去。

    我穿过热闹的咖啡厅，点开行动装置里的电子邮件。

    『你好。既然你已经抵达基地看到这封信，就表示已经拿过钢笔签名，有种前途多难的感觉吧。』

    「……猜得还真准。」

    我要笑不笑地低喃一句后，继续阅读信件内容。

    『这次因为听到你要过来──』

    这里虽然空间宽敞，但不算是什么高级饭店，所以不会有人在电梯旁待命，等著为客人按电梯。

    我抬起头，伸手准备按电梯按钮。

    这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抢先一步按下按钮。

    「抱歉。」

    说罢，我把视线拉回行动装置上，但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咦？

    信件内容还没结束。

    『所以我也决定去一趟久违的宇宙空间。』

    「咦？」

    「我们饭店见喔！艾蕾诺亚。」

    「什么！」

    听到信件里的最后一句话被人念了出来，我惊讶地抬起头。

    眼前出现打扮得比四年前更加稳重的艾蕾诺亚身影。

    在咖啡厅里，艾蕾诺亚隔著桌子坐在对面优雅地啜饮红茶。

    这样的画面让我不禁觉得回到了四年前。

    不过，这里是地心轨道基地，艾蕾诺亚应该在地球才对啊？

    「我是不是造成你的困扰了？」

    艾蕾诺亚保持著笑容说道，我摇了摇头说：

    「没有，但吓了一跳就是了。」

    「呵呵。」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并缓缓压低视线，一边把玩红茶杯，一边说：

    「理沙小姐还是一点都没变喔。」

    「咦？」

    从刚才到现在，我做出一连串感到错愕的反应。

    因为是在满脑子想著ABS的事情时突然面对重逢的场面，我的思绪完全停摆。

    「她好像非常挂心你。」

    「……你这话的意思是……」

    「呵呵，你这次是在月面追查多么大规模的案子呢？我刚刚坐在这里一直看著你办理入住手续，结果看见一张精疲力尽的脸。」

    艾蕾诺亚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脸问道，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从以前就很容易让情绪表现在脸上。」

    「……是吗……」

    四年前，我因为羽贺那和当时的外区骚动一事所造成的精神打击，而脸部无法动作。

    即使如此，就连雷娜也还是看得出我的表情。理沙就更不用说了。

    「是的。我猜根本不需要有表情，也能够表现出心情。」

    说罢，艾蕾诺亚让视线看向远方，像是看著四年前的记忆。

    我看著艾蕾诺亚的脸，心想：「原来如此，说得有道理。」

    「你这么说我，但我看你才是因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所以出现在这里吧？」

    艾蕾诺亚千里迢迢地从欧洲的森林里来到这里，如果要说只是出门去散个步，应该说不过去吧？而且，等我去到地球后，本来就预计到艾蕾诺亚的住家叨扰。说到我们公司的投资基金，本来就有很多大户出资人是经过艾蕾诺亚的介绍，或是艾蕾诺亚介绍的人再介绍客人给我们。所以，和这些出资人见面也是要到艾蕾诺亚的住家叨扰的目的之一。

    我还有一个企图。我盘算著如果参加这些大人物的聚会，搞不好有机会找到一个对象愿意开放权限，通融我浏览为了寻找羽贺那的公家数据。

    明明在地球就会见到面，艾蕾诺亚却特地来到基地。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把视线拉回我的身上。当她缓缓转动视线看向我时，脸上尽管带著微笑，却隐约散发出怒气。

    「我是想来跟和我一起大冒险过的人见面，当然不可能没有想到什么就跑来。」

    「你是想到……？」

    「我的心意被你糟蹋的那件事也包含在内。」

    艾蕾诺亚只有在说出这句话时，表现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态度。

    「我想早一点见到你。光是这样不行吗？」

    艾蕾诺亚这么说，还露出一张感到伤脑筋的笑脸，这教我要怎么回答？虽不至于到糟蹋心意的地步，但我没能够回应艾蕾诺亚的心意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我确实是想到了什么。」

    说罢，艾蕾诺亚叹了口气。艾蕾诺亚以无限优雅的态度缓缓发出叹息声，但也因此让人觉得是深深的叹息。

    「因为环境改变吗？」

    我发问后，艾蕾诺亚抬高压低的视线。

    跟著，轻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挑选话语的方法真的很独特。」

    「是吗？」

    「是啊！不过，没错，正是你说的环境改变。」

    上次通电话时，艾蕾诺亚说她去见了订婚对象。虽然艾蕾诺亚嘴里说是周遭的人在起哄，但以她的个性来说，如果不是心甘情愿，绝对会毅然反对这种事情。

    「我一直在想就这样进展下去真的好吗？想著想著，忽然觉得说什么也一定要先见到你一面才行。」

    「……我脸上有写答案吗？」

    「有。」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答道，我忍不住眨了几次眼睛。

    「毕竟从那次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但我看你好像还是一样。对付阿法隆那时候也没看过你表情那么疲惫，这次的对象是何方神圣呢？该不会是绿宝石工业吧？」

    艾蕾诺亚的口气隐约散发出「真是受不了你」的意味，但如果知道我为什么会露出像被人痛打一顿的表情，恐怕就连艾蕾诺亚也会明确表现出受不了的情绪。

    「以规模来说，凌驾在绿宝石工业之上。」

    「咦？」

    艾蕾诺亚看著我，反问说：

    「真的吗？」

    我想起自己被马可训了一顿。这绝不是能够向人炫耀的投资。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死心。我带著嘲笑自己的心情回答：

    「真的。」

    艾蕾诺亚让身体往椅背上靠，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在追查阿法隆的非法行为时，艾蕾诺亚感到绝望而就快放弃，但我告诉她还有做得到的事情，并提议前往月面的尽头查看发电板。比起那时候，艾蕾诺亚此刻的表情更强烈散发出难以置信的情绪。艾蕾诺亚不知道想起什么而忽然笑了出来，跟著表现得像个小女孩，用双手轻拍自己的膝盖。

    「我忽然有种想开了的感觉。」

    「……方便请教是什么意思吗？」

    「你是在期待我回答『我想开了，我不会再留恋你了』吗？」

    艾蕾诺亚眯起眼睛，在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说道。过去在几千万幕鲁、几亿慕鲁的金额在空中交错的世界里，艾蕾诺亚也一直贯彻自我到底，她当然不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千金小姐。

    面对艾蕾诺亚彷佛识破我不够成熟之处的目光，我除了缩起身子，什么也做不到。

    「见到你之后，我觉得自己找回一些以往的野丫头心态。」

    艾蕾诺亚的话语让我有点意外。

    「我说会害怕环境改变，其实带有一些骗人的成分。」

    「骗人？」

    「是的。我真正害怕的是自身的改变。」

    「意思是……」

    我试著思考，但想不出答案来。对方为了见我一面而特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却掌握不到对方的意图。这样的事实让我觉得自己极其薄情，而忍不住想要逃开。

    不过，看见我的反应后，艾蕾诺亚略显慌张地开口说：

    「对不起，我太依赖你了。」

    我看向艾蕾诺亚后，艾蕾诺亚伸直背脊，摆出准备要做发声练习似的姿势。我这才察觉到艾蕾诺亚本身想必也经过了一番挣扎。

    「老实说，在借助你的力量之下，试图把阿法隆逼到绝路那时，我已经到了极限。」

    「咦？」

    我不由得发出少根筋的声音。

    「这个嘛……确实是隐约感受得出来……」

    艾蕾诺亚当时会依赖那么多药物，也表现出近乎疯狂的执著态度，想必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身心两面几乎到了快要承受不住的极限。

    可是，事到如今何必提这件事呢？

    我露出带著疑问的目光看向艾蕾诺亚后，艾蕾诺亚摇摇头说：

    「我那时不是快要承受不住，而是已经到了极限。可是，我不能够在那个时间点屈服。除了为了保住面子或自尊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想让一路来的努力付诸流水。」

    艾蕾诺亚轻声说道，跟著让视线落在手边的红茶杯上。

    「所以，我难以启口说自己在你的协助下击垮了阿法隆，总觉得那样有些厚脸皮。」

    「没有那回事──」

    「不。我是因为有你拉著我走，才能够走到最后一步。那时我其实已经走不动了。」

    说著，艾蕾诺亚把视线移向一大片玻璃的另一端。

    除非是相当廉价的饭店，否则不论是哪一家饭店，似乎都会保有可看见地球或月球的窗户。

    「我以为那是因为在体力上和精神上都到了极限。不过，事实不然。那时候的我已经渐渐失去野丫头的活力、渐渐失去那种傲慢少女不怕失礼也要痴心说梦话的炙热热情。」

    「你是说……傲慢臭丫头的时候？」

    「你真的是嘴巴很坏。」

    艾蕾诺亚有些生气地看著我，跟著在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没错，就是傲慢臭丫头的时候。」

    「也不洗澡，总是一手拿著食物吃饭。」

    「任凭头发留长也不修剪，成天穿著睡衣。床上的被子从来不摺，还到处散落书本和垃圾。嘴巴四周也长满了胡渣。」

    艾蕾诺亚此刻打扮得无懈可击，完全无法想像她会有那样的丑态。明明如此，我却想像得出艾蕾诺亚当时的模样。原因很单纯，因为以前的我也是一样的德性。

    「我绝对要报一箭之仇！我要对著象徵修拜崔尔家族之神与正义的家徽旗帜发誓，绝对会追著敌人追到尽头！随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心中的这股烈火变得越来越弱。就某个角度来说，我那时候害怕极了。原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够熊熊燃烧的火焰居然擅自越变越弱。」

    说罢，艾蕾诺亚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大概能够明白艾蕾诺亚所描述的状况。世人会以「长大成人」来形容那样的状况。

    「后来，理性取而代之地一点一点开始控制思绪，添补了空出来的部位。因为某某原因再加上某某原因，所以不能放弃。你绝对不能够放弃！你绝对要努力！可是，靠理性来支撑是会有极限的。就在面临极限时，我遇到还默默捧著大量燃料的你。于是，我放火点燃了燃料。」

    「放火点燃」的说法实在用得相当贴切，我想笑也笑不出来。

    「该怎么说呢，根本完全是照著你的计画走。」

    「呵呵。后来，你就像一颗火球拉著我走，让我顺利走到终点。不过……」

    说著，艾蕾诺亚看向我。

    我想起那时候让葛詹尼加也加入同伴一起揭发阿法隆的非法行为，掀起一场打倒阿法隆的世人大合唱。那时艾蕾诺亚表示付出的辛劳将在此得到回报，所以决定返回地球。

    当时我以为艾蕾诺亚是抱著符合贵族作风的想法，认为拋头露面有失格调才决定返回地球。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我没能够回应她的心意。

    然而，在宇宙港口告别之际，艾蕾诺亚也是露出像现在这样的表情。

    一种已经彻底达成目的的表情。

    那正是所谓的──

    「燃烧殆尽？」

    听到我的话语后，艾蕾诺亚轻轻点点头说：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小心长大了。所以，那时候我之所以会向你表白……」

    说著，艾蕾诺亚果然朝向我露出坏心眼的眼神。

    我这个处在只能乖乖听话的立场的人，只好甘于承受那坏心眼的眼神。

    「肯定是为了做最后的挣扎。」

    「……挣扎？」

    「我在想如果待在你身边，或许我也能够继续燃烧。」

    可是，我拒绝了艾蕾诺亚，艾蕾诺亚因此选择离开。

    如今，我们在这样的场地再次面对彼此。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时候自己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的态度，还是很孩子气。当然了，我也是真心觉得你是很有吸引力的对象。」

    艾蕾诺亚像是刻意补上一句奉承话语的说话态度，反而让人觉得痛快。

    「不过，看见你从大门摇摇晃晃地走到大厅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决定回地球是正确的判断。」

    我听不出艾蕾诺亚是刻意这么说，还是别有用意。

    我想八成是刻意的吧。

    毕竟艾蕾诺亚是气质高尚的千金小姐。

    「你还有必须去追寻的目标。一个即使已经打倒阿法隆那般庞大的存在，仍得不到满足的什么目标。或许你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那其实不是普通小事。不过，那里确实是一群抱著这种想法的人所聚集的地方。一群追寻看不见尽头的不知什么目标的人们。不然也可以形容是一旦决定这么做，就会不贯彻到底不甘心的一群人。」

    我甚至不需要刻意保持沉默。

    只能够一直注视著艾蕾诺亚持续说话的身影。

    「所以，我真的觉得很庆幸，幸好像我这种普通人没有留在月面让人看见惨不忍睹的模样，反而还能够变成可以帮人解围的立场。」

    「……咦？解围？」

    我大意地反问道。

    在那一刻，艾蕾诺亚把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在那之后，艾蕾诺亚一副忘了拿什么重要物品似的模样东张西望，最后果然还是直直盯著我看。看著艾蕾诺亚的模样，我开始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不当发言，可以让艾蕾诺亚有如此大的反应。打倒阿法隆真的是一项非常辛苦的任务。必须出庭或参加议会提供证词，也必须面对媒体，满满的行程像是要逼死人。老实说，我也怀恨地想过艾蕾诺亚若是没有回地球，就可以多少帮我分担一些工作，而且还想过不止一两次。

    明明如此，艾蕾诺亚竟然会说解围？什么时候的事？是哪件事？

    我真的毫无头绪，只能够也盯著艾蕾诺亚看。

    艾蕾诺亚有些哭丧著脸，这么说：

    「阿晴先生。」

    「是、是。」

    「你会不会是那种除了投资之外，对其他事情完全一窍不通的人呢？」

    比起四年前，现在的艾蕾诺亚有女人味多了。

    我想起曾听说过艾蕾诺亚还是个傲慢臭丫头时，勒高夫来到月面看到艾蕾诺亚的惨状后，深受打击到卧床好几天。若是收起野丫头个性，艾蕾诺亚以前肯定会是像美丽天使或可爱精灵的女孩。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抱著像等待判决公布的囚犯心情点点头说：

    「常常有人这么对我说。」

    艾蕾诺亚按住额头，紧闭上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那模样简直像在说：「我这持续了四年的贴心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而，我还是一头雾水。那时艾蕾诺亚选择离开是在为我解围？

    我打算重新问一遍的那一刻，艾蕾诺亚保持低头按住额头的姿势瞪起我来。

    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请容我把话说在前头，那是我艾蕾诺亚‧修拜崔尔一生仅此一次的贴心举动。」

    「那、那真是……不敢当……」

    「唉……不，或许是吧。说得也对，你这次的旅行目的本来就是那么回事。」

    「呃……」

    我开口试图说话，但被艾蕾诺亚的犀利目光制止了。

    很快地，艾蕾诺亚便一副全身无力的模样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不悦的表情别过脸说：

    「我是因为想到如果你上媒体的机会变多，羽贺那小姐发现你的可能性也会提高。」

    「……啊！」

    「毕竟那时候在地球也被大肆播放。地球上的人们对月面可说是又爱又恨，所以发生阿法隆事件时，真的是闹得沸沸扬扬。尤其在我国，那真是轰动到了极点。等你要入境我国时，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想必会被一大群粉丝包围。」

    说到阿法隆有多么庞大，那可是足以匹敌一个小国。

    而月面上的企业规模，可以直接和欲望的强大程度画上等号。艾蕾诺亚的公司就是被这强大的欲望击垮，导致名誉受损。不过，艾蕾诺亚最后终于揭穿阴谋，成功挽回名誉。

    我确实把注意力全放在这点上面，完全没有思考到艾蕾诺亚说的可能性。

    在月面、在投资界，没有人不认识我。原因是事件的两名当事人之一回到地球去，我不得不出面应对一切。

    「老实说，我还想著等我以后有孙子时，要偷偷告诉孙子以前奶奶帮忙撮合过一对情侣，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连发现都没发现到的小事……」

    我试图说些什么，但察觉到此刻说什么也没用。

    想到自己如此少根筋，我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就连在费了那么多心力关注的投资界，也有可能陷入察觉不到的陷阱里。在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我简直是老是在踩陷阱。

    「不过，我松了口气。因为看见你如此地专情一致。」

    「那个……」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真的是专情一致到了极点。你肯定是那种会打从心底爱一个人的类型，不像我只是一时的热情。」

    「……如果你愿意手下留情……我会感激不尽……」

    我在椅子上痛苦地扭动身子求情，但艾蕾诺亚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会手下留情。我应该够资格做这么一点反击。」

    艾蕾诺亚确实够资格。我陷入反省情绪之中时，艾蕾诺亚忽然露出柔和的笑脸说：

    「我觉得这样很好，十分符合你的作风。像是带著我到月面的尽头，或是我明明说会害怕，还硬逼我看宇宙空间，还有即使我说了好几遍已经走不下去，也不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从这些表现里，确实可以窥见你的个性。如果是我这种人接受了你的心意，搞不好会觉得压力太大而躲进浴缸里。」

    躲在浴缸里哭泣那件事明明是我调侃艾蕾诺亚的话题，现在却被反将一军。

    「光是打倒阿法隆还嫌不够，现在经营投资基金经营得成功，想必也有花也花不完的金钱吧？明明如此，却还会倾注心力在那种会害人憔悴消瘦的投资案件上面？明明过著每天必须消耗那么多能量的日子，却到现在还忘不了八年前的恋情？你这种专情一致的程度，不是随随便便使出小伎俩就对抗得了。就算是在我还是傲慢臭丫头的那时候要应付你，恐怕也会很痛苦吧。」

    艾蕾诺亚在脸上浮现笑容，但不知为何散发出就快哭出来的氛围继续说：

    「阿晴先生，请你继续往前进，直到你甘心为止。我会在地球为你加油打气的。」

    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艾蕾诺亚将离开我到遥远天边去，只留下一丝丝的联系。

    我这才察觉到艾蕾诺亚已成为过去的存在，变成记忆里的人物。

    艾蕾诺亚会来到这里，想必是为了亲自做出一个了断。

    不愧是修拜崔尔家族的第二十九代主人，行事作风果然清高。

    「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

    艾蕾诺亚在胸前轻轻击掌般双手合十，并收起前一刻还散发著的高尚贵族氛围，双眼炯炯有神地这么说：

    「现在是不是换你告诉我让你专情一致的故事细节呢？幸好我们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嗯？」

    我想逃也逃不了，而且艾蕾诺亚似乎也没打算放过我。更重要的是，我自身也知道想要逃避过去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厌烦。

    我在椅子上慢慢缩起身子，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地重新坐正身子，一句一句地说起关于羽贺那的事。

    在城堡里编织爱情，不论过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都永远保持一颗清纯少女心。我终于知道理沙给艾蕾诺亚的这般评价是正确的。艾蕾诺亚对羽贺那的话题之关注，可说相当热烈。

    不过，正因为艾蕾诺亚如此直接表现出好奇心，反而让我能够净是回想起与羽贺那开心相处的一面。

    而且，每次说出我认为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艾蕾诺亚不是会被呛到，就是脸颊泛红地伸出手喊卡，打断我的话语。看见艾蕾诺亚的反应，我才终于得以客观地理解到自己有多么喜欢羽贺那。

    「在地球也没听过那么浪漫的故事。」

    艾蕾诺亚听到最后甚至还流起汗来，并丢来这么一句感想。

    「原来羽贺那小姐也那么喜欢你。」

    跟著，又这么补上一句。

    艾蕾诺亚再点了一杯饮料，但这次不是热红茶，而是冰气泡水。

    那态度彷佛在说：「如果不喝点冰凉又清爽的东西，可能会热到晕过去。」

    「我觉得她到现在也还是一样那么喜欢你。」

    「可是……」

    「八年来没有捎来任何消息。即使有我这个强大、强大到不行的助力，还是没有消息。」

    我咒骂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又不小心给了艾蕾诺亚可以挖苦我的话题。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想法，但我觉得羽贺那小姐肯定知道你的消息。」

    「咦？」

    「她只是不主动联络而已。」

    「这……可是，我和理沙都……」

    「就是因为知道你们拚命在找她，才会没有主动联络吧。因为光是听你的描述，就觉得她是个很有深度的人。」

    「……你说羽贺那很有深度？」

    羽贺那动不动就说人家是白痴或什么的，我从没见过骂人功夫那么了得的家伙。

    我反问后，艾蕾诺亚诡异地扭曲著嘴角。等到我察觉到那是感到难以置信的笑容时，艾蕾诺亚已经忍不住叹了口气，含著细长的吸管啜饮一口气泡水。

    「竟然在被窝里握住彼此的手……真是受不了……！」

    艾蕾诺亚扭著身子笑了出来。

    往事被反覆说出来，实在让我有些难为情。

    艾蕾诺亚自顾自地笑开怀一阵后，还是用著一派轻松的态度说：

    「搞不好就近在你身边，只是没有主动搭腔而已。」

    「我身边？你说羽贺那？」

    「当然了，这纯粹是我的推测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觉得。」

    「羽贺那就近在我身边？」

    「你从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吗？不过，要说这样很符合你的作风也是吧。」

    艾蕾诺亚的口气带著些许责备的意味，但到了现在，我似乎能够明白艾蕾诺亚会想责备我的原因。

    「我也觉得能够明白理沙小姐为什么会那么疼你了。」

    艾蕾诺亚抽出插在细长玻璃杯里的吸管，气泡随之在吸管的前端破裂开来。艾蕾诺亚把吸管前端指向我，轻轻挥了几下。

    「意思就是，你一直都是个小男孩。」

    艾蕾诺亚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那模样像极了理沙。

    「话虽如此，但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我推测的那样。另一种可能性在地球也构成了问题。我指的是被月面的有钱人用钱买走才华的一群人。」

    「羽贺那果然有可能是……」

    「我认为那样的可能性很高。地球上到现在还会因为很多事情而争执不休，像是战乱纷争、政变或是资源分配的问题，也有从几百年前便持续到现在的争执……因为这样而被卷入不幸事件的人数并不算少。所以，对于月面明明受到强烈欲望的控制，却能够仅止于强烈欲望就让事态获得了结这一点，地球上的人们会觉得非常羡慕。」

    的确，就这个角度来说，月面的情势十分稳定。在月面时而会发现企业互相勾结或价格垄断的事例。不过，这些事例不是会被公家机关揭发，而是会被因为自己的强烈欲望而试图不让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不当获利的某人揭发。

    还有，明明是一群为了迈向赚钱之路而甚至互相怀抱恨意的人们，却绝对不允许有人把对方当成猎物宰杀。我记得月面之所以不存在任何黑手党或其他同类组织，是因为必须通过严格的身分证明审核才能够来到月面，而月面没有地方躲藏，也无处可逃可能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不过，我相信最大的原因是很多人都深信月面才是属于他们的理想乡。他们或许会因为其他事情争吵，但对于有可能阻碍生意的弊端，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态，都会团结一致地予以排除。月面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像阿法隆事件，如果是发生在地球，我们可能早就性命不保了。」

    艾蕾诺亚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的确，巴顿亲口说过那样的可能性。

    「后来上讼被驳回，被判入监服刑，对吧？」

    「经营团队的几乎所有人都是。」

    「一个人除外。」

    只有巴顿顺利逃过一劫。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月面坚持遵从自我信念，巴顿明明有能耐让自己逃过一劫，也是个熟知如何利用金钱和权力到极限的人，却没有采取激烈手段。

    「就这样的角度来说，月面算是个好地方。不过，如果是一直待在月面的人，或许不会察觉到这点吧。」

    理沙之所以硬是把我踢出月面，就是为了要我以宽广的视野去观看事物。

    「所以，对于另外一件事，我很开心听到马可的成长。」

    我也告诉艾蕾诺亚关于ABS的事。我抱著期待，心想艾蕾诺亚身为与我一起追求「打倒阿法隆」这个被世上所有人嘲笑的目标，最后终于实现目标的同伴，应该会认同我的想法。

    然而，在聆听过程中，艾蕾诺亚只是偶尔出声附和。她脸上始终挂著温和的笑容，沉默地听我说话。那模样就像温柔的母亲聆听孩子一脸正经地说窗外有怪兽。

    「对于人们的期待要刻意反其道而行，那可不是一件普通小事。我知道你也很熟悉市场，但在这方面我也颇有自负。反而应该说我比你更了解有多少诈骗企业，长寿到让人想都想像不到。」

    艾蕾诺亚的发言让我想起和伊果的交谈内容。

    上一世纪的伟大经济思想家凯因斯不是说过了吗？

    市场有时候会超越投资人可承受的限度，持续非合理的状况。

    这也说出把赌注放在泡沫经济崩坏上的人们，有多少人在壮志未酬之下消失不见。

    「……你今天怎么没有打扮成苏西‧吴？」

    我抱著至少要做出一些反击的心态试著使出反击。

    「你真是的，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我又不是野丫头。」

    「抱歉，我失言了。」

    「呵呵。回到刚刚的话题，我会说对于人们的期待要刻意反其道而行是一件难事，那是因为人们本来就很难把自己的期待当作不曾有过那回事。」

    「执著。」

    「没错。在投资上最要不得的就是执著。人家说股票不会自己挑选主人，对吧？就算你灌注再多的爱情，股票也会绝情地背叛你。」

    「所以，我认为住宅也是如此。」

    「是吗？」

    艾蕾诺亚露出微笑，一副觉得受不了的模样叹了口气。

    「你是月面人。如假包换的月面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地球人有多么向往月面。」

    艾蕾诺亚等待我的反应等了一会儿后，继续说：

    「月面是真正的云端上的世界。那里是一个新世界。住在月面是一种梦想，在月面获得成功是更大的梦想。就算是事到如今已无法离开家乡的人们，也一样会感到向往。你或许会笑他们就像乡巴佬一样，但你知道吗？投资月面的行为算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表徵。」

    艾蕾诺亚眯著眼睛，感觉像在对著某个无知者训话。

    「月面上会有那么多投资基金或其他什么的，都是因为有很多人说什么也想要和月面扯上关系。当然了，赚钱也是目的之一，但包含可以获利的期待，月面就是一个梦想国度。」

    「梦想……国度……」

    「没错。所以，想要看清楚月面的泡沫经济会在何时破裂，就跟在计算他人何时会放弃梦想一样。而对于人们有多么不容易放弃自己的梦想这点，你应该已经从自身的经验中得到深刻的体会吧？」

    我无话可说。

    「而且，价格确实从来没有下跌过。就连我都有过念头，心想是不是还是应该投资一些比较好。没办法，它的价格一直涨嘛。我之所以能够放弃念头，是因为深刻理解月面那地方就像一个诈骗的大染缸。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因为理解现实，肯定无法抗拒得了这股趋势。」

    我想起在地心轨道基地的入境闸口看见了新纪元发展公司的临时摊位状况。人们看著电子布告栏上的价格不停摇头。对于那样的反应，我的认知是「地球人知道那价格明显是月面的疯狂现象」。

    然而，如果艾蕾诺亚的说明是正确的，也可以解读成那是认为月面果然是高不可攀之处的反应。

    认知偏误。

    还有，在原地打转的理论。

    「我认为你心里其实是理解状况的。不过，你无法彻底死心的心情完全写在脸上。」

    艾蕾诺亚的话语让我心头一惊，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然而，艾蕾诺亚的脸上明明挂著淡淡的笑意，表情也显得温和，却隐约散发出严肃的氛围。

    她的目光缓缓地直射到我的内心深处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我惊讶不已。

    因为我回答不出来。

    「你应该想得到必须放弃的理由，不是吗？」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只是……」

    「那是一种束缚。」

    艾蕾诺亚在脸上浮现微笑，直截了当地说道。

    「因为我的立场了无责任，所以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好像也不是喔。我算是站在介绍出资人给你的介绍人立场。话虽如此，但针对这点，马可似乎有确实帮忙把关。这么一来，我不禁坦率地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带给你动力？每次只要一想到这几年来你的投资有多么踏实稳固，我都会忍不住偷笑。我会觉得你果然是个会持续追求自己的目的直到生命走向尽头那一刻的人。你的认真态度甚至让我会觉得有些忌妒。」

    艾蕾诺亚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想要频频点头。

    自从打倒阿法隆之后，我敢说绝对没有欺骗过自己。

    我相信自己一直朝向自我目的，勤快地堆叠累积结果。

    「你明明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像个脑袋打结的赌徒被莫大的风险给迷住，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艾蕾诺亚滔滔不绝地说完后，闭上了嘴巴，但嘴角轻轻上扬著。艾蕾诺亚知道原因是什么。她因为知道原因，所以挂著笑容。

    可是，为什么艾蕾诺亚会知道呢？只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就可以明显看出原因吗？

    既然如此，就表示我心中应该有答案才对。

    答案到底是什么？难道如马可所说，我是想要让受到数学控制的市场大吃一惊吗？还是因为可以让住宅支援计画增添气势？或是可以抢先哞哞一族？

    我心里清楚知道这几个答案都看似正确解答，但其实不然。这些事情都还在我处理得来的范围内，说穿了，就是当天即可消化完毕的想法。

    那么，我究竟是朝向何处在向前迈进？我认为一直照著自我信念累积利益后，会在前方看见什么？

    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不知何物。这不知何物在遇到「赌上ABS会崩坏的可能性」的荒唐剧本后，点燃了会让人失去自我的火焰。

    没错，我内心深处一直藏著等待被点燃的不知何物。

    那到底是什么？我应该会知道才对啊？我应该本来就知道是什么才对啊？

    我在记忆里回溯。回溯到比四年前更久远的过去。过去我应该曾经把「那里」视为目的地过。在那个没有任何理由，就是觉得人类第一次在月面留下的脚印酷毙了的少年时期。

    那时候的我不是拚命地想要朝向「那里」迈进吗？

    前人未至──

    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听到我的低喃声音后，艾蕾诺亚面带笑容微微歪著头，并放下手上的玻璃杯。艾蕾诺亚动作轻柔地拿出手帕，朝向这方递来。

    「？」

    我因为突来的举动而陷入困惑之中时，眼前的艾蕾诺亚抬起身子，把手帕贴上我的脸颊。

    「真是奇怪，你说什么也忘不了羽贺那小姐，怎么却会只忘了那件事呢？当然了，其实你不是真的忘了那件事。」

    艾蕾诺亚面带著笑容，动作巧妙地耸了耸肩膀。

    「你曾经回头看过月面证券交易所的交易数据吗？」

    我摇摇头回应艾蕾诺亚的发问。

    我举高手自己擦拭擅自落下的泪水。

    「那不是你。一路来的你太过成熟。」

    我？我太过成熟？

    「说你太过成熟可能带有一些语病。或许应该说你太过虎视眈眈，摩拳擦掌过了头。你不被任何事物所诱惑，直直盯著目的，一步一步稳健地做著准备……」

    「这样的举动……变成了理所当然……？」

    「视为目的的猎物终于出现，于是你勇猛地一鼓作气扑上前，用力一把抓住！」

    艾蕾诺亚做出动物伸出利爪的手势，像猫咪一样反覆挥出拳头。

    「不过，看见你已经习惯虎视眈眈的模样，周遭的人都感到吃惊。然后，说来说去你还是确实观察著周遭的状况，所以看见周遭人们的吃惊反应而觉得惊讶。你心想：『怪了？怎么大家都是这种反应呢？』」

    艾蕾诺亚显得开心地笑著。

    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我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不过，此刻的感受不是感到难为情，而是有种不可思议的舒服感，觉得自己真的活著。

    「投资不是赌博。投资是无数人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而有的行为。其中塞满了无数人的想法。所以，一个人抱著什么样的想法在投资一目瞭然。投资失败时之所以会觉得丢脸，原因就是出在这里。我说错了吗？」

    艾蕾诺亚问我她有没有说错，但其实那正是我对克莉丝说过的话。

    「所以，面对和你这几年来的风格相差甚远的投资，大家才会觉得你会不会是失去了理智。我也知道你明明只是一直照著自己的目的和信念在行事，却会烦恼到整个人憔悴不已的原因。应该是因为周遭的人惊讶过度，所以你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所为是不是真的那么失常。我是不是不正常？不，我没有不正常。那到底是什么不正常？周遭的人吗？还是我看错了目的？你就这样开始自问自答起来。」

    我抱著像早上起床后去淋浴的心情，听著艾蕾诺亚说得缓慢，但用著清脆响亮的声音说出的话语。我没有插嘴，也没有做起思考。

    艾蕾诺亚的话语轻盈地钻进我心里，让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所以，你放手去做就好啦！」

    艾蕾诺亚一派轻松地说道，那态度无所谓到让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不是有钱吗？也有门路，不是吗？放手去做就好啦！」

    「……不、不是啊，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呵呵。我刚刚说的纯粹是第三者的意见。」

    艾蕾诺亚说出「纯粹是第三者」这几个字时，语调显得特别重。

    不过，艾蕾诺亚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

    虽然艾蕾诺亚和我是过去一起并肩打仗过的战友，但这次是我为了自己而战的战役。

    「前人未至之地。一兆八千亿慕鲁的投资回报？」

    艾蕾诺亚看向窗外的地球。

    「假设地球人有一百亿人好了，我想就是一百亿人当中也很难找到一个会怀抱这般梦想的人。」

    你是白痴吗？

    我彷佛听见耳里深处有人在骂我。

    「那我先告辞了，如果离开家里太久，我怕会传出不好的谣言……过几天在我家见面再聊。」

    说著，艾蕾诺亚留下优雅的笑容离开了。

    我有种莫名的虚脱感以及成就感，就像刚刚完成一场行情剧烈起伏的交易。除此之外，对明天感到不安和期待的两种情绪交杂、近似兴奋的感觉也折磨著我。

    我感到头晕目眩，有可能是因为刚才哭了一下。

    不过，我看清了所有问题。我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且困惑。那种感觉就像发现在二次元底下交缠在一起的线条，换到三次元的空间后完全没有交缠在一起。

    话说回来。

    放手去做就好啦！艾蕾诺亚一派轻松地这么对我说。她展露微笑，天真无邪地在背后推了我一把。那是因为艾蕾诺亚是在欧洲的森林深处一边享用红茶，一边大聊恋爱话题的不知世故的千金小姐，才会那么说吗？

    不对。

    艾蕾诺亚曾经在如欲望浓缩之地的月面，尽管浑身是伤，仍战斗到最后一刻。

    所以，艾蕾诺亚拥有她所拥有，而理沙未拥有的东西。

    那就是强悍。

    「过去我看过无数只差一步就算是诈骗的企业股票上市。」

    离开咖啡厅之前，艾蕾诺亚这么说道。

    「当中也有让我忍不住感到佩服的公司。」

    什么意思？

    对于我的发问，艾蕾诺亚在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

    「凡事就看你怎么说。」

    最后艾蕾诺亚只抿嘴轻轻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而，我就算不愿意，也清楚明白艾蕾诺亚的意思。

    理沙和马可做出抗拒的反应，另一方的艾蕾诺亚则是天真地说放手去做就好。

    没错。

    如果要说我的想法，同时恐怕也是华莱士博士的想法是针对可弥补证券亏损之保障商品性质反过来出招的东西，即表示再反过来一次也得以成立。

    背面的背面即是正面。

    也就是说──

    『以针对不动产行情的避险为主要目的的基金？』

    马可在话筒另一端像是感到很意外的口吻说道。

    多亏有了艾蕾诺亚的建言，我已经没有必须犹豫的理由。

    我立刻拿出行动装置，拨打电话给马可。

    「没错。未来的不动产价格或许会高涨，但想必也有一些家伙心惊胆跳地担心著搞不好这次真的会下跌。有时候来自地球的投资会没那么活络，或是不动产行情会陷入停滞状态，八成是因为有一群人获利了结。不过，这种人既然懂得回避跌价的风险，想必也会希望未来一样可以保有部位。我说的就是提供给这群人的服务。」

    『不是……可是……』

    「这没有违反我们公司的原则吧？就是合乎什么『粗腿驴子』的称号、谨慎到甚至可以用呆瓜来形容的作风。当然了，因为是重新设立一个基金，所以对主要客户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因为持有大规模的不动产部位，所以想要避险，但房子总不能拿来卖空吧？应该有很多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才对。和保费比起来，就算是卖空不动产价格综合指数，被固定住的资本量也大得多，而且卖空在理论上的亏损会是无限大。相较之下，如果是买保险，就算是期满后就不具效用的保险，亏损金额最多也只是该保险的保费而已。」

    『……唔……』

    「而且，毕竟地球上的人好像相当向往月面，我听说投资月面还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表徵。」

    我现学现卖地说出艾蕾诺亚说过的话后，马可在话筒的另一端痛苦呻吟。

    『那是……艾蕾诺亚小姐……』

    「那是当地人的现实声音。」

    马可再次陷入沉默。

    把所有财产投入期满后就不具效用的保险，企图靠那笔保费赚大钱，对于这样的想法，只能用「疯狂」两字来形容。因为这样根本搞错了保险该有的性质。

    不过，就「利用期满后就不具效用的保险，在紧要关头时获得保障」这点来说，算是合理的想法。

    明明是做同样一件事，却只是因为说法不同，便产生截然不同的观感。

    就好像从陷入疯狂情绪之中的悲观帝王，变成会为了未来谨慎思考的寡妇。

    另外，在赌金方面，尽管每个人的赌金很少，但只要集中越多人的赌金，就会变成一笔钜额。

    那金额之大，可说足以驾驭疯狂的赌注。

    「你回想一下去莎蒂亚那里打听ABS时听到了什么？」

    『咦？』

    「投资银行或其他什么银行所开发的这类商品还有另一个特性。面子问题。」

    『面子……？』

    「可以跟客户说：『您会在月面持有不动产部位，就表示投资意识相当高，要不要考虑一下在投资的同时，利用月面首席智囊团所想出的保险，有智慧地做避险呢？』」

    『唔……』

    「那些客户感觉很容易就会接受，对吧？毕竟这部分……」

    我用舌头舔一下嘴唇后，这么说：

    「具有金钱买不到的价值。」

    马可感到难以置信到极点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然而，我的反应和前一通电话时截然不同，现在不会觉得马可的沉默有什么可怕。

    我在饭店的窗台上坐下来，一边眺望在下方的购物中心里来来往往的人们，一边等待马可回答。

    『……初期的金额设定呢？』

    马可接受了。

    我没有停顿地立刻回答：

    「设定在下限三十万慕鲁、固定两年期间就可以了吧。已经确定可以募集到四千万慕鲁。」

    『咦？你已经开始推销了吗？』

    「那是我自己的资金。」

    四千万慕鲁几乎是我可以自由运用的所有金额。以一个负责经营像我们公司这般规模的基金的人来说，这算是少得丢脸的金额。相信就连伊果也拥有比我多出好几倍的自我资金。没错，月面就是一个「钱多到会作祟」的地方。

    不过，如果是有正常知觉的人，就会觉得或许是人们在作祟。

    『不会吧……这、这不是就跟你原本想做的事情一样吗……』

    「就结果来说，是一样没错。不过，我只是想帮助客户避险而已。」

    『唔……』

    马可脑袋里的混乱情绪感觉就快从话筒里流泻出来。从另一角度来描述同一件事情是一种抓住人类在认知功能上的弱点的行为，所以理所当然会感到情绪混乱。据说在这样的状况下，就连统计、机率或理论方面的专家也难以做出理智的反应。

    明明是在推销同一件商品，不同的业务员在业绩表现上却有著天壤之别，这当中的秘密恐怕就藏在有没有抓住人类在认知功能上的弱点里。

    「对了，艾蕾诺亚说她要出一百万慕鲁。」

    我用著一派轻松的语调说道。

    让马可陷入混乱的思绪，可以抓到判断的线索。

    『你果然和艾蕾诺亚小姐商量过……』

    「这就跟保险代理业的性质差不多，你有必要烦恼那么多吗？」

    『唔～～～～………………』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后，马可终于开口说：

    『我也会跟理莎小姐报告喔……』

    「那当然。不过……」

    『？』

    「记得要用保险的说法做说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马可终于放弃抵抗，我也安心地叹了口气。

    毕竟我担心马可还是会坚持反对，甚至已经想好要使出强硬手段的备案。

    『那我这边会处理好在设定基金上的法务相关事宜。』

    「向客户说明的部分我来负责。」

    『真是的……』

    马可叨念著时，我忽然想起忘记传达一件重要的事情。

    「对了，因为要做这件事，我需要一些清单。」

    『什么清单？』

    「大规模持有不动产部位的投资人清单。」

    『好……呃……这部分只要打电话给专门做调查的公司，应该就会有清单吧。还有呢？』

    「还有……」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说过的难搞客户黑名单，也去帮我买一下。」

    『咦？』

    「像辛辣派高登史密斯那种人都是极度爱操心型的人。他们那种人不是最适合当成客户锁定目标吗？」

    『这个嘛……』

    「毕竟这是期满后就不具效用的保险，所以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最后金额会归零。这样也不需要为了行情的起伏搞得胃痛，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这……』

    「怎样？」

    我反问道，但马可迟迟没有回答。

    马可似乎在话筒的另一端思考著。

    他会不会觉得没事特地去接触难搞的客户太愚蠢了？

    隔了好一会儿后，马可开口说出没有让人太意外的话语：

    『那是华莱士博士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吧？』

    「……是吧。」

    应该是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只要花八万慕鲁，就可以廉价买到当一千万慕鲁的证券不履行债务时可保障全额的保险。除了这个方法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可以靠著少数金额即获取钜额的利益。

    然而，博士犯了错误，他太早加入市场。不仅如此，博士过度强硬地在过度钜额的部位下了赌注。我不知道博士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还是调查得越深入，就越专注于疯狂的不动产行情之中，而看不见其他事物。

    在那之后，马可继续说话，而我也早已隐约猜到马可会说什么。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会阻碍到博士，对吗？』

    「……应该会变成要互抢保险生意吧。」

    我一派轻松地答道，马可稍稍屏住呼吸后，回答：

    『选择投资博士不也是一个选项吗？』

    慢一步加入别人正著手其中的投资，只把好处抢走。

    虽然这种事情在投资界里很常见，但对象是一个陌生人或是一个熟识朋友，两者会有截然不同的意义。

    『而且……博士已经累积很多部位，只要投资博士，可以节省买保险的手续费，也比较省事。而且……』

    马可说话变得吞吐，显得相当难以启口。

    「不仅如此，相信也可以帮助陷入窘境的博士，对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马可没有开口表示认同。

    不过，博士面临窘境就等于玛莉亚也面临窘境。如果我是马可，想必很希望自己可以帮助玛莉亚。

    「当然了，我也希望华莱士博士未来也可以继续投资。」

    『既然这样──』

    「不过，相对地。」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口气冷漠得像一个盘据投资界的冷血守财奴。

    「如果投资博士，利益就会减少。毕竟投资基金会从获利中抽走高达20％的手续费。」

    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守财奴。

    即使如此，投资人还是必须有一道不得让步的防卫线。

    能够以最大效率获取最大利益，才得以自称投资人。

    「博士那边……我会告知他一声。毕竟有一部分是因为借了博士的数据才得到确信。」

    对于我的回答，马可没有提出抗辩。

    取而代之地，马可压抑不住情绪地脱口说：

    『……在最糟的状况下，不会被告吗？』

    「哈哈，在投资手法上，专利是不成立的。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博士才会变得那么疑神疑鬼吧。告知博士之外，再来可能在推销给客户时，需要一些法律方面的说法。」

    马可轻轻叹息的声音传来。

    他应该是死了心，做好思绪的切换。

    『……要找莎蒂亚小姐，对吧？我要问她什么？』

    「嗯。我记得这类金融商品在法律上应该有购买限制，就像投资基金时会受到限制一样。」

    投资界动不动就会惹上麻烦，所以很多高风险的商品必须是人们认定具备专业知识或同等知识的人，才够资格销售。

    像我、伊果或是华莱士所经营的基金也属于其中之一，在法律上，够资格投资我们这类基金的客户，仅限于可动用资金达到某程度金额以上的富裕人士。正因为如此，像我们公司的基金才会只接受二百万慕鲁以上的出资。

    投资界之所以被认知是只给有钱人进出的封闭世界，问题就出在这方面的限制。不过，从有一餐没一餐的穷人手中收下三万慕鲁，和接受被有钱人视为剩余资产的三百万慕鲁出资，两者同样是代管资金，意义却大不同。关于这点，我在八年前已经从实际经验中得到学习。对于这项法律规定，我也认为合理。

    「保障商品好像也只限机构投资人可以从事买卖。印象中购买规约上面有注明到这点，个人应该没办法购买才对。」

    『我会确认看看。不过，既然是代理业，应该要有个推销说法说「让我们公司来代替您购买个人买不到的商品」比较好喔。』

    「我就是这个意思。」

    『确认好相关事宜后，我再向你回报。』

    「拜托啦。」

    我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虽然在马可的面前，我彻底表现出毅然决然的态度，但很肯定地，这么做将会与华莱士展开互抢利益的正面冲突战。或许应该说那将会一场所谓的守财奴争论战。

    不过，我心中已经燃起一把烈火。我甚至觉得原本不知道哪里冒出火苗而恐慌不已的自己可爱极了。可见这是经过多么长的一段雌伏，才好不容易得以邂逅的机会。面对可能有机会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期待心情，我心焦如焚。

    为了诚实照著这股热情采取行动，就算必须把竞争对手变成明确的敌人也在所不惜。

    我的一双欲望强烈的手紧握住行动装置，祷告似的让行动装置贴在额头上。

    身为一个投资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这么告诉自己后，主动联络了华莱士。

    『是你啊。』

    华莱士用著沙哑的声音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博士的状况还好吗？」

    面对华莱士，当然不需要寒暄话语。相信不论是谁听了我的口吻，都会觉得不带一丝情感。

    『失血状况还是没有改善。所以才会有鲨鱼闻到血腥味道靠近过来。』

    说罢，华莱士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笑声。

    『我可是悲观帝王啊，随时都会思考有没有可能发生自己不愿见到的事态。』

    「……我准备设立专门针对不动产行情暴跌时做避险的基金。」

    『哟？』

    华莱士发出夹杂著讶异和笑意的声音。

    『凡事都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所以呢？在这个业界，跟在别人后头行事不是一件坏事。非但不是一件坏事，还可以去找到一个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只会走下坡路的家伙，扮演起死神逆向操作。』

    「意思就是说，博士没有在走下坡路，是吗？」

    『只要你没有在走下坡路，我就没有。』

    真是个说话迂回的老人。

    我莫名地感到松了口气，并开口说：

    「我在做调查时，拜见了博士的数据。」

    『哼，那种行为就像为了确认幽浮存不存在，而去听信相信幽浮存在的人说的话。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去拜访过新纪元发展公司。还有，也去过他们的临时摊位。」

    爱闹别扭的坚强老人噤声不语。

    「听说我是第一个为了打听贷款的事情特地去到他们公司的人。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博士老早就去过了。」

    『……谁教我吃了闭门羹。』

    华莱士显得不悦地说道。

    『我是个瘟神，做亏心事的家伙都不愿意跟我见面。不过，光是如此，就已经达成我的拜访目的。不管那些家伙怎么坚持说自己没跟我见过面，这样的事实本身就会是一个具体表徵。』

    「不，我能够想像他们的心情。那里是一个梦想国度，他们想必不愿意让一个只会残酷指出现实、不懂情趣的人进到梦想国度去。」

    听到我的话语后，华莱士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这声叹息是因为原本可以一人独享利益，却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而感到厌烦？还是看见终于有人愿意认同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安心？

    我想两者都有吧。

    投资人就是一种明明身处不冒风险就赚不到钱的地方，却苦恼该如何降低风险的稀有动物。

    这当中本来就有破绽。

    『关键是什么？』

    华莱士问道。

    「有三点。第一点是我在宇宙港口看到新纪元发展公司的临时摊位所提供的NJNJA贷款。第二点是租赁行情异常低的报酬率。最后是地球人给我的意见。也就是地球人对月面抱有向往。」

    意思就是，地球对月面的不动产投资和实际需求一点关联也没有。因为有一群对月面抱有向往的人愿意掏钱，才会导致价格高涨。

    『呼……』

    华莱士再次深深叹息。

    『看样子你应该不可能会放弃吧？你没理由放弃。』

    「是的。」

    『不过，这么听来，你现在应该是在地球喽？』

    「我在地心轨道基地。」

    『嗯……我听说你们公司买了ABS，还以为你脑袋不管用了……你身边有很多人会提供建言。这点和我不同。』

    的确，要不是理沙几乎硬是把我送往地球，我不会目睹宇宙港口的状况，也肯定永远不会发现真相。还有，我也不会有机会和艾蕾诺亚面对面交谈，更不会有机会听到不负责任到让人想要摇头叹气的辛辣建议。

    「不过，博士有信徒跟随你啊。」

    『嗯……但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多就是了。不过，没错，那正是靠著我的信念长年累积而得的代价。』

    「……博士会怪我吗？」

    我按捺不住地问道。

    『怪你？你怎么会问这么好笑的问题？』

    「我因为博士的数据才得到确信，并准备采取和博士一样的策略。不仅如此，多亏看过博士失败，所以想必会比博士更有智慧地展开策略。」

    『哟？你会觉得受到良心苛责啊？如果是这样，你不是一个当卖空派的料。』

    华莱士轻咳一声后，这么说：

    『到了我这个年纪，可以帮某人奠定基础，感觉也不差吧。』

    「博士为什么要做出赌上一切的举动？」

    这点一直让我感到很在意。

    我很意外华莱士博士会被利益冲昏头，赌上可能会失去一切的赌注。反而应该说，一路来华莱士都是把会做出那种举动的人当成肥羊，才建立出名声。

    当然了，我这个赌上ABS有可能崩坏而失去冷静的人，没什么资格说华莱士就是了。

    只是，我说什么也想知道答案。

    『你还问我为什么……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说过什么？」

    『我说过这次是我人生最大，也是最后的赌注。』

    「……博士该不会是打算要退休吧？」

    投资界不是一个到了年纪就必须退休的世界。而且，那是一个净是欲望深不见底的人们聚集之地。

    非得到了已经精疲力尽，不带有一丝遗憾，才总算甘心将注意力从赚钱转移到花钱上面。然而，等到了那时候，就算想花钱，恐怕也只能够花在买棺材给自己而已。投资界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我想有部分是因为唯有罪孽深重的人，才有办法在那里存活下来吧。

    我以为华莱士博士正是临死前还会交代死后该如何安排部位的那种人。

    没想到他会打算退休。

    然而，华莱士的一句话挥走了我的惊讶情绪。

    『我得了癌症。』

    「咦？」

    『我都这把年纪了，得癌症没什么稀奇。』

    活像个幽魂的削瘦脸庞。

    那不是因为投资压力过大吗？

    『人家会说赚再多钱也带不进棺材，那是真的。但也有人认为为了世人著想，还是要烧掉以免造成通货膨胀就是了。不过，真正能够带进棺材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我达成了目标的念头。你在「自传」里不也这么写过吗？』

    我猜华莱士是明知我完全没有参与什么「自传」的编写，还刻意这么说。从他发出的咯咯笑声之中，也听得出来我的猜测正确。

    不过，我感受不到华莱士的话语带有谎言的成分。因为我听得出来华莱士是为了掩饰难为情，才刻意说出调侃话语。

    『那是值得赌上一切的投资。近乎天文数字的投资回报在等著我去拿。那可说正是符合悲观帝王的金额水准。』

    「但是，这个负利差交易……」

    『没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开花结果。不知道是我先死？还是基金先花光资金？或是市场先无法继续承受虚构？咯咯咯……你不觉得这是一场非常适合作为悲观帝王终结一生的赌注吗？』

    华莱士的话语感受不到一丝逞强。

    从事我们这一行的人，如果因为爱面子而打肿脸充胖子或受到其他什么事情摆布，一切都会化为成本反弹回来。因为就统计的观点来看，那样的作风就跟持续从事不利赌注没什么两样。就算不知道每一场赌注花费多少成本，长年累积下来后，还是会清楚反映在结果上面。

    华莱士是在如此无情的世界里，一路杀出重围、身经百战的勇士。

    他百分之百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状况在看著什么。

    『我之所以会向你这种小毛头低头，也是为了达成目的。那次可说是有了相当难能可贵的经验。若能写下属于我的《打倒阿法隆英雄传》，那次经验应该会是赚人热泪的情节吧。』

    「我是扮演坏人角色吗？」

    『那当然。不过，也有可能是可以一起笑著迎接的结局。』

    「博士的意思是如果这场赌注赌赢了的话？」

    『啊？』

    华莱士突然大叫一声，我不禁吓了一跳。

    在那之后，华莱士以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置信的声音说：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双方一起获利并不能建立更深的感情。互抢利益到最后就是走上关系恶化一条路。所以，不应该这样子，而是应该一起承受亏损，才能够建立更深的感情。』

    不是利益，而是亏损？

    『在近来的年轻人当中，你算是特别有骨气的一人。不过……经验还是不足。』

    「……谢谢博士看得起。」

    『不过……』

    说著，华莱士忽然压低音调，低喃说：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完美。』

    听到华莱士吐露真言，我不由得反问：

    「有哪里不完美？」

    『唔……』

    华莱士难得说话变得吞吐。华莱士有话想说，但似乎有什么力量阻碍著他。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够让华莱士博士这般人物变得吞吐？

    不过，华莱士博士毕竟是华莱士博士，不是像我这样的小朋友。

    『我没有告诉玛莉亚得了癌症的事情。我认为这是投资的应用，你觉得呢？』

    「投资的应用？」

    『其投资回报就是，不论是成功或失败，都会留下我面对这场史无前例的投资而倒下的佳话。我成为一个为了投资而赌上性命的人，相信玛莉亚也会觉得很骄傲吧。』

    「……风险呢？」

    我询问后，华莱士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沉默时间相当短暂。

    『比起来病房看我，玛莉亚会一直待在律师事务所。』

    我忍著不发出叹息声，但最后还是忍不住。

    「博士真是个笨蛋。」

    『你说什么！』

    「我刚刚也被别人骂过。对方问我会不会是那种除了投资之外，对其他事情完全一窍不通的人。对方还是我很重视的存在。」

    『唔……』

    「博士心里应该也知道答案吧？如果博士不知道自己渴望得到什么，不可能身为投资人一路来到现在的地位，对吧？」

    『唔……』

    华莱士在话筒另一端低声呻吟，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子，我开口说：

    「理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修女，如果有需要，可以拜托她当仲介人。要不要顺便也拜托她当桥梁向神明祷告？」

    『唔……』

    华莱士的最后一次沉默没有持续太多。

    『拜托了。』

    即使看不见对方，我还是先缓缓点点头，才开口说：

    「好的。」

    『真是的。』

    「咦？」

    『看来即使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是长不大。』

    面对太过严肃的事态，我甚至笑不出来。

    「这是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哈……你这个还活不到四分之一世纪的小毛头懂什么……』

    听到符合悲观帝王作风的发言，我总算笑了出来。

    「关于新基金一事，我可以认知为已经得到博士的同意吗？」

    『我既不是你的家长，也不是你的什么人，随你高兴要怎么做。不过，负利差不是那么好应付就是了。』

    「我理解。」

    『既然你理解，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我们就一起感受失血的痛苦吧。不过……』

    「咦？」

    『你真的不考虑出资给我们公司吗？』

    我一边慎重表示拒绝，一边发自内心期望自己以后也可以变成像华莱士这样的老头子。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六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基本上，不论是哪一家投资公司在设立基金时，都会采取打电话给潜在客户的手段。再不然就是编制说明自家公司将从事何种投资的说明书，透过由投资银行所主办的投资研讨会，在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们夹缝间突围，利用五到十分钟的时间向有钱人进行演讲，恳求有钱人出资给自家公司。

    投资银行负责提供这样的场地，但相对地，也会承接买卖基金时的结算业务，并酌收手续费。所以，银行才不管哪家公司的简报做得好不好。对银行而言，只要有公司成功招揽到客户就好，所以不会诚恳贴心地提供协助。不仅如此，对于毫无实绩的投资公司，接受说明的有钱人客户根本不会认真听简报。只要随便找一家投资公司问一问，肯定都会谈起当时的辛酸说：「那时候受到的对待简直连人都不如！」

    在投资界如果没有实绩，就不会有人愿意投资，但为了做出实绩，必须先有资金。

    不过，很幸运地，我没有尝过这般辛酸。不论是八年前，还是四年前，资金都会主动找上门。

    就这点来说，我算是运气很好。

    所以，基于好奇的心态，我试著自己打电话给潜在客户。

    对方是理应在不动产方面持有巨大部位的不动产公司。

    『为了避险的基金？』

    「是的，像贵公司这样持有大规模部位的公司，更是需要这类的商品。」

    『喔……呃……意思是月面英雄开始要卖火险之类的保险商品吗？』

    「不，不是那样的意思。」

    我说明了关于ABS的保障事宜后，对方回以大笑反应。

    『不需要的。太浪费钱了。如果要花钱买保险，我宁愿把钱花在聘请不动产鉴定师上面，请鉴定师待到买方付钱的那一刻之前。』

    「此话怎说呢？」

    『如果请鉴定师鉴定到最后一刻，就可以让那段时间的涨价金额进我们公司的口袋。』

    有人会取笑在陷入恶性通货膨胀的国家，走进餐厅前和走出餐厅后的料理价格不同，而对方的回答内容简直是这个笑话的延伸版。

    然而，对方的态度似乎相当正经。

    『所以，你说的那个什么保险来著？我们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是。」

    『先不说这些，倒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呢？我们公司有很多相当好的物件呢！像是最新的商业大楼等等，就可以一整笔算亿的金额做投资喔！如果你这位月面英雄愿意加入集团组织，相信会立刻翻倍成两三倍。』

    「谢谢您宝贵的时间。」

    我慎重地表达谢意后，挂断了电话。

    就资产负债表看来，这家公司理应持有总金额超过六十一亿慕鲁的不动产部位，但似乎完全没有顾及到跌价的可能性。

    在马可完成各项手续之前，我反覆打电话招揽，但没有一家公司感兴趣。他们似乎无法理解「不动产会跌价」这句话的意思，那反应就像在说：「圆圆的四方形？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联络完第一家公司后，我心想能够体会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联络完第二家、第三家公司后，我也还只是抱著「这几家公司也一样的心态啊」的想法。

    在超过十家公司后，我开始感到讶异。等我联络到在不动产公司清单里排在后方的公司时，已经听说我打过电话给其他公司的人员接了电话，还惊讶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打过电话。

    面对这些公司的反应，比起在意自己是否能够顺利达成计画，我反而更在乎另一件事。这样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那些人真的知道自己在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吗？我甚至感到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最夸张的是马可打来的电话。

    「你已经完成手续了啊？」

    从我提出要求到现在，二十四小时都还不到。虽说设定基金等申请手续依支付的手续费金额高低，有审核就跟没审核一样，但还是有其限度。

    我的想法果然正确，马可表示否定，并且有些生气地说：

    『阿晴先生，你是不是打电话给不动产公司去做推销？』

    「喔，是啊，你怎么知道？」

    『听说不知道哪家不动产公司的人贴心地打了电话给投资银行里的熟人。银行狂打电话来我们公司拉生意。』

    「拉生意？」

    我皱起眉头反问后，马可夹杂著叹息声说：

    『保障商品啊！那群人似乎想卖那商品想卖到昏头。如果是绝对不会不履行契约的保险，想必卖越多就赚越多。』

    我愣住几秒钟后，立刻回答：

    「反过来让他们竞争！记得还要装出一副已经被推销到很厌烦的感觉。」

    『……阿晴先生，我发现你其实满狠的。』

    「毕竟我是在模仿卖空派的作风。」

    『不是保险代理业吗？』

    「对喔，差点忘了。」

    我装傻地答道。

    『电话响个不停，我根本没办法工作……不过，关于购买保障商品一事，我知道要怎么处理了。设定基金的手续办理我也会继续利用葛詹尼加先生的大名，在几小时内完成动作。还有，关于保障商品的购买限制，我已经向E‧J‧洛克柏格银行确认过，得到的答案果然是只有机构投资人可以购买，个人投资人好像不能购买。不过，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

    『听说Big Value公司的共同设立人本来想要购买，但被拒绝了。』

    「真的啊？他们应该比随处可见的投资基金公司更有钱啊！」

    『我问过莎蒂亚小姐，莎蒂亚小姐说如果是以个人为对象，当发生亏损时，对方就会主张自己是无知的弱者，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事实上，确实有客户一得知发生亏损，就大声嚷嚷说：「我没有被告知这个投资会有什么风险，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投资，所以这份契约无效！」当然了，发生利益时就不会有人大声嚷嚷说出一样的话。

    「原来如此。」

    『然后，听说还有其他几个个人投资人也询问过。当中还包括知名软体公司的创办人。那位创办人是个人资产超过两百亿慕鲁的大亨。』

    「你想表达什么？」

    我彷佛看见了马可在听到我的询问后，在话筒另一端做出耸肩的动作。

    『眼光犀利的一群人似乎也认为相同方向的前方有著什么。我在想风向似乎对我们有利。』

    「但愿能够顺利乘风而行。」

    『咦？』

    「不动产公司连购买保障商品的念头也没有。我不禁觉得真不愧是有一百二十五倍投资回报的生意。」

    『……如果你想退出，我是没意见喔？』

    「有时候事情太顺利也会觉得可怕，不是吗？」

    『……我会好好期待你带伴手礼回来。』

    说罢，马可挂断了电话。对于这场赌注，马可本身或许还觉得半信半疑。

    不过，我确实觉得假使不动产行情真的崩盘，以现状来说，一切未免进行得太过顺利。如果想要说服自己接受此刻的感受，必须思考其他可能性。

    那就是如大家所预料，不动产行情不会下跌。如果是这样的可能性，就会是很常见，而且简单易懂的状况。也就是说，现状不是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而是反过来拚命奔向绝路。

    在地心轨道基地里，我以长年持续出资给我们公司之主要基金，并且熟悉「粗腿驴子策略」的投资人为对象，寄出说明新构想的电子邮件。

    如往常，我同样以「在这时代，为了协助各位的事业有更上一层楼的发展──」作为开场白。

    我在文章里强调即将展开的事业是以避险为目的，并极力表达这件事在月面有多么地重要。我也举出在地球上针对灾害保险的例子。我在信中表示在刚发生几十年才可能发生一次的大灾害当下，人们会大批涌进保险公司，保费也会随之高涨。然而，发生几十年才可能发生一次的大灾害后，短期间不会再次发生的机率很高，所以慌慌张张冲进保险公司完全是不合理的举动。如果是个聪明绝顶的投资人，就会觉得在人们早已遗忘大灾害的可能性、怎么想都觉得买保险是在浪费钱的时候，更是买保险的好时机，这样的举动也才是真正所谓的有备而不患。

    我只字未提不动产行情随时可能崩坏。我再怎么疯狂，也清楚知道如果这么写，想必会被说成是可疑的预言家。

    完成寄送电子邮件的工作后，我确认时间，发现月面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一点。

    我停下工作，在不可思议的舒适感萦绕之下，沉沉睡去。

    马可告知已经设立好新基金的消息，而我寄出的电子邮件，也开始陆续有客户捎来回覆。说是说捎来回覆，但其实都是写信来表示想要了解详细资讯，还没有进展到决定投资的阶段。

    毕竟是针对众人皆认为不可能不履行契约的商品买保险，态度理当谨慎。不仅如此，负利差是预估几乎百分之百会亏损的交易，那会是违反人类本性的投资。

    话虽如此，但我并没有对这点怀抱过度的不安情绪。

    不论对象是谁，只要是一个脑袋够冷静的人，理应能够理解月面的不动产市场是泡沫经济，也会知道信用卡贷款或汽车贷款正在啃蚀因为不动产价格上涨而好不容易获得的利益。

    对于有机会招揽成功的客户，我已经指示过马可，要他把从华莱士手中取得的整笔数据提供给客户。如华莱士所说，那是一份相信幽浮存在的人为了解释幽浮到底存不存在而整理出来的数据，相信有著十足的说服力。

    所以，只要看了那份数据，不论是疑心病再重的人，想必也会理解月面的不动产市场是在多么危险的前提之下而得以成立。

    我一边在饭店的餐厅吃早餐，一边望著已在昨天提出申请，并请对方寄到我的行动装置来的数据。我在取得华莱士的同意之下，请对方把华莱士的不动产数据也提供给我。

    那份数据的来源是新纪元发展公司显示在电子布告栏上的数据聚合，由一家来自地球的数据分析公司负责收集、分析并加以图表化。华莱士没有委托月面的分析公司，看见如此符合其面面俱到作风的举动，我忍不住偷笑出来。月面的住宅协会等机关每月只会更新一次统计数据，华莱士肯定是耐不住性子等待。

    我支付追加费用给数据分析公司，请对方更加频繁更新数据，每两小时就提供一次数据。详细的数据会寄到月面的办公室，但透过行动装置也可以浏览简易版本。那份数据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呈现出平坦的曲线。

    时而上扬、时而下降，在一定的范围内上上下下的曲线看起来像正在喘息，并准备更大幅度地往上冲，也像是快要耗尽力气往下滑。我把赌注投在往下滑的可能性，所以当然希望看见曲线下滑，但也不至于乐观到认为事态可以如此顺利。

    不过，不限于我，几乎所有行情相关人士都知道一件事实。

    根据经验法则，所谓的行情就是平稳的时间持续越久，在那之后的价格变动就会越剧烈。如果要说行情出现大幅变动是人们的情感因素所造成，那会是可被接受的说法。顺道一提，在过去，月面的不动产市场不曾这么长一段时间一直呈现停滞状态。那股沉默气氛甚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自从得知ABS的话题后，我不时浏览不动产的新闻报导，当中也有不少报导提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停滞状态。

    不过，就算是挑出当中最悲观的论调，也只不过是强调价格过于急遽上涨，将使得月面的社会变得动荡而已。意思就是价格上涨是必定有的前提，问题只在于其上涨幅度会有多高。

    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不论是什么，只要是标了价的东西，其价格一定会上下变动吗？还是他们忘了自己其实知道价格也可能下跌这件事？

    如果是一个行事谨慎的人，就会极力排除「不知道自己其实知道某件事」的状况来采取行动。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到了事后，才后悔明明知道价格会有上涨的时候，也会有下跌的时候。

    犯下这种错误的家伙们将会一个接著一个踩下地雷，被轰得屁股开花。

    「……从事这类交易似乎会让人心地变坏。」

    我察觉到自己一边望著不动产市场，一边沉浸在黑暗的喜悦之中。难怪人家会说如果不是个性扭曲，不可能做得了卖空交易。

    如同阿法隆那时的状况，我和华莱士的策略若是成功，就代表将会有无数人蒙受亏损。即使那是因为那群人被利益薰心加上无知才会招来窘境，也无法否定利益的产生是建立在多数人的亏损之上的事实。

    为了自我，我斩除了左右为难的心态。我告诉自己人永远只是人，不可能在谁也不会受伤的情况下往前迈进。

    既然如此，这次也没理由停下脚步。我只是遵照市场的模式，尽可能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已。

    不过，我必须承认脑中会浮现想要这么说服自己的念头，就表示没能够完全挥去良心的苛责。

    我一边为自己在精神面上的脆弱感到窝囊，一边抱著赎罪的心情，为了拜托华莱士的事情拨打电话给理沙。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拜托啦。」

    对于华莱士的事情，理沙爽快地答应了。只要交给理沙处理，就可以大大放心了。我松了口气地这么心想时，理沙忽然改变音调这么说：

    『不过，听说你又再心怀什么企图，是吗？』

    真不知道马可是用什么说法向理沙做了报告？我忍不住暗自埋怨，但心里也明白对马可来说，想要隐瞒理沙事情会是过于沉重的负担。

    「我确实在企图什么。不过，应该不是那么恶劣的事情。」

    『……但我看马可像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样子耶？』

    听到理沙的发言，我叹了口气后，把之前用来说服马可的论调说给理沙听。

    『难以置信。我才觉得你现在说话比较像样了一点而已，没想到这次换成要用说话技巧来玩弄别人。』

    「不过，不管你怎么念我，我都不会放弃这次的交易。」

    听到我这么说，理沙难得表现出僵硬的沉默态度。

    她似乎感受到如果开口询问，将会听到极深层的真心话。

    『你是不是跟谁谈过什么？』

    不论何时，理沙永远会以人与人之间带有缘分为前提。

    「跟艾蕾诺亚，而且是面对面。」

    『咦？怪了，你不是还没有抵达地球吗？』

    「她特地跑来地心轨道基地迎接我，还带著满肚子的话想说。然后，被惹哭了。」

    我这么说完后，停顿了很长一段僵硬的时间，长到让我甚至怀疑起是不是断线了。

    『咦？咦？你说谁哭了？谁被谁惹哭？』

    「我。我被艾蕾诺亚惹哭。」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点骄傲。

    我陷入奇妙的感受之中时，理沙的狼狈隔著话筒原原本本地传达过来。

    『……抱歉，我有点难以想像……』

    「虽然我只知道电影里会出现的战友长什么样，但艾蕾诺亚给我的感觉就差不多是那样。」

    说到这个，我到现在才赫然发现自己最近忙得都没机会看电影。

    「如果你没有被绑上枷锁或受到任何束缚，会想要做什么？你明明忘不了羽贺那，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件事？艾蕾诺亚对我说了这类的话。」

    『那件事是……』

    「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即使经历过那正是所谓身体某些部位变得动弹不得的严重打击，也走过一段迂回曲折的路，我到最后还是无法放弃两件事。

    一件是羽贺那，另一件是继续在市场做投资。

    那是因为我爱这两件事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此刻，足以称为『就是为了这个而一路努力过来』的机会之一出现在我的面前。」

    『……马可说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大赌注。』

    「一点也没错。我敢笃定地说如果赌赢了，将会是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胜利。」

    『那存在比你心中的羽贺那更大？』

    理沙就像一个医生拿著笔灯在检查患者的眼睛。

    「如果羽贺那就在我身边，她肯定会摇头叹气，然后骂我一句：『你是白痴吗？』我想要实现那个目标。你不是也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有没有一边生活，一边思考若是羽贺那回来了会怎么想。」

    『我确实这么问过没错，可是……』

    「我是当真的。我就是为了这次的机会，一路来才会谨慎地低调行事。」

    而且因为谨慎过了头，所以就连和我最亲近的人，也把我看成了别人。

    『……听到你这么说，忽然觉得如果是刚认识时的你，也会是这种态度。』

    「人很难改变本性的。」

    理沙显得有些伤脑筋的模样笑著。

    「还有一件事，根据艾蕾诺亚的说词，羽贺那搞不好意外就近在身边。」

    『咦？』

    「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性？」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发问，理沙似乎也感到错愕。

    『羽贺那？就近在身边？』

    「你果然也是连想都没有这样想过喔？」

    『嗯……不过，我也有稍微想过一下。』

    「咦？」

    『羽贺那她……我不觉得她会真的斩断和我们的缘分。在人际关系方面，我承认自己确实相当乐观。当然了，我不至于会当真说什么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话。不过，就算明白这点，我还是觉得八年前度过的那几个星期真的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我觉得那是一个奇迹。我相信羽贺那也这么认为。即使她和你之间……有了很深的误会也一样。』

    如同艾蕾诺亚说过我挑选字眼的方式很独特，理沙挑选的字眼也总是充满著体贴。

    『而且，羽贺那那孩子总是在责怪自己。所以，我在想她会销声匿迹，应该是因为还觉得自己要负起责任。毕竟她是个会说出要为了我们卖掉自己那种话的孩子。所以，虽然我瞒著你没有说出来，但其实……』

    理沙吞吐地说著。

    『其实我也查过出钱给支援计画的名单。』

    「……但没有查到？」

    『是啊。』

    说罢，理沙和我陷入了沉默。

    我和理沙之间，与和艾蕾诺亚之间的关系截然不同。艾蕾诺亚在最后顺利达成目的，但我和理沙还陷在八年前失去相同存在的状态。只要提到关于羽贺那的话题，我们再怎么挣扎，还是开朗不起来。相对地，因为也没有再恶化下去的空间，所以要做多少正面的发言都说得出来。

    「所以，就这个角度来说，这次也是一个很大的机会。」

    『咦？』

    「毕竟是规模大到足以让我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赌注。如果羽贺那真的对我们有那么一点点关注，绝对会是可以让她注意到的结果。而且，上次难得艾蕾诺亚那么贴心，我却没能够好好活用机会。」

    『……嗯？』

    「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时，我会透过麦克风向羽贺那喊话。」

    拜托你原谅我！

    或者是，拜托你回来！

    「我或许应该在阿法隆那时候这么做的。艾蕾诺亚似乎以为我一定会这么做，所以刻意选择回地球，好让我有很多机会可以这么做。」

    『……她真是一位彻底的贵族。』

    理沙的口气甚至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所以，我不打算错过这次的机会，但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打算让这次的机会变成最后的机会。我已经发誓过一定要找到羽贺那。」

    这次投资的风险已经采取所有手段做了避险……我心想与其滔滔不绝地解释如何避险，刚刚的说法具有更深的意义。

    理沙缓缓屏住呼吸，那股沉默气氛彷佛就快从话筒里流泻出来。

    理沙开口说：

    『加油！』

    听见如此符合理沙作风的话语，我险些笑了出来。

    『我会烤好苹果派等你回来的。』

    「不是泡热可可喔？」

    『热可可也不错，但我怕你胸口灼热。』

    「也对，毕竟有年纪了。我是说彼此都是。」

    『呵呵。那好吧，我知道状况了。』

    理沙这么说完后肯定换了另一只手拿话筒。停顿了一会儿时间后，才听到理沙开口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太心急。』

    「好，我会铭记在心的。」

    『嗯。还有，你说的那什么不动产价格来著？对我们来说，价格降得越低，越是有利的好消息，对吧？』

    「也可以这么解读。」

    『真是奇妙，一切都是关关相连的喔。』

    「这就是所谓的神明的旨意啊！」

    『真没料到会有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的一天。』

    理沙咯咯笑著。

    我语调平静地说：

    「那就这样喽。」

    『嗯。』

    得到理沙的简短回应后，与月面的通话也随之结束。

    所有事物都将延伸到未来，一切正朝向一个目的集中。

    若要说这不是神明的指引，那会是什么？我几乎快要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我在地心轨道基地的饭店度过了好几天。从月面飞来的地球旅客人数实在太多，所以还要排队等候设在地心轨道基地的重力训练设施有空位。

    从办公室的例行业务中得到解脱后，我开始会留意一些细节。像是地球表面的云朵形状、用餐时吃了什么蔬菜、在月面几乎没机会看到的塑胶制品的光滑触感等等。

    开始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后，我才发现自己在月面工作时的压力，比想像中的还要大。

    所以，我半抱著一种娱乐的心情望著不动产行情。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持有部位，心态才会如此轻松。想要赶快投资的淡淡焦躁心情，感觉很像等待著礼物送达。

    不动产行情一直反覆「才看见价格上涨，立刻又被压下来」的循环。因为闲著没事做，所以我请数据解析公司寄来未经过处理的数据，也试著自己解析数据。

    所以，在经过约莫一星期的某天听到消息时，我有好几秒钟反应不过来。

    「一百二十万慕鲁？不是一个人？」

    『三个人共出资一百二十万慕鲁。』

    「……」

    『虽然有几个人询问过相关事宜……』

    「那些啰嗦的出资人呢？」

    『在询问相关事宜时，那些人确实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非常啰嗦。』

    马可的口吻听起来不太像在开玩笑。

    「保费是将近1％没错吧？你有跟客户说明是划算到不行的保险吗？」

    『有。因为你说要反过来让他们竞争，所以我让他们较劲了一下，结果哈罗德兄弟提出最便宜的保障商品价格0.62％。华莱士先生也没疏忽掉这点。对了，我说的当然是ABS的低级债。』

    「意思是说，只要区区六万二千慕鲁，就可以让票额一千万慕鲁的ABS当中风险最高的商品得到保障耶？」

    『我这样说明过了。可是，客户就是那种「那又怎样？」的反应。』

    和不动产公司的反应如出一辙。

    我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是笨蛋吗？」

    『嗯……不过，相当合理的反应就是了。』

    「什么意思？」

    『一个人会持有不动产的部位，就表示对不动产抱持乐观的态度，对吧？也就是说，购买预测不动产价格可能会暴跌的保险，本来就跟投资不动产的动机互相矛盾。』

    「这我当然明白……」

    『阿晴先生。』

    说著，马可叹了口气。

    『人们没有你想像中的聪明，但也不是彻底的笨蛋。』

    在态度始终如一方面，人们很聪明，但在达到完美方面，却是和完美相差甚远的笨蛋。

    我对著行动装置咬牙切齿地说：

    「意思是把艾蕾诺亚的金额也算进去，只有四千二百二十万慕鲁啊……」

    『这已经是相当大一笔金额了，不是吗？而且，你别忘记万一失败了，几乎会全额亏损，对吧？』

    「这点……」

    我说到一半时打消了念头。

    马可没有说错。以常识来说，马可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那就表示……接下来没机会找到可提供大笔资金的客户啊。」

    『阿晴先生，像是Big Value公司的共同设立人之类的，你也已经打过电话了吧？』

    「打过了……」

    我打过了电话，结果得到「我们确实询问过投资银行或其他银行相关事宜，但这种事情没有慎重到必须交给基金公司来处理」的回覆。对方表示已经利用卖空不动产价格综合指数的方式来解决。

    如果选择投资给投资基金，将被抽走20％的获利。我之所以坚持不投资华莱士的公司，就是觉得这20％很可惜。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小时候就学到的道理似乎一辈子都管用。

    『接下来几个月好好靠本业把荷包赚得饱饱的，再把那金额累积上去不是就好了吗？』

    马可说得一派轻松。

    不过，很难准确预测到泡沫经济何时会破裂进而获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其中也包含了搞不好马上就会破裂的可能性。

    「华莱士应该赌上了所有财产……而且，他们公司也有信徒，对吧？」

    『嗯……应该是吧……这部分我会稍微打听看看，但整个听起来，似乎达到上亿的金额。』

    「可恶！」

    我终于忍不住口出恶言。

    『不是啊，阿晴先生，博士那是不理智的赌注啊！如果连你也赌上一切，是要怎么办？』

    没错。华莱士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燃尽，所以能够做出那么大胆的赌注。

    但是，理由根本不重要。在投资界，结果代表了一切。

    在这一刻，我甚至羡慕起华莱士因为生病而有了可以赌上一切的理由。

    「马可。」

    『不行。』

    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马可已经抢先这么说。

    『你是不是打算说剩余资产或什么的？』

    「……」

    『我们公司每两周就会公开部位资讯，每一季都会提出投资表现的报告，你还当真想那么做吗？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客户也会来要求提出说明。』

    「……对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啊！」

    我嘴里这么说，但内心涌现一股近似绝望的失望感。

    四千二百二十万慕鲁？

    如果以一百倍的投资回报来计算，那会是四十二亿慕鲁。

    才四十二亿慕鲁？这或许是遥不可及的金额，但在投资界，还是有极少数人获得达到这般水准的成功。如果遇到运气好的一年，高级投资基金公司的经理人一年就可以赚到这么多钱。这样的金额距离足以一口吞下月面的水准还差得远。

    不过，如果我正打算投入的这场赌注赌赢了，就可以像黑洞一样把财富都吸引过来。

    这是一场每个月的ABS或CDO营业额，可以直接化为筹码赎回的赌注。难道要我咬著手指头，眼睁睁地看著奖金以惊人的速度越堆越高吗？

    我忍不住痛苦呻吟。这是一生一世的赌注！不会再遇到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为什么大家都不明白！

    呻吟归呻吟，但就理论来说，这是预期得到的状况。正因为大家都认为风险大的赌注不会成功，才会有那么高的投资回报。

    想要取得人们的同意，本来就是一件难事。若不是拥有像华莱士那样的魅力，就无法超越矛盾心态。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果然只是一般程度的人物。原来我是到了紧要关头时就会被常识套上项圈的凡人啊！

    不过，我一路咬紧牙根走来，并不是为了满足只要投入自我资金就感到心满意足的小小欲望。一路来，我在思考得到的范围内运用最大资金，在思考得到的范围内采取最佳手段，在思考得到的范围内从事最理想的投资。我也认为这么做才能够制伏八年前的脆弱自我。

    我扪心自问。

    你真的打算这样就满足吗？你敢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后悔吗？你敢说已经做过所有做得到的事情吗？

    就算马可再怎么反对，基金的法律权限仍然在我身上。就法理学性来说，我可以利用基金的条文来限制资金被领回，把钱投入保障商品中。

    可是……

    ──放手去做就好啦！

    艾蕾诺亚的话语宛如甜言蜜语的恶魔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即使知道鲁莽，此刻的我也应该向前迈进才对吧？就像硬是把艾蕾诺亚拉到月面尽头时那样。我应该让投资给「粗腿驴子」的那群人也当起同伴，一起去到世界尽头才对啊！

    我还要抬头挺胸地说：「把钱交给我来运用算是你们幸运！」

    想到这里的那一刻，我猛地抬起头。

    没错！如果我真的有绝大的自信，就表示还有应采取的选项。

    根本没有必要讨好一群不会自己判断该买进或该卖出的有钱人。

    如果要说有必要讨好，那会有更应该讨好的对象！

    还有，月面有很多人都那么做！

    「马可，我先挂断电话一下。」

    『咦？』

    「我想要怎么处理我的财产是我的自由。」

    『阿晴先生？那个……我怎么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没有听完马可说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没错，如果是运用自我财产从事某事，应该无所谓才对。这是马可自己说的。

    他说过只要靠本业赚钱，再把钱用来投资不就好了。

    「我会听话这么做的。」

    我在行动装置上输入号码后，按下通话键。

    不过，我拨打电话的对象不是公家机关的人生谘询处，而是只会联系上投资人的黄金国度。

    电话接通后，我开口说：

    「我忽然想起以前听到的话。」

    『啥？啊？咦？』

    「请介绍融资部门给我。我有抵押品。我愿意让出49％我们公司的基金权利。」

    『那、那个？』

    「请借钱给我。」

    『咦？呃……阿晴先生？』

    面对克莉丝陷入情绪混乱的反应，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想要借个两亿慕鲁左右。」

    方才浮现我脑中的念头是华莱士向我提过的提议。把自己负责营运的基金权益拿来作为抵押融资。虽然华莱士甚至不惜向身为竞争对手的同业请求提供资金，但我选择了学理沙摇摇头，并在胸前画出十字的回应。

    我正打算向E‧J‧洛克柏格银行借钱作为赌金，赌上他们所开发的金融商品会崩坏的赌注。

    如果是不理解投资界的人，或许会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但列宁曾经这么说过。（注：列宁是俄罗斯共产主义革命家、政治家，曾担任俄罗斯共和国、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以及苏联的领袖。）

    资本主义者将被自己编织的绳子给吊死。

    如果羽贺那就在我身边，肯定会瞪大眼睛这么说。

    你是白痴吗？

    没错，我是白痴。

    而投资界就是一个大家在比谁最蠢的地方。

    『……我真的会帮你跟融资部门联络喔？』

    克莉丝察觉到我不是在开玩笑，改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我口气坚定地回答：

    「当然没问题。」

    看不见尽头的投资界。这种从高处往下跳的感觉，让我想起八年前在别人家的屋顶上自由跳来跳去的自己。

    我从鼻子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在心中低喃：「我回来了。我终于回到这里了。」

    我看向饭店的窗外，广大的宇宙空间在眼前延伸开来。在那里，散落著无数至今仍未有任何人去过的星球。

    要降落地球？

    重力的囚犯，这样的形容实在太贴切了。在此刻这般兴奋情绪之中，笨蛋才会自己送上门让重力捆绑住身体。和克莉丝通完电话后，我立刻办理返回月球的手续。

    面对蠢到极点的赌注，我怎么可能不在现场好好感受呢？

    我犹豫了一下，但只有短短几秒钟。理沙和马可知道消息后，肯定会摇头叹气，但艾蕾诺亚应该会笑著替我加油。

    所以，打电话给先回到地球的艾蕾诺亚时，我才会抱著像在告知考试拿到好成绩的心情传达想法给艾蕾诺亚知道。

    『我就说吧！就跟你说放手去做就好啦！』

    艾蕾诺亚咯咯笑个不停。

    我恨不得立刻用跑的跑回月球。

    去蘸蘸酱油似的回到月面后，行动装置立刻接收到一大堆买卖报告。

    当中几乎都不是股票的买卖报告，而是不熟悉的金融商品买卖报告。那是参与月面相关赌注的人们都会形容是吸血鬼而弃之如敝屣的商品。

    「能够拥有一位像阿晴先生这样大胆的上司，我真是感到无限光荣。」

    我一走进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办公室，马可随即眯起眼睛看著我说道。

    「我没有要让你减薪的意思。我只是把我未来的获利拿去当抵押品而已。」

    「理论上是这样说没错……」

    「状况怎样？购买保障商品进行得还顺利吧？」

    从地心轨道基地回到月球后，我直接前往E‧J‧洛克柏格银行洽谈，结果对方的态度出乎预料地乾脆，没两三下就谈妥融资事宜。

    根据投资界相关杂志报导，投资表现在同业里名列前15％。除此之外，资金运用者还是一个被称为月面英雄的人。上述事实似乎让我得到比自己想像中来得更高的世人评价。

    当然了，我确实告知E‧J‧洛克柏格银行的融资部门人员打算拿那笔钱做什么。

    即使评价再高，也不可能在用途不明之下，借到金额高达两亿慕鲁的钜额。

    不过，如当初所预料，承办人员对于资金用途并没有表现出太在意的态度。明明是一笔将被用来作为赌上自家投资银行所开发的商品会崩坏的资金，承办人员却是面不改色。

    有人说大型投资银行就像一尾八头蛇，这句话可说形容得十分贴切。意思很简单，也就是八颗脑袋各自思考著只要自己能够获利就好。每颗脑袋顶多只会想到「管他结果有没有可能导致其他部门破产，只要那么做能够减少升迁的竞争对手就好」。

    牛仔式资本主义。

    就这样，我带著大概有二亿四千万慕鲁的资金，急忙冲向黄金的垃圾场。

    「虽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因为太便宜了，资金不管怎么用也还是那么多。而且，限定只要近期物件这点是一个瓶颈。」

    「没办法，如果不是新物件，其根源的不动产贷款会有高额的潜在收益。就算价格下跌，也有可能顺利卖出房子还清贷款。不过，如果是新物件，应该还没有涨到价才对，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肯定马上就会还不出钱来。」

    「阿晴先生，你的想法越来越像博士了。」

    「毕竟真相只会有一个。所谓的爬山，即使是从不同地方开始往上爬，最终还是会爬上山顶。就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有时候选择步人后尘会比较好。」

    「相对地，也可以顺利达成企图，对吧？」

    马可耸耸肩这么说。

    他或许是觉得欲望之争的罪孽深重，而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

    「不过，这不是要拖拖拉拉持续很久的交易。如果交易可以持续个两年……或一年半也无妨。就一鼓作气地买到一亿慕鲁左右吧。」

    「我是希望你可以为负责打电话的人设想一下……」

    马可一边叨念，一边接起被按下保留的电话，开始做起交涉。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一旦面临交易场面后，马可还是会做出可靠的表现，实在是个值得依赖的优秀人才。

    我一边坐上座位，一边把睽违好几星期的办公室气味吸个满怀。可能是离开了月面一下子，我不禁觉得办公室的气氛极度令人怀念。我有种脑袋里一扫阴霾的爽快感。

    没错！毫无疑问地，我正在从事投资！这般喜悦让我热血沸腾到连指尖都发烫。

    我启动电源打开萤幕。

    然后，抱著这几个月来已经遗忘的热情，投入工作之中。

    大约持续两星期的时间，保障商品轻而易举地就到手，甚至到了让人忍不住发笑的程度。

    毕竟从卖方的角度来说，不需要提供任何物品即可收取到现金，所以业务人员就像一群骆驼聚集到绿洲主动聚集过来。

    绝对要保密？那当然，我们一定会保密的！包含大量近期贷款的证券保障商品？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这类商品的！所以，您意下如何呢？我们会附赠中级债的保障商品给您，请务必透过我们购买！

    「说什么保障商品的价格有行情，我看根本是骗人的。看起来他们似乎是随性在订定价格。针对低级债购买五百万慕鲁的保障商品后，他们还真的免费送上比低级债更安全的中级债保障商品。」

    马可一副感到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

    根据业务人员悄悄透露的消息，第二安全的中级债保费率行情大约是0.25％，但这个数字只是一种对外说法。听说因为根本没有人会购买，所以其实根本没有真的订出价格。

    据说就连针对风险最高的低级债保障商品，事实上在销售一次过后，就几乎不会再有买家出现。所以，遇到我这种作风奇特的客户要购买保障商品，要他们提供再多的附赠品也愿意。

    而且，保障商品的附赠品说穿了只是电子数据，银行端也不需要花费赠送面纸当礼品等经费。对他们来说，既然可以靠著不伤荷包的附赠品来吸引客户，当然会有赠送再多也愿意的动机。

    「比起强势要杀价，搞不好收下附赠品还比较划算。」

    「……中级债的评等有著和先进国家的公债一样的水准耶！真的有可能不履行债务吗？」

    「期望值无限大。毕竟是免费要送给我们。」

    「嗯……针对无限大的投资回报可能带来的风险，你抱持什么样的论调呢？」

    我原本低头处理著本业的基金工作，此刻抬起头对著马可说：

    「会有必须能够把被属下骂是白痴的耻辱吞下肚的风险。」

    「……阿晴先生，你在生气吗？」

    「我没在生气啊，我只是乐在其中而已。」

    马可露出傻眼的表情，在含完喉糖后，再次接起电话应付推销来电。

    「咦？结束了啊？」

    我开口问道，而这时还只是市场刚收盘不久的傍晚时分。虽然我自己订出一天必须完成的工作量，像是要确认多少家公司的财务状况或打电话给多少家公司，进而仔细斟酌投资案件的内容，但这些工作转眼间即处理完毕。我发挥出近年来少见的集中力。

    这几天我的集中力一直都很好。看来原本无法从事真正想做的事情似乎带来我相当沉重的压力。照这状况进展下去，就算投资保障商品最后宣告失败，应该也可以靠本业回本吧。我露出苦笑这么心想，同时也想到必须再次向艾蕾诺亚好好道谢。

    因为没必要硬是加班，所以我开始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马可把应付银行业务人员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便为了本业的基金工作外出，所以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寄出电子邮件告知马可要先下班后，我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大楼后，月面的圆顶正营造出傍晚的氛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刻。这时刻仍保有白天的活力，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脸上带著有些放松的神情在街上行走。

    在这方面，即使是薛丁格街，也不例外。

    当然了，就算月面的市场已经收盘，地球势必还有某处的市场营业著，所以还是有人接下来才要迎接一决胜负的时刻。好比说，跨足世界的外汇交易商，或是负责地球投资的人员。虽然处在人们受到这般强烈欲望控制的氛围之中，但现在的我却觉得像在参加愉快热闹的祭典。向经常光顾的热狗摊老爹打声招呼后，我移动脚步准备前往中央车站。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回家，但难得时间还这么早，所以决定绕到克莱普顿广场去看一看。

    准备回家的人们、享受夜晚灯光演出乐趣的观光客，以及准备大花一笔以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速度赚来的金钱而干劲十足的人们，把车站内的商店街挤得水泄不通。我穿过商店街，来到气氛较为平静的区域后，让自己喘口气。

    四年前和克莉丝一起来到这里时，克莉丝因为人潮汹涌而头晕目眩，但现在的人潮似乎更加汹涌。整理好被人群挤得发皱的服装后，我悠哉地往前走去。

    虽然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东西，但想到办公室里还在使用艾蕾诺亚时代的旧电脑，于是决定到电器行逛一逛。搜寻赛候告诉我的店家资讯后，发现正好就在附近。

    我在半路上买了冰淇淋，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继续前进。

    「咦？」

    前进一会儿后，我发现前方出现熟悉的身影。我看见两个人正探出头专注地看著排列在店门口、种类繁多的机器。我站到两人的正后方，两人也完全毫无察觉。两人频频说出听不太懂的单字，低声碎念著。

    「赛侯、克莉丝。」

    喊了名字后，两人才总算发现我的存在。

    「哟？」

    「咦？阿晴先生。」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约会了？」

    我一边舔冰淇淋，一边说道。赛侯笑著把手搭在克莉丝的肩膀上，克莉丝一副感到厌烦的表情鼓起腮帮子说：

    「我们不是在约会。」

    「你否定得这么乾脆，我很受伤耶！」

    「赛侯先生，你虽然嘴巴这么说，但不是也会戏弄雷娜小姐吗？我要去告诉理沙小姐喔？」

    「我工作的地方都是一堆男人，很苦闷的。好希望你可以不要这样说话欺负我喔～」

    可能是因为赛侯和克莉丝都是理科出身，两人似乎有很多共同话题，感情也十分要好。

    「不过，你们经常一起来买东西啊？」

    「你自己哩？你不是那种会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闲逛的人吧？」

    说著，赛侯抢走我走中的冰淇淋，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后，递给克莉丝。

    克莉丝惊讶地瞠大双眼后，显得有些开心地咬了一口。

    「我是因为工作提早结束，才会想说偶尔来逛一下也好。而且，办公室的电脑也真的太老旧了。」

    「我们两个刚刚也正好说到同一件事情呢！我和克莉丝是恰巧在这里遇到的。不过，我会来这里算是理沙和雷娜小姐的跟班就是了。」

    「她们两个也来了啊？」

    「她们说想来看家具和其他什么的。住宅支援计画那边收到很多如果含家具会帮助更大的意见。不过，她们两个都算是不讨厌逛街的人，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就偷偷逃到这里来。」

    「……辛苦你了。」

    说著，我从克莉丝手中接下少了好几口的冰淇淋，咬了一口甜筒。

    「所以，阿晴先生，你要买电脑吗？」

    「嗯。」

    我看向克莉丝后，发现克莉丝露出像看著主人手上拿著球的小狗眼神。

    回想起来，四年前克莉丝在教会的房间里也放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机器。

    「你、你想买什么样的电脑？让我来帮你挑──」

    「克莉丝，你这样太贼了喔！喂！阿晴，我帮你从头组装电脑。我帮你组一台可以让决定蛋白质架构软体跑得很顺的电脑──」

    「阿晴先生才用不到那样的东西呢！如果让我来负责，我可以帮你组一台最适合投资的电脑。赛侯先生去玩他的老旧真空管就好了！」

    「你说什么──」

    赛侯和克莉丝两人把我丢在一旁争吵起来。我没有理会他们，决定拿出行动装置写电子邮件给理沙。我询问理沙既然大家都在克莱普顿广场，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电子邮件寄出后，理沙回了我一句：「哎呀？真难得呢！」

    约好碰面地点后，我收起行动装置开口说：

    「别说那么多了，晚餐要吃什么好啊？」

    「『咖哩！』」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原因是「咖哩方便又好吃，还可以辣得让人清醒过来」。

    在之前和马可去过的印度料理店用完餐后，我们来到一家可俯视克莱普顿广场大会厅的露台咖啡厅。赛侯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先暂时离开位置，于是我打算走到柜台去帮大家点饮料，结果克莉丝也跟了过来。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子了喔。」

    「嗯？会吗？」

    我先这么回答后，继续说：

    「不，说得也对。毕竟有个家伙说要活得自由就飞出去，一直不肯回来。」

    「唔……我、我真的很忙嘛……」

    「我能体会觉得工作有趣的心情。不过，不论跟理沙说多少遍，她也不会理解就是了。」

    「……你是站在我这一边，还是敌方？」

    「就部位来说，算是敌方。」

    「那你就是我的敌人。可恶的敌人。」

    克莉丝刻意装出生气的模样说道，跟著发出「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我已经听说了。听说你跟我们银行借的那笔钱是用来从事危险交易。」

    「……我明明说过绝对要保密的。」

    「是绝对保密的，但只有告知我们团队这个消息。」

    「嗯？」

    我不明白克莉丝的意思而反问后，发现克莉丝露出带著些许恨意的眼神看著我。

    「我这一阵子会那么忙都是阿晴先生害的。因为你在做令人纳闷的事情，所以上头怀疑我们家银行的风险管理可能有地方计算错误，害我被迫重新计算一遍。我到了今天才总算得到解脱。」

    「这是好事。结果你有没有察觉到我是对的？」

    「吼！你真的很坏耶！」

    克莉丝淘气地吐出舌头后，接过点好的饮料便快步走去。

    明明是一场赌金大得比性命更具分量的赌注对手，在外面见面时却能够如此轻松相处。我深刻体认到我们真是一群受控于投机事业的人。

    我带著苦笑回到桌位时，理沙和雷娜歪著头露出感到纳闷的表情。

    在这般互动之中，大会厅正好开始上演灯光秀。我以前就听说过特地为观光客安排的灯光秀存在，但现在才发现场面比想像中的更加壮观。

    虽然在月面从未表演过，但我猜想眼前的灯光秀就跟烟火秀十分相似。

    克莉丝和雷娜端著饮料，不约而同地往更容易欣赏到灯光秀的扶手位置走去。

    座位上只剩下会嫌这种事情麻烦的两人。

    「对了，有找到适合的家具吗？」

    「嗯～算有吧？」

    理沙一边喝冰咖啡欧蕾，一边说道。理沙没有穿上修女服，所以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正在享受下班时光的一般成熟女性。

    「啊！说到这个，我在一家手工家具店看到你爸爸的作品呢！」

    「唔……」

    「你这什么反应！你爸爸不愧是手艺高超，那家具做得很好，而且你能够长这么大，也多亏了爸爸妈妈，对吧？」

    听到显得刻意的训话内容后，我像个小孩子摆出臭脸啜饮起苏打汽水。

    「你有没有乖乖回老家？」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问到这点时，理沙的语调显得特别轻松。

    理沙太狡猾了。成熟大人的交谈我实在应付不来。

    「……没有。」

    「要尽量找机会回老家有没有听到？难得你的老家就在月面，不是吗？」

    「我知道啦……」

    「说是这么说，但克莉丝都不肯回来教会。」

    理沙一副想摇头叹气的模样说道，跟著眯起眼睛看向在大会厅的天花板整面延伸开来的灯光秀。

    「既然有地方可以回去，就要尽量回去才好。这是身为一个阿姨的意见。」

    「……如果照这说法，你也要尽量回地球，对吧？」

    听到我的话语后，理沙把目光拉回我身上，脸上浮现带有挑战意味的笑容说：

    「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同时也是我珍惜的人们可以回来停歇脚步的地方。」

    就算理沙再怎么成熟，说出这句话时，还是难免有些难为情。在印度料理店时理沙喝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烈酒，所以她搞不好是有些喝醉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接下理沙的话语，把视线移向热闹的灯光秀说：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

    「哎呀？你今天难得这么坦率。」

    我看向从扶手上方探出身子乐于享受灯光秀的雷娜和克莉丝，还有似乎已经通完电话，所以出现在一旁的赛侯，开口说：

    「我们之所以能够度过现在这样的时光，都是多亏你逞强也要在月面设立教会。」

    我知道理沙凝视著我，但我没有看向她。

    「呵呵。对啊，有可能是在逞强。」

    「我深深感激。」

    我加快说话速度地插话说道，理沙低下头似乎在笑著。

    「听到你这么说，害我觉得好像在被捉弄。」

    「……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知道的。只是，怎么会突然转性了？」

    理沙轻轻说道，跟著喝了一口咖啡欧蕾。

    我闭上眼睛，在接受隔著眼皮仍感受得到的灯光浴之中，开口说：

    「我现在没有任何的阻碍。」

    「嗯？」

    「我全力在向前冲刺，但不知道事情会不会顺利进行就是了。大家都说我在下愚蠢的赌注。不过，我是照著自己的信念，朝向自己想做的事情勇往直前。如果是在八年前，我肯定会认为全是靠著我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过……」

    「不过……」

    理沙一副就快噗哧笑出来的模样反覆说道。

    我张开眼睛，开口说：

    「不是那样子的。」

    「嗯。」

    聪慧的理沙贴心地继续说：

    「然后呢？」

    理沙平常会在教会的圣堂里，聆听人们的烦恼和痛苦。此刻的理沙露出跟在圣堂里时一样的表情。

    我可以在没有任何阻碍之下朝向梦想勇往直前，时而还能够和好伙伴度过现在这样的快乐时光。这让我觉得不论再怎么感谢理沙也永远不够。无庸置疑地，我之所以能够和大家维持现在的关系，全是多亏了理沙。

    然而，我越是享受这份幸运，越是觉得压住胸口的重石变得更加沉重。

    就如同灯光秀越是精采，桌面上的阴影颜色就越深。

    我开口说：

    「羽贺那有可能是孤单一人。」

    「是啊。」

    理沙一副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说的模样，保持著柔和的笑脸接下我的话语。

    她一边用吸管轻轻搅拌咖啡欧蕾，一边继续说：

    「不过，至少还有人会这样挂念羽贺那。我相信她是知道的。」

    我的手压著桌面，理沙一边说话，一边把自己的手贴在我的手上。

    「所以，你没必要责怪自己。你已经责怪自己够多了。不只有我，很多人都知道这点。」

    我知道是自己爱撒娇，才会试图引出这般安慰话语。

    不过，我反过来握住理沙的手，点点头回答：

    「谢谢。」

    「懂得把谢意表达出来，就表示你已经开启了未来之路。」

    理沙笑著说道，但没有松开手，只压低了视线。

    「说是这么说，但我也会有一样的想法。我会想如果羽贺那也在这里就好了。所以，我要更努力才行。在羽贺那回到这里之前，我要尽可能地让这里保持整洁、愉快和温馨。我要让这里变成那孩子回来时可以松口气露出笑容的地方。」

    理沙永远是理沙。

    「你一定可以的。就连我这个八年前犯下那么严重失败的人，你也牢牢拉住了我。」

    「不只有我。那是大家的力量。不过，是啊，我也这么希望。」

    理沙抬起头，眯起眼睛看著灯光秀。

    「希望这愉快的时光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一道特别强大的光芒在最后散开来，表演也在留下余韵之中结束。

    克莉丝和雷娜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但其他客人已经纷纷回到座位上。

    不久后，克莉丝和雷娜两人也死了心走回来，但或许是方才真的情绪相当激昂，两人明明显得疲惫不堪，却散发出爽快感。

    「很壮观喔！」

    「超级无敌美的！理沙小姐，你刚刚有没有认真欣赏？」

    「在这里也充分欣赏到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有那么好看的表演。而且，阿法隆那时代电费也相当贵。」

    「是啊。也就是说，那表演都是多亏了阿晴、雷娜小姐还有你。」

    「我也有提供协助耶？」

    「有吗？」

    对于理沙的坏心眼回答，只有赛侯露出苦涩的表情，其他人都笑了出来。

    如果这样的时光能够持续下去该有多好？我不会贪心地要求持续到永远，但至少希望可以持续到羽贺那回来。

    我这么心想时，看见大家说明天还要上班都陆续站起来，所以也跟著从座位上站起身子。

    就在这时，行动装置接到来电而震动起来。

    「……葛詹尼加打来的？……喂？」

    我手上拿著喝完饮料的杯子，理沙贴心地接过杯子。

    大家一边闲聊，一边踏上归途，我本来打算也跟在后头走去，但停下了脚步。

    「咦？」

    或许是我反问时不由得加重了语气，理沙忽然转头看向我。

    这时光如果能够永远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然而，没有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美梦。

    『在这个时间点还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有可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葛詹尼加在话筒另一端大声吼道。

    『是我太蠢了。我明明收到警告的。明明有的……』

    我一边聆听感到懊悔的声音，一边看著在前方的克莉丝几人指向大会厅下方。

    我也移动视线往下一看后，发现一台超大型的投影机。

    人们也都聚集在投影机附近，或是拿出行动装置在点开画面。

    「请你再说一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反问道，但葛詹尼加在话筒另一端，大声对著不知道是工作人员还是什么人发出指示。

    虽然我不曾看过真正的蜂窝，但话筒另一端想必呈现像蜂窝遭到破坏时蜜蜂四处乱窜的景象。

    葛詹尼加似乎换了另一只手拿电话，话筒里传来「叩咚叩咚」的杂音。

    接著，葛詹尼加说出简短四字：

    『医疗报告。今天发行的科学杂志所刊载的论文成了导火线。网路上现在一片骚动。因为各大新闻媒体都报导出消息，所以地球各国的外交部紧急发出共同声明。呼吁民众出国到月面会有发生危险之虞！』

    「啊？」

    『几年前不是也被报导过吗？如果在月面生活很长一段日子，就会回不了地球。有人发表了跟这话题有关的医疗报告。我这边也收到过警告，都怪我没有更深入调查！』

    「低……重力症……」

    我低喃道，也唤醒了记忆。五年或六年前，这件事在月面掀起话题。不过，我记得到最后因为出现反驳意见，整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当时是谁提出了反驳意见？

    一股极度不好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

    『地球现在一片大骚动，设有轨道电梯的港口则是骚动状况更严重。这个问题有可能导致经济出状况。』

    「请、请等一下！以前也有过这类话题，对吧？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引起骚动？」

    对于我的发问，葛詹尼加发出低声呻吟。

    『因为发表论文的学者们联名发出声明。』

    「声明？」

    『绿宝石工业掩盖掉对他们不利的事实！』

    在月面，总有某人对某人扯谎。

    我闭上眼睛，咬紧了牙根。

    很快地，月面陷入了恐慌。

    电视里播放著群众聚集的画面，让人觉得彷佛看见了四年前的阿法隆骚动。那时候的骚动是出现在阿法隆的总公司前方，这回的场面则是换到可看见绿宝石工业的闪亮商标牌子、设有轨道电梯的宇宙港口。

    不仅针对医疗报告中提到的内容，绿宝石工业被揭发长年来掩盖对其不利的研究结果，因此引来更加混乱的场面。

    毕竟如果想要从月面到地球去，非得搭乘由掀起话题的绿宝石工业所管理的轨道电梯不可。

    逮到机会试图抨击巨人的一群人、承接以保安管理为职责之公家机关工作的警备保全公司，以及恨不得立刻回到地球的群众接二连三在骚动之中掀起漩涡。

    另一方面，在接到葛詹尼加的来电后，我去过月面行政机构大楼，但因为现场的状况一片混乱，什么也做不了，最后决定还是回到办公室收集资讯。

    话虽如此，但月面的市场已经收盘，资讯来源主要在于地球，所以能做到的事情有限。顶多只能调查报告内容，追踪地球的市场动向到半夜而已。幸好比起骚动的严重程度，报告内容没有来得那么严重，也不觉得会是紧急性极高的内容。其紧急程度顶多只需要呼吁长期居住在月面的高龄者尽快离开月面比较好而已。

    所以，在那之后，我忙著应付为了基金而打来的电话就这么度过时间。

    小歇一会儿醒来时，看见一直打开著的萤幕映出话题中的轨道电梯影像。

    「现在……几点了……？」

    「市场老早就开始营业了。」

    马可说道，神情紧迫地瞪著萤幕看。看来马可似乎彻夜未眠。

    「月面的市场算是顺利开了盘。」

    「呼……嗯～跌了多少？」

    「差不多2.7％。啊……不过，目前仍持续在往下跌。2.8％……2.9％……」

    「今年最大的跌幅啊……」

    我操作滑鼠，点开一直开启著的各网页和新闻来源。

    「这状况会怎么演变？」

    马可发问道。

    马可再怎么热爱工作，应该也不至于是在询问未来的股价变化才对。

    我接二连三地确认画面后，发现轨道电梯的票价在拍卖网站上已经超出定价的十倍。头等舱一方面因为原本的价位就很高，所以现在冲破一张一百万慕鲁的价格。

    居然有人会买！

    我感到难以置信。

    「黄金价格也上涨了……简直像发生战争了一样。」

    「国家公债也速度猛烈地被卖出。资金似乎在回避风险资产。」

    「看来市场呈现典型的恐慌现象啊……不过，未免太典型了，感觉很快就会恢复。期货的状况如何？」

    「……咦？真的耶……开始陆续有人买进了。」

    「到了中午应该会止跌吧。感觉明天有可能会出现反弹。」

    「会那样吗？」

    「你看过医疗报告的内容了吧？那不是在描述什么传染病的内容。大家只是暂时陷入惊慌而已。」

    我试著也确认住宅市场。虽然轨道电梯前方掀起大骚动，但似乎还是正常营业著。根据把不动产公司在网路上公开的物件资讯等内容整理在一起的数据所示，价格跟昨天比起来也没什么变动。

    「不过，葛詹尼加也相当惊慌的样子喔。」

    我一边让身体往椅背上靠，一边伸展因为睡在硬床上而发疼的身体各部位说道。

    「昨天他那口气简直像月面要沉入海底了一样。」

    「那也难怪吧……实际身处恐慌中心，就会有那样的感受吧？而且，我也好一段时间整个人坐立难安。你因为在睡觉所以不知道，其实轨道电梯四周差点就要引发暴动。」

    「这部分我也认同，不过……轨道电梯还在运作，也不是发生了什么传染病。现在又不是如果没有立即回到地球就会死人的状况。恐慌现象会结束，经济会就这样转动下去。应该很快就会平静下来吧。不过……这次确实也学习到了。」

    「学习到？」

    「那就是事到紧要关头时就算想要采取什么行动，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是望著数字跳动而已。」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时，会让人有点担心喔？」

    可能是我和马可彼此都在月面出生，也可能是我们都打从骨子里只对赚钱感兴趣，一旦得知市场不会崩盘后，紧张感也随之消失。另一方的萤幕正映出拚命想要买到轨道电梯票而大排长龙的人群。大排长龙的队伍最终超过了两公里远，估计约有一万六千人在排队。

    「说到这轨道电梯，也是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这代表著……事到紧要关头时，大家没办法立刻离开月面，对吧？」

    「是啊。虽然理智的一面知道这样的事实，但实际目睹画面后，还是会觉得可怕。」

    我曾经看过这样大排长龙的黑白影像。那影像是发生在连地球也还有很多未开辟的土地，比现在朴实许多的野蛮时代。

    在那之后，明明文明已经进步，住在梦想国度的人们却为了回到现实，必须花大钱大排长龙。

    「照网路上的说法，似乎是从有钱人先开始逃跑。」

    「意思就是已经赚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的那些人，也没理由刻意留在这里啊……而且，最便宜的票价也要十万慕鲁以上，没错吧？赤裸裸的资本主义。」

    「人数那么多，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理喔？」

    马可这么低喃一句后，接起响起铃声的电话。

    我也很纳闷要如何处理那么多人数。

    不过，那些人还有家可归。如果是像我和马可这样的人，月面才是我们的家。看著人们因为有人发表了可疑的医疗报告，就惊慌失措地准备逃跑，我内心不由得涌现一股冷漠的情绪。

    你们想回去就尽管回去吧！

    发现自己有这般想法后，我不禁有些吃惊。

    爱乡情怀？

    我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没想到我这个以踏上前人未至之地为目标、在办公室里贴著火星照片板的人，竟然会想到这样的字眼。

    「阿晴先生，关于保障商品一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这么认真地想要做生意……是说，我们也不够资格批评别人就是了。谁打来的？要干什么？」

    「哈罗德兄弟。感觉不太妙。」

    「感觉不太妙。」

    覆诵一遍马可说的话之后，我歪起头。我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用来取代早餐的零食营养棒。

    「哈罗德兄弟打来提议说可以帮我们找到几家客户愿意承担保障商品的风险，然后一整笔卖出保障商品。」

    「嗯。多少金额？三千万？」

    「他们在问这数字再加上两成的金额如何？」

    咬下营养棒后才发现没有水可以喝，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们在哄抬价格啊。是不是有哪家公司加入竞争？」

    「应该是博士筹到资金了吧？」

    「博士那状态绝对不可能筹得到资金。到底是谁？某家基金公司吗？还是眼光犀利的投资银行交易部门……？不管是谁，意思就是有人认为这片混乱会对不动产行情造成影响啊……」

    「姑且不论短期会不会有影响，但长期想必会有影响吧。毕竟房子是盖了好几年的东西。」

    「的确，为了轨道电梯大排长龙的那些人不是只有观光客而已。好像也有住在这个城市的人。」

    「那些人住的房子会变成空屋，最后应该不是被售出，就是被拿来出租吧。」

    「这个嘛……可是，处理房子干什么？反正很快就会回来月面，不是吗？股票市场之所以没有跌到谷底，也是因为准备逃出月面的那些人并没有全数卖出月面市场的股票。而且，我不认为不动产可以说卖就马上卖出。」

    「对喔，说得有道理……」

    「事实上，不动产行情连动也没动一下，应该是想法太单纯了吧？而且，哈罗德兄弟会表现得那么强势，我猜八成是因为出现足以支付三千万慕鲁的强劲对手。就这金额来说，绝对不可能是在反射动作下贸然决定购买。肯定是有哪一家有脑袋会思考的公司加入了竞争。」

    我思考了一下。

    但没有思考多久，便立刻回答：

    「这件事先暂时保留。」

    「保留？」

    「我去看一下街上的状况。这是做投资时的不二法门。」

    「……你不要就这样飞去地球喔！」

    「这里是我的家啊！」

    回应马可的开玩笑话语后，我走出户外。

    不知何处的某人开始在购买保障商品。

    这是个好徵兆，但同时也告诉我不可以再松散下去。

    牛顿市安静得教人觉得毛骨悚然。

    街上并非完全不见人影，但人数比平常少了一半以上，中央车站里也一片空荡荡。就连走在通往克莱普顿广场的走道上，也看得见地板。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地板上也有广告。

    象徵浪费和过度显示的克莱普顿广场里，散发著还没有到商店开门时间的早晨氛围。在听到长期住在月面就回不了地球的消息后，或许也没有心情专注在购物上面了吧。

    已经开门做生意的店家们，也都盯著店里的萤幕或自己的行动装置看。他们想必都是来自地球的移民，那模样像在斟酌自己的工作年数和薪资，进而思考何时应该回地球去。

    我抱著这般猜测前进著时，专门提供不动产贷款、由那位连手背都长满手毛的丹所率领的公司办事处率先映入眼帘。他们今天也摆出临时摊位，但不见半个客人上门。

    今天的行人本来就比较少，我一直盯著摊位看时，显得心不在焉的员工赫然发现我的目光，随之投来僵硬的笑容。

    比起亲切招呼客人，隔壁店家的萤幕正在播放的新闻似乎更令员工在意。这也难怪，毕竟员工总不能在摊位上拿出行动装置来看。

    散发如此氛围的克莱普顿广场里，唯一可看见人群聚集的店家就是专门安排地球旅行，以月面出生的人为对象提供移居地球资讯的代理店。

    我也绕著看了几家不动产公司，确认过呈现养蚊子的状态。

    不过，确认完这些店家后，我在摊贩买了冰淇淋，一边舔冰淇淋，一边在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坐下来。工读生果然也拿著行动装置在浏览新闻，大会厅下方的大广场上，也可看见许多西装打扮的人们望著超大型萤幕。

    感觉上，整座城市的人都像在重新思考人生规划。

    我忍不住心想：「愚蠢至极！」

    投资界之所以严酷，最大原因就在于预测这东西常常帮不上忙。这点不论是针对短期或长期都一样。越是对投资稍有接触的人，越容易有短期比长期容易预测的想法。然而，不论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年代，只要经过十年的岁月，主要企业都会重新洗牌，如果经过三十年，就算是相当优秀的企业也几乎会消失踪影。想要事前预测谁能够存活下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么一来，如果要说劳工的人生会比其服务的公司变迁更加容易遭到玩弄，就表示人生规划本来就会比研究如何长期投资股票更加不明确。

    所以，我认为眼前的状况就跟人们看了高血压或文明病的特别电视节目后，下定决心要改变饮食生活的现象没两样。

    也就是说，这只是暂时性的现象。

    不过，说到加入保障商品竞争的那些人，他们可能会比一般人聪明一些。毕竟如果是认为这次的骚动有可能撼动月面经济、临时持有想法的人，我不认为会特地想去购买复杂的保障商品。

    他们只要卖出股票期货，或是去购买赌上未来会跌价的看跌期权就好。这类商品比较简单易懂，也比较熟悉，在计算投资回报和风险上，也应该更容易才对。

    也就是说，会在金融商品当中刻意挑选冷门的保障商品，就表示有什么根据才会出手。这么一来，就表示这个选上保障商品的某人在过去明明没有那么悲观，却因为不知发现什么而考虑起购买会直接受到不动产行情影响的保障商品。

    不仅如此，对方想必是因为观察了昨天和今天的状况，才做出决定。

    那么，对方究竟发现了什么？

    是因为看见一万六千人大排长龙准备从月面逃脱，所以认为将会有大量房屋被拋售吗？可是，如果是如此单纯的想法，投入大笔资金买保障商品的行动就无法得到完整的解释。毕竟排队等著上轨道电梯的一万六千人当中，提早结束行程准备回家的短期居留者或旅行者的人数想必压倒性多过其他人。

    话说回来，一万六千人大排长龙的画面确实很壮观，但根据公开的月面人口统计数据，月面人口随随便便就超过一百万人。在那里排队的人数顶多只占了人口的1％再多一些。

    不仅如此，如果大多数都是旅行者或短期居留者，试问在大排长龙的队伍当中，有多少人在月面拥有房子，并且敢当场发誓再也不会回到月面而决定拋售不动产？

    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要逃到地球去，应该也会犹豫要不要拋售。

    毕竟月面的不动产可是从未跌价过。期待自己回到地球后不动产仍可以继续升值的想法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

    而且，排队等待的人群本来就不能和拋售房屋的行为画上等号。

    此刻在那里大排长龙的净是陷入恐慌而在排队的人们。恐慌中的人们有可能想要立刻办理拋售房屋这种程序繁琐的事情吗？先打电话给不动产公司，再联络持有贷款债权的银行，如果忙著做这些事情，可能做著做著早就恢复了冷静。

    「嗯……」

    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话虽如此，但哈罗德兄弟会要求保障商品加两成金额的举动忽视不得。往后就算想从别家银行购买，恐怕也会遇到同样的状况。如果是在接受抬高价钱之下仍愿意购买，需要有一个确切的理由

    投资时最应该避免的行为，就是单纯因为出现对手即高价购买。

    其原因也是拍卖行得以成立的原因。在必须与他人竞争的场面时，人们会有愿意支付不合理的高价来购买的倾向。

    我一边思考，一边站起身子准备继续在克莱普顿广场里走动时，发现行动装置响起电话铃声。

    我一看，发现是理沙来电。

    「喂？」

    『阿晴？抱歉打扰你工作。』

    「不会……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没在工作。」

    『想事情？真难得。』

    理沙用著显得有些意外的声音说道，她如果知道我在想什么，肯定会露出恨不得马上训我一顿的表情。

    「你找我有事吗？你要回地球啦？」

    『我没有要回去。不过，也是啦，差不多算是同一件事。』

    「嗯。」

    我换另一只手拿过行动装置，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好像难以启口的样子。」

    『是啊……不过，我能够商量的对象也只有你而已。』

    「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事情，我很乐意。」

    『那个啊～』

    理沙语带含糊地说道。

    『我想跟你借钱。』

    如果听到理沙向我告白，我可能还不会像现在这么惊讶。

    「咦？借钱？」

    『没错。』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眨了几次眼睛后，才反问说：

    「呃……你要借多少？」

    『一百万慕鲁。』

    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难道理沙又被卷入什么纠纷吗？但是，在金钱方面，就连八年前那时候，理沙也是坚持要自己解决。

    我讶异得无法接话时，理沙以带著些许自嘲意味的口吻说：

    『你应该很讶异吧？』

    「……是啊……」

    『不过，我希望你可以马上借给我。至于还不还得了钱……算是有把握吧。』

    「什么叫作算是有把握？」

    因为是属于我擅长领域的话题，我的口气不由得变得犀利。

    「抱歉……不过，一百万慕鲁对我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

    『我知道的。可是，我现在就需要这笔钱。』

    「……你拿这笔钱要做什么？」

    理沙说话变得吞吐，但如果会因为这样就不说话，她一开始就不可能打电话来。

    『拿来买轨道电梯票。有个人的家里有医疗报告指出的高龄者，他来恳求我的。』

    话语在我的脑海里空转。理沙像是要填补我脑海里的空隙，急忙继续说：

    『可是，轨道电梯现在的票价高涨，对吧？就算再继续等下去，也不知道票价什么时候才会降下来，而且照葛詹尼加先生的说法，听说还有可能会暂时中断运输，以避免混乱现象继续扩大。万一真的变成那样，事情会变得更加严重。』

    我一边拚命忍著不让自己因为感到难以置信而发出叹息声，一边开口说：

    「……你应该知道现在是陷入恐慌状态吧？等到了明年此时，我们可能会在闲聊时谈起去年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到时候也可能以某份报告内容为前提，明确订出周期，轨道电梯的费用也会恢复正常。」

    『我没印象有听到这样的说明耶？』

    理沙的话语相当犀利。

    我陷入沉默。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你一样聪明，也能够保持冷静。尤其是一个认为家人可能会有危险的人。如果置之不理，谁知道他会跑去跟什么对象借钱。我们不是应该很了解依借钱的性质不同，人们有可能遇到什么样的对待吗？』

    虽然理沙这么说，但我就算不愿意去想像，脑海里也会自动浮现可能会跑去向理沙求救的人们身影。

    世上确实存在人们刻板印象中的愚蠢有钱人，但生活贫困的人们也一样大多符合刻板印象。如果他们懂得清楚认知状况，并拥有适当的判断力，很可能早就从贫困的陷阱之中逃脱。

    我想起自己在八年前被迫站上和此刻的理沙类似的立场，而前去找巴顿时的状况。巴顿无情地拒绝了我的借钱请求。

    在过去，我一直认为那是冷漠的表现。不过，当自己变成和巴顿一样的立场后，我却有了和巴顿百分之百相同的反应。金钱不是廉价品，不应该为了幼稚的判断和狭窄到难以置信的视野而浪费。

    我的表情变得扭曲，但不是因为对于抱著轻率想法跑去向理沙求救的家伙们感到愤怒。我是对自己感到不甘心。未来我将前进的道路前方，大多会看见巴顿的身影。那男人的存在实在太伟大了。

    在此刻的状况下，这样的感受更加强烈。

    『阿晴……我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可是……』

    「可是，不行。」

    『……我没有说不会还钱。』

    「话虽这么说，但在还钱以前的那段时间资本会被固定住。这就跟亏钱没两样。我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冷漠。可是，我正是因为一路来没有做出那样的判断，现在才能够稳稳地站在这里。如同你刚刚对我说过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表现得像你一样。」

    我抱著心痛如焚的心情说道。

    理沙或许也感受到我的心情，她没有做出愤怒或轻蔑的反应，而是陷入沉默。

    「而且……那些人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他们有固定工作吗？」

    『这个嘛……』

    他们没有固定工作。正因为是这样的一群人，才会轻易被恐慌情绪吞噬。

    「他们有多少收入？有资产吗？光是有想要还钱的意识也还不了钱。」

    No Income No Job and Asset的NINJA终究只是NINJA。NINJA不过是东洋神秘文化所创造出来的想像物。

    如果这个NINJA很幸运地持有涨价的不动产，那就另当别论了。

    思考到这里时，我忽然有所察觉。

    如果这个NINJA很幸运地持有涨价的不动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咦？』

    听到理沙反问一声后，我回过神来。

    「没事，我是想到工作上的事情。还有，我想问你一下。」

    『问什么？』

    「他们该不会是持有资产吧？」

    『没错，他们有。可是，我不确定让他们把资产拿出来当抵押品到底妥不妥当……』

    「那资产是房子吧？」

    『唔……阿晴？』

    「原来如此。对啊！一路来就是那么做的没错！这次想必也会那么做！」

    卡贷还不出来时都是怎么支付的？缴不出来车贷时都是怎么解决的？就连不动产贷款也是，缴不出钱时能够仰赖什么方法解决？

    如果只是过著普通生活，很少人能够有金额高达十万慕鲁的储蓄。赚很多钱的人相对地也花很多钱，不花钱的人则会选择投资，不会以现金的形式放著不管。

    这么一来，事到紧要关头时，势必要那么做。

    势必把持有的物品拋售出去才行。

    『阿晴，那些人已经试过各种方法。可是，房子不是说卖就马上卖得掉的东西……』

    我从思考之中回到现实。

    「应该有什么对象才对……没错，可以去找二流银行。然后只要说想要拿资产当抵押品借钱就好了。如果资产的价格比购买时还要高，想必当场就可以借到付得起轨道电梯票的金额。」

    『可是，阿晴……他们好不容易才拥有房子就要他们那么做……』

    「趁现在赶快脱手比较好也是一种解读。」

    『咦？』

    「理沙，先回到根本问题，你有想过他们那些人怎么买得起房子吗？」

    『咦……』

    理沙不曾想过。

    「没有收入、没有工作，也没有资产。有一种贷款就是取这几个字眼的字头来命名，叫作NINJA贷款。他们是利用这种贷款才买到房子。对于这样的行为，有必要觉得有什么道义责任吗？」

    『这个嘛……』

    「我能做到的限度就到这里。你要恨我也无所谓。」

    『我怎么可能恨你……不过，阿晴，你刚刚说的话……』

    「是真的。而且，就是因为是真的……」

    我说到一半，闭上了眼睛。

    「我才会赌上一切。」

    『……知道了。我会试著去做。』

    「记得是二流银行喔！你打电话给马可，要他告诉你有哪些银行积极在做不动产投资，他会跟你说的。我有点事情要去忙一下。」

    『……抱歉，突然提出要求。还有，我都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

    「没事啦！而且，这通电话可以帮我赚大钱。」

    『……那这样，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请款？』

    「无所谓。我挂电话了喔！」

    『谢谢。』

    我在听完谢谢两字的那一刻挂断电话，陷入思考之中。

    理沙会说要借一百万慕鲁，就表示不只一个人抱著类似的想法。

    假设这不是部分人的反应……假设有不只一个行情相关人士认为这不是部分人的反应……

    还有，假设存在著什么根据可以让人判断出这样的想法是正确……

    我的投资风格就是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自去做调查。

    我在行动装置上叫出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

    因为对方通话中而不得不挂断电话几次后，在拨打第四通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新纪元发展公司，请依照语音选择所需服务。』

    我照著固有的语音指示，选择「售出房屋」的服务。

    『请稍候，马上为您转接服务人员。』

    几声铃声过后，电话被转接到想必是位于地球某处、被建构在人事费用较低的贫困国家里的呼叫中心。

    『感谢您的来电，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地方？』

    「我想要问一下关于卖房子方面的事宜。」

    『……很抱歉，我们公司目前没有提供买卖物件的服务。』

    「没有提供服务？」

    『因为受到地球前几天发表的新闻影响，我们公司暂停了部分业务。如果是关于贷款方面的谘询，我们有其他服务人员可以为您服务。我们会在近期内重新展开买卖业务，但目前──』

    「我知道了，谢谢。」

    我挂断电话，咬住行动装置的边角思考一阵后，再次拨打电话到新纪元发展公司。接不通。这次拨打到第六通才接通电话。这次我同样照著语音动作，但选择了不同服务。

    『感谢您的来电，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地方？』

    听到一模一样的台词，我顿时以为是电脑合成的声音，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和方才那通电话不同。

    我开口说：

    「我想要购买物件，但今天这状况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营业？」

    『当然有。请问您想要买在月面哪一个城市呢？有没有看中哪个物件──』

    我挂断了电话。

    为了谨慎起见，我也打电话到其他不动产公司确认。

    最后我得到一样的结果。对于提出售出需求的电话，他们会说明没有提供卖屋服务，而对于买屋需求则会提供服务。这样的状况甚至让我觉得思考其原因显得愚蠢。想也知道他们可能是接听要售出的电话接到手软，不然就是认为未来的不动产行情有可能下跌。

    然而，透过行动装置叫出不动产的最新市况数据确认后，却发现价格没有变动。行情并没有下跌。

    我拿著行动装置轻轻敲头，提醒自己要冷静思考。这状况明显不对劲，我记得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架构。

    「啊……对了！」

    我想起来了。保障商品的定价，还有不动产行情的源头数据。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原来是因为如果没有成功卖出，谁也不知道那物件真正值多少钱。

    一旦有了价格，就必须承认价格下跌。不过，如果认为这次的骚动只是暂时性的现象，只要在一旁静观不进行买卖，拋售热潮很快就会自动平息。当人们都冷静下来后，就不会引发跌价，也会再次回到狂飙的日子……

    应该是这样打著如意算盘吧！

    严格说起来，我本来认为不动产公司采取了正确的应对方式。因为我认为与医疗报告相关的事情都只是暂时性的恐慌现象。

    然而，从电话的内容听起来似乎有所矛盾，这表示也有可能是相反的状况。

    如果真心认为是暂时性的问题，理应会积极从事买卖才对。毕竟只要有人拋售，就可以杀价买进。如果认为价格会上涨，现在正是应该买进的时刻。

    为什么没那么做呢？答案很简单。

    如果要不动产界的那群人说出真心话，我想他们其实也认为不动产的价格出乎异常地高，所以胆颤心惊地害怕不动产价格会因为小小的导火线而崩盘。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刻意把所有疑虑都封锁在意识深处，装出乐观到显得不自然的态度。

    我透过行动装置浏览了拍卖网站，发现轨道电梯的票价已经来到十三倍至十四倍。其价格涨得比我在办公室里看到时更高。在轨道电梯的售票口排队的人潮据说已经超过2.5公里。

    队伍排得越长，非正式的票价就会越高，而越难买到票，队伍就会越长。这么一来，必须设法筹到资金的人数会变多，原本打算买房子的人会打消念头，已经有人买走的房子会被大量拋售。

    最后，被拋售的物品价格势必会照著供需法则一路往下跌。

    我在心中低喃。

    这搞不好是一种γ的陷阱。

    没错，确实准备了救生艇。

    然而，如果所有人都坐上去，理所当然会沉船。

    「不对……等一下，别急著下结论……」

    我这么告诉自己，并做了一次深呼吸。

    现在还只是一种假设。而且，彼此都含有矛盾要素。

    即使如此，还是找到了重大的线索。

    新纪元发展公司虽然愿意提供购买物件的服务，但对于售出服务，则是暂不提供。我相信负责购买和售出的服务人员在不同地点上班，会同时打电话给双方的客人肯定也是少之又少，所以短时间内应该还敷衍得过去。目前确认不到那是不是他们的真心，只知道他们试图敷衍的事实。

    不过，我想起了阿法隆事件。那时候艾蕾诺亚这么说过：

    ──既然在这方面扯谎，就表示在其他地方肯定也会扯谎。

    「……就这么做！」

    我决定前往新纪元发展公司的办公室。上次为了确认有没有设置发电所，连月面的尽头都去过了，这么点小行动当然难不倒我。

    即使如此，我的脚步还是从快步变成小跑步，小跑步最后变成全力冲刺。因为有好几年不曾跑过，所以抵达目的地时，我已经气喘如牛。

    不过，看见目的地的景象时，笑意自动爬上我的脸。

    有这么蠢的吗？

    「真是个……白痴。一个大白痴！」

    我大喊出来。

    这里是新纪元发展公司的办公室。原本骯脏杂乱但充满活力的办公室没有点亮灯光。玻璃门上贴著写出「暂停营业」的字条，几个一看就知道是业务人员的人一脸困惑的表情聚集在玻璃门前。那些人不知道正在打电话给谁，一看到我出现，都大吃一惊。

    好一个少根筋的空壳子。

    经营团队以及与其关系亲近的家伙们早就逃跑了。在月面上与不动产投资距离最近的地方疯狂起舞的那群人老早就知道了。他们知道已呈现异常行情，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崩盘。

    如果只是对外的业务动作，还能够敷衍上一段时间。那感觉就像蛇或昆虫即使被砍断了头，也还能够活上一段时间。应该还要好几个小时，所有世人才会察觉到这个事实。想要抢先一步，就只能趁现在！

    我拿出行动装置打算叫出电话号码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可恶……冷静啊……你不是月面英雄吗！」

    我想起给血气方刚的少年阅读的漫画里出现过这样的情节，笑意也自动爬上脸庞。漫画中的人物按住自己的右手，反覆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不过，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我感到莫名地开心。

    我为自己如此兴奋而感到开心。

    此刻的我就像八年前的那时候，单纯地任凭自己投入在投资的精髓之中。

    我拨打电话给哈罗德兄弟的业务人员，对方不愧是业务人员，只响了一声便接起电话。

    『啊！我们一直在等候您的来电。您意下如何呢？要不要考虑──』

    「加三成金额你们就不会啰嗦了吧？我全数买单。另外，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们。」

    我努力地让自己说得慢条斯理。

    「我也想买CDO的中级债和高级债的保障商品。」

    『呃……？』

    就是这里！要在这里抢先所有人！四年前，在那场阿法隆垮台事件里，我没能够获得直接利益。

    不过，现在我再次参与和阿法隆同等规模，甚至规模更大的垮台事件。

    在投资界里，即使面临行情崩盘也能够引出利益。

    既然决定靠投资维生，此刻就应该赌上人生的一切。

    「当然了，看有多少低级债的保障商品，也一样要拜托你们搜购。我这边有一亿四千万慕鲁的预算，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而且要在一个小时内！」

    在人们成群打算回到地球之中，等著看我怎么飞到太阳系之外吧！

    通完电话后，我看向未点亮灯光、一片静谧的办公室。

    我的右手已经停止了颤抖。

    办公室里安静无声。

    医疗报告发表至今已经过了五天，报导热潮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增添热度。

    据说遭到绿宝石工业掩盖的各项研究结果全被挖了出来。媒体接二连三地被报导出因为出现被称为低重力症的各种症状，而导致呼吸器官或循环器官在地球等重力环境下产生致命影响的例子。

    基本上，年纪越大，产生的影响就会越大。报告指出如果是年过四十岁，并且在月面居住超过十年以上的人，其处境相当危险。据说即使是年轻人，如果患有心脏或肺部方面的先天性疾病者，也会有致命性的危险。如果是在月面出生的人，研究结果猜测即使其健康状况良好，也顶多只可以维持到三十岁。一旦超过三十岁这条界线，肺部组织将承受不了地球的重力，导致严重的呼吸不良，或循环器官出现重性障碍。

    像我这种属于第一世代的人，今天正好迎接二十五周年。

    意思是过了五年后，我就会回不了地球。

    这样的说法感觉就像爱作梦过了头，最后走不出梦境的虚构故事。

    不过，以在地球出生的中高年人受到恐慌的影响最深。在月面咬紧牙根努力了十年、年过四十岁以上的成功族群拥有花也花不完的金钱。他们怎么可能接受得了最后没能够在故乡花这些钱就死去的事实？

    于是，这些人拚了老命想要买到轨道电梯票，票价也因此高涨。

    这么一来，除了真正需要买到票的人之外，以转卖为目的的人也会跟著排队。这将导致稀少价值越抬越高的恶性循环。在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月面或死在故乡土地上的不安情绪煽动下，没有人知道票价会上涨到什么程度。

    目前票价已经上涨到定价的二十二倍。

    另一方面，已经完成保障商品的购买动作，买进金额将近满额的二亿四千万慕鲁。毕竟金额庞大，哈罗德兄弟的业务人员也都卯足了劲。哈罗德兄弟的业务人员不知道向我表达了多少次的谢意，就连他们的老婆和家人也都打了电话来道谢。他们想必认为这次的手续费收入别说是可以让他们今年得到一大笔年终奖金，未来二十年的生活也因此获得了保障。

    我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样的表情接他们的电话。

    因为我便宜收购的保障商品，将会是勒住他们脖子的绳子。

    「有人想要买保障商品，要怎么处理呢？对方出了买价的三倍价格。」

    马可把不知道哪家银行打来的电话按住保留后，用著听不太出来是感到开心还是不开心口吻说道。

    我猜想马可应该是还感受不到现实。

    「不需要在意那种小钱。」

    马可露出像挨了骂的表情缩起脖子，但那模样也像是一个小孩子因为拿著金额过于庞大的现金，而觉得周遭的人看起来都像小偷。马可向来电对象道歉后，轻轻挂断电话。

    「可是……也有可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对吧？」

    马可在试探似的轻声说道。

    「三天前，布鲁‧斯戴尔旗下的不动产基金不是倒闭了吗？不动产行情已经没救了。」

    我口气平稳地这么说之后，马可露出比犯下严重错误而捱骂时更加沮丧的神情。

    当然了，我没有要骂人的意思。我纯粹是无法承受紧张情绪而已。

    「而且，可能在下星期或下下星期，金融机关都会一起公布结算数字吧。这场行情骚动肯定会影响到结算数字。看见结算数字后，不动产的投资热度将会降得更低……理应要降得更低才对。」

    我瞪著正在播放新闻的萤幕画面，低声呻吟道。我内心其实和马可没什么两样。就算看见电视里持续播放再多动荡不安的新闻消息，对于实际在月面发生的状况还是无法产生太深的感受。

    我无法具体描绘出眼前发生的事态化为一股急流，让钜额不停流入户头的画面。

    毕竟那是超过赌金一百倍的金额，让人实在很难涌现真实感。

    所以，我只能够一直在萤幕面前等待。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一声、两声……

    马可表情僵硬地注视著我。

    我在响起第四声铃声时，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修拜崔尔投资公司。」

    『这边是E‧J‧洛克柏格银行。我们已经将您签约的保险金汇入指定帐户，再麻烦您做确认。如果有任何问题，请与负责人员联络。』

    对方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我看向马可。

    马可敲了几下键盘后，瞪大著眼睛说：

    「汇款……进来了。」

    我紧张地屏住呼吸。

    「二千二百万慕鲁……」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您好，这里是修拜崔尔投资公司。」

    『您好～这边是白金史密斯，我们已经完成贵公司的保险金汇款手续，再麻烦您做确认。』

    我向马可使了眼色后，马可点点头回应。

    他以唇形说出一、四、〇、〇。

    电话铃声又响起了。

    「您好，这里是修拜崔尔投资公司。」

    『您好，我是米勒‧伦奇金融部门的负责人员，我们今天已经完成保险金的付款──』

    九〇〇。

    『这边是布鲁‧斯戴尔──』

    二三〇〇。

    『这边是月球银行──』

    一八〇〇。

    最后打来的一通电话是我最后拨打电话的对象。

    『这边是哈罗德兄弟。』

    「你好。」

    『……差不多只有几天之差，不，应该是只有几小时之差才对。就在我卖掉后不久，电视开始报导那件新闻。』

    对方低喃道，跟著乾笑几声。

    『不过，我个人是对你心存感激就是了，毕竟你让我赚了钱。原来这就是英雄的本领啊……』

    马可看著我点了点头。

    七六〇〇。

    『意思就是你赢了。』

    「以后也请多多帮忙。」

    我挂断电话后，马可站起身子，把双手举得高高的。

    「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一亿五千万慕鲁了！已经够还贷款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现在才要开始而已吧。」

    我态度冷静地说道，但忍不住嘴角上扬。

    新纪元发展公司倒闭了。据说他们一边销售贷款给NINJA们，一边自己也做钜额融资来取得不动产部位。这状况就像贩卖麻药的人自己也服用麻药。新纪元发展公司似乎只要一有现金进来，就立刻变换成不动产，所以当连夜逃跑的事实被公诸于世、法院相关人士破门进到办公室里时，其主要银行的户头早就挂零，根本无法继续营业下去。一般来说，想要以投资为目的而借钱时，必须有抵押品才行，而丹他们是拿不动产做抵押来借钱，借到钱之后再投资不动产。因此，不动产的跌价导致其抵押价值也跟著下跌，也遭到银行要求提供更多抵押，但丹他们没能够配合要求。

    如果是股票投资，在那个当下就会强制执行结算动作。也就是冻结帐户，并停止交易。

    这是市场上时而会发生的典型猝死例子。

    还有，担任CEO的丹他们卖给银行的钜额不动产贷款当中，有很多贷款是掀开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丹他们自己借的贷款。

    这些金额高达五亿慕鲁的贷款全变成不被履行的债务。当然了，贷款金额有多高，利用这些贷款组成的ABS或CDO就会蒙受该金额的莫大亏损，而负责发挥防波堤功能的低级债率先成了不被履行的债务。因此，我这个针对低级债买了保险的人，才会有保险金汇入帐户里。

    不过，这不过是第一波巨浪罢了。

    整体投资界之所以会排斥替不动产行情定价，其原因似乎和新纪元发展公司相同，原因是大家都把以不动产当抵押品借来的钱，再拿来投资不动产。如果为了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把梯子越伸越长，摔落时的冲击力道就会越惊人。

    一旦不动产的价格下跌，就会随之发生莫大的潜在损失，要求更多抵押的动作将吸光所有现金，最后导致窒息而死。

    就算是现在还勉强撑得住的企业，其未来也不乐观。因为新纪元已经倒闭，不久后其保有的不动产将会被拋售。到那时候就没救了。毕竟将会有大量不动产被拋售，行情绝对会下跌。既然如此，就应该在下跌前赶紧脱手，还必须比任何人都早一步！不动产基于这样的心态而被拋售，价值也就一路往下滑。

    不动产行情的数据在隔了好几天后复活，并像要冲破底呈现急遽下滑，明显反映出人们的恐惧心态。这么一来，以不可能付得起利息的NINJA们为首，那些预测不动产会涨价的人们也会陷入窘境。时间过得越久，还不出贷款的案例就会越多，遭到拍卖处理的物件也会增多。这样的动作想必会导致价格更加下跌，也会有更多人还不出贷款。

    我赌赢了。

    我赢了！

    「等下一波来袭时，只要有人打电话来，都会直接变成我们的利益吧。不知道可以冲到多高的金额喔？」

    「不要松懈下来！行情还是有可能突然反转。而且，我们获利就代表有人亏损。在亏损金额如此庞大之下，势必也会对经济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一直在说话，但马可根本当成了耳边风。

    马可在桌子底下翻找一阵后，拿出一瓶香槟。

    「喂！你太夸张了吧？」

    「没有啊！这是果汁啊！」

    马可做出这般回应，并起身准备去拿玻璃杯。

    我叹了口气，但没打算制止马可。

    虽然专门提供投资情报的电视频道不停播放人们因为不动产行情崩盘而哭得肝肠寸断、宛如人间炼狱般的画面，但说穿了，那也不过是仅限于「不动产行情」这个范围内的问题罢了。如果有人问我方才在马可面前的发言是否发自真心，我恐怕会词穷回答不出来。

    毕竟发行那些叫什么ABS或CDO商品的投资银行，想必已经靠著收取这些商品的买卖手续费，而累积到会让人惊讶到下巴掉下来的钜额获利。方才银行打电话来通知已支付保险金的口气之所以显得冷漠，想必也是因为即使拿一路来的获利支付保险金给我和华莱士博士，也还有得找钱。

    思考到这里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这次可以赚到多少钱呢？

    尽管忍不住对自己摇头叹气，我还是像个孩子满心期待地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修拜崔──」

    『修拜崔尔应该是我的名字吧？』

    我从脸上稍微拉开话筒，耸了耸肩后，再次把话筒贴上耳际说：

    「我是川浦良晴。」

    『呵呵，我是第一个打电话来向你道贺的吗？』

    「针对打来要出资的电话，都已经设定成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真的啊？不过，看来我不用担心会身无一文了。』

    「请准备宽度够宽的帐簿，不然我怕数字会印不完。」

    『有那么多位数真不知道要花到哪里去呢！』

    艾蕾诺亚发出调皮的笑声，在话筒另一端用指尖弹了一下玻璃杯。

    『我们这边是晚上，就跟你说一声乾杯喔！』

    「马可也准备了香槟，请稍等一下。」

    我用著做作的口吻说道，顺便打小报告。

    『……哎呀，可以帮我把电话转给马可一下吗？』

    马可正好拿了两只玻璃杯走回来，我把电话丢给马可。

    马可瞠大眼睛接过电话，脸上浮现感到疑惑的表情把话筒贴上耳际。在那一刻，马克打直腰杆立正站好，跟著一边俯首认罪，一边瞪著我看。

    我笑著让椅子转过圈子，拿起自己的行动装置叫出电话号码。

    对方应该也已经告一段落。

    铃声响了三声后，对方接起电话。

    『真是不懂风趣的电话。』

    「我是打来道贺的。」

    『你忘了吗？我不是说过只有在亏损时才能够建立更深的感情吗？』

    说罢，华莱士发出咯咯笑声。

    华莱士是比我更早一步、更大胆，也更孤单奋战的悲观帝王。

    「玛莉亚小姐呢？」

    『她去买要喝香槟的玻璃杯。她似乎没想到我真的会赌赢。』

    「哈哈！我比较讶异博士竟然会准备香槟。」

    『没办法，被理沙小姐训了一顿。』

    「理沙？」

    『她告诉我如同要共同分担痛苦，也应该共同分享喜悦。』

    理沙究竟怎么训了悲观帝王一顿？虽然这部分我只能够凭靠想像，但确定是值得一笑的事情。

    马可被艾蕾诺亚训话训得表情僵硬，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从马可手上拿过玻璃杯，擅自打开马可桌上的香槟倒进玻璃杯里。我这才发现马可的桌下放了一只冰桶，费工夫地冰镇过香槟，忍不住发笑。

    「博士还在线上吗？」

    我对著话筒另一端询问后，传来回应声音说：

    『虽然手持镰刀的死神就快现身来收拾我的灵魂，但目前在我的眼前现身的还只是纸杯。』

    搞不好华莱士还可以活上个四十年。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把倒进香槟的玻璃杯递给正在被训话的马可。在那之后，我把玻璃杯举高与眼睛同高，看向冒著气泡的美丽金黄色液体说：

    「敬悲观帝王！」

    『哼……敬月面英雄！』

    对于充满不定数的未来，哪怕周遭人们有什么意见，仍坚持照著自己所看到、所听到，以及所思考出来的结论从事投资。

    没有人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投资结果。

    正因为如此，赢得胜利时的万能感才会让人甚至觉得自己当上万能之神。

    顶多只有我和华莱士，以及最后几天加入阵容的不知哪几个聪明家伙，针对保障商品投下庞大的赌注。如果当初有人没有舍不得付保费，在购买证券时也一起买了保障商品，那个人此刻想必因为自己的谨慎行事而大大松口气。如果是没有这么做的人，此刻肯定到处在寻求已经涨价的保障商品。那些人想必因为自己舍不得花小钱，而被迫面临失去莫大金钱的危机。

    有人赢得胜利，就有人输。这就是投资界。

    不过，比起思考这些事情，现在还是让自己陶醉在胜利的美酒之中吧！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开口说：

    「乾杯！」

    就这样，我终于站上通往少年时期的梦想，也就是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黄金大道。

    我终于实现了跟合不合理无关、让我内心焦急如焚的梦想。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个梦想还没有实现。

    我将站在这黄金顶端，寻找羽贺那。

    这次我不会再像阿法隆事件时那样了。

    我将百分之百活用自己的成功来寻找羽贺那。

    一定找得到羽贺那。

    怎么说呢？因为我已经实现了梦想之一！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七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不知何处传来了电子音。

    闹钟吗？

    我试图抬起沉重如石的脑袋，但最后放弃了。躺著张开眼睛一看，发现四周一片昏暗，屋外流泻进来的微弱光线打在造型呆板的办公椅背上。

    「……原来是在办公室啊……」

    这时我才想起和马可大肆庆祝一番后就这么睡著了。我不禁心想真是做了一件蠢事，但想到自己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电子音继续响著。

    我总算察觉到那是电话铃声，而且是我的行动装置在响。我似乎是躺在自己的办公桌底下睡觉，桌上的行动装置响个不停。我一度不想理会电话，但想到有可能是理沙或立场与我正相反的克莉丝打电话来。

    慢吞吞地只挺起上半身摸索一阵后，总算捞到行动装置并往下拉。一片黑暗之中，行动装置发出刺眼的光芒，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别开脸。行动装置依旧响个不停，但马可完全没有要起身接电话的迹象。马可有可能不在办公室里，不知道会不会醉倒在外头了？

    我一边有些担心地这么心想，一边按下通话键让行动装置贴上耳际，没有先确认一下是谁打来的电话。

    『先生，你好啊～』

    一阵寒意爬上我的背脊，胃部也紧紧揪起。

    不过，那绝不是酒精在作祟。

    而是我内心无法忘怀的记忆在作祟。

    『你是不是正陶醉在胜利的美酒之中呢？』

    「……巴……顿……」

    巴顿不是别人，他正是在八年前永久改变了当时的外区关系，在四年前摧毁了我的梦想，以及在阿法隆崩坏事件之中，得以悠哉独自逃脱的人物。

    『你最后好像顺利投资保障商品成功喔？不知道你是怎么筹得资金的？』

    「你！」

    『你怎么知道是吗？哈哈哈！我当然不会疏于收集情报啰！尤其是对跟我有缘分的对象。』

    窃听？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但巴顿给了这样的答案：

    『你千万别以为我会做出像窃听那种没品的事情啊！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啊！』

    「咦？」

    我反问道。

    沉重如石的脑浆里忽然浮出一块小石子。

    「你该不会是投资我们公司的基金──」

    『你们家基金帮我赚了不算少的金额，还可以顺便听你针对投资哲学发表高论，一举两得啊！』

    提供大笔投资金额，而且总是针对我的投资策略提出啰嗦质疑的对象。

    「高登……史密斯……」

    『我还以为你很快就会察觉到呢！』

    我从鼻子吸入一口气，再从嘴巴呼出气来。针对输家，刻意反其道而行，并选择跟随赢家的脚步。这样的作风也可说是投资界的不二法门。周遭人士明显看得出我能够因为在阿法隆事件中获得胜利，而让资金和情报主动集中过来，进而提升成功率。事实上，资金和情报也确实集中到我这方来，促成了自我应验预言的好例子。

    对宛如凝聚一身合理性的巴顿来说，确实没理由不把资金投在我身上。

    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巴顿会真的去做。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恢复冷静，但醉意可说完全散去。

    「……你打来有何贵事？」

    『对喔，差点都忘了有重要事情。等一下，我先寄档案给你。』

    「……？」

    我不禁感到讶异时，发现巴顿似乎在操作其他装置。

    敲打键盘的声音传来。

    『你们家公司这次赚到的利益想必达到所谓的天文数字等级吧？好比说三百亿或四百亿之类的。虽然在全球富豪榜上已经看惯这样的数字，不过……那些人的财产几乎都是其名下公司的股票估价金额。如果要说可自由运用的现金金额达到这般等级的人，你可能是人类史上的第一人也说不定。不对，埃及的法老王搞不好也是其中一个。』

    「……那又怎样？」

    『嗯。』

    「当」的一声传来后，贴在我耳际上的行动装置发出通知声。

    『档案寄出去了。』

    巴顿寄来一张图档。

    「这是什么档案？」

    『我很想这么跟你说你开启档案就知道了，但在那之前，容我先告知这方的要求。』

    「要求？」

    『我希望你把这次赚到的钱全数借给我。而且不收利息、不设期限，也不催讨。』

    「啥？」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一个投资人。我自认不会提出让对方想要拒绝的提议。』

    巴顿似乎重新调整了坐姿，让身体更贴近椅背的声响传来。电话连线没有迟延现象，也不会有回音，而且一片静谧，所以我猜想巴顿应该是在月面的某家高级饭店里。

    冰冷的光线从隔壁大楼流泻进来，我眯起一只眼睛点开行动装置接收到的档案。一方面也是因为好奇心作祟。我不相信能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正经八百地接受巴顿如此荒唐的提议。

    所以，我在毫无防备之下点开了档案。

    「什……」

    『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这……这是……」

    我感到呼吸困难，恶心感再次袭来。我的头好痛，眼花目眩。我的心跳加速，太阳穴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我拿著行动装置的手不停颤抖，却无法从画面上别开视线。

    『那是你以前的珍贵朋友吧？』

    巴顿以带著笑意的口吻说道。

    虽然画面上的人物留著一头短发，显得比记忆中的身影来得成熟，但我知道不可能认错人。

    她是羽贺那。

    「……你在哪里拍到的……」

    『就刚刚拍的而已。』

    「咦？」

    『不过，拍了之后被狠狠瞪了一眼就是了。』

    我无法理解巴顿在说什么。不，我是不想去理解。

    大脑不存在痛觉，理应不会有疼痛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大脑发疼。

    那感觉宛如有人把手指戳进我的颅骨，不停搅拌著我的脑浆。

    『言归正传，回到要拜托你的事情。』

    我拚命地咽下从喉咙深处涌上的酸液，勉强撑著不让行动装置从手中脱落。

    『如果你愿意来谈一谈，就告诉你我的饭店房号。』

    巴顿的说话态度明显指出哪一方处于优势。

    我几乎是在下意识里把垃圾桶拉近自己，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我将站上谁也不曾到过的高峰。带著这般喜悦喝下的酒精参杂著足以灼伤食道的胃酸，从嘴里倾泻而出。

    『现在可没有那个时间让你在那边呕吐。快做出决定吧！我也是很忙的！』

    所谓的投资，就是彼此在较劲，看哪一方的想法可以抢在前头。

    巴顿采取了把这样的做法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策略。

    而我，我毫无武器可以反抗。

    「……为什么……」

    『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会跟羽贺那在一起……」

    『这部分等你来找我谈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不是采取了什么强硬的手段。』

    面对巴顿一副开心说话的态度，我忍不住又吐了一次。

    我恨不得杀了巴顿。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还有一点，如果是先生你，应该能够理解我为什么需要资金。』

    「怎……样？」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销声匿迹这么多年？』

    因为我揭发了阿法隆……

    想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忽然有所察觉。我想起了阿法隆的公司理念。

    「你该不会是──」

    『没错，我还没有放弃梦想。我要击垮绿宝石工业。所以，我需要钱才能达到目的。』

    巴顿是当真的吗？

    我不知道答案。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不过，这部分没必要得到你的共鸣。如果能够引起你的共鸣，我当然也会觉得开心。总之，我相当有自信。我知道对你而言，我持有的资产是任何东西也无法取代。好啦，先生，你打算怎么做？对了，我只是想跟你借钱而已。我是打算还钱的，这点你可别误会啊！毕竟我是投资人，而不是强盗，不可以搞错这点。不过，如果全数归零，也只能请你死心。』

    「去死吧……」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巴顿发出笑声。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愿意来谈一谈，就告诉你我的饭店房号，还有那张照片的秘密。』

    搞不好我哭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不甘心，还是觉得自己窝囊。或许两者都不是，而是因为想到可以见到羽贺那，所以太高兴了。

    总而言之，我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心想怎么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先生。』

    行动装置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尽管知道那是巴顿为了逼我去找他而在演戏，我还是无法抵抗。

    「愿意。」

    『嗯？』

    「我愿意谈一谈……」

    『这样啊，很高兴有机会再见到你。我住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的5002号房。这应该是你的前任老板住过的房间。』

    「艾蕾诺亚住过的……」

    『没错。虽然我很信任先生你，但请务必独自前来。还有，记得换好衣服再过来。毕竟这房间不便宜，万一弄脏就头痛了。』

    巴顿只说这么多，便挂断电话。在那一刻，四周变得静悄无声，就彷佛被拋向了月面的尽头。

    羽贺那。

    我低嘀说出这三个字后，八年前的记忆随之苏醒过来。

    羽贺那。羽贺那。羽贺那。

    傲慢自大、彻底把别人当成白痴看待，自己却也有愚蠢一面的羽贺那。个性像猫咪，一发现温暖处，就喵喵叫个不停，而且拥有不会取笑别人梦想的孩子气一面的羽贺那。

    我站起身子，从隔壁房间抓来原本是为了在公司彻夜加班时而准备的换洗衣物，连同垃圾桶一起带到共用的洗手台。

    走廊上鸦雀无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钟了。

    洗把脸、漱了口之后，我把垃圾桶连同桶子里的污秽物装入共用的垃圾袋里往垃圾投入口一丢，便换上乾净的衣服，就这么走出大楼。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屋外似乎带著些许寒意。

    薛丁格街上不见行人，计程车司机睡眼惺忪地等待著客人上门，我钻进计程车里后，一路奔驰到格兰德中央饭店。

    在抱著依旧感受不到真实感的心情下，我走进有著温暖光线，以及提供最高规格服务的工作人员等待著的饭店。告知房号后，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为我带路。

    这是梦。这一切都是梦。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敲了5002号房的房门。

    会不会是一头金发的艾蕾诺亚出来应门……

    然而，当然不会是艾蕾诺亚。

    房门打了开来，和那时没有一丝改变的巴顿‧古拉铎斐森出现在门后。

    「很高兴见到你来。」

    说罢，巴顿带著我走进房间。当然了，房间里依旧是一样的格局。

    巴顿带著我坐上沙发，我看见沙发前方放著应该是巴顿喝到一半的酒和玻璃杯。

    「要不要庆祝一下重逢？」

    在我的正对面坐下来后，巴顿举起玻璃杯说道，但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好吧，我知道你的心情。那就直接进入主题吧。」

    巴顿轻轻仰头饮尽玻璃杯里的酒之后，站起身子。

    巴顿移动到艾蕾诺亚曾经挂上家徽旗帜的主卧室门前，敲了敲门。虽然主卧室里没有传来回应声，也没有任何动静，但巴顿再敲了一次门之后，便打开房门。巴顿把头探进门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地毯的毛太长，把声音都吸收了进去，我完全听不见巴顿在说什么。

    不过，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著。因为我看见巴顿缩回身子后，就这么让房门敞开著。

    我盯著房门的方向看，甚至忘了呼吸。我看向门缝、看向巴顿毕恭毕敬地伸直手臂做出引导手势的那个方向。

    「唔……！」

    我等待这一刻等待了八年。

    一身套装打扮的羽贺那从主卧室走了出来。

    羽贺那没有长高太多，留著一头甚至显得带有攻击性的短发。

    她身上没有散发出像以前会有的危弱稚气。

    不过，她的脸庞还残留著八年前的浓浓气息。

    好美。

    宛如一颗磨得光亮的黑曜石。

    「羽……贺那……」

    我带著陷入梦境之中的心情喊出羽贺那的名字。

    然而，羽贺那毫无反应。她甚至也没有看我一眼。

    不仅如此，羽贺那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态度冷漠而已，而是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可以先解决我的事情吗？」

    说著，巴顿搂起羽贺那的肩膀。

    「什！」

    我有种易碎宝物被人暗自触碰的感觉。

    然而，羽贺那没有抗拒。她只是皱起眉头，显得有些厌烦地别开脸而已。

    我真的就像个呆瓜，错愕地凝视著眼前的光景。

    「我是在地球偶然遇到她的。应该是在三年前吧？」

    巴顿转头看向近在身旁的羽贺那，那姿势很自然地变成像在闻羽贺那的发香。羽贺那依旧没有抗拒，她只是轻轻叹口气，简短地回应说：

    「两年前。」

    「对喔。所以，我在两年前遇到──」

    「可以了吧？我已经提供协助了。」

    羽贺那在巴顿的怀里扭转身体，摆脱粗壮的手臂后，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说道。

    巴顿原本保持著手臂浮在半空中的姿势，后来耸耸肩回答：

    「他应该会希望你待在这里吧？」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对于一个寻找了八年也找不到的对象，本来就不应该怀抱对方会因为想见到我而主动来找我的想法。

    巴顿看了我一眼后，再次耸耸肩。羽贺那迅速转过身子，打算走进主卧室里。

    「羽贺那！」

    我忍不住喊住羽贺那。羽贺那停下脚步，越过肩膀看向我。

    然而，那绝不是我期待见到的目光。

    那是完全丧失兴趣的目光，甚至感受不到轻蔑的情绪。

    就这样，羽贺那立刻关上厚实的房门。

    惟独宛如关上心房的关门态度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怀念。

    「……简直就是一只善变的猫咪。」

    巴顿把双手举高到肩膀的位置做出夸大的动作后，回到沙发来。

    「好啦，你想先知道什么？我看你满脸都是问号。」

    我在几乎陷入恍神状态之下看著巴顿。

    「先给你基本资料好了。」

    说罢，巴顿把搁在一旁架子上的牛皮纸信封丢给我。信封里装了几张文件。我动作僵硬性地抽出文件来看。文件上有羽贺那的大头照，并写出经历。

    「三年前会遇到她完全是一个偶然。那甚至不应该说是遇到她，正确来说，我只是看见了她。那是一个在地球举办的学者聚会，我一时兴起才会去参加。那时我本身还必须隐姓埋名，所以想要搭腔也不行。话虽如此，但基于工作上的习性，我还是做了调查。」

    我保持沉默地听著巴顿做说明，思绪完全停摆。惟独视野里的资料化为了无生气的事实，一一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根据巴顿所提供的资料，羽贺那似乎一直待在地球。羽贺那就读我不曾听过的大学后，以克莉丝想必也会惊愕不已的速度迅速毕业，并取得博士学位。她的专攻科目是数学。

    「在那一年之后我才又遇到她。也就是两年前。那次我就是抱著明确的意图与她接触。」

    我看向巴顿。

    巴顿当然不可能因此畏缩。

    「当时已经有一群嗅觉灵敏、从月面来的猎才专家找上她。如果要说我也是其中一人，应该也不为过吧。」

    「……猎……才？」

    我无意识地低喃道。

    「她是个天才。至少对想要利用数学来制伏未来风险的那群人来说，她确实是。」

    我翻阅手上的文件。

    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文件上的单字让人有种怀念的感觉。

    「虽然E‧J‧洛克柏格说他们创造出圣杯，但建立出其基本概念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尽管当初她在写程式时并没有抱著要用来赚钱的想法，还是有家伙察觉到这点，并且加以应用。不过，她本人似乎早就知道可以应用在赚钱上面就是了。她之所以没有自己拿来应用，不知道是因为对赚钱不感兴趣，还是……不，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什么。」

    我和羽贺那一起从事投资，结果被烧得满身是伤。

    放火烧人的罪魁祸首就在我的面前，羽贺那却是站在他那一边。

    我完全判断不出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实，就这么保持脑袋麻痹的状态低声说出写在文件上的单字。

    「Copula……」

    这个单字让人莫名地联想到水晶工艺品。

    不过，这么说来，是不是就表示克莉丝知道羽贺那的事情？

    「特地从月面去到地球想要聘请她的，大多是慢一步加入制造圣杯竞争的那群人。毕竟只要花钱买到更优秀的脑袋，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夺回宝座。不过，听说她鲜少跟人见面。」

    巴顿轻轻啜饮一口酒，我发愣地让视线随著巴顿的手和喉咙移动。

    「我想这也难怪吧。毕竟那些家伙只会捧著大笔金钱，来拜托她做出比别人开发出来的商品更加精巧的冒牌货。以她的经历来说，不可能会愿意接受这样的请求。」

    听到这里时，我让视线拉回文件。羽贺那的名字变成了安那‧哈格。我终于明白了羽贺那为什么会取「羽贺那」如此特别的名字。（注：羽贺那的日文发音为Hagana，此发音与安那‧哈格（Anna Haag）有相近之处。）

    可是，文件上写著安娜‧哈格已于十四岁身亡。

    「咦？」

    因为酒精和不愿看见的现实而肿胀的脑袋忽然被扎了一针。我看见已故安那‧哈格的样貌，她留著一头乌黑的秀发，备注栏里写著持有数学天分。

    在那一刻，脑海里闪过诡谲的推测想法。

    羽贺那会不会是这个少女的替身？会不会是精巧设计出来的冒牌货……

    文件上写出安那‧哈格的养父母是富豪，皆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接受过治疗。

    「每次神经大条的家伙们一来敲门，她就会牢牢地关上心房。真的是伤透脑筋。」

    「……意思是只有对你不同？」

    朦胧意识之中，巴顿搂著羽贺那肩膀的记忆折磨著我，让我克制不住地脱口问道。

    听到我的发问后，巴顿笑了出来。

    「先生，你忘记我的投资方式了吗？我会确实理解对方渴望什么、对方是不是非要得到那东西不可？所以，她才会在那房间里。」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巴顿的右手臂。

    那只手臂搂过羽贺那，羽贺那也没有抗拒。

    个性难相处的羽贺那竟然会……

    「不过，当初光是要和她交谈都得费尽心思。熟悉她的个性后，就会知道她其实感情意外丰富。很可爱的。」

    我差点没有哭出来。

    有这种痛尝失败滋味的方式吗？

    居然在笃信八年前的梦想之一即将实现的这一天，遭遇这种惨事！

    「后来，我和她签了契约。」

    「……怎样的内容？」

    我心想至少要有所反抗而这么询问。

    然而，巴顿只是耸耸肩说：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我瞪著巴顿看。

    「至于我本身的目的，如你所知，我的目的就是绿宝石工业。她本身的目的应该由她来决定要不要说。如果我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岂不是失信于她？不过，不管她的目的为何，她拥有的都是稀有才华。至少有付出报酬的价值。另一方面，针对我的计画所需之资金，我试图自己筹得资金，但还是少得不可靠。你寄信来说明即将设立基金来投资保障商品时，我还真觉得老天爷在对我微笑呢！那是少数可预估得到莫大投资回报的资金来源。」

    「……你不是没有投资吗？」

    「那当然。」

    巴顿落落大方地说道，并让身体舒适地靠在沙发上。

    「我虽然确信月面的不动产市场是泡沫经济，但就算我再怎么厉害，也无法连泡沫何时会破裂也预测得出来。从历史看来，明显看得出市场有时候也会长时间呈现不合理的状态。识破泡沫经济的聪明经济学家或投资人，都一个接著一个陷入这个陷阱身亡。既然如此，我若是选择自己承担风险就太愚蠢了。取而代之地，只要让跟你一样热爱挑战的人去承担风险就好了。而每次，我都会事先掌握你们这些人的弱点。当中只要有某个人成功就好了。」

    巴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那表情宛如军师的化身。

    「话虽如此，但先生你毕竟是月面的英雄。你当本业在运用的基金也拥有良好的客群。就算没有发生保障商品的事件，我从一开始也早就打算拿她当强力武器。」

    看著眼前的这个对象，我找不到话语回应。

    「不管怎样，我并没有打算把向你借来的资金轻率地暴露在危险之中。可能要个几年的时间，或许还要更久一点吧，但我纯粹是想跟你借钱而已。不过，至于能不能付利息给你，或有没有办法全数偿还，都是不定数就是了。」

    「……好处呢？」

    身为投资人的自尊让我勉强得以如此发问。巴顿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只打算提供方才那么一丁点好处给我。毕竟我可以选择立刻打道回府。

    「解除她跟我之间的契约。」

    「什么？」

    「我会让她恢复自由之身。不过，至于她恢复自由后会不会去找你，这部分我可就没办法提供保证了。她在一个不算正常的国家长大，所以清楚知道有钱人的能耐有多高。我提醒过她如果做出有违我的策略的行动，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我会报警的……你最好当心一点！」

    「我有什么嫌疑？她经常独自外出耶？也没有所谓的恐吓行为。这不是为了逃避责任的花言巧语，而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有威胁她。我们只是在互取好处罢了。一开始我就表明过如果做出有违我的策略的行动，绝不手下留情的想法，而且她也警告过我。毕竟像我这种生存方式的人万一和她所拥有的才华变成敌对关系，那就头痛了。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彼此得以接受的生意需求上。」

    「少在那边胡说！」

    我大声怒吼道。

    「照著你的策略行动能有什么好处！」

    「关于这点，你只能直接问她了。」

    巴顿依旧保持著冷静。

    那冷静的态度是演技？还是谈判手腕？

    还是巴顿原本就抱著从容的态度，认为这根本称不上是在比胜负的场面？

    「不过，你还觉得恋恋不舍。你不是很喜欢她吗？而且长达八年。实在是非常纯情。」

    「唔！」

    我把文件砸向巴顿。

    尽管知道这么做就代表承认自己输了，我还是控制不住。

    「……在投资界打滚得成功的家伙，大多是像爬虫类一样冷血无情的家伙，但先生你还是一样都没变。」

    「……你再继续……」

    「我再继续怎样？」

    巴顿拨开胡乱飞舞的文件，拿起玻璃杯凝视著琥珀色液体。

    我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简直变回八年前的幼稚男孩。除了文件，我找不到其他东西可以往巴顿的身上砸。

    「计画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只要有你应该会赚到的那笔资金进来，绿宝石工业早晚会落入我的手中。或者应该说……」

    巴顿停顿一下，继续说：

    「她搞不好会回到先生你的怀里喔？」

    「唔！」

    我必须咬紧牙根，否则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

    「你明天把整份帐户管理权限的委任书带来。拿到委任书之后，相对地我会把这间房间的钥匙交给你。我已经预缴了三个月分的租金。对了，忘了跟你说这次的交易还有一个追加选项可选。只要你愿意积极协助我的计画，我就帮你说服她留在这间饭店三个月。在那之后，你可以慢慢花时间跟她和好，或是看你想怎么样都好。」

    「你少在那边……瞧不起人。」

    「嗯？」

    「少在那边瞧不起人！」

    尽管我大声吼叫，巴顿的表情还是一动也不动。

    「我是基于亲切心才这么提议。不过，你好好思考一下。如果制伏绿宝石工业，让它落入我们的手中，你们在做的那个什么计画来著？那个计画也会大大进展啊！毕竟对绿宝石工业来说，设计新都市之类的事情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业。」

    巴顿为了投资，不惜一手拿著望远镜持续监视大楼，找出理应不存在的董事专用餐厅，或是为了监视大学的智囊团流出，不惜收买在大学校园里卖三明治的店员。面对这样的一个男人，我早就被他调查得一清二楚。

    还有，对于对方重视什么，巴顿掌握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八年前巴顿就告诉过我要懂得识破人们的想法。

    「这应该是不错的交易才对。我不喜欢彼此没有利益可图的交易。」

    我找不到话语反驳。

    我拚命思考，但就是找不到话语反驳。

    「凯文‧雷斯不是也没有出卖我吗？我跟他就是签订了彼此有利可图的契约。我帮他调度莫大金额的资金，也帮公司走钢丝……也是啦，那时的公司状态确实就像浮在半空中。不过，我一方面帮助他实现这样的目的，另一方面也表明事到紧要关头时，我将会独自逃跑。那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约定。两个彼此怀抱相同的梦想，一路站在对等的立场因为想要击垮绿宝石工业而意气相投的男人。」

    巴顿显得有些落寞地说道。

    拜托别这样说话！你怎么有办法做出让人隐约感受到人情味的发言？我痛苦不堪到甚至想哭。你可不可至少表现出没有人性的态度！你可不可以像个机器人一样冷血！如果是这样，我就能够接受自己输了的事实。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是一个只知道贯彻利己主义，来追求自我梦想的人。

    我痛切感受到在同样身为一个人的战役上，自己败给了对方。

    「上次我带吃的东西去探监时，凯文也只是耸耸肩而已。先生！」

    巴顿的视线从琥珀色液体转移到我的身上。

    「快长大吧！」

    我试图反驳，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紧握住拳头，却动弹不得。我试著瞪视巴顿，但没能够坚持太久。

    巴顿轻轻叹口气后，从我的身上别开视线喝了一口酒，跟著动作俐落地往侧边伸出右手。巴顿指著出口说：

    「我等你到明天中午。万事拜托啦！」

    我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是怎么下楼的。我猜可能是在经过羽贺那理应就在里头的主卧室门前时，被烧断了思绪。

    直到穿过饭店前方的圆环，前进到行人稀少的马路后，我才回过神来。

    「阿晴先生。」

    马可先开口喊了我。理沙和赛侯也出现了。

    「你们……怎么会……」

    「我偷听到你讲电话。」

    「羽贺那呢？」

    理沙开口问道。她的表情像在生气，也像感到悲伤。隔了一会儿后，我才察觉到理沙是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

    「有看到她，看起来气色不错。」

    「有报警吗？」

    赛侯问道。我眼眶泛泪地看向赛侯后，摇了摇头。

    「听说她不是被威胁的……」

    「可是──」

    「先不说这些，倒是阿晴，你没事吧？」

    「咦？」

    理沙伸出手触摸我的脸颊。

    「你脸色铁青得像个死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试图否定，但最后放弃了。

    没错，我就像个死人。

    我天真无邪到丢脸的地步，还勇往直前地说什么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然而，就在我即将把所有胜利拥入怀中的前一秒，识破一切在行动的巨人现身，一边若隐若现地让我看见我真正重视的存在，一边试图夺走一切。

    我真正重视的存在「羽贺那」被巴顿抱在怀里时，说出不想待在我面前的话语，而且露出像看著路边小石子的眼神。

    我活在这世上有什么价值？有谁可以告诉我答案？除了很懂得猜出股价的起伏之外，我还有什么价值？

    我咬住不知为何嘴角往上扬的嘴唇，低下了头。

    我只能够叹口气，这么说：

    「我想睡一下。」

    我感觉得到理沙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理沙什么也没说。

    取而代之地，理沙向赛侯和马可使了眼神后，这么说：

    「教会还有空房间。」

    「……抱歉。」

    于是，赛侯帮我叫来停在饭店前的高级包车。赛侯和马可本打算也一起坐上车，但理沙阻止了两人。我知道那是理沙才做得到的贴心举动。

    在三人目送下，我独自坐在车内让身体深深陷入皮椅里。

    此刻我才明白原来伤心过了头时，想哭也哭不出来。

    可自由运用、金额达到几百亿慕鲁的现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重点，它可以让人得到程度胜于该金额的自由。怎么说呢？因为那不会像好几家大企业聚集在一起一边调整彼此的利益，一边拖拖拉拉地完成某件事。那是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以发挥强大力量完成目标的自由。那自由度之高，哪怕想把整笔钱丢进臭水沟里，也可以随心所欲。

    就这种角度来说，巴顿说过的「足以匹敌埃及法老王」的发言，可说相当接近事实。如果想在月面盖一座不具意义的金字塔，想必也盖得出来。

    直截了当来说，如果有人打算把如此巨大的力量拱手让人，那个人无疑是个笨蛋。

    不过，高达三百亿慕鲁或四百亿慕鲁的金额和羽贺那的存在比起来，究竟哪一个重要？有了那么多钱之后，想找到一个长相酷似羽贺那的女生，再花钱买下那个女生，也是不无可能。地球上有多达数十亿的人口，搞不好还可以找到一个和八年前的羽贺那如出一辙，而且性情比羽贺那更加温顺的女生。

    不过，那不是羽贺那，而只是长得像羽贺那的某人。

    如果因为太想拥有几百亿慕鲁，而没有把帐户交给巴顿会怎样？

    羽贺那会遭到可怕的对待吗？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不过，其实我内心某处认为巴顿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忽视这件事。最大的原因是如果看在羽贺那的眼里，肯定会觉得我看重金钱胜于她。对从故乡被人用金钱买来的羽贺那来说，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事实会让羽贺那有什么样的解读。

    不过，这么猜想的同时，我也想起羽贺那在饭店见到我时的反应。我想起羽贺那让巴顿搂著肩膀的模样。做出那般反应的羽贺那有可能因为我捧著大笔金钱给巴顿，就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羽贺那会不会觉得我试图用金钱买得她的欢心？

    前进是地狱，后退也是地狱。

    不论是前进或后退，我都只能尝到掉入绝望深渊的滋味。

    不过，只要付了钱，至少肯定可以让羽贺那的人身安全获得保障。而且，也能够让羽贺那知道我为了她有所付出。我也能够知道自己为了她有所付出。所以，除了付钱，我没有其他选项可选。毕竟就心理层面来说，付钱比较划算。

    巴顿拥有如恶魔般的智慧。他能够识破别人的心思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巴顿能够瞬间识破对方重视什么、以什么为基准。

    他比我更清楚知道就算舍弃羽贺那而守住几百亿慕鲁，也毫无价值可言。我绝对会后悔一辈子。因为我到现在还喜欢羽贺那，所以希望羽贺那会因为我说的话而笑，也希望羽贺那过得开心。我希望看见羽贺那感到难为情或腼腆的模样，也希望偶尔和她斗斗嘴再和好。然后，我希望能够只和羽贺那两人，一起望著十指相扣的手里的秘密。

    如果说出我是为了可以有那么一天而拒绝克莉丝和艾蕾诺亚的告白，或许会被全世界的人嘲笑吧。

    然而，就眼前看见的现实来说，就算付了几百亿慕鲁，也极可能是白费心思。

    羽贺那的脾气那么拗，却愿意毫无抗拒地让巴顿搂著肩膀。

    还有，羽贺那看见我时的眼神。

    我对羽贺那造成的伤害果然深深伤了她的心。如此罪孽深重的我还能够如何补偿？我顶多只能够向羽贺那道歉吗？还是选择追加选项，积极参与巴顿的计画，拜托巴顿让羽贺那留在那间饭店三个月，再利用三个月的时间乞求羽贺那原谅？

    应该要这么做吧。

    可是，万一羽贺那不理会我，我将陷入什么样的处境？

    在放弃人生中的最大获利后，万一也失去人生中最爱的人，我不敢说自己还会有勇气活下去。毕竟我就是为了这目标一路努力过来，实在不认为自己原本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我觉得自己好没出息。没出息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执著会害死人。投资的教训告诉我若是面对没有未来可言的投资，就应该立即收手。在股票交易上我明明能够做到这点，在现实生活中却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八年前和羽贺那度过的时光？我无法彻底死心。

    巴顿之所以表现得那么从容不迫，就是因为知道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将会支付几百亿慕鲁，来向羽贺那展现诚意。哪怕心里明白可能会是白费心思，我还是只能够选择这条路，而巴顿清楚知道我别无选择。

    在教会度过一晚后，我在程式所设定的早晨时间来临之前打电话给马可，大致说明了整件事情的始末。除了道歉之外，我没有其他话可说，而且就算马可再怎么强烈反对，我也丝毫没有打算改变决定。

    然而，马可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甚至没有半句埋怨的话语。你会继续好好工作吧？马可这么询问我时，我还莫名地感到扫兴，只应了一声：「嗯。」

    马可该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我不禁感到担心时，马可寄来一封电子邮件。

    ──我们还年轻，未来再一起把钱赚回来吧！

    我不由得双手紧握行动装置，深深弯下腰。

    在那之后，我打了电话给莎蒂亚，请她准备好完整的各项文件。当然了，莎蒂亚质问过我是不是遭人恐吓。不过，这不是恐吓。我只是被催促拿出代价，让我有机会挽回八年前的过错。

    如果得知买得到时光机，多数人应该都愿意拿出手上持有的一切吧？

    我这么向莎蒂亚做了说明，并针对理应会有莫大利益汇入的帐户办理好转移手续后，拿著所有文件前往巴顿所在处。

    理沙在教会也只是一脸担心的表情，但什么话也没说。

    我只说了一句「没事的」，但理沙光听到这句，即表现出谅解的态度。

    「聪明的决定。」

    巴顿确认过文件后，这么说道。

    「对了，还有一点，我对你并没有恨意。针对你向E‧J‧洛克柏格银行借来的贷款，我这边会帮你还清。对于投资人，我也会把获利分给他们。我可不想因为小金额的贷款遭到控诉，害得户头被冻结。晚一点你再告诉我各个帐户资讯。然后，这间房间的钥匙给你。」

    巴顿把钥匙丢给我。

    这是据说住一晚的定价超过十万慕鲁的房间钥匙。

    不过，我也知道那价格是提供给只会住宿一晚的爱面子暴发户，对于长期投宿的真正上宾，则会以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价格，或是免费借出房间。

    所以，像我这种客户，算是超级爱面子的客户。

    毕竟我为了拿到已经预缴三个月住宿费的房间钥匙，付了几百亿慕鲁，所以计算起来，算是一晚要价超过一亿慕鲁。这样的暴行实在值得某个团体来颁奖给我。

    不仅如此，万一一个没有处理好，我搞不好从今晚开始就必须独自一人在这间房间过夜。

    真是惨不忍睹到让人忍不住发笑的地步。

    「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慢吞吞地抬高视线。

    「她身无一文，也没有资产。在事隔八年后来到月面上，我不认为她会立刻离开这里。话虽如此，但你也知道她那个性，怎么说呢，她也不是不可能一把抓住房间里有可能变换成金钱的家具，就这么一去不回。关于这方面，恕我无法负责啰。」

    我一直沉默不语。

    巴顿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叹口气说：

    「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你问这些……要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挤出沙哑的声音。

    「下一次出什么状况时可以拿来当作参考。一个不懂得从投资中学习的家伙，只会停留在原地。」

    我的嘴角在不受意识控制之下，自动往上扬。

    「你是如假包换的投资人。」

    「我会告诉自己你是在夸奖我。」

    巴顿站起身子，准备带著我人生中的最大获利将被汇入的帐户，迅速离开房间。

    直到伸出手握住门把后，巴顿才忽然停下脚步。

    「你真的不考虑追加选项？」

    「……去死吧！」

    巴顿笑笑后，走出房间。

    房间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这里的空间太过宽敞且安静，我不禁觉得就快耳鸣。

    隔著主卧室的一扇门，只有我和羽贺那在这间房间里。八年前光是隔著教会的单薄门板和羽贺那独处，甚至就让我觉得全宇宙只有我和羽贺那两人。

    但是，此刻我却觉得全宇宙只剩下我一人。

    主卧室的那一端安静无声。如果告诉我主卧室里其实根本没有半个人，我也不会觉得讶异。我不需要去思考是不是巴顿想欺骗我，只要想到原来羽贺那对我的恨意有那么深，就足够让我接受事实。

    我抬起沉重的身子，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到主卧室的门前。

    和四年前一样，主卧室的房门既厚实又散发出庄严感。因为以前和艾蕾诺亚相处过，所以我知道主卧室里是什么样的格局、有著什么样的家具。但是，我完全无法确认主卧室里此刻呈现什么状况，也害怕去确认。

    「唔……」

    我试图搭腔，但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甚至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搭腔。我明明为了说一句话而支付天文数字的钜款，却说不出口。

    羽贺那已经摆脱巴顿的契约成为自由身。

    然而，这是一个和羽贺那个人意愿无关的人支付钜款所得到的结果，这样的事实和羽贺那儿时被人用金钱从地球买来有何不同？

    羽贺那没有拜托我这么做。她反而还表明不想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对于我的呼唤，也投来无神的目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知道自己希望见到什么样的局面。

    那就是向羽贺那道歉，请求羽贺那原谅我，并且在我的面前展露微笑。我想要听到羽贺那说她一直很想见到我。

    既然如此，我应该立刻敲门，哪怕硬是撬开房门，也要见到羽贺那。

    明明如此，我的脑袋却受到通情达理的理智控制。理智在对我说：「既然羽贺那恨你，你是不是应该就这么安静离开？」

    怎么有这么蠢的人呢？

    我担心如果低下头，眼泪会掉下来，所以勉强抬起头忍住泪水。

    就在那一刻，房门突然打开来。

    看见我出现在门前，羽贺那显得有些惊讶，但双眼立刻浮现毫无兴趣、毫无感动的目光。

    羽贺那用著平淡的口吻，像在执行事务地说：

    「让开。」

    不过，看见我毫无反应后，羽贺那表现出有些厌烦的模样，用著猫咪一般的动作迅速从缝隙之中穿过。我抓住羽贺那的手腕，但那完全是个偶然。

    因为我没有转头看向后方就伸出手，而且是在毫无意识之下。

    「……干么？」

    「喔。」

    所以，直到抓住羽贺那的手之后，我才开始感到内心动摇。虽然不由得就快松开手，但一片空白的思绪当中，惟独一根脱了线的突触在脑袋里大吼著。

    你如果现在松开手，就再也没有机会牵起羽贺那的手了！

    「……放开我。」

    羽贺那压抑著声音说道，这证明了她感到不耐烦。羽贺那之所以没有硬是甩开我的手，想必是因为还记得八年前就知道自己的力气赢不过我。如果是现在，状况肯定会反过来，但过往的记忆总能够束缚住人们。

    我下定决心，肚子一使力地让自己转身面向羽贺那。

    「我有事想问你。」

    羽贺那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渐渐流露出厌恶感。

    不过，或许是想起我有多么缠人，羽贺那别开脸轻轻叹口气后，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轻声说：

    「什么？」

    我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问题。正确来说，应该是我有一大堆事情想问。像是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和巴顿合作？企图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问的事情。我真正想问的是不同事情。我想问更下流、更无可救药的低俗，重点还是关于我自身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么做？」

    羽贺那眯起和过去没什么改变的双眼，露出夹杂著不耐烦情绪的意外眼神看著我。

    如果口齿伶俐的艾蕾诺亚在场，应该会说一句：「这不正是我所处的状况吗？」

    「你为什么要让我人生中的最大获利……」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万一羽贺那给了我肯定的答案，那会变成什么状况？我害怕不已。

    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发问。

    羽贺那简短地回答：

    「因为这样最有效率。」

    我顿时以为羽贺那是指这样折磨我最有效率。

    「有……效率？」

    「没错。我和那个人的目的完全一致。我只是把目的锁定在站在核心位置的人物而已。至于那个人物是谁，我没有多问。」

    羽贺那的说法似乎可以解读成不是因为怨恨我。

    明明如此，我却没有因为这样的解读而找到一线曙光。因为那说法也像是在说羽贺那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放开我。」

    我吓一跳地抖了一下，并急忙开口想要继续说话。

    看著自己的反应，我不禁觉得自己像极一个就快被拋弃的小孩。

    「可、可是……对、对了，既、既然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就表示你……」

    我的思绪停摆，只说得出一些不著重点的话语。

    这样当然不可能打动羽贺那的心。羽贺那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我拚命告诉自己赶快发问，最后想起羽贺那方才的发言。

    「对了！你、你说要和巴顿一起对付绿宝石工业……？」

    这个发问似乎引起了羽贺那的些许注意。

    「绿宝石工业的事情跟我无关。」

    在八年前，羽贺那也没有好好说明状况。

    不过，我此刻的想法确实是单纯的疑问。羽贺那表示自己的目的和巴顿想要制伏绿宝石工业的目的完全一致，却与绿宝石工业的事情无关？

    我完全搞不懂意思。

    不过，我之所以会感到情绪混乱，是因为我知道羽贺那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扯谎。反而应该说与其扯谎，羽贺那会宁愿砍断自己的手臂，也不会让自己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么一来，就表示一定有什么关键字眼，能够解释羽贺那如谜题般的所有发言。

    「我已经回答了，放开我。」

    说罢，羽贺那甩动手臂。

    那力道让我回过神来说：

    「不、不是……可是……」

    「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

    说到就要做到！

    黑色眼眸发出指责的目光，我下意识地松开手。可能是还没有适应低重力，羽贺那有些失去平衡，但立刻站稳身子，一副不悦的模样抚平衣袖的皱褶。

    至于我，我则是因为羽贺那的存在而内心掀起巨大漩涡，越来越看不清楚自己真正想问什么。

    羽贺那缓缓踏出步伐，打算走出房间。

    我几乎是在下意识之下开口说话。

    「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我彷佛听见了这样的回应声，但实际上却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买东西。」

    听到带有极度真实感的回答，我不禁有种扫兴的感觉。

    不过，这么一来，我的思绪多少也集中了一些。

    「钱、你有钱吗？」

    「我有房间的门卡。」

    超高级饭店的门卡可以直接当成信用卡使用。羽贺那的准确回答让我找不到话语接话。

    面对交谈即将结束的事实，我的心头涌上一股甚至让人就快淌下泪水的悲伤情绪。我有种彷佛一切真的就要划下句点的感觉。原因应该是在于我自知心中没有可以留住羽贺那的只字片语。

    即使如此，我还是狼狈地想要喊住羽贺那，但就在我准备出声的那一刻，胸口响起猛烈的电子音。

    因为事发突然，我的视线和注意力被吸引到胸口。不过是如此、不过是短短一秒钟的时间而已，我已经失去喊住羽贺那的机会。当我抬起头时，羽贺那早就消失不见。

    行动装置依旧响个不停。听著持续响起的烦人声音，我带著怒气看向萤幕后，发现是葛詹尼加打来的电话。

    我当然不能不接电话。而且，不是因为有人打电话来才害得羽贺那走开，原因本来就出在我的身上。

    「……喂。」

    我担心葛詹尼加会从语调之中听出我内心的动摇，所以停顿了一下才出声。

    『你在那里？我打去办公室，结果你不在。』

    「我在格兰德中央饭店。」

    『这样啊，那太好了，就在附近。你可以马上过来吗？』

    「有什么事呢？」

    我一边看著羽贺那离去的房门，一边稍作思考。

    『我希望你放下其他工作，最优先处理这件事。虽然没钱赚，但会有不少收获。』

    「咦？」

    我反问后，原本压抑著声音在说话的葛詹尼加突然转变态度，大吼说：

    『占有一席之地的大型投资银行布鲁‧斯戴尔已经摇摇欲坠！月面经济的核心正在低声哀号。如果继续这样置之不理，其中一根粗壮的大梁将会应声折成两半。绝对必须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

    大型投资银行要倒闭？

    现在在开什么玩笑？

    『所以，为了采取因应措施，我正在召集值得信赖，而且有能力的人……毕竟拜医疗报告所赐，那些年事已高的负责人都逃到地球去了！现在人手严重不足。我已经在所知范围内尽可能地召集人手，也已经请马可立刻过来。』

    我从耳边挪开行动装置凝视萤幕后，再次贴上耳际。

    『你还不明白吗？那些家伙正濒临死亡边际！如果我们没有好好掌握到底有多少家伙已经阵亡，大事就不妙了。不，正确来说，是有人对我说：「总统！如果没有好好掌握什么存在打算赴死，事态会非常严重！」』

    「……谁？」

    『马可推荐的人物。听说那个人还有一个奇特称号叫作悲观帝王。』

    「华莱士博士……」

    『没错。我听说他被疾病缠身，但相当有指挥能力。他帮我准确分配职务给工作人员。不过，他那忧郁的性格让人觉得有点棘手就是了……总之，就是他要我尽早把你叫来。』

    华莱士博士做出「事态非常严重」的发言。他可是拿出所有财产赌上世界会崩坏而暗自窃笑、历经千锤百炼的卖空派变态。

    我在羽贺那已离去的安静房间里，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不停转头环视四周。既然博士会做出那样的发言，就表示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夸大说法。

    然而，葛詹尼加在电话里提到的内容听起来，带著一股宛如在梦中试图解开数学问题时的焦急感。

    更重要的是，我还要处理羽贺那的问题。

    『我在政府大楼等你。』

    说罢，葛詹尼加挂断了电话。

    即使如此，我依旧在房间里徘徊了好一阵子，但最后改变想法，心想应该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至少葛詹尼加是因为需要我，才会叫我过去。

    我抱著自虐的心态这么心想之后，告诉自己至少要挣扎一下，于是拿起搁在分机电话旁边、古色古香的笔记纸和钢笔写下留言后，把纸条夹在主卧室的门缝上。

    我会再来。

    我离开了饭店房间，并要自己相信这句留言可以让我和羽贺那有那么一点点连系。

    这天的牛顿市里，街上的行人一样比平时来得少，感觉带著些许寒意。

    我照著葛詹尼加的指定地点，直接前往政府大楼。政府大楼和饭店就在咫尺之间。政府大楼的建筑物外观朴素，平时就没有什么人员出入，完全道出政府压根就不重视月面的事实。不过，今天呈现出的人烟稀少感，有别于过往的氛围。虽然寥寥无几，但出现在视野里的每个人都好不忙碌地四处跑动。

    那画面似曾相识。我想起是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画面很像城镇因为战争而化为战场，几乎所有居民都逃离后的街道景象。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在警卫的带路下来到葛詹尼加的办公室后，发现惟独葛詹尼加的办公室里聚集了一群人。有人坐在地板上，也有人靠在墙壁上打瞌睡，但没有人感到在意。保持清醒站著的人都手拿两个以上的话筒，不是在寻找什么资料，就是在向人发出指示。

    「阿晴！」

    一脚踩进办公室里的那一刻，葛詹尼加带有特色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

    站在四周、看起来像因为等不到电车而发慌的一群人一齐看向我。

    当中很多人比我年轻，我猜想应该是因为他们没必要逃出月球。

    「你在电话里提到的事情……」

    「我们到里面谈。」

    葛詹尼加就这么带著我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最里面是总统专用的房间，房间里隆重地摆著一张大书桌，其外观完全符合总统的崇高地位。我猜想著应该是因为历代总统都是地球出生，而且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摆上这么一张气派的书桌。关上房门后，外头的喧闹声音随之完全隔绝开来。

    「我是在距离现在十三个小时前的晚上接到了消息。」

    背对著房门把门带上后，葛詹尼加这么说道。

    「对方是大型投资银行布鲁‧斯戴尔的副董事长之一。他说运作资金已经见底，再这样下去可能撑不过四天。」

    我听不懂葛詹尼加在说什么。

    我露出正经的表情注视著葛詹尼加，葛詹尼加笑著说：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我当时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我转述给其他人听，也没有人搞得清楚是怎么回事。一群了解这方面事情的人此刻都在轨道电梯里了。不过，在那三小时后，刚才说的副董事长又打了一次电话来。他说四天后随著市场开始营业，我们银行还是无可避免地必须宣告破产。因此──」

    葛詹尼加深深吸入一口气，再吐出来。

    「能否请求政府提供支援？」

    「哪……」

    我在总统面前勉强吞下了「哪有这种蠢事」的发言。

    「是真的吗？」

    「嗯，他们似乎随时都可能倒闭。」

    我感到难以置信。直到在不久前，布鲁‧斯戴尔还一直是一台赚钱速度猛烈的金融机器，持续好几年都赚得让人看了头晕眼花的利益。

    然而，葛詹尼加没有拿出派对拉炮一拉说：「我跟你闹著玩的！」取而代之地，葛詹尼加拉开书桌的抽屉，慢吞吞地取出香菸。月面在维持空气循环上耗资无数，一个身为政府要员的人抽菸可说是相当蛮横的行为，葛詹尼加也补充一句说：

    「容我抽一下菸。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睡了。」

    关于绿宝石工业掩盖健康问题一事，相信葛詹尼加也亲自担起稽查相关的应对工作。我本身也因为历经过阿法隆事件，所以切身理解这方面的事情在局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有多么棘手。即使是像葛詹尼加如此强悍的人，想必也是相当难熬。

    葛詹尼加点燃香菸后，一副忍受头痛的模样用手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几秒钟，跟著张开眼睛抬起头说：

    「我没办法掌握详细的状况。我不是经济专家。不过，也有我知道的事情。第一件事，布鲁‧斯戴尔似乎真的就快倒闭。第二件事，他们极可能无法自力解决。第三件事。」

    葛詹尼加先吸了一口烟，跟著在烟雾的另一端开口说：

    「绝对不能让他们倒闭。」

    我回以视线凝视著葛詹尼加。

    不可能选择让布鲁‧斯戴尔倒闭。

    就我最后看到的那份财务报表，我记得布鲁‧斯戴尔的资产总额将近三百亿慕鲁，包含地球在内的员工人数超过一万人，交易对象也多达好几万家企业。不只有月面，布鲁‧斯戴尔每天提供金额庞大的资金给世界各地的企业，企业也都仰赖该资金在营运。不仅如此，布鲁‧斯戴尔每天也负责处理好几十万笔各式各样金融商品的交易和结算手续。如果这些动作突然喊停，肯定会引发严重的混乱场面。若是今天下午两点之前没有资金汇入，就必须连夜逃跑；像这种已经撑到极限的公司数量比世人所想像的更多，而世间也仰赖与这些公司的连系而得以发挥功能。一家规模如布鲁‧斯戴尔般的投资银行，其存在相当于错综复杂的金融网路的心脏。

    当然了，布鲁‧斯戴尔不是唯一一颗心脏，也甚至不是最大一颗心脏，但这类问题肯定会擦出火花。A公司倒闭后，子公司的B公司也会被连累，A公司和B公司的主要交易对象C公司会受到致命性伤害，就连原本等著C公司汇入款项的D公司也会遭到波及。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连锁效应会扩散到多大的范围。

    如果让布鲁‧斯戴尔这么大一颗心脏停止跳动，余波将迅速引来混沌现象，月面经济恐怕将会全面停止。

    「有没有可能让他们倒闭……」

    「有人告诉我不可能。我说的是悲观帝王。我也是一样的看法。这种基本概念我还有。只是，他们来要求政府提供支援，也只会让人很头痛而已。你也知道政府在这个月面有多么无力。这里可不是地球。」

    说到被绑手绑脚，还被去掉核心部位的月面政府，其定位就像为了和地球各国往来而设置的临时窗口。毕竟将总公司设在月面的巨大企业，其收入高过月面政府的税收，如果少了这些企业的利润和创造的就业机会，月面将无法成立。所以，就算政府根本不存在也无所谓，这就是月面。

    那么，该怎么做呢？答案只限于采取经济方面的方法论。

    不过，这个方法实在让人感受不到真实性。

    怎么说呢？因为这个方法非常敏感，又困难，甚至还有专门从事这方面事宜的巨大投资集团，也有只负责处理这方面事宜的大型律师事务所。

    但是，在这当下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行的方法。

    我凝视著葛詹尼加。

    葛詹尼加露出苦涩的表情点点头说：

    「不论我询问任何人，得到的意见都是除非请哪家公司收购，否则什么辙也没有。」

    布鲁‧斯戴尔会说营业资金将在四天后耗尽，就表示户头里已经几乎没有现金。

    虽然目前原因不明，但知道如果没了资金，就无法继续营业，最终势必要宣布破产。然而，万一布鲁‧斯戴尔宣布破产，月面整体经济将可能引发心脏麻痹。为了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必须有人出面代为营业。必须有人能够代替布鲁‧斯戴尔执行业务，并且保证可以如期执行汇入、汇出款项业务以及各种结算手续。这么一来，就表示必须由政府投入资金给布鲁‧斯戴尔，不然就是如葛詹尼加所说，必须请某家资金雄厚的公司收购布鲁‧斯戴尔，并进行善后处理。

    「有适合人选吗？姑且不论规模够不够大，时间也根本不够，对吧？」

    收购企业是非常复杂的动作。一般来说，光是要评估对方的资产，就必须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不仅如此，还必须重新审视自家的生意，思考出收购动作能够带来什么好处、有多少理由值得付诸行动，才能够正式进入和对方议价的阶段。

    然而，布鲁‧斯戴尔只剩下四天的时间。

    我不认为有哪家企业会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判断是否进行大规模的收购。

    我抱著这样的想法，但葛詹尼加直直看著我说：

    「有。尽管受到只有四天时间的时间限制，还是有人举手。」

    骗人的吧？

    我惊讶得都忘了眨眼睛，立刻反问：

    「谁？」

    「E‧J‧洛克柏格。」

    月面最大规模的商业银行，也是克莉丝服务的银行。原来如此，如果是E‧J‧洛克柏格，就规模上来说，确实有可能。

    「不过，布鲁‧斯戴尔应该会拚命挣扎到最后一刻。因为资金耗尽而不能继续营业，和因为事业出现亏损而破产是不同一回事，对吧？」

    「不同一回事。企业即使有盈余，但如果没有营业资金的话，也可能破产。」

    「我听到那个副董事长用著尖锐的声音大吼大叫。他说只要有钱就撑得过去，还说什么只要户头周转得过去就撑得过去。」

    「他们需要多少钱就有机会获救？」

    我试著了解金额。

    葛詹尼加回以相当灿烂的笑容说：

    「听说暂时先需要二百亿慕鲁。不过，这些金额只够用个几天。在那之后还需要多少资金目前仍不明。」

    直觉让我理解到状况。这不是蒙受莫大亏损所造成的危机。因为金额实在太高了。

    只有右手代管好几千家企业的资金后，左手立刻持续融资资金给好几千家企业的银行业，才会遇上那样的金额。

    也就是说，这是属于结构性的危机，也是只要是名称里含有「银行」两字的企业，都可能面临的危机。

    「该不会已经出现挤兑人潮了吧？」

    「悲观帝王也说过一样的话。挤兑人潮？早在几十年前，地球也发生过这现象，对吧？」

    此刻浮现在葛詹尼加脑海里的，想必是发出喀哒喀哒声响的黑白画面，映出在银行窗口大排长龙的队伍。那是听到银行出现危机的传言后，担心地想要在银行倒闭之前提领出自己的存款而成群聚集的存户。人们看见大排长龙的队伍后，又会心生担忧而排出更长的队伍。然而，银行的本业是把向存户募集来的资金借给企业，进而赚取利息。就算存户一齐涌入银行，银行也根本无法退回资金。

    到最后，即使该银行的经营状况良好，也会因为资金被全数领出，宣告不治身亡。在过去，已经发生过无数这样的例子。

    而且，出现挤兑人潮的现象至今仍然健在，对象也不局限在募集存款来营业的商业银行。

    重点来说，造成挤兑人潮的原因在于结构上的弱点，也就是利用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提领的资金，来进行长期投资的弱点。

    这么一来，投资银行也会面临同样的状况。如果该投资银行的交易对象多达一万多千家企业，每天必须处理几十万笔结算手续，一天就会有几十亿慕鲁的资金在流通，汇出金额和汇入金额也会分别有所时差。

    不仅如此，投资银行的帐户里存著一大堆在全世界当中算是最轻浮的投资人资金。

    这些人在发生什么意外时的开溜速度根本不是一般存户能够相比，金额也大得夸张。

    甚至应该说二百亿慕鲁的资金需求还算少。

    「总之，我希望你可以跟其他人一起计算布鲁‧斯戴尔的价格。」

    「要评估资产，是吗？」

    「如果只交给布鲁‧斯戴尔和E‧J‧洛克柏格这两个当事人去处理，不可能好好整理出头绪。毕竟他们双方的立场南辕北辙。不过，如果有我们政府介入，他们彼此应该多少会变得理性一些。我们应该还有那么一点点利用价值才对。」

    葛詹尼加露出带有挖苦意味的笑容。虽然此刻的画面就像看见大野狼准备对垂死的兔子展开攻击，而试图向大野狼晓以大义，但很遗憾地，世上并不是如此单纯。如果E‧J‧洛克柏格逮住布鲁‧斯戴尔的弱点而试图贱价砍杀，布鲁‧斯戴尔的股东有可能会拒绝收购请求。

    即使是一家企业的营运，也可能抱持与其让对方得到不合理的好处，宁愿选择一死的想法。说穿了，企业也是由人们在负责营运。

    不过，不能因为这样而导致整体月面经济暴露在危险之中。

    「利用政府的资金来支援布鲁‧斯戴尔呢？真的做不到吗？」

    在地球有过这样的例子。不论是月面或地球，政府的架构本身理应没什么不同。尤其是法律体系，理应都是以美国等国家的法律作为参考而建立。

    我基于这样的想法而发问，但葛詹尼加扬起嘴角说：

    「政府没有那么多预算，就算勉强可以挤出预算，也要想到月面是一个企业为企业而营运的地方。有什么理由只让布鲁‧斯戴尔接受特别待遇？其他企业绝对不会默不吭声的。月面之所以能够有今天这般程度的发展，完全是基于『赚钱的人是老大』的想法，而一直持续保持在一种算是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无政府的状态。不过，如果出钱给布鲁‧斯戴尔，这样的状态就会失去平衡。事实上，政府对不动产公司也是保持任凭倒闭的态度。不然就会惹来意见说：『为什么只有那些家伙受到特别对待？』不公平的感受势必会招来报复，报复者想必会以这是政府的规定或监视的名义来当挡箭牌。然后，这些受到报复的对象就跟大家一路来为了让月面得到超越地球的发展，携手合作所排除的对象没什么两样。」

    不论是议员或内阁首长，多数成员都是企业派来的人士。他们的工作是为了主人，监视其他企业是否有不当获利，或是只要发现有机可乘，就致力让事态朝向对自家公司有利的方向发展。

    不过，在这样的拉锯战之下，最后会演变成维持在中立的立场，月面也因为不像地球那样受到无谓的法规限制或政府机关的干涉，进而得以持续发展。

    政府的介入将会逼得历史的时钟倒转。

    「如果是月面圆顶出现一个大洞，所以拿政府的钱来补洞，想必就不会受到谴责了。」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应道，直直凝视著葛詹尼加拨打起分机不知在召唤哪个人。

    「我们短时间内的目标再简单不过了。就是在四天内把布鲁‧斯戴尔卖给某人。我们必须尽可能地以调解人的身分出示妥当的价格，让收购案得以顺利进行。」

    在华莱士博士的带路下，我从葛詹尼加的办公室移动到马可等人在执行任务的房间。

    「不过，再怎么避免，也势必要大幅降价吧。连我都想买了。」

    「案子有可能顺利进行吗？这收购案的规模这么大，就是在平常，也很难顺利进行吧？」

    「就收购能否成立这点来说，我们绝对要让案子顺利进行……布鲁‧斯戴尔是一头不小心闯进玻璃工艺品店的牛。这头可怜的牛就快倒地。我们绝对不能让它倒下来。」

    说著，华莱士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不过，就能不能一切顺利这点来说，想必百分之百会碰壁……毕竟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连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比我接到电话说已经开发出癌症的特效药更教人怀疑。」

    「博士，回到基本问题，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照我目前听到的，似乎是因为出现挤兑人潮。」

    华莱士转头看向我，轻轻耸了耸肩膀。

    「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很久不曾这样到处打电话了。」

    说著，华莱士做起说明。

    「你知道布鲁旗下的基金公司倒闭了吗？」

    「我只有在新闻报导上看过消息而已，但我记得应该是……不动产相关的基金。」

    「没错，这件事就是导火线。」

    华莱士说得简单，但我还是无法理解。

    如同克莉丝所画出的火箭图，布鲁‧斯戴尔旗下的基金公司不过是攀附在银行巨大主体下、像附赠品一样的存在。照新闻报导的内容听来，似乎是因为背负十五多亿慕鲁的负债而倒闭，他们不可能是把借来的钱丢进暖炉里取暖，所以理应持有用贷款买来的股票或不动产，实际被害金额应该更低才对。不仅如此，身为主体的银行事业规模无比庞大，就算旗下的基金公司倒闭个一两家，也不可能导致主体垮台。那简直夸张得像强悍的大男人被蚊子叮了一口，即引发失血性休克而死。

    「打电话给那个大胡子的布鲁副董事长，应该到现在也还不认为起因在于基金公司倒闭吧。毕竟他是个接到属下报告公司会在四天后倒闭的消息，就心慌意乱地打电话给政府的蠢蛋。听说他是地球佬，才会以为政府会帮忙解围。」

    华莱士露出带有挖苦意味的笑容。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子的。布鲁‧斯戴尔旗下的基金公司是向地球上的投资人募集资金。CP……意思就是他们藉由贩卖短期证券来调度投资资金。然后，拿募集到的资金购买不动产或不动产贷款。这部分算是我们熟悉的内容。」

    「……是啊。所以，我才会更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那家基金公司肯定是把贷款转换成ABS等证券再到处卖出。如果没有被巴顿夺走，我肯定也会因为那家公司倒闭而透过保障商品获利。当然了，我的获利就等于是对方基金公司的亏损。

    可是，怎么可能因为这样就导致身为主体的布鲁‧斯戴尔将在四天后暴毙的事态？

    「关键就在于那些人借来的资金是不值得信任的资金。不对，用不值得信任来形容不太正确，应该说那是……不明确的资金。因为是短期性的贷款，所以为了让事业持续下去，必须转贷好几遍。投资不动产贷款必须花上十年或二十年的时间，但CP的偿还期限是半年或一年。一路来，老客户都和之前一样藉由购买CP来提供融资。不过，这次事情没能够顺利进行。话说回来，以短期为限的融资本来就是为了在发生意外状况时，可以立刻逃脱而存在的东西。」

    「……是啊。」

    意思就是提供资金的那群人佯装成愿意为了疯狂的投资出钱，但其实并没有忘记保持谨慎？长期贷款之所以利率高，是因为无法掌握在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意外。如果是换成短期投资，就能够清楚掌握局势变动，立刻抽回资金。

    而现在，不论是谁都看得出来不动产行情已经开始崩盘。

    这么一来，提供资金的人当然要趁现在发挥谨慎的态度。

    「基金公司因为这样而陷入窘境。毕竟现金是突然就耗尽。因为他们是以可以转贷为前提在进行事业，所以变得没钱支付采买进来的不动产。更惨的是，他们也拿不动产当抵押品到处向其他银行借钱投资，所以听说在最后几天连日被要求追加提供抵押。」

    因为不动产行情一路下跌，借出资金的一方才会要求追加提供抵押。这状况就和新纪元发展公司破产时一样。

    「而且，也要付钱给我们，对吧？」

    华莱士在走廊上一边前进，一边抿著嘴露出笑容继续说：

    「就这样，基金公司的那些人苦恼到最后，决定带著法律专家在母公司现身。听说在设立基金时他们双方签订过契约，当中含含了紧急状况时的救援条约。」

    戒不掉尿布的哞哞一族。华莱士说过因为输了也会有人帮忙承担责任，所以冒越大的风险，就有越多钱可赚。

    在25俱乐部里玩得最疯狂的那些家伙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所以，布鲁‧斯戴尔当起后盾，最后同归于尽？」

    「不是。」

    华莱士摇摇头继续说：

    「布鲁‧斯戴尔见死不救。他们提供了足以满足契约里的某一行字的支援后，便做出切割。据说当下立即需要的资金金额只有几千万慕鲁，但因为两家基金公司同时陷入一样的状况，所以布鲁‧斯戴尔应该是判断如果一肩扛下所有责任会有危险。毕竟不动产行情的亏损正在持续扩大中，明显可预见必须支付一笔又一笔的现金。这跟持有一个黑洞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也认为只提供少额援助以对外有所交代，然后把剩下的损失全部塞给投资人做出切割，才是营业上的最佳手段。到最后，两家基金公司都提出破产申请。」

    「……可是，如果是这样，不良影响应该就……」

    说到一半时，我忽然有所察觉。我想起支配投资界的少数不成文规定之一。

    我们做的不是从事制造汽车、栽培蔬菜或设计家具的生意。

    在我们这个世界，一切话题都是围绕在数据上的资金，参加者也都是相似的成员，这个世界凡事只凭靠信用而得以成立。在这里，一切皆有所关连。

    在这样的世界里，对于尽管已签订事到紧要关头时愿意当后盾的契约，却没有履行的事实，会有比较不一样的解读。

    布鲁‧斯戴尔之所以会做出表面上的援助，是一种为了避免事后遭到投资人控诉的预防策略，也是在金融界生存的聪明狡猾动物会做出的举动。的确，如果照著这世界标榜的「只要自己有钱赚就好」的规矩来走，布鲁‧斯戴尔算是做出极其合理的判断。毕竟一旦部位的亏损范围扩大，就难以复原。假设蒙受了50％的亏损，就必须靠剩下的资金赢得100％的利益。假设蒙受了70％的亏损，就必须赢得200％的利益才可能复原。在这个世界，亏损和获利并非对等的关系。

    所以，与其持续支援到最后导致伤口扩大，不如重新归零来过比较好。一路来已经获取够多的利益，只要把亏损硬塞给投资人，自己再装傻就好。还不忘在一旁理直气壮地说：「投资界的规矩不就是这样吗？」

    不过，这是在投资界里表现特别犀利的一群人会有的想法。

    其他人会怎么想呢？如果是高尚的地球投资人，或是思想没有那么激进的人会有什么想法呢？他们的想法肯定会是如此：

    布鲁‧斯戴尔没有接下旗下的基金公司债务。

    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因为布鲁‧斯戴尔本身也摇摇欲坠？

    「……意思就是他们因为舍不得花小钱而让基金公司破产，最后害得主体也陷入危险？」

    「没错。似乎是在基金公司破产的前后，传言已经在业界里，尤其是在地球散播开来。传言说如同破产的基金公司，布鲁‧斯戴尔本身也扛著大量的危险资产。这部分……应该是事实吧。」

    「可是，光是这样就那么严重吗？」

    「不，当然不只有这样。不只有布鲁‧斯戴尔，而是范围更广泛的问题。我也是打了电话给地球上的老朋友之后，才第一次知道那件事。」

    华莱士在投资界打滚超过半世纪以上的时间。

    就经验和门路来说，他拥有堆高如山的宝贵资产。

    「照地球的朋友所说，打从医疗报告的那件事情发生后，地球上的所有投资人都屏气凝神观察著月面的走向。这也难怪吧，毕竟大家原本都天真地相信月面可以无限接受移民流入，土地的价格也会无限上涨。现在这样的前提就快无法成立。最后，担忧变成了现实，基金公司也宣告破产。看见这个消息的瞬间，所有人都领悟到不动产相关市场已无法避免走向崩盘。」

    「可是，就现实来看，应该没必要如此悲观，不是吗？」

    看见准备逃出月面的那群人的模样，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但就统计数字来看，那只占了整体的一小部分，事实上整体月面并没有表现得那么动荡不安。

    然而，听到我的话语后，华莱士露出一抹邪笑说：

    「你想像一下心爱的恋人在地球时的心情。即使同样是听到坏消息，身在近处和身在远方时的感受也会有所不同。」

    更何况是在无法说去就去、远在云端上的国度。

    「最惨的是，电视上还一直播放在轨道电梯前方上演的混乱景象。据说在当天，几乎所有地球上的主要投资人都陆续抽回不动产相关投资的资金，以及投资给专门从事不动产相关投资的企业的资金。也对啦，发现是散发危险气味的投资，便选择逃离也是合理的举动。反而应该说那些投资人采取了正确的行动。」

    「这……可是，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在投资界里或大或小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英国突然宣布升息时，在修拜崔尔投资公司设有办公室的那栋大楼，也发生过某人因为亏损而破产，把电脑和椅子往墙上砸来出气的事态。

    听到我的发问后，华莱士一副相当愉悦的模样回答：

    「问题就出在世上所有人都在从事不动产投资。也就是说，在那一刻，实际上几乎所有地方的资金都停止了流动。如果是手头够充裕的公司，就能够勉强撑下去，但也有运气不好的公司没能够撑下去。」

    布鲁‧斯戴尔本身也从事不动产的投资或发行ABS。他们肯定也贷了款。现金就这样因为要提供追加抵押或支付保费什么的，而如泄洪般流个精光。就像即将沈船时老鼠一一窜逃的画面。

    于是，布鲁‧斯戴尔急忙想要向四周求救，但四周的现金也早已消耗殆尽。

    「再来就是自我应验预言，是吗？」

    「好像是吧。现在可能每眨一次眼，就会有资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抽走。」

    只要传出某公司即将倒闭的传言，人们就会抽回存在该公司的资金或资产，该公司也会真的倒闭。艾蕾诺亚的公司正是掉进了这样的陷阱。

    我不知道布鲁‧斯戴尔实际上是否真的摇摇欲坠。

    我只知道因为不想承担亏损而轻易让基金公司破产的判断固然合乎道理，但在策略上，却是错误的。

    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错误判断，导致名为布鲁‧斯戴尔的巨大主体被迫陷入窘境。

    「所以呢，这算是一场意外吧。」

    「意外……也对，算是意外。整个状况就是在人人屏住呼吸凝视之中，可怜的布鲁率先传出坏消息啊……」

    「主体陷入危机的消息一旦在市场上传开来，谁也预测不到股价会下跌到什么程度。这么一来，也可以识破想要贱价购买的家伙们会怎么采取行动吧？」

    「有道理。以买方的立场来说，当然要埋怨有的没的来争取时间，等股价下跌之后才有藉口可以便宜买下。」

    「没错。不过，如果价格降得太便宜，布鲁‧斯戴尔的股东也可能自暴自弃选择拒绝被收购。意思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葛詹尼加就是害怕这样，才会把我跟你叫来。」

    「可是，真的会这样吗？双方理应都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不是吗？」

    「哼，真是一场豪迈的试胆大赛，不是吗？奖品可是总资产达三百亿慕鲁、在月面规模数一数二的投资银行。万一失败，月面经济有可能整个沉入大海消失不见。虽然人们时而会把我说成像疯子一样，但根本不是那回事。绝对不只我而已。」

    华莱士像天真孩子一样显得开心。我想那是因为身为历经千锤百炼的卖空派，最喜欢看见市场或企业陷入混乱。

    「不过，把恐慌视为机会进行收购是惯有的手法，所以不应该责备E‧J‧洛克柏格。现在的问题在于状况太危险了。」

    「布鲁‧斯戴尔的状况真的那么糟吗？」

    「是啊。我还只是大概看一下而已，就已经看出如果置之不理，他们肯定会破产。想要解决信用问题非常困难。而且，就我的经验来说，这类金融管道一旦破产，将会引发性质有别于阿法隆那种实业企业破产的混乱局面。」

    我点点头说：

    「毕竟如果是制造汽车或家具的公司，不论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会存在最终贷款人。」（注：最终贷款人是指出现危机或流动资金短缺的情况时负责应付资金需求的机构（通常是中央银行）。当一些商业银行有清偿能力但暂时流动性不足时，最终贷款人会透过贴现窗或在公开市场购买两种方式向银行发放紧急贷款，条件是银行必须有良好的抵押品并缴纳惩罚性利率。）

    「没错。就只有银行这个行业才会存在可以直接连结到政府的中央银行。从地球各国的苦涩经验中，我们学习到惟独中央银行，绝对不能肆无忌惮地让它垮掉。假设要让它垮掉，也必须按部就班。绝对不能让它暴毙。绝对不能！」

    华莱士显得有些激动地如此断言后，慢慢调整著呼吸。

    「光是在确认到的范围内，ABS和CDO的卖出金额已经高达一千亿慕鲁。更惨的是，还存在著保障商品这个两段式的炸弹。到处都是堆高如山的稻草等著成为燃料，还传来阵阵汽油的气味，呈现出所有人都屏息观看接下来会是哪一家金融机关爆炸的状况。你想想看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冒出火花会怎样？那将会化为人间炼狱。」

    说实话，我比较希望看见华莱士在这时露出笑容。

    然而，华莱士的脸上没有浮现一丝笑意，并带著我来到宽敞的会议室。会议室里摆著一张大圆桌，圆桌上已经有好几人被埋没在成堆的文件和纪录媒体之中。发现我出现后，马可指了指自己的隔壁位置。

    「开始吧！我也好久没有做这种工作了。收购案的谈判实在是无聊至极的作业，但幸好有一些西装笔挺的家伙会帮忙负责。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他们的原始数据吧！对重视经济基础条件的投资人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不是吗？」

    我不禁心想如果这是电影里的一幕，肯定会上演华莱士博士戴上橡胶手套的桥段。

    收购案的初期谈判决定在市场收盘后才进行。我猜想八成是因为E‧J‧洛克柏格一方也几乎还没有做好布鲁‧斯戴尔的资产评估，若是收购对象先一命呜呼就什么也没得赚，所以E‧J‧洛克柏格应该是想要先大致掌握一下状况。

    而且，对现在的我来说，必须在受到时间限制之下处理一大堆事情的状况再适当不过了。如果是时间充裕，而且都是可以延后处理的工作，我肯定只会一直思考羽贺那的事情。这么做有没有效益可言呢？这个问题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于是，我一直埋首于作业之中。布鲁‧斯戴尔不愧是金融核心，其资产种类也相当多元化。尤其是针对ABS或CDO等结构型债券也包含在内的衍生性金融商品要进行部位评估时，更是会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举例来说，假设有一个衍生性金融商品是要向对方收取会随著一整年市场行情起伏的浮动利息，来取代支付一整年的固定利息。这是一种非常单纯且经典的利率交换契约。契约缔结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好了，请问现在哪可能知道这份契约价值多少？照理说，必须等到交易结束，确认过支付金额和收取金额的差额，才会知道究竟是赚钱还是亏钱。

    这种麻烦的交易似乎多达二十万笔以上，更惨的是，因为事务处理部门来不及处理完毕，所以有好几万笔案件未处理。这么一来，尽管当前价值完全不明确，帐簿上还是必须列出价格。

    如果是股票、一般债券或期权，因为这些商品频繁在市场上被交易，所以只要参考市场价格就好，想要加以汇总也很容易。

    问题在于多数衍生性金融商品都是量身订做的商品，这类商品鲜少被交易，所以不存在所谓的行情。

    即使如此，布鲁‧斯戴尔还是在帐簿上列出了数字。哪怕是「以瑞士法郎和美金分别发行债券，再将其浮动利率和固定利率互换，更进一步地以英镑对澳币价格的变动将法郎和美金的汇率变动加以放大」如此奇妙到了极点的商品，都能够针对其两年三个月的残留期间确实列出当前价格。

    难道他们是万能之神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他们用的伎俩就是「反正是没有人会懂的商品，也没有人会知道商品价格是多少，乾脆就自己来订价好了」。

    至于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毫无意义又愚蠢的事情，其部分责任在于我。当初赫赫有名的阿法隆没有在帐簿列出自家公司资产的真正价格，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而这样的违法行为被揭发后，政府修改了法规。新法规规定企业必须每天确实计算资产时价，并列入帐簿。当时我完全认为理所当然必须这么做，而不论面对哪种法规都持反对意见的月面企业群，也因为阿法隆的行为实在太过嚣张，都心不甘情不愿地照著新法规做。

    因为这样，每一家投资银行也不得不利用自家开发的评估程式，在帐簿上列出不存在行情的商品价格。所谓的评估手法，就是大家所熟悉、利用数学公式来预测未来的价格大概会落在什么价位的手法。

    请布鲁‧斯戴尔提供评估程式后，懂得操作程式的工程师此刻正在会议室里以手动方式不断导入数字，接二连三地计算出价格。

    马可一边斜眼看著工程师，一边轻声说：

    「肯定会因为那方面的价值评估互相争论吧？」

    「除非是神，否则根本无法评估吧。」

    「就是在地球，古老的文学世界也会说『金融统治者即是宇宙统治者』。」

    「你说的那个宇宙统治者，如果他的孩子问他：『爸爸你的工作是什么？』他也会回答不出来。」

    「小朋友哪懂得债券交易员是什么意思。」

    「如果换作是你就懂意思？」

    对于我的发问，马可耸耸肩说：

    「如果你愿意认同我是大人，我就回答你。」

    之前我打算去地球时，明明把办公室的事务交给马可全权负责，最后却火速跑回来。或许马可因为我出尔反尔而在生气也说不定。

    不过，几分钟后，我立刻有所察觉。

    马可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奉承我惨败给巴顿时的表现显得成熟，而且不带挖苦的意味。

    察觉到我的视线后，马可露出纳闷的表情抬起头。

    我只能这么说：

    「说到我呢，我虽然没有停下思考的动作，但其实也不懂。」

    「真正懂的人应该不会做这些工作。」

    「……一点也没错。」

    尽管一边工作一边交谈，再加上华莱士、玛莉亚的部分，我们的工作量还是明显胜过其他人。

    据说会议室里的成员几乎都是专攻经济的年轻官僚，以及莎蒂亚的事务所帮忙安排的律师和会计师。他们即使懂得理论，也几乎不懂现实里的市场状况。

    所以，我们这种一路默默啃著企业结算报告书而存活下来的「粗腿驴子」，就会收到吃也吃不完的饲料。当中还包含针对业务团队利用打电话的方式把股票卖给客户，进而赚取手续费的老旧部门评估价值，而如果是这种经典业务型态，不到一秒钟就能够估算出价值。除此之外，也被要求评估一大堆不动产的价值。以整体的状况来，别说是月面，就连包含全世界的人在内，也只有少数人察觉到疯狂现象。

    我不是专家，根本不可能做到钜细靡遗的鉴定，但从这几年来的价格攀升率及租金，还是可以大致估算出下跌率。再来只要写入周遭人们都可以接受的数字就好。这样的做法或许粗糙，但根本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即使是今天的股价，直到股市收盘之前，也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此刻能做到的顶多是在接近极限的范围内，持续寻求当前的价格。

    不过，即使只是粗略估算价格，还是可以清楚知道布鲁‧斯戴尔的豪放作风。

    布鲁‧斯戴尔承接这么多贷款，再接二连三转为证券到处卖出，肯定工作得相当愉快吧！大发横财的那段时间，想必也度过一段喝香槟享乐的美好时光。光是想像那画面，连我也忍不住就快扬起嘴角。

    不过，到了现在，这样的豪放作风正成了万恶根源。当然了，E‧J‧洛克柏格肯定会咬住这点予以抨击，并以这点为出发点大肆杀价。

    从数据看来，可以发现喝香槟享乐的日子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就变成宿醉恶梦。对于投资界，人们会以Dog Year来比喻其一年的成长就像小狗一样相当于人类的七年，但在银行界，则据说一年足以比得上凡间的十年。布鲁‧斯戴尔可说如实呈现出这点。不仅如此，在被要求如此快速向前冲刺之下，已经来到前途莫测的境界。

    我颤抖著身子时，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下意识地看向时钟后，发现时刻来到距离市场收盘时间五点钟的三十分钟前。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持续工作了将近六小时。

    回头一看后，眼前出现一名拿著文件、一脸困惑表情的年轻女会计师。

    我不禁有种彷佛看见昔日克莉丝的错觉，看似胆怯的女会计师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开口询问：

    「那个，这是……针对修拜崔尔投资公司的保障商品契约……」

    我不由得看向马可心想：「这可能不太妙。」

    现在明明是因为布鲁‧斯戴尔就快倒闭，才会掀起这场骚动，却还要支付保障商品的赔偿金，这有可能让倒闭风波加速扩大。此刻就算有人指出我们有所利益冲突，也不足为奇。

    然而，女会计师却做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请问这是搞错位数了吗？」

    「嗯？搞错位数……应该没那回事才对，怎么会这么问？」

    「呃……那个，我很怀疑为什么这个保险会卖得这么便宜……」

    隔了几秒钟之后，我再次看向马可。

    马可耸了耸肩。

    「我们在办公室里也有过这样的对话。我们也讨论过为什么他们会用如此便宜的价格贩卖这么危险的商品。」

    「后来你们就决定购买？」

    「毕竟……很便宜。」

    我回答后，女会计师有些愣住，跟著像断了线的木偶点点头，也不知道是接受了事实还是没有，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回座位上。女会计师拿在手上的是以0.82％的利率买下的二百万慕鲁保障商品，其源头的证券一旦不履行契约，就必须支付超出二亿慕鲁的赔偿金。这单纯是遵照契约内容而执行的动作。

    然而，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论是针对利率或赔偿金额，想必都会觉得是无法理解的赌注。

    就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事情累积，才会演变成此刻的局面。

    「怎么了吗？」

    「嗯……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要去那边帮忙比较好。」

    「喔……可是，去那边帮忙吗？」

    我的视线追著女会计师移动，马可一边看向女会计师的座位方向，一边以极度客气的口吻说：

    「因为很像克莉丝小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并暗自庆幸马可是自己的同伴。

    「不是啦，但确实有一点就是了。」

    「那不然为什么？」

    「我发现一件事。布鲁‧斯戴尔明明提供了证券类的原资产，却没有要求针对证券进行数据评估。那些家伙是怎样做计算的啊？」

    「咦？那当然是跟其他衍生性金融商品一样，利用评估程式……咦？」

    马可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做出奇怪的发言。

    「其他人也察觉到这点吗？那些家伙是拿布鲁‧斯戴尔所使用的评估程式在计算价格，没错吧？不过，那程式──」

    「那程式正持续被证实一点也不管用。毕竟布鲁‧斯戴尔利用那评估程式计算后，坚称绝对没问题的赌注，害得他们大输一场……」

    「博士有什么想法？」

    我移动视线后，发现博士不在座位上。

    我不太确定博士已经离开座位多久，但毕竟他是有病在身的人。

    不过，这部分还是应该找个对象来商量。

    我这么心想时，忽然传来刺耳的铃声。

    「时间到！」

    在场所有人都受不了地摀住耳朵时，莎蒂亚打开门率领著属下走进来。

    「把完成的东西全部集中收过来！我要重新整理过，让谈判有个基础依据！动作快！快！快！」

    不论是小抄或资料，都被工作人员动作粗鲁地一一集中收走，就连我们负责的东西也不例外。

    如果要说我们和四周那些人有何不同，可能就在于有没有得到莎蒂亚的拋媚眼吧。

    至于莎蒂亚的拋媚眼有多少市场价值，我吓得连确认也不想确认。

    「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下！快去吃个饭，让自己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更进一步的分析工作！」

    莎蒂亚的团队随著这句话离开后，会议室里的重力瞬间加重许多。

    马可活力充沛地拿出行动装置，确认起股价。

    「布鲁‧斯戴尔的股价和前一天的收盘价相比，来到负50％的二十八慕鲁，呈现跌停板。世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他们的窘境了。」

    「明天肯定也会暴跌。」

    「看这样子想必会掀起一阵剧烈动荡。」

    「我记得他们前四季的每股平均资产净值应该是三十慕鲁左右吧。」

    以极其简化的说法来说，持有股票也可说是持有公司的所有权，所以假设是一家发行一百股股票的公司，持有一股就等于持有百分之一的公司资产。因此，对于布鲁‧斯戴尔，也可以利用除法算出如此单纯化的每股平均资产价值。

    也就是三十慕鲁。

    「阿晴先生，你觉得会跌到什么程度？」

    「虽然我不知道其他资产的状况怎样，不过……照这样子看来，应该会落在十四或十五慕鲁吧。」

    「那岂不是帐面上的半价？价格太低了吧。」

    「接下来想必也会受到保障商品和不动产暴跌的影响，而且信用也已经受损。相信也会失去不少客户，手续费收入也会减少。」

    「嗯～我觉得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够维持营收，半价算是太便宜了。」

    如果是帐面上的半价，理论上就跟以五十慕鲁购买一百慕鲁的钞票没两样。

    然而，世上并没有那么单纯。

    很简单，只要想像一下有一只纸箱里装了一万张一百慕鲁的钞票就好。把纸箱拿来秤重后，确实可秤出一万张一百慕鲁钞票的重量，但现在纸箱的底部湿答答的一直在滴水，甚至还散发出焦味。

    箱口已经被封住，看不见箱子里的状况。

    好了，请问你愿意出多少慕鲁买下这只纸箱？

    「总比倒闭来得好吧。」

    「……那倒也是。」

    「不说这些了，要不要去吃饭？」

    「咦？」

    「怎样？你不饿啊？」

    我反问后，一脸惊讶表情的马可不知为何嘴里嘟嚷个不停。我不由得歪起头后，马可耸耸肩说：

    「不是，我觉得有些意外。」

    「意外？」

    稍作思考后，我露出苦笑说：

    「你是说失恋啊？」

    「……我以为你是会钻牛角尖型的那种人。」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我踏出步伐后，马可乖乖地跟了上来。

    马可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后，加快脚步站到我身旁，开口询问：

    「那个，结果怎样了？」

    「没怎样。」

    马可一副彷佛在说「这时候你还要敷衍我」的厌烦表情。

    「我不是故意在逃避话题。」

    我和马可走出政府大楼，准备前往克莱普顿广场。

    「我把整份帐户资料都交给了巴顿。巴顿给了我房间钥匙，也向我保证已解除和羽贺那的契约。」

    「……然后呢？」

    「然后……我和羽贺那只说了一些话。」

    马可一直抬头看著我。看来马可和艾蕾诺亚一样没打算放过我。

    或许马可是在担心我，但如果要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好奇，那绝对是骗人的。

    「也有部分让我觉得松了口气。」

    「咦？意思是──」

    「不过，单纯是因为羽贺那没有把我痛骂一顿，也没有诅咒我而已。感觉上她好像已经对我不感兴趣。那感觉就好像就算她曾经怨恨过我，也已经是过去的事。」

    马可注视著我，一脸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失礼的困惑表情。

    「不过，她似乎不是因为对我恨之入骨，所以为了报一箭之仇才刻意夺走我的资产。她说只是恰巧。我整个人……」

    我以对待朋友的态度，对著年纪比我小的马可说：

    「光是这样，就大大松了口气。你不觉得我很蠢吗？我付了单位高达一百亿的金额耶！」

    我的脸上虽然挂著笑容，但就快哭了出来。

    或许是身为上司的自尊，让我强忍住了泪水。

    「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马可给了我肯定的话语。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一起穿过车站，来到克莱普顿广场的印度料理店。咖哩方便又好吃，还可以辣得让人清醒过来。现在我终于知道赛侯和克莉丝为什么爱吃咖哩了。

    「不过，巴顿拿那么大一笔钱不知道打算做什么喔？」

    马可一边吃咖哩，一边无意地说道。那是会让人在意的事情，马可理所当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他说要制伏绿宝石工业。」

    马可的手瞬间停止动作。

    「很惊讶吧。」

    「嗯……可是，巴顿本身不是也相当有钱吗？」

    「应该是吧，不过……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就算我们的胜利赢得最高金额的利益，也买不起绿宝石工业。必须有更多资金才行。」

    「咦……」

    听到马可的话语，我不由得停下吃咖哩的动作。说得没错。就理论上，我们赢得的利益将近四百亿慕鲁，但绿宝石工业的时价总额还多出一位数，超过二千亿慕鲁。其股票想必也被相关企业牢牢握住，不可能轻易就脱手。

    我不认为巴顿能够敌对性地成功收购绿宝石工业。

    巴顿打算怎么做？

    我也想起羽贺那说过的话。羽贺那说过她的目的和巴顿相同，但对绿宝石工业不感兴趣。此发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缓缓动手再次吃起咖哩，一边思考这个问题时，行动装置发出接收到电子邮件的通知声。理沙的来信写著：「不知道羽贺那有没有好好吃饭？」看见信件内容后，我才迟钝地察觉到理沙她们也在担心羽贺那，急忙写起回信。

    羽贺那在格兰德中央饭店的5002号房。如果是你过去，她应该会愿意开门。再不然，我可以把钥匙交给你。

    迟疑一会儿后，我决定再补充几句：

    我很想和你一起过去，但现在被时间受限的工作缠身。政府委托我处理一些事情。

    我寄出电子邮件后，理沙很快就回了信。

    ──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了，我会去一趟看看。羽贺那现在的名字是什么？

    安娜‧哈格。

    我的脑海里浮现理沙看见我的回信内容后，感到难以置信的笑脸。

    「不过呢。」

    「嗯？」

    「但愿布鲁‧斯戴尔的收购案能够顺利谈成。」

    「是啊，如果没有顺利谈成就头痛了。」

    吃下最后一口咖哩后，我和早已把咖哩吃个精光的马可一起离开。

    一方面因为已经填饱肚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要找华莱士商量关于布鲁的资产评估事宜。

    然而，回到会议室后，发现会议室里虽然有人，但大家都不镇静地站著。大家没有埋首作业，而是站著交谈。我和马可互看一眼后，向人询问华莱士的行踪，对方告知华莱士在葛詹尼加的办公室里。

    我和马可前去后，秘书告知葛詹尼加正在等候我们，并让我们进到办公室里。

    在办公室里，看见了葛詹尼加、华莱士，以及莎蒂亚的身影。

    每个人都面带严肃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于我的发问，华莱士回答：

    「欲望深不见底。」

    「……谈判吗？」

    开始谈判到现在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莎蒂亚理应在谈判现场却出现在这里，就表示第一次谈判已经结束。

    看来恐怕近乎谈判破裂的状况。

    「对方开价多少呢？」

    「针对布鲁‧斯戴尔提出的二十慕鲁，对方开价四慕鲁。」

    我顿时以为自己听错而一直盯著华莱士看。

    「如果以每股四慕鲁计算，时价总额和布鲁‧斯戴尔的总公司大楼会是一样的价格。股东哪可能接受。」

    华莱士用著不屑的口吻说道，莎蒂亚接话说：

    「虽然布鲁他们的人说会把价格带回公司讨论，但哪有可能公开给股东知道。真想让你看一下E‧J‧洛克柏格那群人迅速收拾东西离开后，布鲁的人那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在一般人连结得到的资讯网站上，也可以看出可靠的部门确实获取可靠的利益，对吧？所以，我还以为就常识来说，十五慕鲁算是妥当的折扣价。」

    听到我的话语后，莎蒂亚像一头牛发出豪迈的叹息声表示认同。

    「虽然只花了不到二十小时的时间进行概略评估，但大致上也是得到和你一样的结论。不过，布鲁也持有一大堆没有评估价值的资产，就是这点引起了争论。像是针对不动产相关证券的二百亿部位，E‧J‧洛克柏格端似乎视为具风险的不良资产，以近乎零元的金额做计算。」

    「什么……」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但以我和华莱士的立场来说，都清楚知道难以指责E‧J‧洛克柏格的说法过于蛮横。怎么说呢？因为我和华莱士都认定与不动产有关的一切将会崩坏，并且全力投入于保障商品。若是一方面认定会崩坏，另一方面却主张不会酿成毁灭性的结果，那也未免太矛盾了。

    或许是看见布鲁‧斯戴尔面临挤兑人潮这种几乎算是意外的事件而就快窒息而死，所以心生同情也说不定。

    我甩了甩头，说出心中感到在意的一点：

    「对了，对于那些资产，布鲁端的评估金额是多少呢？我刚刚就一直在想他们是利用最终宣告计算失败的数学工具在判断现在的价格，对吧？」

    莎蒂亚保持在胸前交叉双手的姿势耸了耸肩。

    原本发愣地不知看向何方的华莱士开口回答：

    「他们是以近乎成本的价格在评估。」

    「成本？意思是说估价损失近乎零？即使有那么多违约状况？」

    「他们主张应该以长期来判断不动产贷款的统计数据。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就是了……毕竟如果有一笔贷款遭到违约，并且把统计数据的纳入范围设定在该时间点的前后几个小时，违约率就会因此大大拉高。评估程式将会计算出惊人的跌价结果。」

    「如果是这样，即使把最近发生的违约全部纳入考量对象，只要加上过去的数据加以平均，整体的违约率也不会太高，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的理论。」

    的确，如果凭靠这样的理论，或许可以强词夺理下去。

    然而，怎么想也知道那会是看不清现实的举动。即使只是从昨天到今天，世界也会出现剧烈的改变。市场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而布鲁‧斯戴尔当然也知道这点。

    我抱著这样的想法，但如果问我应该预测会有多少违约数量，我恐怕也答不出来。是否应该认定现状的违约率在未来也势必拉高，并预测将以目前的增加速度持续增加呢？还是应该认定到了某时间点就会逐渐趋缓，而且不升反降呢？

    那么，究竟会在什么时间点呢？应该以多大的规模来预测才是最妥当的做法呢？

    究竟有谁会知道这种事情的答案？

    「所有人都笃信可以靠著搞都搞不懂的数学来预测未来。因为一切都建立在预测结果上面，所以当现实来袭时，所有预测就会无法发挥功能，在一片黑暗的混乱之中左右徘徊……不过，我们就是赌上预测的脆弱性，而且正中红心。」

    「这么一来，就表示身为收购一方，确实有理由认定危险资产都会破产来采取行动……是吗？」

    马可问道，莎蒂亚露出像在例行公事的表情回应说：

    「是啊。E‧J‧洛克柏格端在进行收购时，对其股东也有义务保护自家银行的价值。」

    对布鲁‧斯戴尔一方来说，不论是心态上或现实面，都不可能接受公司整体以相同于总公司大楼的价格被人收购。不难预见股东们会做出「与其被贱价收购，还不如倒闭」的判断。毕竟如果价格实在太低，有时候不如选择让公司结束营业并进行结算，股东还比较有可能回收较高的金额。

    另一方面，如果逼迫E‧J‧洛克柏格端抬高收购价格，就等于是在逼迫他们承担亏损的可能性。不论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明显看得出如此强势要求全世界唯一存在的买家，以定价购买就快腐烂的苹果的举动有多么鲁莽。

    我们没理由明知会吃亏还刻意往火坑里跳……万一E‧J‧洛克柏格这么应了一句，想要反驳也很困难。

    举出月面经济崩坏的可能性会是唯一可提出的主张，但也不容易坚持到底。怎么说呢？因为如果以不当高价收购布鲁‧斯戴尔，市场将会出现担忧E‧J‧洛克柏格业务恶化的心态，万一E‧J‧洛克柏格本身也开始摇摇欲坠，最终只会让问题像雪球越滚越大。

    在过去的收购案例当中，确实存在过因为以过高价格进行收购，导致未能完全消化所收购的企业而吐了出来，最后自身也耗尽体力而死的例子。

    「这岂不是无计可施了吗？」

    马克这么发问后，莎蒂亚把视线移向葛詹尼加。葛詹尼加往办公桌一坐，一副伤脑筋到了极点的模样不停搔头。葛詹尼加的头上扬起一堆看不出是何物的物体，我不禁觉得这或许就是粉身碎骨投入工作的模样。

    「不，还是有人可以突破僵局。」

    「什么人？」

    葛詹尼加看向我说：

    「就是你。」

    「……我？」

    我忍不住反问的下一秒钟，心头一惊。我该不会是被要求吐出保障商品赢得的钱吧？可是，那些钱已经付给了巴顿。思考到这里时，我忽然想起莎蒂亚也在场的事实。既然莎蒂亚在场，就会知道这个选项已经不存在。

    那不然会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要我出面负责谈判吧？但我又不是收购企业的专家。

    葛詹尼加看著我，面带苦涩的表情说：

    「克莉丝也在对方的资产评估负责人员当中。」

    看见葛詹尼加投来感到过意不去的目光和话语，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主要是负责正是构成问题的评估程式。我一问之后，才知道她本来就是话题中的证券的初期开发者，结果现在升官了。我只有在以前击垮阿法隆时见过她几面，但她现在真是成就非凡。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像看见自己的侄女飞黄腾达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葛詹尼加在脸上浮现苦笑，跟著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开口说：

    「我听说你跟她关系很亲近。虽然应该不是她在决定价格，但肯定具有很大的影响力。我说得这么明白，你应该已经知道为什么布鲁‧斯戴尔的人没有出现在这里了吧？」

    没错，此刻只有葛詹尼加、莎蒂亚和华莱士在场。

    现在不论是谈论再机密的事情，也肯定不会泄漏出去。

    这也代表著我被要求的任务有多么机密。

    「你要我……去找克莉丝谈判？要她放松评估标准？」

    「我的真心想法是这样没错。」

    「这……」

    交易必须永远保持公平。所谓的获利，本来就应该是在承担风险之下所得到的报酬。况且，布鲁‧斯戴尔说穿了是因为策略失败，才会自作自受地陷入窘境。

    然而，此刻我被要求的任务与这些事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被要求只靠著「关系亲近」这个理由，去拜托克莉丝手下留情。

    这是身为投资人应有的正确态度吗？

    「我明白要拜托你做这种事情实在很失礼。」

    葛詹尼加显得语气沉重。

    「不过，据说布鲁‧斯戴尔的资金正在加速流出。现在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上四十八小时。」

    「四……那岂不是连这星期都撑不过？」

    「没错。身为月面的统治者，我有义务采取最佳行动来确保月面的安全。绝对不能让布鲁‧斯戴尔倒闭。那将会造成金额高达几百亿慕鲁的资金全面停止流动。当然了，我还是会和布鲁‧斯戴尔一起以正当的方式说服对方。只不过，如果成功的机会渺茫，还是必须选择打破规则的手段。必须有人去说服对方开出四慕鲁这种价格等于是在助长月面走向崩坏。我希望你来负责这个任务。」

    不愧是总统，葛詹尼加的说法相当迂回婉转。意思就是，选上我纯粹是因为我是对克莉丝最具影响力的人，所以想要透过我来说明社会责任。

    这简直就像我当初展开保障商品的投资时，对马可使出的战术。据说一个人曾经做过什么，有一天自己也会遭遇同样的事。我的父母告诉过我那就叫因果报应。

    不过，此刻的我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可选。而且，我也知道华莱士为何一直保持沉默。

    因为对我们而言，这么做也会带来利益。

    「我知道了。」

    「太好了！你愿意去做，对吧！」

    我一边接受葛詹尼加使劲的握手，一边看向感觉有些像在责备自己的华莱士。

    以布鲁‧斯戴尔为首，多数金融机关都逃不过必须支付保障商品赔偿金的命运。这些赔偿金会是我和华莱士的获利。未来的市场状况想必会更加恶化，我们的荷包也将可以收到金额更加庞大的利益。

    不过，万一必须支付赔偿金的对象垮了，就什么都没了。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我们有动机不管采取任何手段也要帮助对方支撑下去。

    这简直就跟前后照著镜子在跳舞没什么两样。

    「除此之外，如果有机会让E‧J‧洛克柏格的评估程式做修正，想必对其他金融机关也能够提供一臂之力。」

    「咦？」

    我反问后，华莱士一副不屑的模样说：

    「结算时期不是就快到了吗？不过，每一家金融机关都为此提心吊胆，就怕如果在这市场状况下提出难看的结算成绩，会害得自己变成第二个布鲁‧斯戴尔。如果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他们肯定会乐意进行结算。」

    就理论来说，倘若E‧J‧洛克柏格决定以高价收购布鲁‧斯戴尔，那就等于评估程式计算出比现实更高的价格。不仅如此，既然负责调解的政府也认同这样的做法，就表示我们也可以把自家银行的资产评估得高价一点。

    「当然了，等市场稳定下来后，理应就会恢复妥当的评估，也必须恢复妥当的评估。总之……以现状来说，一切进展得太急遽了。」

    我相信葛詹尼加不是一个善恶皆包容的人，只见他一副痛苦的模样说出极其现实的话语。那绝不是清廉洁白的手段。

    身为卖空派的华莱士一路来透过揭发企业操控结算数字来掩饰违法行为的真相，进而获取钜额的利益。相信对华莱士而言，这也是难以认同的手段。对于在法律界生存的莎蒂亚来说，更不可能是感兴趣的话题。

    我也不例外。我因为击垮阿法隆，才得以出现在这里。对于市场，我自认一直保持诚实的态度。

    不过，如果照著市场原理而行，明显可预见收购案将以失败收场，布鲁‧斯戴尔也将宣告破产，经济将陷入严重混乱之中。

    如果时间充裕，或许还有办法解决。

    然而，布鲁‧斯戴尔突发心脏麻痹，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了。」

    就这样，我决定跨过界线。

    「我该什么时候和克莉丝谈判？」

    葛詹尼加和莎蒂亚显得有些松了口气，葛詹尼加开口说：

    「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

    我再次简短地答道。

    我拨打电话到克莉丝个人的行动装置，铃声响了四声后，克莉丝接起电话。

    「克莉丝吗？」

    『除了我还有谁会接电话呢？』

    克莉丝的语调比想像中的更加开朗。不过，从克莉丝接续说出的话语，可得知她早就料到我不是单纯打电话来闲话家常。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快呢。』

    「你也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快吧。」

    『呵呵。银行间市场的人员跟我说过布鲁‧斯戴尔的窘境。你知道银行间市场吗？』

    「只听过名字……就是金融机关互相融资营业资金的地方，对吧？」

    银行间市场是一个提供借贷特殊资金的地方，时而还会在无抵押品之下，借出限期一天、以一亿或十亿为单位的资金。

    『听说银行间市场不是只靠网路线，到现在还会透过电话沟通。双方的负责人员透过电话互动之后，在白板写上想要借钱者，以及想要借钱给别人者的名字。然后，条件吻合的双方就会依序成立契约，他们的名字也会一一被擦掉。』

    「你想表达什么？」

    对于我的发问，克莉丝压低声音回答：

    『听说布鲁‧斯戴尔的名字一大早就被写上去，但一整天都没有被擦掉，还列在白板上。』

    布鲁‧斯戴尔连限期一天的资金也借不到。

    然而，真正残酷的事实是一旦演变成这样的局面，反而会变得谁也不愿意理会布鲁‧斯戴尔。

    『听说已经进入倒数阶段了。布鲁‧斯戴尔的资金一直流出，却没有资金流入。他们家银行的结算帐户是E‧J‧洛克柏格，也就是我们家银行的帐户。』

    虽然投资银行以数量多得堆高如山的基金公司或企业为对象代管资金，但理所当然地，投资银行也必须找一家银行开设帐户，好把经营事业的利润或资金存进帐户，并委托对方负责薪资、经费等日常结算业务。银行界就是一个这么狭窄的世界，为了让自家银行正常营业，即使是生意对手所提供的服务，也不得不利用。

    另外，听到克莉丝的话语后，我也理解了E‧J‧洛克柏格为何会主动说要收购布鲁‧斯戴尔。E‧J‧洛克柏格恐怕是从布鲁‧斯戴尔的帐户流动状况，掌握到布鲁‧斯戴尔所陷入的窘境属于流动性的危机。

    「既然你都知道，事情就好谈了。可不可以找个地方碰面？」

    这不是确实有凭有据，可以在脉络分明之下说服对方的事情，还是实际面对面交谈比较好。

    对于我的发问，克莉丝给了意外的答覆：

    『可以啊。不过，方便由我来决定地点吗？』

    「有你想推荐的咖啡厅吗？」

    我表现轻率地问道，克莉丝回答：

    『我想约在理沙小姐的教会。』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如果在教会，也不会有人来打扰。而且……也不能说谎，不是吗？』

    我曾经对克莉丝说过同样的话。

    我轻轻发出叹息声后，回答：

    「好吧，就约在那里。」

    『我差不多二个小时后过去。』

    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教会。

    这个地点简直像是要试探我的良心。

    我犹豫著该不该事先联络理沙，但最后还是没有事先联络，便前往教会。

    如果理沙已经回到教会也无妨，而如果还在羽贺那那里，我也不想打扰她们。反正我知道钥匙藏在哪里，所以不需要担心。

    我这么心想，但发现有光线流泻到走廊上，教会的大门早已敞开。

    推开大门后，客厅出现在鸦雀无声的走廊尽头。

    「克莉丝？」

    我试著喊了克莉丝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因为看见通往教堂的房门半开著，于是往教堂方向走去，发现教堂的窗户流泻出光线。推开房门后，克莉丝出现在教堂里。

    「晚安。」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一派轻松地说道。克莉丝没有一副显得干劲十足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因为觉得根本没有可讨论的空间，自然而然地也就表现得轻松。

    「你怎么这么早到？」

    「因为我搭公司的车子来。」

    我不由得环视教堂一周，开口说：

    「是不是要确认一下有没有窃听器比较好？」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说罢，克莉丝刻意鼓起腮帮子。

    不过，当她吐出气时，脸上已经化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

    「不过，公司跟我说过好几遍要我装窃听器。」

    「也不需要吧，我的发言不过是个局外人的发言，不能当成诺言。」

    「不是，公司是要录下我的发言，以免我被阿晴先生引导说出承诺。」

    我看向克莉丝。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把克莉丝叫了出来，克莉丝在她的地盘上肯定被迫必须绷紧神经。

    「抱歉。」

    「没事的。」

    克莉丝露出微笑说道。我轻轻叹口气后，在与克莉丝同一排，但稍微拉开距离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下来后，我才发现克莉丝身边放了一只小纸袋。

    「那什么东西？」

    「你很在意吗？」

    克莉丝调皮地问道，我顿时感到扫兴。克莉丝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拿出纸袋里的东西。

    「给你，这瓶是你的。」

    克莉丝从纸袋里拿出了小瓶装的啤酒。

    「你是怕保持清醒会说不出口？」

    「我是怕你会这样。」

    克莉丝完全识破了我的心态。

    克莉丝一副开心的模样从纸袋里拿出开瓶器打开瓶盖后，把开瓶器丢给我。虽然完全被克莉丝握住了主导权，但我也跟著打开瓶盖。

    「你是要谈关于价格的事情，对吧？」

    「虽然我很希望有其他话题可以谈。」

    「嗯……嗝！」

    克莉丝大口大口地喝下啤酒后，轻轻打了一声嗝。看著克莉丝发愣地拿著玻璃瓶的模样，不禁觉得不像在喝酒，而像在喝著苏打水。

    不过，在我眼前的无疑是一个才女，并且在月面最强的E‧J‧洛克柏格银行里特例占有一席之地。

    「在拟定价格方面，我没有关键性的权限喔！那属于另一个部门的地盘。」

    「这点我当然明白。」

    「不过……」

    克莉丝喝了一口啤酒后，宛如竖耳在聆听音乐般闭上眼睛，微微扬起嘴角说：

    「是我提议开价四慕鲁。」

    「……是用典型市场手法吗？」

    这种谈判手法就是先开出明显是高价或低价的价格，再往自己期望的价格拉近。

    在电影里，经常会看见市场里的摊贩上排放著五颜六色的蔬菜，并上演这样的谈判手法。

    「有部分确实是。」

    「意思是别有用意？」

    「是的。」

    克莉丝看向我继续说：

    「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愿意说实话。」

    克莉丝的眼里发出沉著冷静的数理交易员会有的目光，彷佛即将施展魔法让萤幕里跳动的数字化为利益。

    「我们打算抢下E‧J‧洛克柏格。」

    「……啊？」

    我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E‧J‧洛克柏格正打算收购布鲁‧斯戴尔。还是说，克莉丝不知何时已经辞去E‧J‧洛克柏格的工作，换成替布鲁‧斯戴尔效命？

    看见我愣得说不出话来，克莉丝咯咯笑了几声后，轻轻叹口气，同时把视线移向设置在教堂最深处的祭坛。

    「我是指侵占经营权。我们团队打算侵占E‧J‧洛克柏格的经营权。这次的收购案就是一个开始。」

    克莉丝从祭坛上拉回视线，投来傲慢自大、带有挑战意味，但又显得无比天真的眼神。

    「说到人称老大的月面重要人物，也就是白手起家打造出最强银行的银行家『E‧J‧洛克柏格』，你知道这个人和他的一群狗腿子现在在哪里吗？」

    从克莉丝问话的那种口气，我大概猜出了答案。

    「在轨道电梯里吗？」

    「答对了。毕竟他已经是个上了岁数的人。医疗报告一被发表出来，就立刻惊慌失措地离开月面。你都不知道有多少重要干部也假借这个名义逃跑。如果留在月面，有可能会被要求为不动产行情崩盘为起因的混乱局面负起责任，也难怪会有络绎不绝的人逃跑。布鲁‧斯戴尔这次会是由副董事长来对外接洽，也是一样的原因。」

    的确。在自家公司面临可能倒闭或被收购的紧要关头，却不见CEO现身。没有现身的原因是因为就物理观点来说，CEO没办法现身。意思就是，CEO已经随著医疗报告出炉，逃出了月面。

    「留下来的只有在月面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做的人。再不然就是认为在月面才有生存价值的人。」

    「……你呢？」

    听到我的发问后，克莉丝缩起脖子，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著说：

    「除了月面之外，你觉得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如此快速升官？」

    克莉丝还摆起架子补充一句：「我们部门应该是全世界最赚钱的部门。」

    我想起克莉丝在那时候也说过一样的台词，并心想在那个当下，那句台词完全是正确的。

    「而且，我在行情逆转之前，大幅度切换了船舵方向。我朝反方向转舵到底，站到相反端。」

    听到这般发言后，我瞪大双眼直直盯著克莉丝看。克莉丝她们是属于贩卖保障商品的一方，理应也赚了一大笔让人看了腿软的钜额。

    克莉丝的意思是她们转换到相反的方向？

    「话说……回来……你好像说过重新做了部位的评估……」

    如果要我举出一项伟大投资人的共通特徵，那就是能够抱著胜过神明的坚定意念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在那同时，一旦得到反证，又能够随时舍弃信念。

    若不是有哪根筋不对，就无法在投资界存活。

    「那次可真是大费周章呢。我是说要放弃会带来利益的东西，转换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意思是说，顺利抓到最后机会来互争优胜的对手是……」

    「呵呵，哈罗德兄弟买进的钜额交易果然是阿晴先生。就是在庆生会上看见有人送上一大桶古柯硷也不会惊讶的一群肌肉男，全都瞪大了眼睛呢。那表情就像在说：『我的天啊！』不过，真的很酷。那次我们表现相当阔气地开出加上两成金额的价格，没想到被对手加了三成，一下就被判出局。那也就算了，后来你拿出会吓死人的金额把商品一扫而空，对吧？你知道我们有多辛苦才买到剩下的商品吗？」

    「我只是幸运没有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而已。」

    「骗人。关于新纪元发展公司破产的消息，我们是拿到业界的第一手消息。明明如此，你却是在那之前就知道破产的消息。所以，你才会下了最后的赌注。你是亲自跑一趟去确认的吗？」

    「阿法隆那时候我连月面的尽头都去了，当然不会舍不得花费这么点辛劳。」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显得开心地笑著。

    我的脸上不禁浮现苦涩的表情。因为克莉丝看著我的眼神简直就像看见什么令人崇拜的对象。

    「不过，总之我在……不，我们团队在真的只差了几毫米的位置，勉强让E‧J‧洛克柏格免于撞上冰山。就是欣赏到灯光秀的那一天。我们抱著不论价格多便宜都无所谓的心态，到处兜售手上持有的危险资产，那一天总算是告了一段落。」

    「……有顺利卖出去吗？」

    「毕竟市场那时候还呈现出疯狂状态。买方甚至还对我们表达谢意。不过，我们的提案之所以能够在内部一路取得签核，完全是因为已经赚到多得数不清的利益。只要是我们说的话，银行里不管哪一个部门，都无力阻止。就算我们团队的所有人都光著身子骑马上班，相信也不会被责骂。」

    如果理沙听见了克莉丝挑选字眼的方式可能会生气，但如实地呈现出克莉丝所处的世界氛围。

    「我想也是吧。」

    在投资界，最赚钱的家伙最伟大。

    「所以呢？让E‧J‧洛克柏格获利两次的克莉丝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侵占经营权？你是说真的吗？」

    在从事股票交易之中，时而会邂逅宛如神迹出现的成功。最初会认为只是运气好，但渐渐地会开始觉得是自己的实力，最后不论是再冷静的人，也会产生一种心态。

    也就是认为自己拥有可识破一切的神力。

    克莉丝看著我，脸上浮现轻柔的笑容，那表情看似仍保留著四年前的可爱模样，同时也像是俯视著所有人的统治者表情。

    「我在想应该是时候请那些辈分高的前辈们退出了。」

    克莉丝找出圣杯的基础概念，甚至成功地让概念化为商品，最后盖出一座别说是月面，就连全世界的投资人都争先恐后扑上前的诱人黄金宝库。

    克莉丝光是拥有这样的成功表现，肯定已足以成为美谈流传到孙子辈，而事实上，所得到的报酬想必也足以游山玩水过生活直到孙子辈。

    不仅如此，克莉丝还让原本火力全开在转动的ABS引擎中途停止转动，甚至为了避免一路冲向死地，让引擎反转。在行情反转的仅仅几天前，宛如发挥神力般演出一场只有船头轻轻擦碰冰山的九死一生大剧，说到当时E‧J‧洛克柏格内部有多么欣喜若狂，恐怕也只能凭靠想像了。

    此刻能够肯定的是，这件事让克莉丝产生莫大的自信，想必也让克莉丝的同伴们觉得自己犹如万能之神。

    最后，也让他们确信自己能够统治世界。

    他们告诉自己：「我们才是适合统治世界的一群人！」

    「意思是要政变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第一步就是吸收布鲁‧斯戴尔？吸收布鲁‧斯戴尔之后，将由你们团队来掌控，是吗？」

    「没错。趁著老大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以受政府之托这个光明正大的名义进行收购后，我们再亲手建立巨大的超级金融市场。毕竟布鲁‧斯戴尔拥有巨大的证券业务团队，当初如果内部拥有这样的团队，我们创造出来的ABS肯定会卖得更好。我们会让市场变得更容易做这些事情。我们将打造出E‧J‧洛克柏格的老大根本无从理解起的世界。」

    「……听起来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化身成的怪物。」

    「那这样，我就把新公司取名为利维坦好了。」（注：利维坦（Leviathan）是托马斯‧霍布斯于一六五一年出版的著作，全名为《利维坦或教会国家和市民国家的实质、形式、权力》，又译《巨灵论》。利维坦原为旧约圣经中记载的一种怪兽，在本书中用来比喻强势的国家。）

    这是沉醉于成功的妄想吗？

    或许是吧。

    然而，E‧J‧洛克柏格等银行的泰斗们因为计谋死守一路建立的成功，而犯下在重要变革时期不在场的失态。如果一个运气不好，有可能在他们因为身在轨道电梯里而无法与外部取得联系之间，一切便已成定局。

    事实上，布鲁‧斯戴尔的CEO想必要等到所有事情都定案后，才会得知一切。

    不管是收购案顺利完成谈判，或是失败而宣告破产，等到CEO察觉时，老巢早已完全变了样。而且，恐怕也已经没有属于CEO的位置。

    秩序会遭到混乱的恐吓，无秩序则会萌生出新秩序的嫩芽。

    克莉丝静静地再喝一口啤酒后，用著像小女孩的口气说：

    「因为这样才会是四慕鲁。」

    「我不懂因为这样是哪样。」

    克莉丝抬起头，面带微笑说：

    「因为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统治者。」

    布鲁‧斯戴尔的唯一收购对象。在所有人都为了绝对不能让布鲁‧斯戴尔倒闭而陷入慌张失措之中，此对象是拥有足够实力接管布鲁‧斯戴尔的唯一存在。这么一来，谁才是游戏掌控者可说一目瞭然，而大家对此也都心知肚明。

    然而，理智面的理解和肉体面的理解截然不同。

    此刻，我有了肉体面的理解。

    「就是四慕鲁。如果是这个价格，我们就买。」

    「……那不是谈判的起点？」

    「就是四慕鲁。」

    克莉丝反覆说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如果是这价格，就跟总公司大楼的价格一样？」

    「我忘记是有三百亿慕鲁，还是二百亿慕鲁，他们持有多达几十万笔在现状下无法评估的衍生性金融商品，那些都算是带有风险的部位。我们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就开价。而且，接下来也有莫大的金额要支付给你，不是吗？」

    克莉丝投来显得调皮的笑容，但那笑容又显得无情残酷。

    「再说，就算再怎么违背良心，你也说不出布鲁‧斯戴尔的部位很健全这种话吧？」

    一点也没错。我认定与不动产相关的一切都将毁灭，所以下了赌注。而现在，我正是针对这些部位，前来要求克莉丝放松评估标准。

    克莉丝帮我带啤酒来是发自真心的体贴举动。

    怎么想也觉得我前来谈判是缺乏理智的行为。

    「万一没有顺利谈成收购案，月面可是会崩坏的。」

    听到我的话语后，克莉丝第一次收起脸上的笑容。

    克莉丝原本把瓶口贴在嘴上准备再喝一口啤酒，这时缓缓拉开酒瓶。

    「怎么可能？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收购案会顺利谈成的。」

    「……你有什么凭据？」

    「因为大家都像你一样觉得月面会崩坏。」

    克莉丝扬起两边的嘴角。

    我回以克莉丝视线，同时感受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在寻找收购对象的那个时间点，早已知道会是什么结局。价格不是问题。就理论来说，与其以四慕鲁被收购，不如就这么让公司进行结算，股东们搞不好还可以回收到比较多的钱。不过，那只是在倒闭之后经济仍正常运作的假设之下。万一经济垮了，资产也会就这么同归于尽。这么一来，就表示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处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为了确实能够得到或多或少的金额，只能够选择卖出。也就是所谓的利益实现。哪怕不知道能够实现多少利益也一样。而且，阿晴先生。」

    说著，克莉丝在脸上浮现显得悲伤的笑容。

    「你忘了ABS那种商品会热卖的原因吗？人人渴望得到明确性。在这个凡事不明确，一切既模糊又充满风险的地方，哪怕是虚假的也无所谓，大家就是想要得到安心感。」

    克莉丝理解一切。

    无论是人们的欲望、恐惧，或是一切的一切。

    「因为这样才会是四慕鲁。我还希望你能够夸奖我没有开价一慕鲁。」

    说罢，克莉丝细心地摺起纸袋。

    我只能够直直盯著克莉丝摺纸袋。

    克莉丝的举动简直像在比喻这话题已经结束得一乾二净。

    不过，面对克莉丝的反应，我不得不这么说：

    「你忘了四年前我是怎么赢过你的程式吗？」

    克莉丝瞥了我一眼。

    「人们不会照著数学行动。人们的行动背后势必──」

    「势必会有非合理的地方。势必会有情感。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

    摺好纸袋后，克莉丝轻轻摇晃啤酒瓶，感觉特别响亮的扑通一声传来。

    「不过，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理性会赢得胜利。不对。」

    克莉丝站起身子，低头俯视我继续说：

    「我相信我们会赢得胜利。毕竟这是交易，不能很明确地说自己会成功还是失败。」

    「……你不会想要提高胜算吗？只要顾虑到对方，也有可能做到让步。」

    「你是说把四慕鲁变成八慕鲁？如果要那么做，我宁愿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下一分钟真的就要宣告破产的紧迫时刻再出声。毕竟等到那时候再伸出援手，才会更有效果。所以，如果要说我们有哪里失败，那就是太早举手说要收购。就是因为有时间思考，才会想要多获取一些利益。现在明明不管是什么人都明显看得出布鲁‧斯戴尔已经无法自力更生，却还表现出这种态度，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我……我讨厌那样的想法。这是交易耶！为什么就不能保持合理性呢？不对，我应该问保持合理性有什么不好吗？」

    「克莉丝……」

    我不由得低喃道。我的眼前出现一个追根究柢讲究资本主义，也可形容是把合理主义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身影，那身影正在嘲笑、鄙视受情感左右的人们。

    我找不到可以说服克莉丝的话语。

    说不定理沙有办法。

    我的脑中浮现这个念头，但立刻心想克莉丝只会因为理沙的说服话语而受伤，最后还是不会改变想法。

    怎么说呢？因为我也能够接受克莉丝的想法。虽然我不会采取践踏人们想法的手段，但绝不是因为顾虑到对方才不采取，而是因为我认为不去践踏而反过来利用人们的想法会更有效率，所以纯粹是手段上的不同。

    重点是，我也曾经击垮过阿法隆。我知道那么做会害得很多人陷入困境，还是选择那么做。那是因为除了那么做，我别无选择，同时也是因为在投资界，那是一般会有的行为。

    我们就是照著这样的信念在从事投资。我不会责怪克莉丝，也相信克莉丝自身也在与良心搏斗。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那么刻意扮演成无情的投资人。

    因为过去和克莉丝一起生活过，所以我明白了克莉丝的想法不是天真的期望。

    克莉丝闭上眼睛，缓缓吸入一口气，再吐出来。

    在那之后，克莉丝张开眼睛望著祭坛的方向好一会儿，最后带著自嘲的意味轻轻笑了出来，并压低视线。

    「万一月面不小心垮了，只好跟你说声对不起喔。」

    克莉丝说出显得孩子气的真心话。

    「既然你都愿意道歉，不如──」

    「不过，对于四慕鲁，我不会让步。」

    克莉丝抬起头看向我。

    克莉丝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脸，那是我四年前看见的笑脸，同时也是我看见的泪水。

    「因为我──」

    我的脑海里浮现四年前的那句话。

    ──想要照著自己的想法好好过活。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我说的，还是克莉丝说的。

    然而，克莉丝看著我露出微笑。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克莉丝就豁然开朗地停止了哭泣。

    克莉丝抬起眼镜框用手心往眼睛一擦之后，泪水便不再涌现。

    抽一下鼻子，再做一次深呼吸后，克莉丝拿出行动装置不知打电话给谁。

    「结束了，麻烦派车。」

    克莉丝挂断电话再擦拭一次眼角后，走了出去。我只能够让视线追著克莉丝的身影跑。克莉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最后伸出手握住教堂的门把。看著那身影，我不禁觉得克莉丝走出教堂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不，克莉丝就是抱著这样的打算。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选择在这里与我交谈。在我的面前，克莉丝肯定是说出了就连在E‧J‧洛克柏格也不会说出口、发自内心深处的所有话语。那些话语不带任何谎言的成分，也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难为情的情绪，也没有罪恶感。

    为什么呢？

    因为克莉丝还对我──

    「克莉丝！」

    我呼唤了克莉丝的名字。

    克莉丝吓一跳地缩起身子，并停下脚步。

    不过，那也只是短短一秒钟，克莉丝就这么打开门，准备走出门外。就在快要走到走廊上的那一刻，克莉丝转过身看向我。

    我看见了笑脸。

    「我们哪天再会喔！」

    克莉丝用著轻松的语调说道。

    接著，她转身背对著我。

    「我要走自己的路。」

    同时彻底斩断对我的留恋。克莉丝就这么忽然消失不见了。我有种极度无力的感觉。在这个瞬间，克莉丝的成功将是同伴们的成功，同伴们的赞美也将是克莉丝能够得到的唯一赞美。

    八年前，我几乎变成废人时，克莉丝在理沙的交代下战战兢兢地前来，她陪伴了我长达四年之久，也帮助我做了复健。虽然只有短短一段时间，我也和克莉丝一起做了她渴望不已的投资。不仅如此，克莉丝也向我告了白。

    克莉丝聪明绝顶、个性胆怯，但也有著不输给人的强韧，并怀抱著真正任性的家伙绝不会怀抱的梦想，也就是想要任性过活。

    不过，克莉丝终于实现了这般梦想。而且是在绝佳的时机实现了梦想。未来我们如果在街上碰到面，肯定会如往常般交谈，也会一起用餐，甚至还有可能一起从事什么小规模的工作。

    不过，我得到了确信。

    我和克莉丝的人生将不再交错。

    如同艾蕾诺亚特地来到地心轨道基地确实做出了断，克莉丝也成为过去的回忆。

    很奇妙地，不论是对于没能够成功说服克莉丝的事实，或是对于克莉丝也终于离开我身边的事实，我都没有感到空虚或觉得失望。我只觉得能够坦率接受事实，就像预料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一样。

    教堂里只剩下我一人，我轻轻摇晃还剩下一半的啤酒瓶。

    大家都在向前迈进。这么心想后，我忽然想起这是四年前理沙对我说过的话，不禁露出苦笑。

    笑过一阵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现在只剩下我还无法乾脆地放弃过去。

    我拨打电话给葛詹尼加，告知谈判结果。

    我当然没有说出E‧J‧洛克柏格内部的政变计画，而只告知E‧J‧洛克柏格绝对不会让步的事实，并提醒葛詹尼加要牢记这点进行谈判比较好。

    葛詹尼加顿时说不出话来，但最后回答一句：「我知道了。」当然了，除了这么回答之外，想必也没有其他话语可回答。

    我挂断电话，也关掉屋里的电灯，最后关上门窗离开了教会。

    我也想要让八年前的事情做出了断。

    但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八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隔天，布鲁‧斯戴尔在股市开盘的同时呈现跌停板，价格跌了70％来到八慕鲁。投资客的卖出动作频繁，怎么看也觉得不可能逆转局势。在那同时，我们思考了一整晚，试图针对贱价收购布鲁‧斯戴尔的举动找出反击的切入点，但最后徒劳无功。不动产相关部位的规模过于庞大，腐败气味也过于强烈。

    这天股市收盘后，一方面因为股价下跌，导致布鲁‧斯戴尔的资金流出速度加快。那速度快得甚至让人觉得布鲁‧斯戴尔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情况可说刻不容缓。

    在这之中，E‧J‧洛克柏格展现了符合月面最具实力的E‧J‧洛克柏格作风。E‧J‧洛克柏格拨打电话给慌张失措的布鲁‧斯戴尔副董事长，告诉副董事长说：「我们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进行融资。」E‧J‧洛克柏格简单明瞭地表明了谁才是手中握有资金的人。

    布鲁‧斯戴尔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意气用事地让公司倒闭，身为导致经济陷入严重混乱的罪魁祸首遗臭千年。另一条是身为被人贱价收购公司的倒楣鬼永世流传。

    于是，因为留在月面不走而被卷入这场骚动的副董事长，以及恰巧投资给布鲁‧斯戴尔的倒楣股东，做出不符合月面作风的决定。他们决定妥协于常识和伦理道德。

    布鲁‧斯戴尔举白旗投降。

    在副董事长心慌意乱地拨打电话给葛詹尼加之后，只过了三天。照我打听到的内部实情，在布鲁‧斯戴尔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之后，只过了五天。所有相关人士都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不敢相信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情。

    据说在被E‧J‧洛克柏格收购后，布鲁‧斯戴尔面临的信用恐慌现象因此退烧，资金流出也立刻止了血。在盘后交易以及在那之后开盘的欧洲市场上，也出现价格若干回升的现象。世界经济在最后一刻获得解救。

    另一方面，我和华莱士的办公室收到正是我们当初试图挽救的布鲁‧斯戴尔某一部门的通知，表示将支付总额超过十一亿慕鲁的保险金。

    我觉得自己彷佛走进了四面被镜子围绕的迷宫，甚至有种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像是晕车的感觉。

    「好了，今天会请大家过来，当然不会有其他事。」

    我们聚集在莎蒂亚的办公室里，这时全回过神来。因为事态来得太突然，所以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就连我和华莱士也发愣地看著新闻节目。

    媒体立刻播放著布鲁‧斯戴尔被闪电收购的相关报导，另一方面也报导了E‧J‧洛克柏格内部掀起权力斗争的消息。我猜想应该是守旧派人士总算察觉到克莉丝等人的企图，而刻意透露消息以试图牵制，但这么做想必也只会形成既有事实。

    被视为叛变核心人物的董事就是在25俱乐部看见的那个神似巴顿、如猛兽般的男人。在一群身穿西装的男人堆里，也看见克莉丝的身影若隐若现，克莉丝的侧脸严肃得宛如黑手党的成员。

    「虽然有人顺利接管了布鲁，但令人头痛的问题还堆得像一座山那么高。」

    「你是说下一个目标吧。」

    华莱士说道，但没有从嵌入墙里的电视机上挪开视线。

    「也对，面对暴跌行情是你的拿手绝活。」

    「哼。」

    悲观帝王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缓缓闭上眼睛。

    莎蒂亚的办公室里除了她本人之外，还有我、马可、华莱士和玛莉亚共五人。

    「我收到葛詹尼加先生的委托。他要我想一想：未来如果再发生像布鲁‧斯戴尔那样的状况时，身为政府应该怎么做？还有，如果政府真的应该伸出援手，那又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

    「我们是民间人士耶。不对……有一个政府官员。」

    虽然几乎只是挂名，但我是经济谘询委员会的常任委员。

    「为了这种没钱赚的工作把你们叫来，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毕竟现在这种行情，想必正是你赚钱的好时机。」

    在莎蒂亚的发言，以及并肩而坐的玛莉亚轻声提醒下，华莱士完全表现出顽固老头的态度哼了一声。

    「你们好歹也察觉一下吧！在我被迫扛下重责大任帮布鲁谈判的那个时间点，政府内部也因为医疗报告出炉而陆续有人回地球去，惨不忍睹啊！」

    「啊！我果然没猜错。」

    马可回应后，莎蒂亚一副总算找到知心的模样叹了口气。

    「真的很夸张。工作人员完全不够，内阁成员也不知道只剩下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们把所有事情都硬塞给属下，自己远走高飞。不过，大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那也还是太不负责任了……」

    「说穿了，真正热爱这块土地的人或许很有限吧。」

    莎蒂亚拿起细长的金色菸斗，发出清脆的声响敲了一下桌上型打火机。

    「那也就算了，别说是政府内部，从议员到清扫人员，所有人都是从不知哪家企业派来的手下。万一掉以轻心地跟他们商量未来大事，那可就一发不可收拾。」

    「未来大事……意思是政府将予以救助啊。」

    华莱士不悦地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就从结论说起吧。如果现在要我进行卖空，我会挑哈罗德兄弟当目标。」

    「方便请教原因吗？」

    「首先，因为它的规模。哈罗德兄弟仅次于最大规模的白金史密斯，在该业界中算是排名第二。其规模是布鲁‧斯戴尔的1.5倍。也就是说，万一哈罗德兄弟就快倒闭，必须使出比布鲁‧斯戴尔更大的力气才有办法支撑得住。不过……」

    我的目光转移到电视机上。

    「月面最强的银行已经采买完毕，就表示没什么后备势力好期待。这么一来，哈罗德兄弟当然会是无可挑剔的卖空目标。」

    「就是说啊！万一比布鲁更大规模的公司陷入和布鲁一样的状况，能够伸出援手的恐怕不能只是一个对象。这么一来，就必须向多家金融机关募集资金来进行调解融资，再不然就是……」

    「请国家出面调解？」

    听到马可的发问后，莎蒂亚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毕竟在月面那会是史无前例的举动。尽管就理论来说我们都知道地球的例子，也根本没有人知道万一实际发生什么状况而必须采取行动时究竟该怎么做。这么一来，就表示有必要现在就先做好准备。既然有可能发生像布鲁那样五天就倒闭的事情，就代表等到真的发生问题后再思考，就来不及了。对了，还有其他把哈罗德兄弟视为目标的原因吗？」

    「他们的风险喜好度最高。」

    「嗯……」

    在名为「经济相关法律」的丛林里，莎蒂亚既不是带路人，也不是猎人，所以我做了说明：

    「针对ABS或CDO等不动产相关证券的保障商品，当初是哈罗德兄弟开出最便宜的价格。也就是说，对于不动产行情，他们表现得最强势，也是最积极在承担风险的公司。」

    莎蒂亚顶了一下下巴，要求我继续说下去。

    「哈罗德兄弟在他们的业界永远都只拿得到第二名。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听说他们还挂了一张电脑绘图，画出业界第一名的白金史密斯办公室大楼倒塌的模样，不是吗？当这种公司得到如圣杯般存在的东西时会怎么做呢？关于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提到过这点。」

    「那些人总会做过头。」

    莎蒂亚耸耸肩说：

    「你们觉得内部实情很糟糕吗？」

    华莱士闭上眼睛，整面额头浮现一道道彷佛可以夹住铅笔的抬头纹。

    最后，华莱士挤出话语说：

    「如地狱一般吧。」

    我也认同华莱士的说法。直到新纪元发展公司垮台的前一刻，正是哈罗德兄弟仍旧全速启动著火箭的引擎。

    算一算，透过哈罗德兄弟购买的保障商品达到将近一亿慕鲁的部位。

    哪怕只针对近乎免费取得的保障商品金额，也是相当惊人的数目。如果所有保障商品都拿得到赔偿金，肯定随随便便就会超过二百亿慕鲁的金额。

    至于支付赔偿金的对象，想必不会只有我一人。

    「唉……」

    莎蒂亚叹了口气后，发问说：

    「那这样，他们会陷入危机吗？」

    发问的对象是一路来揭发内部腐败的企业进而谋取暴利、历经千锤百炼的卖空派。

    华莱士面带苦涩的表情，我猜想著他应该是恨不得马上就著手卖出股票。

    「这要看他们掌握现实到什么程度吧。」

    「阿晴，请解说。」

    「……意思就是如果现在动手，或许还来得及做资本调度。」

    「嗯？」

    「如果等到出现挤兑人潮才想要集中资金，那会比登天还难。不过，如果是在事前，就勉强还有机会。只要支付一定金额的利息，或是发行新股折价卖出，想必要募集到数目可观的金额也不会太困难。只要让资本往上堆，就能够让周遭人们产生一种心态，认为凭哈罗德兄弟持有的那一大堆资本，应该禁得起或多或少的动荡。」

    「会有什么理由让他们不想那么做吗？」

    我耸起肩膀回答：

    「那么做必须支出金额不算小的成本。意思就是要看他们愿不愿意为了预防紧急事态购买保险，还有……自尊问题。」

    「……一路来他们是选择当卖保险的一方，对吧？」

    「而且抱著没什么大不了的心态，认为不可能发生紧急事态。」

    「愚蠢至极。」

    华莱士用著不屑的口吻说道。

    「天天都有不动产公司倒闭，人们也从月面逃回去。从月面被撤出的资金比人更多，信用利差持续在扩大中。那也就算了，因为全地球的金融机关都买了叫什么ABS还是CDO的商品，凡间世界就像受到月面砸下的炸弹猛烈攻击，损失惨重。看见这样的状况后，心生恐惧的投资人赶紧把一叠又一叠的钞票收进衣橱里。于是，企业为了开店所需的现金就这样从市场上消失不见。不用怀疑，接下来肯定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布鲁‧斯戴尔。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不知道会落在什么时间点，或哪一家公司发生而已。」（注：信用利差（credit spread）是指除了信用等级不同，其他所有方面都相同的两种债券收益率之间的差额，信用利差代表仅用于补偿信用风险而增加的收益率。）

    「对一个卖空派来说，这状态真是会让人垂涎三尺，对吧？。不过，会让卖空派觉得最扫兴的瞬间会是在什么时候？」

    华莱士臭著脸回答：

    「当然是政府介入的时候。我所经验过的都是在地球发生的事例。不过……你当真在思考政府介入的方法啊？」

    「……这种事情有可能开玩笑吗？有时候还是有可能发生如果没有人伸出援手，一切将会摧毁的状况吧？」

    莎蒂亚保持著沉稳的口吻说道。

    华莱士仰头看向天花板，这样的反应说出他能够理解莎蒂亚的发言。

    「现在正是这样的状况。而且，无庸置疑地，只剩下政府可依赖的那一刻即将到来。」

    莎蒂亚想必在地球经验过无数案例，对于她的发言，华莱士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既然如此，还需要思考方法吗？只要打开中央银行的金库，启动印钞机就好啊。只要印出无限张的钞票，全数买下让金融机关痛苦不堪的不良债权，或是无限借出资金就好啊。这样就可以解决所有信用问题。」

    我和马可倒抽了一口气。以教科书上会有的知识来说，我当然知道可以这么做。不过，实际听到有人说出口后，才觉得那是多么跳脱常规的事情。

    「蠢得可以。只要去翻阅法典找出条规，不就好了？再来只要透过中央银行专用的终端装置，在键盘上敲一敲。看是要一千亿慕鲁，还是一兆慕鲁，连续打上好几个零就好了。金额根本没有上限，只不过是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的现金会增加，另一方则会累积相同金额的负债，就这么简单而已。这么做之后，把刚刚说的金额汇进中央银行替各家金融机关开设的户头里。各家金融机关就可以用那笔钱，把成为万恶根源的负债一扫而空。这一切都是数据上的操作，实际支出大概只有十慕鲁左右的电费吧。」

    现在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禁觉得听到了一个完美的虚构故事。

    我们所热衷追求的，正是方才说的可以无限印制的慕鲁钞票。对身在名为「政府」的游戏里掌控规则、如神一般的存在来说，慕鲁钞票的存在却比可以用来无限生产的空白纸张还不如。

    「当然了，如果随心所欲这么做，货币供应量将一鼓作气地增加，导致货币失去信用。最后恐怕会引起相当严重的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是指货币价值下跌的现象。假使货币价值因为通货膨胀而下跌20％，存在银行里的存款价值也会随之下跌20％。尤其是月面的一切生活皆仰赖进口，一旦货币价值下跌20％，就等于进口物品的价格将会抬高20％。重点就是，整体月面将会比原本穷上20％。

    「如果这部分可以称之为费用，那肯定是数也数不清的费用支出……一旦陷入恶性通货膨胀，不管事态怎么演变，经济都会垮台。所以，就结论来说，即使一时脱离危机，也可能只是暂时性地解决了问题。」

    「有方法可以避免恶性通货膨胀吗？」

    对于莎蒂亚的发问，华莱士耸了耸肩说：

    「现代的货币并没有纯金等实物资产的保障。那么，货币究竟是依什么来决定价值？发行货币的政府徵税能力会大大影响到这部分。」

    通货膨胀的状况就和孤岛上的鱼价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岛上只有一条鱼和一百慕鲁，最多也只拿得到一百慕鲁，但如果有二百慕鲁，就能够支付二百慕鲁。这样的状况说穿了，就是持有越多慕鲁，鱼价就会越上涨，在那同时，慕鲁的价值也会越降越低。

    另一方面，没有纯金等物可保障的纸钞也是靠著相似的理论所支撑。政府会有收入和支出，也会有盈亏。出现盈余时，从市场吸收过来的慕鲁会被堆在金库里，而出现亏损时，则会印制慕鲁钞票来支付给民众。因此，当政府的经营出现盈余时，在市场上流通的慕鲁就会减少，慕鲁的价值也会逐渐上涨。当出现亏损时，在市场上流通的慕鲁就会增加，慕鲁的价值也会逐渐下跌。

    这里所说的盈余或亏损，指的就是税金收入和政府的支出，而所谓现代的货币，基本上会归因于此。

    不过，这样一路思考过来，必然会引出一个结论。

    我总算明白华莱士为何会露出充满绝望感的表情。

    「有方法可以避免这样的危机。那就是启动中央银行的印钞机，印制无限张慕鲁……不过，那将会招来通货膨胀，通货膨胀会导致月面陷入贫穷。为了避免发生通货膨胀，必须透过徵税来改善政府的收支，但这里不是地球。」

    华莱士用著诅咒似的口吻说：

    「如果调高税率，月面会立刻化为一座空城。」

    月面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土地，也没有资源。

    如果要说月面拥有什么深深吸引住人们的力量，那就是自由。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保护月面的最终手段，同时也会是让月面划下句点的手段啊。」

    「月面靠著人们的梦想而得以成立，但货币则是靠著共同幻想而得以成立。也难怪会如此。」

    「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

    莎蒂亚轻声问道。

    华莱士垂下头，让额头贴在握住拐杖的手上，开口说：

    「除了祷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不要发生问题。」

    一个不畏惧神明的卖空派做出这般发言。

    虽然布鲁‧斯戴尔是一头不小心闯进玻璃工艺品店的可怜牛只，但勉强找到收留的对象。

    然而，就像引起耳鸣一样，悲伤的牛叫声从远方传来。

    在股票市场，祈求不要发生问题的祷告往往都是无力的挣扎。

    隔天，哈罗德兄弟在以卖出居多之下展开交易。

    看来华莱士博士表示「如果现在要进行卖空，就要挑选哈罗德兄弟这支个股」的预测相当准确。

    市场多数人似乎都看准哈罗德兄弟会是第二个布鲁‧斯戴尔。

    市场时而蕴藏著一股奇妙的力量。

    假设拿著装满雷根糖的玻璃瓶在路上到处走动，让路过的行人猜测瓶子里装了几颗雷根糖。当然了，人们都会凭直觉来猜测，但如果收集了好几百人的答案再取平均后，就能够准确猜出雷根糖的数量。集体就是拥有这样的智慧。

    基于这样的理论，即使没有翻帐簿来评估资产，市场也能够嗅出哈罗德兄弟的内部最为腐败。至少这世界是以「凭靠自由市场的集体智慧可发挥准确的嗅觉」为前提而成立。

    「会不会也可能是组织性的卖空动作？」

    「那也是忽视不得的可能性。虚弱的猎物总会遇上被猎杀的命运。」

    然而，站不稳脚步的哈罗德兄弟即象徵著月面的命运。

    如果哈罗德兄弟的可信度就这么一路下滑，最后像布鲁‧斯戴尔一样陷入挤兑骚动之中，到时候恐怕将无能为力解救。人称月面英雄的我也只能眺望交易画面，眼睁睁看著哈罗德兄弟的股价一分一秒地下跌。

    为了回避风险，我让本业的基金持续将部位转换成现金。

    由于全世界的投资人都做著一样的动作，因此所有资产的价值持续下跌中。我知道自己也成了促成这股趋势的助力，但总不能保有明知价值会下跌的资产。就像在电影院里遇到火灾时，尽管心里明白如果大家一拥而上，一定会堵住出口，但对每一个个人来说，最合理的方法还是选择冲向出口。

    当然了，任何地方都会有欲望强烈的人，月面也是靠著这般强烈欲望所形成的热气在带动涡轮。趁这机会进行卖空来获利才是符合月面作风的举动。

    不过，我虽然选择卖出资产，但没有同时进行可以靠跌价来获利的卖空动作。我不是基于伦理道德上的观念，而单纯是因为没有想要积极参与其中的干劲。

    听到华莱士的发言后，我不禁觉得月面已经没救了。

    现实终于朝向持续了二十五年的梦想，使出猛力的一击。原来月面这座企业得以在近乎无政府的状态下繁荣发展，只要有实力，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大富翁的城市，被写上了但书。

    仅限于在一切顺利运作之下。

    一切得以持续顺利运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连在状况绝佳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从月面的梦想跌落绝望深渊。说穿了，月面就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国，而孩子国势必会有需要大人力量介入的时候。我深刻感受到地球的政府之所以能够稳定保持目前的状态，并非毫无理由。

    悲观的新闻消息布满整个萤幕画面，好似在月面一路抱有的梦想主动使出还击。

    不仅不动产的价格下跌、贷款违约，现在就连提供资金给不动产公司或不动产的投资公司也持续倒闭，导致几乎所有建设工程突然停摆，甚至负责采买建材的业者也开始受到波及。另外，也有新闻解说指出因不动产行情暴跌，几乎所有人都被迫必须支付金额高过实际价值的贷款。毕竟就算用一百万慕鲁买来的房子跌价成五十万慕鲁，贷款金额也不会随之减少。

    这状况就跟一百万慕鲁的投资蒸发为五十万慕鲁一样。那么，如果是在投资股票时遇到这样的惨况，人们会怎么做呢？答案非常简单。

    因为亏损而痛得在地上打滚一阵后，不得不接受事实的时刻将会到来。接著，人们会发出一声乾笑说：「明天开始要过节俭的生活了。」

    人们不会再购物，也不会从事休闲活动，商店和娱乐设施的生意会变得萧条，也不会有企业兴起新事业。更重要的是，只是为了还债而工作的事实将会大肆吞噬人们的勤劳心。

    未来的月面将陷入景气低迷的状态，也难以逃避走入寒冬期。

    不过，就连这样的假设，也是建立在人们未来仍会继续住在月面的前提之上。人们会不会愿意在寒风彻骨的月面生活呢？对于这个问题，只能够得到悲观的答案。

    长期住在月面后，想要回到地球会变得不容易，而且在这次的骚动也意外得到了证实，证实在事到紧要关头时，无法一次让所有人都从月面逃回地球。

    更惨的是，一旦赚钱比性命更重要的吸引力也消失，月面将变得一无所有。

    政府开始介入后，经济规则肯定会改变，月面将不再是过去那个人人向往、充满疯狂欲望的赌场。

    必须重新回想一个事实。

    月面本来就不是人们可以居住的土地。

    这样的土地想要存活下去，就必须持续保有让人眼花撩乱的吸引力。

    「万一企业和人们都撤出月面而无法继续维持这环境下去，不知道会怎样？」

    我轻声低喃道。

    「……那当然是……也不得不回地球去吧？」

    「我们是在月面出生的耶？我们根本无家可归。」

    「对喔……」

    「会不会被看待成难民？」

    「只要有钱，应该就可以解决问题吧？地球那么大，总有地方可以住吧。」

    马可做出极具现实性的发言，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要不要趁现在把慕鲁换成美金？」

    「……就是因为很多人都抱著同样的想法，慕鲁的汇率才会急遽下跌……」

    不论是物品或金钱都一样，如果没人要，价格就会下跌。

    「一些地球人持有以慕鲁计价的证券，他们光是这样就会蒙受亏损。」

    「有人蒙受亏损后，投资就会变少。」

    「一旦投资变少，经济活动就会萎缩，景气会开始低迷，人们将会流落街头。」

    我的脑海里浮现发出喀哒喀哒声响、以黑白画面映出起自美国的经济大恐慌景象。

    除了经济之外，也有一些月面才会遇到的状况值得忧心。

    「不仅如此，如果慕鲁就这样一路持续下滑，所有进口物品的价格将会三级跳。就算没有再发生其他问题，光是这样就无法生活的人数也会增加。」

    「毕竟汇率下滑和通货膨胀是一对好搭档。」

    「我很怀疑到时候能够维持秩序到何时。与其因为买不起食物而活活饿死，还不如拿石头来砸破橱窗。」

    在地球上，这算是常见的事情。

    「月面的治安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好，有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吗？」

    马可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问道。

    「我只是在强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而已。不过，更可怕的状况是，砸破橱窗也没有东西好吃。万一进口业者全都倒闭，就连我们隔天要烤来吃的面包，都没有人可以帮忙进口面粉。」

    「……最后会怎样？」

    我轻轻耸肩说：

    「早晚有一天，月面也必须关门大吉吧。」

    马可一脸就快哭出来的表情。即使是个热爱二十世纪的地球迷，还是会觉得自己的故乡是月面。为了旅行而前去地球，和拿著再也回不了月面的单程票前去地球，完全是两码子事。

    不过，我对著陷入感伤情绪的马可轻笑说：

    「这纯粹是悲观的假设。毕竟大部分的人知道如果照著危险剧本走，就会演变成那样的结果。这么一来，不是就会产生不要照著危险剧本走的动机吗？」

    「……会吗？」

    「你不是也看到了布鲁‧斯戴尔的副董事长和大股东们所做的决定吗？他们尽管知道自己会单方面蒙受亏损，还是决定卖身给E‧J‧洛克柏格。而且是以一般来说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价格。不过，只要想到如果不卖会怎样，也就不得不狠心卖掉了。」

    克莉丝说过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处在走投无路的状态。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如果是攸关真正重要的事情，人们大多会以那件事为优先。

    如果其他一切都将消失，就算多少可以剩下一些钱，也毫无意义。

    巴顿用在我身上的心理战术，正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地球那么大。当中想必也有可以毫发无伤度过这一关的金融机关。只要做好面对时间和降价的心理准备，应该有办法撑过去才对。」

    「……但愿可以撑过去。」

    「我不是故意在学博士说话，但也只能祷告了。」

    为了让快乐时光继续下去，就必须咬牙熬过现在的痛苦。

    心里明白这样的道理，但实际要去做却很困难，相信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实。

    看见我露出带有揶揄意味的笑容，马可在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说：

    「如果有保障商品赢来的钱，搞不好可以助上一臂之力……」

    马可一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模样低喃后，急忙摀住嘴巴。

    我隔著书桌看向马可说：

    「我不会生气啦。」

    「……对不起……」

    「是我自己太蠢。应该说，多亏你还愿意在我底下工作。」

    不过，如马可所说，如果有以一百亿慕鲁为单位的资金，确实可以在这次的危机之中提供一臂之力。如果可以买下金融机关的不良资产或提供雄厚的资本，极可能光是如此就能够免于陷入挤兑人潮的现象。

    然而，巴顿已经没收走了那笔资金。

    这就是现实。

    身处在股票或投资的世界里，势必会与「如果」、「假使」的美梦邂逅。哪怕是再悲观的人，追根究柢也是因为相信一切会顺利进行，才会从事投资。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即使不断渴望、祈祷、恳求，也没有一次顺利过。

    哈罗德兄弟的股价在开盘经过一小时十三分钟后，呈现跌停板。

    那状态就像心电图上的波形突然消失不见。没多久，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马可接起电话以平淡的口吻应对后，喊了我的名字：

    「阿晴先生。」

    「嗯。」

    「葛詹尼加先生打来的。」

    一头特别巨大牛只闯进了玻璃工艺品店。

    「对方的说法是，有人在进行组织性的卖空动作，股价因此呈现不合理的低价。」

    去到政府大楼后，才发现莎蒂亚和华莱士都还没有现身。

    不过，葛詹尼加一副无法继续等待片刻的不镇静模样向我搭腔。

    「他们说从交易金额来看，肯定是裸卖空。我还听说那是违法行为！」（注：裸卖空是指投资人没有借入股票而直接在市场上卖出根本不存在的股票，在股价进一步下跌时再买回股票获利的投资手法。）

    卖空是一种向某人借入股票来卖出的行为，而裸卖空就是在不但未持有股票，也没有向人借入股票之下，针对不存在的股票进行卖空的行为。即使是在可以凭空创造出东西的金融界，那也是不被允许的诈骗交易。不过，我虽然时而会听人提及裸卖空，但并未实际见识过这样的手法。

    毕竟如果在藉由线上交易系统紧密相连的现代金融市场里卖出不存在的股票，并不容易兜拢数字。就连如海市蜃楼般的阿法隆，该公司股票也确实存在过。

    「联络过证券交易委员会了吗？」

    「联络了。我能不联络吗？只不过，那里的委员长已经跳上轨道电梯准备逃回地球、顾问律师三人当中有两人已经提出辞呈！听说他们是投资不动产失败！还说什么如果不转当民间律师赚钱，就赚不到供女儿上大学的学费！」

    「毕竟在月面有选择职业的自由，而且讲求资本主义。」

    我刻意先这么说，才继续说：

    「我听博士提过打开中央银行水库的提议，会实际执行吗？」

    听到我的话语后，葛詹尼加一副忍受头痛的模样按住额头。

    「我也听过说明了。那样或许能够解决问题，但有可能引来恶性通货膨胀，对吧？不过，比起这点，政治性的问题才是严重。只是我现在要跟你说明这个政治性的问题有多么难以解决，就跟想要对一个没有感冒的人，说明感冒有多么痛苦一样。这次危机的一切原因都在于部分金融机关和不动产公司所做出的愚蠢赌注。只要摊开经济的产业地图来看一看就会知道的。像金融或不动产这种产业，只占了广大地图的一小角而已。几乎所有企业都是每天持续做著踏实的工作。证券交易所里有好几千家公司，更有好几倍数量的未上市公司，现在不过是因为当中不到一百家公司的蠢行，就害得所有公司暴露在危险之中！每天认真工作的那群人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们会觉得难道赌博赌输了钱，还要国家帮忙付钱吗？」

    说到风险和投资回报的关系，反过来也同样得以成立。

    也就是说，如果承担了风险，就必须做好也可能得到负投资回报的心理准备。

    「可是，也不能放任一切不管，不是吗？」

    「没错，大家也都明白这点。所以，政府可以出面援助，但相对地金融机关肯定会遭受报复。可能是被监视、受法规限制，或是特别课税……不管是哪样的报复，到时候那些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做生意的家伙肯定会离开月面。更可恨的是，那些家伙赚到的钱比满头大汗在工作的人多出不止十倍。毕竟那些家伙正是移民有机会在月面当上大富翁的梦想象徵！」

    不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遇上死胡同。

    葛詹尼加捧著胃，闭上眼睛在脸上浮现郁闷的表情。

    他开口说：

    「所以，以我的立场来说，有部分我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对于我的发问，葛詹尼加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颤抖著双唇。

    「想到我必须问你同一句话，我真想要诅咒自己。」

    「总统，你已经拜托过我一次了。」

    我笑著说道。葛詹尼加拜托过我向克莉丝提出无理的请求，我也确实付诸行动。

    虽然最后没有成功让克莉丝接受请求，但葛詹尼加听到我的回答后，露出苦涩的笑容。

    葛詹尼加睁开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气后，随著吐气的动作开口说：

    「哈罗德兄弟预计在明天公开结算结果。以现状来说，如果使用他们的评估程式，听说保有的不动产相关证券，以及看不懂内容的保险契约等等的评估金额达到七十亿慕鲁的估价损失。不仅如此，这还只是暂定的数字，目前还掌握不到损失范围会扩散到多大。我听说是因为牵扯到不动产行情的资产价格仍持续在下跌。」

    「七十亿……又是个惊人的数目。」

    我一边表示认同，一边吞下就快脱口而出的话语。哈罗德兄弟光是要支付保险赔偿金给我的基金，理论上就将蒙受二百亿慕鲁的损失。也就是说，都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哈罗德兄弟还是没有正视事实。不过，我猜想著也可能是因为二百亿慕鲁的数目有太多位数，所以输不进评估程式里。

    如果我在此刻指出这个事实，濒临崩溃边缘的葛詹尼加很可能会拋开一切，跑去改当农夫种植马铃薯。

    「这件事一旦公开后，哈罗德兄弟肯定会出现挤兑人潮。所以，他们才会来提出恳求。」

    葛詹尼加朝向我射来犀利的目光。

    「他们说不想以时价来评估，而想要恢复成以帐面价值来评估。也就是不想用现在的价格，而是想用购买当时的价值来评估保有的资产。」

    意思就是，即使是针对依现况来说，怎么看也知道价格已经下跌的资产，仍打算坚称该资产直到卖出之前，都具有购买当时的价值。的确，不动产行情下跌得太过急遽。倘若这个危机退去，医疗报告引起的骚动也恢复了平静，或许不动产会再度升温，价格也可能回升。这么一来，如果在这次的恐慌之中耿直地以时价做评估，只会让状况更加动荡不安而已。这对谁都不会有好处，不是吗？哈罗德兄弟想必是抱持著这样的主张。

    我能够体会哈罗德兄弟的想法。虽然能够体会，但也理解葛詹尼加的痛苦。

    为什么呢？因为那正是葛詹尼加和我能够拥有现在这个地位的原因。

    「阿法隆当时就是以帐面价值进行不当的评估，才能够盖出那么壮观的空中楼阁。」

    「……我知道的。」

    「在那之后，以帐面价值来评估的方式就被取消，切换成以时价来评估。原因是如果无法凭会计掌握到资产的适当价格，就无法在市场取得信赖，企业也容易做出违法行为。」

    「我知道的。」

    「还有，揭发这些违法行为正是我们的职责。」

    「我知道的！」

    葛詹尼加大吼大叫起来。

    「可是，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你想想看如果算出金额高达七十亿慕鲁的估价损失会怎样！那将会和布鲁‧斯戴尔走上同一条路！」

    「资金调度的可能性呢？」

    「他们说正在全力调度资金，但实在看不出有可能顺利调度到资金。重点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假设延后公开结算结果好了，光是这个不安要素，市场就有可能向哈罗德兄弟宣判死刑。」

    「……你会说资金调度不顺利，是因为即使便宜卖出也无法顺利调度吗？」

    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哈罗德兄弟走向死亡的时刻已经进入倒数的阶段。

    「不是。」

    「不是？」

    「没有……你说的正是原因……」

    因为情绪激昂加上疲累，葛詹尼加像发生贫血似的晃动著身体。

    我急忙打算搀扶葛詹尼加，但葛詹尼加朝向我顶出掌心，以手势告诉我他没事。

    「……抱歉。不过，那正是原因。我也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

    「原因是指？」

    「他们说股价下跌是组织性的卖空动作所导致。」

    葛詹尼加又说了一次「组织性卖空」的字眼。

    然而，对于这件事，我却是抱持怀疑的态度。毕竟企业针对股价急遽下跌而想要找藉口时，总会陈腔滥调地拿出组织性卖空当藉口。

    「哈罗德兄弟的人在怀疑可能有人靠著组织性的卖空动作促使股价下跌，硬是要营造信用不稳的局势。」

    「怎么可能！」

    「至少他们在电话上是这么提出主张的。不过，你能够笃定地说那纯粹是妄言妄语吗？」

    「会用到组织性卖空这个字眼时，有一大半都是妄言妄语。」

    我以一个一路深陷在市场里的过来人身分，做出这般发言。

    「卖空是非常困难的投资。拿博士来当例子好了。你觉得除了博士之外，还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成功？如果那个叫什么组织性卖空的投资可以做得成功，早就有一大堆人在做了。」

    「……我对经济或投资不熟悉就是了。」

    葛詹尼加看著我继续说：

    「我好歹也是个政治家。对于人们的想法，或许应该说人们有何居心，我比别人更加敏感。」

    「……什么意思呢？」

    「月面现在不是处于正常的状况。现在是呈现恐慌现象。接下来会怎么改变？以后会怎样？人们的恐惧心正在蔓延。的确，卖空或许是很困难的投资。不过，我虽然只是玩票性质，但对股票多少有些掌握。一次全数卖出时，价格就会下跌，而一次全数买进时，价格就会上涨。」

    「那当然……」

    「现在只要明白这点就够了。」

    「可是──」

    卖空投资必须在卖出后再买回。就是因为经常会被抓住这项弱点，卖空投资才会难以进行。

    我试图传达这个事实，但葛詹尼加只靠著眼神便让我闭上嘴巴后，缓缓道出话语：

    「如果目的不在于靠股票赚钱呢？」

    「咦？」

    「你不是也看到了布鲁‧斯戴尔被收购的惨剧吗？那应该可以形容是投资银行版的挤兑骚动吧？一旦发生那样的事件，就能够用令人难以置信的便宜价格买到一家巨大的投资银行。世人想必都是如此看待这件事，还有……」

    葛詹尼加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继续说：

    「投资银行内部的那些人想必也都是如此认知。」

    每股仅有四慕鲁的价值。该时价总额等同于布鲁‧斯戴尔总公司大楼的价格。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试图收购布鲁‧斯戴尔，想必需要十五倍到二十倍的价格。如果还出现竞争对手，就是变成三十倍或四十倍也不足为奇。毕竟就算布鲁‧斯戴尔的资产再腐败，仍是一家有盈余的企业。四慕鲁的价格太便宜了。克莉丝的团队进行了一场太漂亮的交易。那场交易想必会被美名为「完美交易」，在后世的金融史上持续辉煌。

    不过，我们也没料到会这样两三下就谈成交易。

    想必人们也确实认知到这个事实。

    「而且，挤兑骚动是道理说不清的东西。很难预测什么时候会引起挤兑人潮，不是吗？我查过地球的案例，据说还有案例的起因在于邻居太太们的聊天内容。挤兑人潮是很容易发生的现象……我想光是有人这么做出预测，就真的会引起挤兑人潮。」

    「然后就抓住这个弱点，贱价收购……？」

    这是由被称为「绿票讹诈」的行为变种而来的行为。绿票讹诈是一种买下某企业的所有股票，表现出欲进行敌对性收购的态度，进而让拒绝被收购的企业高价购买这方手中持有的股票来获利的行为。虽然这几乎是一种威胁行为，但并非违法。（注：绿票讹诈（Greenmail）又称为绿色勒索，命名源自美元钞票的俗称green以及讹诈函blackmail两词，指个人或一组投资人大量购买目标公司的股票。其主要目的在于迫使目标公司溢价回购上述股票，以进行讹诈。）

    哈罗德兄弟此刻会变得疑神疑鬼，也是类似的状况。哈罗德兄弟有可能被强硬要求如果不想倒闭，就便宜卖掉公司。

    显而易见地，万一真的倒闭了，势必会陷入一片大混乱。到时候公司资产只能够在半文不值的状态下进行结算，债权人极可能变得一无所有。这么一来，就如克莉丝所说，如果想要多少收到一些钱，只能选择把公司卖给别人。

    一旦形成挤兑人潮，几乎不可能自力挽回信用，想必是这般担忧情绪让事态更加速发展。

    就哈罗德兄弟的角度来说，等到开始出现挤兑人潮就太迟了，所以会认为哪怕被耻笑过于神经质或想太多，也必须以谨慎态度预想出所有不利的事态，而当中最为不利的事态就是被视为组织性卖空的目标。哈罗德兄弟想必是这么提出了主张吧。

    不过，让我感到难以置信的一点是，这样的谨慎态度不是更应该发挥在平时的投资吗？如果发挥在平时的投资，就不会做出愚蠢行为，以区区七万慕鲁销售可针对金额达一千万慕鲁的危险证券做出赔偿的契约，也不会那么疯狂投入在不动产投资之中。到最后，理应也不会导致估价损失高达七十亿慕鲁的事态。

    葛詹尼加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在理解这些事实之下，仍希望让哈罗德兄弟陷入挤兑人潮的可能性多少降低一些。

    我不是该负起责任的一方，所以能够只把合理的论调挂在嘴边。

    然而，葛詹尼加站在必须接受人们质询的立场。他是为了保护月面人们的生活，才会站在现在的位置。

    正因为如此，葛詹尼加才会做出不得已的决定，试图让阿法隆使用过的会计手法复活过来。事实上，这么做就等于要求在结算上协助掩饰七十亿的亏损。

    我们是击垮阿法隆的一群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然而，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有其他选择吗？

    「而且，哈罗德兄弟那群人的担忧似乎也不是凭空而有。」

    「……难道已经掌握到有哪个大户集团在动作的证据吗？」

    投资界里确实存在著拉帮结伙在操作股价的团体。因为不是每次都能够顺利操作，所以到最后都无法掀起足以席卷市场的旋风。不过，有些强大的大户集团确实持有不小的影响力。

    然而，比起站在市场结构端的投资银行，或被称为Real Money的机构投资人，两者之间的落差还是大过内行人和外行人之间的落差。毕竟两者所动用的资金规模相差太远了。

    我投以质疑的目光后，葛詹尼加摇摇头说：

    「不是，听说是有某家企业去找哈罗德兄弟商量。」

    「商量？」

    「那家企业表示有人试图以这种危险的收购方式收购他们公司，所以想找哈罗德兄弟商量，看能不能在资金调度上提供协助。哈罗德兄弟著实大吃一惊。他们心想既然已经有企业被人以这种方式威胁，就表示自身所面临的状况有可能也是有心人士的一连串行动之一。」

    「……有过一样的例子吗？」

    葛詹尼加缓缓点点头说：

    「当然有。告诉我那件事的人物没有好好遵守保密义务。不过，该人物似乎是无法独自承受把秘密藏在心里。那时他一边哭，一边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他会一辈子懊悔没有把秘密说出来。」

    「那是……那是在哪里发生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蠢蠢欲动地涌上心头。哈罗德兄弟的生死将直接影响到月面的生死。

    然而，那是一件让身处当中的某人因为承受不了把秘密藏在心里，而泄漏情报的事情。

    这么一来，只有一个可能性。

    葛詹尼加宛如在描述无法独力解决的问题，显得无力地说：

    「绿宝石工业。」

    明明是预料中的答案，我却无法理性接受这个答案，不由得痛苦扭曲著表情。

    「听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葛詹尼加伸手拿起桌上的菸草，但似乎没有多余的精力点菸。

    「贵公司似乎受到致命性的亏损，应该需要一笔资金来填埔缺口，不是吗──听说对方是这样切入话题，还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就顺便让我们来出资呢？』」

    迫切需要资金而接受某人的金钱，最后将会被对方彻底斩草除根是世间常理。但是，如果状况是不接受那笔资金，就根本活不下去呢？

    我想像著对方出现在巨大总公司大楼，以桀傲不逊的态度提出交易。对方捧著上门的现金金额肯定就像小孩子在乱写数字一样，位数多到数不清。一个有能力筹到甚至全人类都难以想像的钜额资本的人物，恐怕只有通货膨胀才会让他心生恐惧吧。

    在一手掌控月面基础的绿宝石工业里，该人物想必悠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嘴里甚至还一边叼著雪茄，一边面带优雅的笑容与人交谈。

    想像那画面后，我差点没有掉下眼泪来。

    因为我猜得出那个人物会是谁。

    想起该人物后，我咬紧牙根说：

    「可是，对于绿宝石工业的致命性亏损……哈罗德兄弟理所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绿宝石工业之所以会向哈罗德兄弟哭诉，想必是因为不需要一一解释内部实情。若非如此，绿宝石工业不可能向一个不熟悉的对象请求协助调度救命资金。

    「似乎是的。毕竟哈罗德兄弟似乎在帮绿宝石工业贩售那个搞不懂是什么东西的证券和保险，进而收取手续费。」

    「包销人……」

    在保险契约上，对于承担保险责任者会称之为「包销人（Underwriter）」，但当初哈罗德兄弟能够那样到处推销保障商品，似乎是因为另有金主在承担支付保险赔偿金的风险。印象中，我最后购买的保障商品似乎是在多数企业表示愿意承担保险风险之下，由哈罗德兄弟整合而得的保障商品。

    意思就是，光是既有的基础建设业务，绿宝石工业还无法满足，而背著世人做下钜额的赌注。

    「……所以，因为赌输要赔多少钱？」

    「光是他们目前掌握到的就有一百八十亿。」

    看来当初我和博士透过哈罗德兄弟购买数目惊人的保障商品，似乎与绿宝石工业有所关连。

    「不仅如此，据说这金额还只限于哈罗德兄弟而已。有迹象指出绿宝石工业也和其他投资银行做过交易，所以难以想像总亏损金额会有多高。」

    绿宝石工业肯定是乐观认为保障商品绝对不会遭到违约，以为卖得越多就赚得越多。如此肤浅的心态令人哑口无言。

    他们实在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大英帝国的人对于承担保险责任者，不直接称呼为Undertaker。

    除了承担人的意思之外，Undertaker也有送葬人的含意，就连喜爱黑色幽默的英国绅士们也会迟疑不该以这个字眼来称呼保险承担人。

    如今，绿宝石工业挖了一座特大号的墓穴。

    「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吧？」

    「听说还没有。正因为如此，哈罗德兄弟才会那么惊讶吧。」

    我稍作思考起来。像鲨鱼可嗅到十公里远的血腥味的一群人正聚集在市场里，但可以认定这群人还没有察觉到绿宝石工业内部的惨况。这是多亏了绿宝石工业还保有最低限度的羞耻心，而隐姓埋名透过哈罗德兄弟做下愚蠢的赌注。我们现在等于是仅靠著绿宝石工业用来遮挡私密处的一片无花果叶，勉强保住性命。

    不过，这么一来，就表示出现在绿宝石工业的掠夺者持有特殊的消息管道。

    「这表示绿宝石工业有人泄漏了内幕消息吗？」

    「哈罗德兄弟说肯定是的。所以，他们也变得疑神疑鬼。他们心想既然其他公司有内应，我们公司肯定也有。然后，既然有滋事者知道内幕消息，想要播放多少言过其实的新闻报导都有可能。只要找到一个不算是天大的谎言，看起来像是证据的东西，就能够散播近乎是谎言的消息，不是吗？更惨的是，就连内部人士也无法百分之百掌握内部如今究竟蒙受多么破天荒金额的亏损。」

    我闭上眼睛。把绿宝石工业锁定成目标的人物肯定是巴顿。

    以巴顿的投资哲学来说，聘请一两名内应可说是理所当然会有的准备动作。

    「而且，哈罗德兄弟之所以想要转换成以帐面价值来评估，还有另一个原因。也就是基于他们认定的道理。」

    「道理？他们能有什么论调？」

    我反问后，葛詹尼加的脸上浮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复杂表情。

    「虽然我有种被视觉陷阱给蒙骗的感觉，但以道理来说，又觉得好像是正确的。我会这么说，是因为说到那个赌输而蒙受致命性亏损的绿宝石工业，当初似乎有个人物在负责下赌。」

    「这有什么问题吗？」

    「据说这个人物在绿宝石工业深陷其中的赌博世界里，算是创世主的存在。」

    「……我掌握不到话题的方向。」

    「你仔细听啊，在金融机关的那群人都深陷其中的赌注里，绿宝石工业明明有全世界最了解赌博的人物加持，却蒙受致命性的亏损。这等于是证明了其他人所做的预测都不可靠。」

    这个说法确实合乎道理。

    我这么心想的瞬间，也识破了哈罗德兄弟的肤浅思绪。

    既然全世界最懂得计算的人预测错误，不就表示这次的莫大亏损也有可能是计算错误吗？怎么说呢？因为目前所做的损失评估，也是利用这个预测错误的数学程式所算出来的。

    「这说法……该解读成是哈罗德兄弟太谦虚吗？」

    「意思就是凡事都可以有不同的说法。」

    葛詹尼加深深叹了口气，搔了搔头继续说：

    「还有，这个帮绿宝石工业下赌注、堪称创世主的人物，据说已经有好一段时间都联络不上。因为无法和负责人物取得联系，所以就连绿宝石工业本身也未能掌握到整场赌注的全貌。听说没有一个人掌握到亏损金额有多高。万一在这样的状况下走漏风声，你想想会怎样？你想想人们会怎么看待这只黑盒子？我想恐怕会被看待成潘朵拉的盒子，认定盒子里塞满会导致世界毁灭的灾祸。」

    葛詹尼加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处处冒著火花，导火线接二连三地被点燃。看见凄惨的偶然事件居然持续发生，我实在忍不住要怀疑有可能是阴谋论。毕竟这场骚动的火源只因为那份报告书。光是一份报告书，就让支撑月面根基的金融机关吃大亏而摇摇欲坠。在这样的状况下，一道宛如天降的黑影对绿宝石工业展开攻击……毕竟绿宝石工业是掌控轨道电梯的唯一一家企业，应该有不少人想要拿下他们吧。就连我都可以说出有哪些人。」

    「……好比说？」

    「美国政府之类的。」

    葛詹尼加显得嗤之以鼻的口吻以及说出的内容，让我感到讶异。

    另一方的葛詹尼加则是看似有些开心。

    「要找多少理由都找得到。像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宇宙战争，所以要把月面改造成军事基地之类的。你不觉得这完全是在古老地球生活的一群蠢货才会有的想法吗？你会觉得太荒唐吗？不过，地球各国对那份医疗报告的反应都显得异常。他们似乎当真想要处理月面的问题。或许他们是觉得那很像电影里的情节吧，但何不回顾一下二十世纪的历史呢？一路来，时下的先进国家真的在南美洲、非洲或东南亚处理过问题。我们月面是唯一和那些事情无缘的地方。」

    我是在月面出生的温室花朵。

    我在与地球残酷历史隔绝开来的环境下一路长大。

    「不过，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愤怒心情就是了。毕竟有一个像月面这样在无政府状态之下也能够顺利运作的国家，就等于是在证实他们在统治国家上有多么无能。所以，也会让人忍不住猜测在绿宝石工业负责掌控赌注的人物其实是中央情报局的间谍，并且刻意投入早已知道会亏损的危险赌注。然后，期待的一天终于到来，美国政府派来的另一名特务佯装成民间人士来收购绿宝石工业之类的……话说回来，用来收购绿宝石工业的资金想必是一笔无法理解究竟是怎么筹到的钜款……这更让人觉得只有国家才有办法拿出如此钜款。」

    如果要说一句「这根本是荒唐无稽的剧本」并不困难，但那个人物不是别人，而是巴顿。就算告诉我有大国在他背后撑腰，我也不会惊讶。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假设有著过重的虚构感。假使巴顿的背后有大国在撑腰，就没有理由为了调度资金而锁定我的户头为目标。

    更重要的是，葛詹尼加说的什么特务只去了绿宝石工业，这点显得不自然。如果真的早就预测到报告书的出炉将导致不动产行情崩盘，那也应该早就预测到像布鲁‧斯戴尔那样的企业会陷入窘境。

    然而，不光只会影响月面，甚至有可能带著地球经济同归于尽的布鲁‧斯戴尔即使就快破产，也没有看见大国派来的特务现身。那时是计谋在E‧J‧洛克柏格内部掀起政变的一群人的贪念，以及布鲁‧斯戴尔的倒楣股东们的道德观，阻止了月面踏上崩坏之路。

    不过，以做了一个思想实验的角度来说，葛詹尼加的想法挺有趣的。

    假使布鲁‧斯戴尔所面临的事态是人为所能造成，理论上就能够逼得任何一家企业走上破产绝路，再廉价收购该企业。这般做法正是巴顿那群人在四年前利用阿法隆所做的动作的进化版。

    「咦？」

    思考到一半时，我忽然有所惊觉。

    四年前的进化版？

    然而，我立刻改变了想法。说到当初预测到不动产行情会暴跌、ABS或CDO会无法履行契约等状况的人物，就是包含地球在内，理应也只有少数几个。也就是我、华莱士博士，还有……

    「啊……」

    我总算察觉到了一点。

    就是这个可能性。就是那么回事没错。

    「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总统一件事。」

    我咽下一口口水说道。

    「嗯……什么事？」

    「关于那个被称为创世主的人物的名字。」

    「该不会是你认识的间谍吧？」

    葛詹尼加用著开玩笑的口吻发问后，继续说：

    「听说是地球上的学者。名字叫作──」

    「安娜‧哈格。」

    葛詹尼加听到我这么说，僵著笑脸整个人愣住不动。

    「你真的认识对方啊？」

    面对如此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不由得别开视线。

    错不了的，巴顿肯定是为了这点才雇用羽贺那。

    如果是开发出成为ABS基础的概念，并且受到多方猎才专家积极招揽的羽贺那，绿宝石工业肯定一下子就信任她。

    于是，羽贺那引导绿宝石工业投入危险的赌注之中，让风险持续膨胀。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如果任凭事态自然发展，绿宝石工业有可能不会购买ABS等商品，就算购买，想必数量也不会太多。想要确实达成贱价收购绿宝石工业的目的，就必须把帮手送进绿宝石工业，让绿宝石工业投入鲁莽的赌注之中。

    我闭上眼睛痛苦低吟。如此俐落的手法让人不甘心到胃部紧紧揪起。

    所谓懂得预测未来，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阿晴，你怎么了？」

    听到葛詹尼加的话语后，我用著痛苦呻吟的声音回答：

    「阴谋论或许是事实。」

    「什么！」

    「我知道安娜‧哈格是谁。还有，我也猜得出来是谁企图得到绿宝石工业，而且这两个人是合作关系。」

    玩笑话成真。

    葛詹尼加像缺氧的金鱼一样一张一合地不停动著嘴巴。

    「无庸置疑地，他们设下圈套让绿宝石工业也被迫参加像布鲁‧斯戴尔和E‧J‧洛克柏格参加过的试胆大赛。」

    至于应该形容这是疯狂的举动，还是应该称为以计算打底的交易，就要看个人的解读了。也有人会说投资和投机的差别就在于顺利达成目标的叫投资，没能顺利达成目标的叫投机。

    不过，两者有一个共通点，也就是如果是一个正常人，都办不到这两件事。

    毕竟绿宝石工业有可能倒闭的消息万一被报导出来，将会掀起一场医疗报告远远不及的大骚动。一旦演变成那样的事态，不动产行情将彻底遭到扼杀，只要是冠上ABS或CDO之名的所有金融商品将化为乌有。不仅月面，全世界的投资人因为贪念而吞下肚的炸弹将一鼓作气地引爆。到时候想必将目睹投资人的鲜血和脑浆散布满地。

    于是，随著一场完美的经济版杀戮战场上演，我们也将回到以物易物的石器时代。

    「……有、有没有可能设法解决？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么危险的事情发生吧……万一失败了，月面……不，整个世界真的有可能崩坏的！」

    「有可能会那样。」

    葛詹尼加咽下一口口水说：

    「该怎么做？是不是……果然要拿出印钞机？」

    「不。我猜即将支付给绿宝石工业来填补钜额损失的那笔钱，应该是本来会进到我的荷包里的利益。」

    葛詹尼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难以置信到极点的眼神看著我。

    也就是说，我等于是当了帮凶促成有可能导致月面崩坏的赌注。

    「只要提出想要解除交易契约的请求，搞不好有可能让绿宝石工业所蒙受的亏损一笔勾销。」

    听到我的话语后，葛詹尼加皱起眉头说：

    「什么意思？我是说为什么会说是搞不好有可能？既然签约对象是你，不是百分之百有可能让契约无效吗？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绿宝石工业本身想要支付亏损想得不得了？」

    「不是。」

    巴顿会不会是在也预测到现在这状况之下，聘请了羽贺那？

    不，现在就是想破头也没用。谁也不知道纯属偶然的部分涵盖到多大的范围，有哪部分又是经过计算的结果。我这么说或许像在开玩笑，但投资银行在聘请优秀的交易员时，总会重视一项要素。

    也就是交易员的运气好坏。

    「因为我已经把获利交给企图得到绿宝石工业的那个人物。当然了，那是在我同意之下。那是一笔交易。」

    我没有说出其实是被夺走了利益。

    那是契约。

    那是无庸置疑的交易。

    「……那不是在讨论晚餐要由谁来请客的金额吧……我实在一点儿也搞不懂你们的世界。」

    「我自己也无法完全搞懂。我想那应该就跟测不出人们的欲望深渊有多么深一样吧。」

    「……不过，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要怎么办？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关于法律方面的事宜，我会找莎蒂亚小姐问问看。不过，或许可以从不同方向横加干涉。」

    「要怎么做？」

    我努力不让缺乏自信的心态表现在脸上，开口说：

    「安娜‧哈格和我是旧识。」

    羽贺那极可能知道巴顿的真正想法。她可能知道巴顿为什么会把绿宝石工业视为目标。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不认为羽贺那会为了金钱而行动，也不像受到威胁。

    这么一来，就表示羽贺那愿意提供协助的部分原因，是因为对于巴顿想要逼迫绿宝石工业的理由有所共鸣。

    不论我的猜测正确与否，只要知道巴顿的想法，自然会有谈判的空间。

    因为只要知道对方的想法，就能够提出替代案。

    「……但是，万一失败了呢？」

    葛詹尼加问道。

    克莉丝那次我失败了。

    「万一失败了……请启动印钞机。」

    「……不管怎样，看来距离月面崩坏时刻已经进入倒数的阶段。」

    「视状况而定，这件事可以拿来作为威胁题材。」

    我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这状况简直就像为了试胆大赛互相在教唆。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这边做得到的事情当然也会全力以赴。」

    说罢，葛詹尼加一副彷佛看见鼻头上停了一只苍蝇的模样皱起眉头继续说：

    「不过……我手上也只剩下在背后推动以帐面价值来评估这件事可以做而已。」

    隐瞒亏损。

    虽然停顿了几秒钟，但我很快地定下决心。

    「……对于以帐面价值来评估一事，我不会反对。我相信总统也连同我那一份一起苦恼过。」

    「阿晴……」

    葛詹尼加顿时露出就快哭出来的表情。当然了，他没有真的哭出来。

    「……很感激你愿意这么表态。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告诉大家已经得到月面英雄的赞同。」

    「我明白了。」

    做出回应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设法掌握到巴顿的想法，再提出替代案让巴顿取消与绿宝石工业之间的契约。这么一来，绿宝石工业就能够回避一百亿慕鲁或更多的亏损。这样做所带来的价值肯定会高过一百亿慕鲁。

    不论是一万还是万一，都不能允许绿宝石工业有可能倒闭的事态发生。倘若绿宝石工业倒闭，百分之百会引起恐慌，到时候就算有一千亿慕鲁也不够拿来灭火。一旦点燃火苗就没救了。绝对不允许失败。

    我想起羽贺那的那种态度，就快心情沮丧起来。现在等于是要我在面对羽贺那那双对我失去一切兴趣的眼眸之下，打听出关于巴顿的情报。我实在不觉得羽贺那会轻易透露情报。

    所以，还有另外一道我必须克服的难关。

    如果想要打听出巴顿的情报，必须奉上同等对价给羽贺那。

    我有办法准备出所谓的同等对价吗？

    甚至是支付三百亿或四百亿的金钱也没用。我不认为羽贺那会屈服于暴力，也不觉得她会愿意倾听我的恳求。

    我是不是应该求助于理沙？虽然我很想只靠著自己的力量解决事情，但事态不允许失败。我应该利用所有可利用的工具。

    离开葛詹尼加的房间后，我在前往饭店的途中写了电子邮件给理沙，理沙没多久便寄来回信。看到理沙的回覆内容后，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对不起，没能够帮上忙。昨天我就想告诉你……羽贺那不肯跟我见面。

    羽贺那没有和理沙见面？我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实。羽贺那恨的人是我，而不是理沙才对啊！这是怎么回事？

    回覆内容还没有结束。

    ──不过，我死了心打算离开饭店时，饭店的员工转达了讯息和一封信给我。那是羽贺那要给我的。信里装著──

    「轨道电梯票……？」

    ──还有短短一句「对不起」。羽贺那在想什么？

    理沙的回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内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我们正站在月面有可能崩坏的场所。明明如此，身处中心位置的羽贺那却早已帮理沙准备好轨道电梯票。这简直就像早已有所预知。

    那正是──

    「难道那家伙认为月面会崩坏？」

    一股令人作恶的不安感从喉咙深处缓缓涌上来。我拚命咬紧牙根吞下不安感，并加快前往饭店的脚步。很快地，小跑步变成快跑，当我抵达格兰德中央饭店时，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八年前来到这里时我只知道畏缩，四年前来到这里时我只知道卑微。

    然而，此刻的我丝毫不在意饭店有多么隆重庄严或多么有格调。

    我一边上下摆动肩膀喘气，一边走进专用电梯准备前往皇家套房。我无法抚平紧张的情绪，更是挥不开不安感。我满脑子想著羽贺那。那张彷佛一切事物都无所谓、甚至散发出死心感的侧脸让我无法忘怀。

    表现出这般态度的羽贺那会站在有可能导致月面崩坏的场所，同时预期月面崩坏，这代表著……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不好的联想。这么做了联想后，我忽然觉得能够理解羽贺那的谜样发言是什么意思。

    那发言内容就是，虽然巴顿的目的和羽贺那想要前进的方向有重叠之处，但她根本不在乎绿宝石工业这个存在会面临什么命运。

    羽贺那和巴顿想要前进的方向相同，但目的地不同。

    一开始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我搞懂了。说穿了，那甚至是合乎理论、理所当然会有的回答。

    前进的方向相同，但目的地不同……

    这么一来，就表示差别在于前进的距离。

    至于羽贺那协助巴顿的行为，如果借一句华莱士说过的话来表达，会是什么呢？

    试胆大赛。

    在试胆大赛里错估前进距离的家伙会落得什么下场？

    从悬崖一路直坠地狱！

    我站在5002号房的门前。这是八年前导致我失去一切的饭店里的最高级套房，也是四年前让我有机会找回迷失自我的地方。

    一直以来，我总是在思考关于羽贺那的事情。我甚至觉得自己这四年来都是以「如果羽贺那看见我会怎么想」为基准在行动。

    然而，我之所以能够这样直直朝向目的前进，绝不是因为拥有坚毅不拔的精神，也不是因为拥有一颗强韧的心。若不是理沙、克莉丝或艾蕾诺亚紧紧抓住我，让受尽挫折而就快支离破碎的我得到支持力量，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纯粹是运气好。这几乎是一种奇迹。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应该抱著这样的想法。

    孤军奋斗的羽贺那不知道度过多么煎熬的日子。

    我想起羽贺那觉得一切事物都无所谓的表情，以及理沙收到的轨道电梯票。

    羽贺那预期到月面即将崩坏。

    「不对……羽贺那她……」

    羽贺那她应该是为了让月面崩坏才前来的吧。

    她装出愿意协助巴顿的态度，藉由持续把金额大到连巴顿都无法消化的钜额亏损加诸在绿宝石工业的身上，打算让真的从没有遇到过一件好事的月面变得一蹋糊涂。

    她心想：「既然月面仅仰赖经济而得以成立，当然也能够仅仰赖经济使其崩坏。」

    羽贺那以冷静的态度针对这项弱点展开攻击，用她那可看穿数学抽象世界的黑色眼眸找出了开关。也就是可以让月面吹熄灯号的开关。

    我拿出门卡对著房门。这是我用不确定是三百亿慕鲁或四百亿慕鲁的钜额获利交换来的门卡。到了此刻，我忽然觉得门卡极度具有象徵性的意义。

    如果羽贺那真的试图让月面崩坏，该责任无疑会在我的身上。我必须确认当初被甩开的手究竟在绝望的尽头抓住了什么。我必须确认自己的所为带来了什么样的因果。

    我必须面对现实。

    不是以被称为月面英雄而趾高气扬的投资人身分，而是以那个八年前对现实一概不知、真心相信只靠著一台笔记型电脑就能够实现任何梦想的川浦良晴身分。

    我开启一扇通往八年前的门。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开启了时光机的门。

    饭店的房间里一片宁静，彷佛延续了那时的教会场景。

    我站在主卧室的门前，右手握起拳头准备敲门。

    然而，举高到肩膀的位置后，拳头却违背我的意识迟疑起来。

    不准犹豫！

    我在心中大喊，并使出全力敲门。

    跟著，我抱著甚至想要跨越时空的想法真心诚意地一边祈祷，一边呼喊：

    「羽贺那。」

    羽贺那三字穿过喉咙发声出来后，我不禁觉得彷佛事隔了八年才再次呼喊这个名字。事实上，我真的是事隔八年才做出因为想要叫住某人而呼喊其名的动作。这八年来，羽贺那三字一直只是个代号，用来代表已成为遥远过往回忆的某人。

    然而，在这个瞬间，我呼喊了连在梦中也想见到的羽贺那名字。

    所以，即使得不到回应，我也不会再畏缩。

    「羽贺那！你在里面吧！」

    我的声音被隔音效果绝佳的房间地板和墙壁吸收了进去。

    我紧握住拳头，再次敲门。

    「羽贺那！我有话要跟你说！」

    于是，我趁势转动门把，没想到门把一转就开。

    房门并未上锁。

    思考一秒钟后，我豁出去地打开房门。

    在那一刻，我陷入当真飞回到过去的错觉。

    主卧室里一片黑暗。

    「……羽贺那？」

    遮光性良好的窗帘紧紧拉起。主卧室里昏暗得让人难以想像此刻是大白天，一脚踏进后，更是让人觉得彷佛来到八年前的教会。

    房间的气味让我有了这样的感觉，也闻到了和那时相同的羽贺那气味。

    「羽贺那。」

    我呼喊了羽贺那的名字。

    不过，这次不是对著不知有何存在的一片黑暗在呼喊名字。

    这次是在知道一片黑暗里的人物之下，呼喊其名。羽贺那坐在床边，在膝盖上掀开著笔记型电脑。她以毫无情感可言的目光直直注视著画面，时而触碰萤幕进行操作。

    羽贺那身边放著看似昂贵的酒瓶以及酒杯。

    在那之后经过了八年的时间。尽管我觉得自己和八年前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也不代表羽贺那和我一样。

    「羽贺那。」

    我再次呼喊羽贺那的名字，但羽贺那还是毫无反应。

    难道是没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这么心想的下一秒钟──

    「干么？」

    那口气不带一丝排斥感或厌恶感，也显得不感兴趣。

    机器人般的冰冷话语让我忍不住就快退缩，但还是立刻开口说：

    「我有事情想问你。」

    羽贺那依旧保持著沉默，几乎眨也不眨眼地注视著笔电的萤幕。

    「巴顿为什么那么固执地想要收购绿宝石工业？」

    「不知道。」

    回答后，羽贺那轻轻按了一下键盘。

    「那你为什么要帮巴顿？」

    「……」

    沉默降临。

    「羽贺那。」

    「我没理由要告诉你。」

    拒绝的态度。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开口说：

    「你有理由。」

    这时，羽贺那第一次看向我。或许是因为笔记型电脑萤幕发出微弱的光线，反而让拉上厚实窗帘的昏暗房间更突显出昏暗感。

    尽管在如此昏暗之中，仍看得出羽贺那的眼神黯淡。

    「你们的所为含有导致月面崩坏的可能性。」

    然而，对于我的发言，羽贺那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视线也再次拉回萤幕上。

    我不死心地继续说：

    「布鲁‧斯戴尔原本就快倒闭，但勉强撑了过来。可是，哈罗德兄弟也奄奄一息。在这样的状况下，万一发生绿宝石工业因为算出钜额的亏损而有可能倒闭的事态，月面将会彻底断气。」

    「这样啊。」

    羽贺那轻声说道，视线再次拉回萤幕上，不知操作著什么。

    我仍旧不肯罢休地说：

    「我们现在正在设法阻止月面崩坏。不过，事态的进展速度实在太快，我们能做的事情变得相当有限。所以，我们没有那种从容度，可以只在旁边观看巴顿的试胆大赛。如果真的发生紧急事态，我们没有可以解救月面的手段。我们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羽贺那。你知道巴顿为什么要追著绿宝石工业跑吧？拜托，告诉我答案。」

    羽贺那保持注视著萤幕的姿势，表情一动也不动地说：

    「你知道答案要怎样？」

    「要解救月面啊！」

    我不由得放大嗓门吼道。即使如此，羽贺那还是毫无反应。一个人再怎么不感兴趣，也会有自然反应。如果突然听到巨大声响，身体自然会在无意识之下做出反应。

    然而，羽贺那不动声色。

    她简直就像一尊真人大小的洋娃娃。

    「羽贺那……听说你给了理沙轨道电梯票。你该不会是认为月面有可能崩坏吧？不，应该说……」

    我一边拚命压抑想要再次放大嗓门的情绪，一边说：

    「你打算让月面崩坏，对吧？」

    「……」

    羽贺那沉默不语。

    她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一直操作著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

    「羽贺那！」

    我伸手抓住笔记型电脑。就连被我抢走笔记型电脑，羽贺那也没有做出任何抵抗。我看向电脑萤幕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萤幕上并没有显示出什么奇怪的画面。也没有像恐怖电影那样，以为对方正在写小说，却发现是在画面上持续打著「救命」两字。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羽贺那方才一直操作著电脑纯粹是在玩扑克牌游戏。

    都什么时候了，羽贺那居然在玩游戏排遣时间，这样的举动让我感受到极度的病态。

    「……羽贺那。」

    我呼喊了羽贺那的名字，就像看见某人即将消失到不知何方去而试图喊住对方。

    羽贺那就这么任凭我抢走电脑，注视前方的目光也没有聚焦。

    那发愣的模样就像放弃了所有一切。

    「羽贺那。」

    我蹲下来伸手触摸羽贺那的肩膀。

    只有在那瞬间，羽贺那以机灵的动作，无情地拨开我的手。

    「不要碰我。」

    「可是，羽贺那──」

    「不要靠近我！」

    羽贺那像八年前一样用著歇斯底里的声音说道。

    她的视线看向虚无空间，不带一丝动摇。那模样更显得病态，我内心满溢著想要向人求救的心情。

    然而，我不可以逃避，也不会有人来解救我。

    我拚命地鼓舞自己，并开口说：

    「……你佯装成提供建议给绿宝石工业，其实持续让他们购买早已知道会无法履行契约的金融商品。到这部分算是顺著巴顿的计画走。不过，你让那金额发展到大得惊人的规模。我没说错吧？」

    「……」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现在简直……」

    像是打算和月面同归于尽。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过，我知道吞下肚的这句话还是传达给了羽贺那。

    羽贺那看了我一眼。

    「我想怎么做都跟你无关。」

    羽贺那没有喊出我的名字。

    「谁说无关！」

    大吼一句后，我因为情绪过度激昂而没能够立刻接著说下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口说：

    「当然有关系！」

    「什么关系？」

    羽贺那看我的眼神不带一丝情感。

    正因为如此，她的发问狠狠地往我的胸口刺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我说不出话来。

    我拚命在脑中寻找话语，脱口而出的却是狼狈的话语。

    「你是真心这么问吗？」

    在那一刻，羽贺那似乎在一片昏暗中鼓起腮帮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到羽贺那再次询问，我回答：

    「我想守住月面。」

    「我可不想。」

    羽贺那一副彷佛在告知话题已结束的模样别开视线。

    然而，我抓住羽贺那的手腕。羽贺那甩动整只手臂挣扎著。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月面……你正打算让这个月面崩坏耶！这攸关到几万人、几十万人的生活，还有……人类一路追寻的梦想和希望……！」

    我和羽贺那两人互相拉扯著，酒杯翻倒在地上，笔记型电脑也飞了出去。

    「月面根本没有梦想和希望！」

    羽贺那终于忍不住说出这么一句。

    「没有！没有那种东西！我……我没见过那种东西！我只看见一群痛苦的人们！月面根本没有一件好事！」

    月面最好给我消失不见！

    我抓住羽贺那的两只手腕，羽贺那试图甩开我的手。

    男女生之间的力道差距就快被在地球出生长大的人以及在月面出生的人之间的差距逆转过来。

    尽管随时有可能被甩开，我还是拚命地抓住羽贺那。

    「难道就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就要毁掉月面吗？」

    「没错。」

    羽贺那轻声说道。

    「月面最好消失不见。」

    看见羽贺那看向我的眼神后，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羽贺那的眼神已经超越不感兴趣的境界。那明显是在憎恨我的眼神。

    「……是因为我吗？」

    对于我的发问，羽贺那没有回答。

    然而，羽贺那的眼神胜过一切雄辩。

    「对于我那时候的举动……我真心感到后悔。如果可以，我一直很希望可以重新来过。我是说真的……」

    我的内心深处明明情感沸腾，却找不到可以传达情感的话语。

    究竟是怎么搞的？太教人心急如焚了！

    我勉强挤出话语说：

    「这八年来我一直挂念著你。」

    「骗人。」

    羽贺那给了回应，而且是非常极端且犀利的简短一句。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谎言吗？」

    「我没有骗你！」

    回答的同时，我也就快哭了出来。我说的才不是谎言！八年来羽贺那一直住在我的心中。然而，我此刻不是率先想到希望羽贺那能够知道真相，而是因为羽贺那不肯相信我而感到伤心。

    羽贺那用著充满怨恨的目光注视著我。

    果然没办法挽救八年前的过错吗？

    「我、我……做过足以引来恨意的事情。我做了理所当然会被怨恨的事情。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并且重新来过。这八年来，我一直抱著这样的想法。所以，每次采取行动之前，我满脑子想著当你某天回来时，如果看见什么样的我就会愿意原谅我那时的过错。为了得到你的原谅，我一路拚命努力。」

    我一边忍住泪水，一边用沙哑的声音拚命挤出话语说道。

    羽贺那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著我。

    忽然间，充满恨意的眼角渗出泪水，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我没有骗你！拜托你相信我！」

    「骗、骗人……！」

    羽贺那从我的身上别开视线，并且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试图甩开我的手。

    羽贺那每次低下头，泪水就会从她的眼中滴落。

    我一头雾水。对于自己的不理解，我甚至感到悲伤。

    为什么羽贺那不肯相信我？为什么她要一口咬定我在说谎？

    而且，既然认定我在说谎，为何又要流泪？

    即使满脑子的疑问，我还是紧抓住羽贺那不放。为了挽回失去的东西，我甚至不惜前往月面的尽头，所以绝对不会松开手。

    「那……那我问你，为什么我要把数目惊人的获利送给别人？」

    羽贺那没有停下挣扎的动作，也不肯看向我。

    我不在意地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赚到那笔钱？……你们或许会觉得事情很简单明瞭，但对我来说……那可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真的非常地煎熬。不过，我决定放手去做。我也真的做了。因为那么做可以让我朝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梦想前进。而且、而且……我认为除了那么做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可以得到你的原谅！」

    羽贺那的挣扎力道转弱。

    我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所以，赢得那场赌注的时候，比起为自己终于实现八年前的愚蠢梦想感到开心，我心里有一个更加强烈的想法！现在……现在只剩下一个梦想还没有实现！那是什么梦想呢？」

    羽贺那试图用上臂遮住脸庞，我使出全力紧握住她的上臂，跟著像八年前一样硬是撑开上臂。

    「也就是和你重新来过。」

    羽贺那哭花了脸看著我。她的脸上丝毫不见这八年来孕育出来的成熟味。那是八年前面对凡事不顺心的现实，无处宣泄自我情感而不知所措的少女面容。

    羽贺那看著我。她用著已不见恨意的目光看著我。

    明明如此，羽贺那却显得痛苦地扭曲著表情，别开视线说：

    「你为什么要……满口谎言……」

    我也忍不住想要落泪。

    「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抓著羽贺那的手臂使劲晃动。我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不论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我此刻的内心情感。就像动物被关在笼子里时会做出的举动，我只能够以使出蛮力的方式任凭焦躁的情绪宣泄。

    羽贺那甚至放弃了挣扎。她在我的面前无力地垂著头，任凭我晃动她的身子。

    看见羽贺那的模样，我忽然察觉到自己做得太过分。

    说不定羽贺那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而是不愿意相信。

    蒙受亏损时，只要赚到钱就能够挽救回来。不过，人的情感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是不是只是单方面地在逼迫羽贺那接受我的心情？我是不是只是不停地在旧伤口上撒盐巴？随著激昂的情绪开始降温，这般想法猛烈地吞噬著我。

    即使如此，看著羽贺那无力垂头的模样，还是让我察觉到一件事。

    我发现必须先告诉羽贺那一句话。

    「我到现在……」

    或许是需要勇气吧，说到一半时，我屏住呼吸像是要吞下什么。

    「还喜欢著你。」

    我根本不在乎月面会怎样。我根本不在乎巴顿的想法。

    对我而言，只有对羽贺那的心意才是真实的。

    不过，我的话语肯定没有传达到羽贺那的心中。

    沉默气氛持续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在这段时间里，市场仍持续奔向崩坏之路，摇摇欲坠的哈罗德兄弟也持续嘎吱作响。就好比恋爱一样，停不下脚步。

    如同克莉丝和艾蕾诺亚所做过的努力，我也必须让事情做出了断。

    羽贺那的行动装置就掉落在地上。只要确认行动装置的内容，或许就能够查出什么答案。即使上了密码锁，也只要拜托赛侯或其他人帮忙，就能够突破安全防护。

    我准备松开手不再抓住羽贺那的手臂。

    就在那一刻──

    「骗人。」

    羽贺那垂著头轻声说道，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骗人。」

    羽贺那反覆说道。我甚至没有想要说服羽贺那的精力，只觉得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骗人。」

    然而，羽贺那没有闭上嘴巴，她保持垂著头的姿势，又说了一遍。

    「骗人！」

    这句话说得既清楚又明瞭。那是在意志坚定、有凭有据之下，朝向对方发出攻击的话语。

    我注视著羽贺那。除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还能够怎么回答：

    「我没有骗你。」

    羽贺那抬起头。

    「骗人！」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你为什么不肯相──」

    我说到一半时，忽然间──

    「那我问你，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我的一切时间顿时停止流动。

    「……怎么……回事？」

    羽贺那狠狠地瞪著我。她用著恢复情感的眼神瞪著我。

    然而，那不是充满恨意或憎恨的情感。

    而是一种愤怒。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啊……？你在说什──」

    羽贺那没有让我把话说完。

    「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在地球看到的！你早就有其他喜欢的对象！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你！阿晴！我亲眼看到……你和其他女人过得幸福美满！」

    我愣在原地。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演变，我眼冒金星，整个人就快晕厥过去。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不是因为听不懂羽贺那在说什么，而是因为我明白了羽贺那在说什么。

    白痴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

    我记起羽贺那从以前就是这种人。她明明智商高得吓人，如果是玩类似黑白棋的游戏，可以瞬间掌握每一步棋，而且平常像野猫一样有严重的疑心病，却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天真地释出信赖，是一个动不动就可以让人乘虚而入的女生。

    我深深吸入一大口气让空气填满肺部，跟著把内心的怒气、难以置信的情绪、混乱的情绪，以及对混帐世界的恨意全部凝结在一起，化为猛烈的话语吐出来：

    「你才是白痴！」

    我抓住羽贺那的手臂往这方拉近后，直直盯著羽贺那的眼睛大吼：

    「你才是在骗人！」

    「我哪里骗人了？」

    「你说你亲眼看到的事情啊！你亲眼看到的是捏造出来的故事。你看到的是那个毫无意义、毫无意义的──」

    毫无意义的《打倒阿法隆英雄传》！

    「那部电影全是捏造出来的故事！」

    「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你竟然会相信那种东西……！」

    因为没能够完全宣泄出满腔怒气，我甚至无法顺利吸气。

    即使如此，我还是硬张开嘴巴，哪怕要吐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地大吼：

    「那是捏造的故事！我完全没有参与其中！我也没看过半次！不过，我大概想像得到会是什么样的内容。那部电影八成是写了我和艾蕾诺亚最后结为连理的结局。我没说错吧？」

    在我的凶狠气势压倒之下，羽贺那轻轻点点头。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一一找回因为过度愤怒而失去的理性后，编织出话语说：

    「事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艾蕾诺亚前阵子才在地球订婚了！她和我之间是清白的！完全清白！」

    「那、那克莉──」

    「克莉丝？你是说克莉丝吗？」

    听到克莉丝的名字后，我像在迁怒似的猛力摇晃羽贺那的手臂。

    「我也伤害了克莉丝！而且伤得很深！可是，不然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啊！克莉丝陪著我做了四年的复健，也有意愿和我一起做投资，她的笑脸那么可爱，既温柔体贴又有才华，而且知道努力向上。月面的所有男生看见她，都会认为除了当女朋友之外，不会有其他选项！可是，我已经有其他喜欢的对象！除了拒绝她，我还能怎样！」

    我从正面直直看著羽贺那，上下摆动著肩膀喘个不停。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多说些什么。

    以世上的标准来说，羽贺那无疑是个天才，在与巴顿携手合作的计画中，她也完美地发挥了天分。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在即使没有参与金融工作的人们之间，肯定也会成为美谈流传好几十年。只凭靠智慧就摧毁了一个被称为月面的城市，姑且不论好坏，身为做出这般壮举的本人，羽贺那的名字想必会被烙印在人类的历史上。

    不过，这毕竟是局限于擅长领域的话题，而每个人势必会有擅长和不擅长之处。

    而且，我最近才学到一件事。当面对投资以外的事情时，即使是冷酷无情到让人怀疑他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如恶魔般善于算计、身经百战的卖空派人物，也会变得像个彻底的笨蛋。

    羽贺那根本一点也没有成长。我自己也没有成长，所以或许没资格说她吧。

    不过，羽贺那拥有的才华不是我能够相比。

    正因为如此，她的钻牛角尖想法才会导致这般的事态发生。

    对于这件事，除了错愕，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实的，那也未免太真实了。

    「那部电影是捏造出来的故事。我……」

    喘口气后，我面向羽贺那缓缓开口说：

    「我从八年前就一直喜欢你。羽贺那，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才总算能够正常呼吸。羽贺那注视著我，脸上浮现困惑不已的表情。

    我缓缓松开羽贺那的手臂。因为我实在使力过度，手指僵硬得无法顺利张开。

    或许那是我出自本能的恐惧心态在作祟也说不定。或许是受到八年前的可恨记忆束缚，我害怕一松开羽贺那的手，就再也抓不到。

    经过八年的岁月，我终于能够把所有心意传达给羽贺那。

    不过，我不可能永远追著羽贺那的幻影生活下去。

    如果要放弃这项投资，此刻正是分歧点。

    有人会说有勇气割舍蒙受亏损的部位，才称得上可独当一面的投资人。

    我正站在即将从八年前的少年有所转变的分岔路。

    我的手完全松开羽贺那的手腕。

    在那瞬间，羽贺那的手笨重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我开口说：

    「拜托你不要说什么没有一件好事这种话。我虽然对八年前的事情感到后悔，但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天真的很快乐。曾经有过一段日子我只靠著那几天的回忆支撑下去。那是一段描述给别人听的时候，对方会听得满脸通红，也会被人家说难以置信或被取笑的快乐回忆。难道……难道对你来说，不是一样的感受吗？」

    羽贺那吓一跳地缩起身子。

    泪水也随之再次夺眶而出。

    「月面还是没变，一样是个愚蠢的地方。在这里有一大堆令人生气的事情，不合理的事情更是多到数不清。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就希望月面消失不见。因为和八年前的事情一直保有关连，才会有今天的我。我学到人们绝对无法摆脱过去变得自由，也认为正因为没有断绝与过去的关系，才有办法向前迈进。所以，拜托你也不要有那种想法，想要破坏一切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停顿下来，向羽贺那伸出右手。

    当初我就是用这只右手甩开羽贺那的手，一切事件的元凶就是这只右手。

    「我希望可以和你重新来过。我也一直深信可以和你重新来过，才能够走到这一步。羽贺那。」

    我直直看著羽贺那的眼睛说：

    「我到现在还是一样喜欢你。」

    羽贺那闭上眼睛，在眼里打转的泪水随著闭眼的动作一齐夺眶而出。

    当羽贺那再次睁开眼睛时，我隐约猜测出她的心情。

    如果是一场梦，应该会醒来才对。

    羽贺那心里肯定这么想。

    「羽贺那。」

    我呼喊羽贺那的名字，并且更往前伸出右手。

    羽贺那像个小孩子号啕大哭，然后──

    「阿晴。」

    羽贺那说道，并准备抓住我的手。

    「怎么办……」

    在那一刻，我握住羽贺那的手：

    「别担心。我就是来寻找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

    我就这么把羽贺那拉近自己，并用尽全力紧紧抱住羽贺那。羽贺那的身躯似乎比八年前来得娇小，但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变壮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那时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

    羽贺那什么也没说。

    不过，羽贺那本来就不是多话的女生。而且，我花了八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所以，尽管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也觉得一眨眼就过了。

    「阿晴。」

    「什么事？」

    「……我好想你。」

    我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在这一刻，八年来的痛苦终于得以划下休止符。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九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多亏了低重力，不论是被拋到地板上的笔记型电脑，还是被踢倒的玻璃杯和酒瓶都完好如初。

    羽贺那坐在床边整理著服装，我一边捡起散落一地的物品，一边询问：

    「你现在会喝酒啊？」

    「……理沙也会喝酒。」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啊。」

    「不过，我不会再喝了。」

    羽贺那的语气显得莫名地笃定，我不由得抬起头看时，正好和低头看著我的羽贺那四眼相交。

    「反正我已经不寂寞了。」

    羽贺那露出像在生闷气的眼神，那无可言喻的楚楚动人模样让我满怀感伤，同时也痛切感受到自己在八年前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即使这两种情感哽在喉咙而甚至无法顺利呼吸，我还是没有杵在原地不动。我站起身子，轻轻把手贴在羽贺那的脸颊上。

    羽贺那闭上眼睛，一副竖耳倾听的模样微微歪著头。或许她透过触碰到脸颊的指尖，正在下载我一路走来的八年岁月。

    羽贺那缓缓张开眼睛后，没有显得难为情，当然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但也不是平常的铁面人表情。羽贺那一副有些意外、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也注视著我。

    「现在能够这样子，忽然觉得八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羽贺那的乌溜溜大眼珠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如果告诉我现在是那天晚上的延续，我也会相信。」

    羽贺那直直注视著我，做出这般发言。羽贺那说的那天晚上，想必是指我和她不分昼夜埋首于交易，最后筋疲力尽地钻进同个被窝里睡觉的那一天。

    当时我们彼此都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我们执迷地相信世界充满著热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妥协或犹豫。

    不过，我能够痛切理解羽贺那说的话。

    我扪心自问：「经过八年的岁月后你改变了多少？」

    答案肯定是什么也没改变。

    我越过高山、走过深谷，但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不过，是不一样的。」

    说罢，羽贺那以指尖抵著我的颧骨部位。

    「阿晴，你长高了。」

    记忆中，八年前的羽贺那似乎比我高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不甘心而反击说：

    「你的头发变短了。」

    羽贺那轻轻压低下巴，紧紧抿住双唇。

    「你比较喜欢我留长头发吗？」

    事实上，不论长发或短发都很有吸引力，但羽贺那的个性总喜欢凡事黑白分明，如果老实说出我的想法，她肯定会板起脸来。

    于是，我挑选了符合投资人作风的话语：

    「就跟投资一样。不论是长发还是短发，我会视当下的状况选择利多的那一方。」

    羽贺那一副嗅到敷衍意味的模样，面带厌烦的表情看著我，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感到畏缩。

    「不过，从事投资时也一样，必须仔细调查才行。」

    「调查什么？」

    羽贺那没有抬高语尾的音调，而是以符合她的作风用著像在质问的口气问道。

    光是这样的态度，就让我觉得怀念不已，嘴角也自然地往上扬。

    「好比说为什么要剪短头发之类的。」

    羽贺那一副没什么特别用意的态度回答：

    「因为在地球时，长头发太重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内心某处期待著会听到罗曼蒂克的答案，好比说因为和我分开而剪短头发，或是因为看了方才说的《打倒阿法隆英雄传》而会错意，以为自己失恋了才剪短头发。

    然而，羽贺那毕竟是羽贺那，她的答案完全是以实用性为考量。

    「既然这样，如果是在月面，留长头发也不会有问题吧。」

    「有。」

    出乎预料地，羽贺那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禁感到惊讶。

    「排排睡的时候，头发会被当成垫子压在底下。」

    羽贺那看我的眼神带有责备的意味，我猜想那个曾经把她的头发当成垫子压在底下的某人应该就是我。

    尽管知道羽贺那的表现显得孩子气，我还是忍不住感到开心，责备的目光也让我有种搔痒难耐的感觉。

    「我下次会小心。」

    「你的睡癖那么差，根本不可靠。」

    我的睡癖没有很差啊！我心里这么想，但知道就算反驳回去也没用。

    而且，现在不需要反驳，未来也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我思考著这些事情时，羽贺那没有停顿下来，紧接著说：

    「还有呢？」

    「咦？」

    「还有呢？」

    我不明白羽贺那在询问什么，露出少根筋的表情注视著羽贺那时，羽贺那皱起眉头，美丽的眉形也变了形。

    「你不仔细做调查吗？」

    羽贺那的意思是要我再多问一些事情。

    这样的撒娇方式简直就像爱意气用事的猫咪。

    不过，为了在脑海里一一排出其他询问事项，我陷入了沉默。

    陷入沉默并非因为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询问羽贺那，反而是因为有太多事情想问。不过，我没有轻率地发问。因为无可避免地，我想问的都是会破坏愉快心情的事情。

    「……我听说你在投资时会做各方面的调查，而且仔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明明如此，你却不仔细调查我的事情？万一羽贺那明显表现出这般不满情绪，我就这么保持沉默或做出敷衍态度恐怕会得到反效果。

    而且，早晚有一天我还是必须问个清楚。

    我从羽贺那的脸颊上挪开手，改以握住羽贺那的手，在她的身旁坐下来说：

    「八年前离开教会后，你都在做什么？」

    你问这些要做什么？如果羽贺那这么反问，我确实找不到什么说法可反驳。不过，从事投资时该公司的历史沿革是非常重要的资讯。

    从一路来得到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的资讯中，可找出向前迈进的方向。

    羽贺那应该明白我不是纯粹因为好奇而发问，搞不好她连怀疑的念头都没有过。

    即使如此，羽贺那还是显得吞吞吐吐，一副害怕的模样使力握紧我的手。

    「……有活著。」

    最后，羽贺那说出像爱冷嘲热讽的十几岁少女会有的答案。

    我看向羽贺那之后，羽贺那别开视线，就像八年前捱了骂而闹起别扭一样。

    「具体来说？」

    我学理沙可能会挑选的字眼说道，羽贺那心不甘情不愿地看向我。

    「不过……我没有骗人。」

    我不觉得羽贺那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从她的表情就明显看得出来。

    羽贺那冲出教会后，搞不好一次也没有笑过。

    羽贺那的生硬表情足以让人做出这般想像。

    「离开教会后……我回到养父母的身边，但早就已经有了我的替身。这也很合理，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当某人的替身才被那些人买去。」

    我想起巴顿交给我的资料。羽贺那是被一对不知因为车祸还是什么原因失去爱女而精神不稳定的富豪夫妇买走，安排成爱女的替身。

    「那些人直接把我丢进地球上全面采取寄宿制的学校。在那之后，我的每一天就只是读书、睡觉，然后起床再读书。所以，我刚刚说有活著，或许是错误的说法。」

    说罢，羽贺那拉起我的手，并把身体缩成一团，让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应该说我只是没有死而已。」

    从事放贷人工作的户山曾说过：「有些人找不到自我价值，就像甚至孵化不成的小鸡。」

    对于自己一直处在幸运环境里的事实，我克制不住地心生罪恶感。

    还有，对于在八年前的命运时刻，我没能够相信羽贺那到最后而甩开她的手的事实也是。

    「对不起喔。」

    不论道歉再多遍，也永远不够。

    羽贺那摇了摇头，但我知道摇头的动作不是在表达拒绝。

    「以结论来说，我现在人就在这里啊！」

    我本来打算开口对羽贺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巴。

    在那之后，趁著羽贺那准备抬头时，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以取代话语。

    「在那之后呢？」

    「我一直在计算。」

    羽贺那想必是埋首于数学。数学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也是唯一的逃避方式。

    不过，这八年来，羽贺那并非一直冻结在灰蒙蒙的时间里。有人带著羽贺那走出象牙塔。

    我站起身子，看向羽贺那。羽贺那抬头看著我，脸上挂起问号。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会让人觉得痛苦却又感到怀念的往事，也不是什么枕边细语。

    「羽贺那。」

    我呼喊羽贺那的名字后，即使羽贺那一向对人们的微妙情感感受迟钝，似乎也明白了我在想什么。

    羽贺那难得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简短地说：

    「那个人在两年前主动出现。」

    巴顿‧古拉铎斐森。一个让我们的命运掀起波涛巨浪的男人。

    我离开床边，走近窗户拉开窗帘。这不是会想在昏暗房间里谈论的话题，也不应该在昏暗房间里谈论。

    刺眼的光芒笔直射来，我斜眼看向窗外，看见在牛顿市里也显得特别高耸的摩天大楼栉比鳞次。那景色足以提醒我自己正处在世界里的什么位置，也足以让我唤回肾上腺素。

    「阿晴，你知道哪些？」

    玻璃窗上的反射现象映出还一直坐在床边的羽贺那身影。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转过身说道。

    「我真的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你忘记我来到这里时的表情了吗？」

    听到我的话语后，羽贺那稍微别开视线，思考一阵才开口说：

    「像个死人一样。」

    毕竟这是事实，我想反驳也难，但还是忍不住希望羽贺那可以说话婉转一些。

    另一方的羽贺那才不理会我的感受，她看向远方不知道在回想什么。

    「那个人两年前主动来找我。」

    「他有说过。听说是为了猎才。」

    「那个人和其他家伙不同。」

    「不同？他不是来游说的吗？」

    「他跟人装熟的功夫比其他家伙高竿好几倍。」

    我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不由得露出苦笑。在那同时，也轻易想像出了画面。

    「不过，跟主动来找我，只知道要我做一些无聊事情的那些人比起来，那个人的态度明显不同。」

    羽贺那看向远方说道，看见那表情，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而困惑不已。

    我心想：「怎么搞的？」但立刻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我在忌妒。

    「那个人抱有梦想。他不断向我描述梦想，就像个天真的小孩。他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听进去，单方面地不知道描述了多少遍。」

    在羽贺那的面前描述梦想，并得到她的一声赞美曾经是我最大的心灵支撑力量。

    在如此重要的记忆沉睡之中，持有庞大能量的巴顿却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教我如何不感到痛苦？

    不过，尽管像吃了苦瓜一样苦不堪言，我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笑意。因为巴顿像个天真小孩不停描述梦想的表现，实在太符合他的作风了。

    「虽然你也告诉过我你的梦想，但那个人的梦想跟你不一样。」

    羽贺那说出令人意外的话语。

    「那、那是……一定的吧？我不认为会是一样的梦想。」

    「我指的不是内容。」

    听到羽贺那的回答后，我不由得歪起头。

    「那个人表现得自信满满。」

    羽贺那的直率发言化为一把利刀，朝向我的胸口猛力刺来。

    无所谓啦，谁教我在描述梦想的时候表现得畏畏缩缩的。我忍不住想要闹起别扭。

    不过，那时候我确实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说出梦想。随著一定程度的年龄增长后，我更明白那是多么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所以，如果要问我是在哪一瞬间喜欢上羽贺那，我想应该是在当初羽贺那没有取笑我的梦想的那时候吧。

    既然喜欢上对方，也只能认输了。

    「下次我也会表现得自信满满的。」

    我举白旗投降说道，羽贺那保持著正经的表情说：

    「内容的部分，我比较喜欢你的。」

    「咦？喔……」

    不过是听到「喜欢」两字而已，我就像个少年双颊发烫，连话也说不出来。

    我打从心底庆幸著理沙不在场。

    「不过，以实现机率来说，那个人的机率比较高。」

    羽贺那的冷漠话语顿时把我拉回现实。

    「虽然乍看下会觉得是荒唐无稽的计画，但马上就会明白只有最初的前提会让人觉得荒唐无稽。」

    我拚命地转换思绪。这里不是八年前的教会房间，而是掀起一阵阵欲望漩涡、位在牛顿市中心的豪华饭店里的最高级房间。

    「ABS的不履行契约。」

    「没错。那个人认为只要发生这样的事态，再来就能够几乎百分之百照著计画走。还有，克莉丝她们创造出来的商品有个关键性的缺陷。我到现在还想不透那个人明明不懂数学，却知道有缺陷。」

    「缺陷。」

    「差别就在于看待世界的方式。牛顿可说是被给高斯骗了才会破产。可是，距离曼德博出生必须等上很久的时间。」（注：高斯（德语：Johann Carl Friedrich Gauß）生于一七七七年，为德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被认为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并被誉为「数学王子」。）（注：曼德博（法语：Benoît B. Mandelbrot）于一九二四年生于波兰，为法国、美国数学家。）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羽贺那在说什么，但对于ABS的不履行契约，羽贺那手中似乎握有什么根据。

    巴顿靠著他的一流嗅觉以及眼光识破这点。

    「所以，巴顿的梦想是什么？」

    我询问后，羽贺那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羽贺那用膝盖夹住双手，一副难以启口的模样。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让你难以启口的事情吗？」

    经过方才那一场大吵大闹、互相对骂的场面，也在抱著愚蠢的误解度过四年之久后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都这样了，还有难以启口的事情？

    我完全无法想像会是什么事情。

    羽贺那开口说：

    「守护月面。」

    羽贺那看著我僵住不动，一脸尴尬的表情。

    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的情绪，羽贺那难得继续做出说明：

    「绿宝石工业过于强大。他们过度掌控大部分的月面基础建设。万一他们遇上危机，月面上没有其他存在有能力取代。所以，那个人告诉我。他说他之所以能够还好好活著，是因为月面这个游乐场的存在。他还说为了守护月面，不能就这样继续放任绿宝石工业下去。」

    这内容听起来道理十足，也是巴顿很可能会说的台词。

    巴顿持有好几个姓名和户籍，是一个能够自由自在动用莫大金额的人。如果要说巴顿至今仍有未能得到满足的欲望，恐怕也只剩下为了成功而成功。

    这般心态和病态性的赌徒没什么两样。比起到手的物品，这种人唯有在设法得到物品的过程中才能够感受到喜悦。

    不过，我多少能够体会这种类型的人会有什么苦恼。在以股市展开的金融世界里，人们能够赚取到足以实现任何梦想的莫大金额。

    不过，就这样而已。为了羽贺那支付那笔钱后让我有了体会，反正不管怎样，到手的也只有金钱而已。市场里看似藏著命运的答案，但永远不会告诉我们答案。

    然而，即使心里明白这点，还是会希望至少可以保有一块天地，可以让人相信有机会抓住梦想的一小角。

    巴顿的话语应该是不带虚假的真心话。

    「那这样，巴顿收购绿宝石工业后……打算分割事业吗？」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打算在分成几个部门后，设立竞争公司。」

    「这听起来很蠢……但又合乎道理。」

    从医疗报告出炉所引起的那场骚动中，也明显看出了事实。月面确实备有救生艇，但没有足够的数量让所有人都坐上救生艇。

    照理说，既然有需求，就该有供给。

    「这么说来……如果告诉巴顿月面会崩坏，他有可能愿意提供协助？」

    我低喃道，并思考著应该如何进攻。八年前，我用天真的脑袋思考出幼稚交易，向巴顿提出提议。还有，就在不久前，理沙也向我提出类似的提议，我拒绝了理沙。

    如果依旧是同类型的提议，巴顿想必不会接受。必须想出一个巴顿听了会觉得有甜头可尝的交易。

    「不过嘛。」

    「……什么？」

    羽贺那似乎预测到我打算说什么，脸上浮现感到厌烦的表情。

    「你本来是抱著如果你的计画失败也无妨的心态吗？」

    羽贺那企图让月面崩坏。然而，羽贺那的计画失败就等于巴顿可以成功达成计画让月面未来也继续存活下去。

    羽贺那皱起眉头，别过脸去。当初羽贺那的内心想必藏著痛苦不堪的情绪，在全身就快被撕裂开来的相互矛盾心态之下，协助了巴顿的计画。

    羽贺那绝不是薄情的人。

    羽贺那八成是因为情感过于浓烈，导致连她本人也无法顺利管控情感。

    「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由得脱口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什么？」

    没错，我在对不起什么？

    对于害得羽贺那受苦一事，我道歉过了。对于八年前甩开手一事，也道歉过了。

    我不觉得光这样就能够得到原谅，也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好好道歉。

    「四年前，在我人生最抢锋头的那个时候，我应该站出来呼唤你的。艾蕾诺亚似乎以为我一定会那么做……总之，如果那时候我真的那么做了，《打倒阿法隆英雄传》那部电影肯定会变成不一样的结局。」

    羽贺那也不需要在受尽矛盾心态的折磨之下，策画出如此骇人的计画。

    羽贺那毫不掩饰地瞪著我。

    「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除了搔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

    「因为太忙了……」

    羽贺那露出鄙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都没变，还是跟八年前一样。一旦沉迷于某件事情，就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羽贺那沉迷于创造投资工具的那时候，也曾经全身光溜溜地从浴室里冲出来。虽然不太愿意被这样的人指责，但毕竟羽贺那说的是事实，我也就没有强烈反驳。

    「唔……不、不过，我自认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我还是跟那时候一样的话，现在肯定没有机会和你交谈。」

    「什么意思？」

    「如果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就不会积极地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你知道，而是会拚命想要从你口中打听出计画内容。」

    「……你是白痴啊？」

    「就是因为不是白痴，现在才能够保持镇静地跟你交谈吧……」

    我越说越没有自信，连自己也感到没出息。亏我还拥有「月面英雄」的称号，这下子恐怕得一辈子努力挽回名誉了。还有，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月面的骚动吸引过去也是不争的事实。面对羽贺那的时候之所以会有心急如焚的感觉，想必原因就出在这里。

    羽贺那看了我一眼后，别开视线说：

    「我觉得是白痴。」

    羽贺那的侧脸实在太可爱了，我无力地在脸上浮现笑容。

    「看到我们现在这样开心在一起，忽然觉得月面正面临危机像是假的。」

    「那不是假的。」

    个性耿直的羽贺那这么回应后，似乎很快便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事。

    羽贺那露出不安的眼神看向我。

    至于我，我有信心已经没有露出没出息的表情。

    「我知道的。所以，让我问最后一个难以启口的问题。」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我想要知道你让绿宝石工业持续买进的部位全貌。也就是为了让月面崩坏，而持续埋下的炸弹数量。」

    羽贺那顿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大吸了一口气后，把潘朵拉盒子的钥匙交给了我。

    听完羽贺那的说明后，我不禁觉得我们来到相当高的境界。

    说到八年前赌上外区多数居民的命运的那场骚动，顶多也只有一百万慕鲁的金额。

    如今从羽贺那口中说出来的金额，却是当时的一万倍都还嫌不够。

    「结果是多少金额？」

    葛詹尼加坐在办公室的书桌上问道，紧张得甚至忘了屏住呼吸。

    「预估亏损总金额可能会高达八百亿慕鲁。这个金额还是只限于在这个时间点计算出来的结果。」

    「意思是说接下来亏损金额还可能增加？」

    「就理论上，如果只有ABS、CDS以及保障商品，其亏损金额会有上限。毕竟如果一切都不履行契约，证券就会变成废纸，只要支付和该证券相同金额的保险金，就可以了结事情。」

    「听你说得一派轻松，就会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好一笔天不怕地不怕的金额啊。」

    与莎蒂亚一起前来的华莱士夹杂著叹息声说道。或许是金额过于庞大，已经来到甚至会让人感到佩服的境界。

    马可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葛詹尼加则是揉著眼头。

    「所以……那些冷血无情、以追求利益为第一的经济野兽要怎么创造出更高金额的亏损？该不该帮他们申请金氏世界纪录啊？」

    「他们的计画还有下一个阶段，同时也是陷阱。」

    在饭店里听到羽贺那的说明时我震撼不已，但现在克制著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当时的感受说道。

    若不是从羽贺那的口中听到那件事，我恐怕会内心受挫。

    我之所以能够免于内心受挫，是因为说出那件事的羽贺那看起来内心严重受挫。

    「他们在做也牵涉到外汇的大规模期权交易。」

    「外汇？期权？」

    葛詹尼加皱著眉头反问道，就连莎蒂亚和马可也一副猜测不出话语含意的模样。现场只有华莱士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期权是指以一定的价格，在未来的某个日期买卖某物的权利。如果是外汇期权，举例来说，就是可以在三个月后以比现在更便宜的价格买进慕鲁的权利。即使到时候慕鲁的价格上涨，还是可以便宜买进。」

    「嗯……我大概可以想像出是什么样的交易。这样的交易怎样了？」

    「在医疗报告出炉之前，月面经济一直处于绝佳的状态。也就是说，不论对地球上的哪个国家，月面的货币表现得越来越强势。」

    「嗯，这点我知道。多亏月面的货币够强势，使得进口商品的价格下跌，人们的生活也可以过得越来越轻松。相对地，不动产的价格倒是一路持续攀升……」

    「也就是说，当时会有动机投入以慕鲁会越来越强势为前提的赌注。如果反过来说，只要预测得到未来将会崩坏，就能够轻易攻击其脆弱性。」

    「……抱歉，我脑袋不灵光。什么意思啊？」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如果是慕鲁的价值未来将持续上涨的状况，以未来慕鲁会升值为赌注的期权价值当然会上涨。相反地，如果是慕鲁必须贬值才有利可图的期权，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这当然是没错……然后呢？」

    「可是，即使大家都认为慕鲁有可能升值，当中还是有人会认为慕鲁有可能贬值。对于抱著这种想法的人，就可以把毫无价值的期权卖给这些人。重点就是贩卖当未来慕鲁贬值时可以有备无患的保险。」

    「又是保险……」

    「是的。如果慕鲁一直处在持续升值的状况，期权就和期满后就不具效用的保单没两样，绿宝石工业贩卖越多这种保险，就赚越多钱。不过，相反地，当慕鲁贬值，期权被扣下扳机发挥效用的那一刻就会是个大问题。到时将会引起一场大爆炸。」

    「……是他们自己要卖保险，当然会这样，不是吗？究竟这样会有什么问题……」

    看著葛詹尼加一边忍受头痛，一边像在摸黑似的试图跟上不熟悉的金融交易的话题脚步，我以冷漠的口吻说：

    「总统，你还记得当一切真的都无药可救的时候，我们的最终手段是什么吗？」

    「嗯？就是启动印钞机……啊！」

    「没错。只要启动印钞机大量印制慕鲁钞票，慕鲁势必会贬值。」

    「意、意思是……如果为了解救绿宝石工业而印制慕鲁钞票，会害得想要解救的对象蒙受更多的亏损……是这个意思吗？这、这太夸张了吧！这是什么状况啊！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会让我觉得最扫兴的瞬间就是听到这种话题。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才有的策略吧。」

    华莱士以沉稳的口气说道。

    「博士所言甚是。卖空动作做到一半时，最扫兴的就是遇到政府介入。当然了，一旦绿宝石工业陷入窘境，政府会插手干涉也是可预期到的事情。不过，说什么也要设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莫大的期权交易陷阱是安排好的措施，目的在于预防政府启动印钞机，或是企图让政府的介入在实质上变得无效。所以，就计画的性质来说，期权交易的对象极可能是协助绿宝石工业收购计画的人物。」

    「嗯，这部分我也认同。毕竟如果期权的陷阱发挥太大的效果，导致因为莫大亏损而适得其反，那就伤脑筋了。对方应该是打算在觉得太过火的时候就取消交易，适当抑制亏损的金额。了不起的手段。这真的是人类计画出来的吗？」

    其考虑周到的程度完全不输给恶魔。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做？」

    「目前还不知道我们还能怎么做。不过，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舔了舔嘴唇说：

    「只要一边设法不让哈罗德兄弟和绿宝石工业陷入挤兑骚动，一边也设法不让慕鲁贬值，让这场骚动平息下来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葛詹尼加笑了出来。他单手摀住脸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上下摆动肩膀笑著。

    「这简直就是戈耳狄俄斯之结嘛。」（注：戈耳狄俄斯之结（Gordian Knot）是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的传说故事。一般用来隐喻使用非常规方法解决不可解的问题。根据传说，这个结不存在绳头。）

    华莱士说出这么简短一句。

    「意思是要寻找可以把绳索一刀砍成两截的传说长剑吗？」

    马可这么发言后，葛詹尼加大吼说：

    「要上哪里找那种鬼东西！」

    葛詹尼加的耐性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阿晴，你离开后过了十分钟，投资银行的米勒‧伦奇也主动来跟我们联络！幸好他们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家银行的腐败程度，所以甚至想放弃调度资金，直接跳到寻找愿意收购他们的对象。米勒‧伦奇应该是顾虑到如果勉强硬撑下去，可能会像布鲁‧斯戴尔那样被贱价收购。他们还顺便说什么希望政府帮他们说几句好话。曾几何时我们政府摇身变成可靠的对象了！我真是与有荣焉啊！」

    「……有适当的人选吗？」

    「就我所知，投资界的所有投资人都陷入恐慌状态，每个人把现金藏在衣橱里，不是吗？这么一来，目前持有现金的，恐怕只剩下代管善良客户存款的商业银行而已吧？以规模来说，应该会是月球银行比较有可能吧。只是不知道收购价格会是多少就是了。」

    「非常适当的人选。」

    听到我这么说，葛詹尼加深深叹了口气，以哭求的声音说：

    「怎么想也觉得事态已经来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一切都处在必须临阵磨枪的状况。我想要立刻启动印钞机大印特印钞票。这样就可以终结一切。如终结一切的字面含意，所有东西都会结束得一乾二净！莎蒂亚，在法律上不需要通过议会，我随时都可以进行，对吧？」

    「是的。议长已经不知神隐到哪里去，四个议员当中也只剩下一个议员。所以，只要利用总统的推荐名额安插某人进议会，就能够符合『应取得在席议员过半数赞成』的法律规定。」

    「就是这么回事。而且，只要把印钞机的插头接上插座，就可以立刻运转，对吧？就是一种可以轻松plug & play的概念！」（注：plug & play的中文是随插即用，指在电脑加上新的外部装置时，能自动侦测与配置系统的资源，不需要重新组态或手动安装驱动程式。）

    「严格说起来，应该不是play，而是祷告的pray吧。」

    「相当犀利喔。」

    对于华莱士的轻佻发言，莎蒂亚耸耸肩做出回应。

    「可是，现在只剩下这个方法而已啊！」

    葛詹尼加大声喊道。

    目前正处于绝望的事态。如果顾及某一方，另一方就会不支倒地，如果做了某件事，这方就会撑不住。

    现在是一头特别巨大牛只误闯进玻璃工艺品店。不论再怎么费心费力，也免不了灾难。

    「不过，那真的是最终手段。一旦用了它，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你不觉得凡事都必须付出代价吗？」

    「如果到最后同样是面临月面崩坏的结果，也可以考虑不要插插头，静下心来祷告。」

    「哟？意思是要交给市场去自然发展？十分符合月面的自由主义氛围呢！好一个贯彻始终。」

    华莱士一副在挖苦人的模样轻笑说道。

    「那才是无能的教条主义！那群人无法自力解决问题的事实已经明显摆在眼前！根本不可能选择什么都不做！」

    「所以，我认为只能好好思考。」

    我致力保持冷静地说道。

    「一直思考到真的已经到了极限的地步。」

    「在那部电影里你好像说过类似的台词。」

    我看向脸上挂著笑容的华莱士，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不过，我不是因为华莱士的轻佻发言而板起脸。

    我是想到如果说出造成如今这般事态的一大半原因在于那部电影，不知道华莱士会不会相信？

    「话说回来，做投资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撤退时间。」

    华莱士举起拐杖敲打一下地面。

    「没错，我也觉得必须设一条死心的界线。虽然让印钞机运转会面临新的问题，但可以回避短期内的危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至少这样可以多争取一些时间让人们逃出月面。」

    「嗯……这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我请人计算过，就算全面启动轨道电梯，要把月面所有人送到地球去，也要花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这还是没有把重力训练设施的消化量考量进去的数字。目前还掌握不到在月面出生，而且从来没有去过高重力圈的人数，但应该……没办法让所有人同时接受训练吧。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唯独绿宝石工业一定不能突然倒闭，陷入无法完全发挥功能的状况。不论是空气循环，还是圆顶气温的维持，可都是由绿宝石工业一手掌控。到时候将引发史上最大规模的宇宙意外。」

    这么一想，我不禁深刻体认到月面是建立在一切事物皆顺利运作的假设上，才得以成立的世界。原来地球上的多数国家之所以都是由政府来掌控重大基础建设，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么，举白旗投降的界线要怎么画？」

    葛詹尼加发问后，大家的视线很自然地集中到华莱士的身上。

    如果是一般的股票交易，最大的亏损就是股票变成废纸的瞬间。不过，如果换成是卖空，因为股价上涨将带来亏损，所以理论上将会有无限大的亏损。因此，在从事卖空这种投资时，抓对撤退时间会比一般交易来得更加重要。既是卖空专家，又是悲观帝王的华莱士博士，面带不悦的表情说：

    「你们这些家伙……把重责大任都丢给我这个就快去见阎罗王的老头子是抱著什么心态？」

    「假设失败了，如果那个人已经往生，也不好意思说他坏话，不是吗？」

    华莱士这位最会挖苦人和说风凉话的天才，也不由得露出厌烦的表情看向莎蒂亚，但莎蒂亚用力眨一下眼睛朝向华莱士拋媚眼。

    「……听说从事法律业的都是坏人，看来是真的呢。」

    「呵呵呵。」

    「真是的……真后悔我为什么不乖乖躺在病床上……偶尔应该要听玛莉亚的建议的。」

    华莱士用著不屑的口吻说道，跟著屏住呼吸并闭上眼睛好几秒钟，彷佛潜入了智慧的泉源之中。

    「如果哈罗德兄弟的股价跌破十慕鲁，就可以认定前往地狱的时刻已经进入倒数阶段。我大致计算过资产价值，但一旦低于十慕鲁，就算扣除掉那些被掩饰的亏损金额，也会落到不合理的便宜价位。如果股价跌破到这个价位，就表示市场完全不信任哈罗德兄弟的帐簿和未来。再来也只能等死了。」

    「绿宝石工业呢？」

    葛詹尼加痛苦呻吟地问道，华莱士瞥了葛詹尼加一眼后，看向我说：

    「当然是以绿宝石工业安然无事为前提。虽然完全想像不出会是什么状况，但只能在那之间找出平息这场骚动的方法。一旦绿宝石工业开始摇摇欲坠，就没有闲工夫犹豫了。到时候什么也不用思考，只能插上印钞机的插头，诚心祷告而已。包括我们在内，将会有几十万人被留在宇宙空间。」

    「政府不能代为经营吗？」

    马可插嘴问道，莎蒂亚在脸上浮现带有挖苦意味的笑容说：

    「如果那么做，在实质上会变成国营事业。就法律方面，将必须通过议会审查，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如果绿宝石工业变成国营事业，其他企业就会一家接著一家担心起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到时候议会恐怕会纷争不休吧。」

    「可是……这是攸关人们性命的事情耶？也攸关到爱找碴的议员们本身的性命耶？」

    看见马可感到难以置信到极点的反应，莎蒂亚笑得更加开怀。

    「哈哈哈！马可，这里可是一群觉得金钱比性命重要的人们的游乐场啊。」

    如果是在平时，这只是一种喜欢自爆缺点的发言，但此刻夹杂著真实意味。

    「而且，在提出政策让绿宝石工业变成国营事业，并由政府代为经营的当下，或许表示赞成算是合理，但拜这个政策所赐得以平息事态后，才是真正棘手的时刻。议员们不都是企业派来的人吗？而且，也会留下会议纪录。有哪个议员希望自己留下赞成让企业国营化的污点呢？」

    议会是一个讲求合理性、利己主义至上的经济人流连徘徊的地方，早就是耳熟能详的事情。

    那些经济人把重大决策交给别人去决定，自身则是只要能够从中获利就好。

    「国营化啊？月面上卖的字典里应该没有这样的字眼。」

    葛詹尼加说道。

    「是啊，我不敢想像那会引发多么严重的混乱场面。」

    「这么一来，最理想的做法还是要设法说服企图执行恶魔计画的某人。」

    「……对了，阿晴，你做得到吗？」

    葛詹尼加虽然用著像在发问的口气，但明显不是问句。

    我这么回答：

    「我跟他目前是一胜一败。」

    我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但想必不是因为疲惫。

    「我们可以帮忙做什么？」

    「请为我祷告。」

    我别无选择，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离开政府综合大楼前往格兰德中央饭店后，发现羽贺那站在5002号房的门外等候。

    「你被锁在外面啊？」

    因为房门是采用自动上锁的设计，我没多做思考便这么询问。

    「…………嗯。」

    保持沉默好一会儿后，羽贺那简短应了一声。我一边轻笑，一边掏出自己的门卡开门。不过，与羽贺那擦身而过时，我发现羽贺那偷偷地将门卡收进口袋里。或许羽贺那是迫不及待想要早点见到我，才会在门外等候。

    看见羽贺那这般可怜兮兮的举动，我不禁感到开心，但轻松的心情很快就沉重起来。

    「结果怎样？」

    即使是在八年前，羽贺那也鲜少会主动发问，现在却这么询问。看来羽贺那不是因为太想念我，而是在意状况在意得不得了。明显看得出羽贺那为自己的所为感到后悔。

    在投资界，自己的想法造成反效果而导致严重事态的例子并不罕见。不过，以羽贺那的例子来说，她是抱著笃定的心态持续让绿宝石工业承担风险。

    你是被我逼入绝境，加上受到巴顿的怂恿才会那么做。就算以这样的说法安抚羽贺那，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我打从心底期望能够设法排除这个危机，哪怕只能减轻一小部分，我还是希望能够减轻羽贺那的悔意。

    为了迎接能够以笑脸面对彼此的日子，我诚挚地祈祷著。

    「状况比想像中的糟。」

    「……米勒‧伦奇？」

    羽贺那轻声问道。

    我惊讶地看向羽贺那。

    「我拿给你的程式似乎算得很精准。」

    说著，羽贺那敲起行动装置的键盘。

    也就是那台羽贺那之前在玩扑克牌游戏的装置。

    「如果这计算结果正确，下一个会是哈罗德兄弟陷入危机。」

    羽贺那看著画面，说话的语调宛如在告知轨道电梯的班次资讯。

    羽贺那所设计的程式是根据ABS、CDO以及保障商品的价格，将该金融机关对于风险所表现的积极度加以数值化，并且可模拟当不动产行情腐败时，该金融机关本体是否也会腐败。那程式似乎是透过用于模拟传染病如何散播或森林大火等灾害的演算法，来呈现会引发挤兑骚动的信用不稳要素。

    模拟画面上显示出金融界密密麻麻的网路，以及带来信用不稳的挤兑骚动。那画面看来看去，只会觉得像一张恶魔为了预测世界末日而勾勒出来的未来地图。

    当初羽贺那让绿宝石工业持续累积风险的时候，就是使用了这个程式，为了提供参考，我也给了华莱士同一个程式。

    看在我的眼中，会觉得难以相信竟然能够设计出这样的程式，但羽贺那告诉我如果是在两年前就预测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就不会太困难。

    尤其是针对数据类，公开数据当中顶多只找得到把ABS或CDO的发行金额整理在一起的数据，而照理说，就算找遍所有地方，也找不到羽贺那和巴顿拿来参考的资讯。然而，巴顿就为了这点设立公司来收集资讯，并仰赖人力打电话给全世界的金融机关，打听出部位或价格设定的相关资讯，再加以整理。

    事实上，世上专门提供行情资讯的服务业公司当中，几乎每一家公司都会承接这类庸俗的工作。所以，想必接电话的那一方也不会特别起疑心。

    不管怎样，巴顿的固执程度吓得我就快腿软。不过，我也像得了妄想症，抱著执著信念去到月面尽头确认发电所的存在。

    虽然在规模和经验上，我都输给巴顿，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应该不至于不够资格和巴顿一较高低。毕竟我们看著一致的方向。

    我在羽贺那身边探出头看向画面说：

    「理论上来说，哈罗德兄弟还可以撑多久？」

    「……如果现在这状态持续下去，可以撑一个月。不过，这是在不动产行情得下跌率维持一定的假设下所计算出来的结果。如果市场状况恶化，信用不稳就会呈现非线形走势。」

    「意思是如果暴跌的话，会提早崩坏？就像……密密麻麻的程式字串一个一个垮下来那样？」

    「没错。不过，很难预测到什么时候会出现急遽变化。而且，一旦开始崩坏，一切会在瞬间结束。就跟在细小树枝上慢慢施力一样，施力到一半时，细小树枝会承受力量而呈现弯曲状态。不过……」

    「到了某个点就会断成两半。」

    羽贺那保持看著画面的姿势轻轻点头。

    「我不确定这个程式有多可靠。这毕竟只是模拟。」

    羽贺那的发言相当谨慎。不过，与其说是态度谨慎，或许应该形容是羽贺那期望只是模拟的心态表徵。

    「你说的米勒‧伦奇，程式的预测正确。这个消息目前还没有在市场上传开来。顺便问一下，布鲁‧斯戴尔那时候是怎样的模拟结果？」

    羽贺那一副准备告解罪刑的模样说：

    「……预测正确。」

    那时羽贺那之所以如死人般面无表情，还玩扑克牌游戏来排遣时间，是因为她笃信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意思就是，羽贺那预测出如果照这样下去，绿宝石工业将会垮台，月面也会沉没。

    「可是……人类不会照著数学行动。」

    羽贺那的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错。毕竟那个程式里应该没有涵盖到我这种人。」

    如果要说这在安慰人的说法，我也无力反驳，但我们也只能够选择相信。就连艾萨克‧牛顿，他即使能够预测出行星运动，也无法预测出人们的疯狂程度，最后落得因为玩股票而蒙受钜额亏损的命运。

    「可是……要怎么做？」

    「也只能动脑思考了。」

    动脑思考出所有人都可以履行契约，慕鲁也不会贬值，进而平息这场危机的方法。

    「还有，说服巴顿的方法。」

    绿宝石工业扛著超出巴顿所预估的亏损金额。如果让巴顿就这样继续向前冲刺，极可能发生他没有预测到的事态。

    为了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态，理应已经汇入目前交给巴顿管理的帐户里的几百亿慕鲁肯定可以带来帮助，甚至应该说如果没有那些钱，就真的只能抬出印钞机了。

    「做得到吗？」

    「只能硬著头皮去做。」

    我这么回答后，脸上还是忍不住浮现苦笑。

    「不过，就目前来说，可以用来说服巴顿的题材实在太少了。凭巴顿那种性格，就算他的目的是想要阻止月面崩坏，我也实在不认为他会因为听到一句『月面搞不好会崩坏，所以请你停手吧』就愿意接受。」

    「……那个人很像动物。」

    「动物？哈哈，确实很像。」

    我发现自己的笑声比想像中的更像在乾笑。

    「要说服他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唯有提出交易，巴顿才可能接受。」

    「……交易。」

    「你千万别再说要卖掉自己那种话啊。」

    听到我的话语后，羽贺那吓一跳地缩起身子。

    不过，羽贺那在那之后经过了八年的岁月洗涤，所以没有噤声不语。

    「……如果可以卖得三百亿慕鲁的价格，我倒觉得应该考虑一下。」

    乌溜溜的眼眸发出带有些许卑微意味的目光看著我。为了让自己有机会握住羽贺那的手，我可是支付了高过三百亿慕鲁的金额。

    可能是深植在投资人内心的小家子气个性在作祟，觉得一定要拿回本才划算，我终于忍不住伸手触摸羽贺那的脸颊。

    「不过，那样的金额也没有让你敞开心房，不是吗？」

    「但我有考虑过。」

    「咦？真的吗？」

    我感到讶异。

    「我还以为你完全不想理会我……」

    「没那回事的。」

    羽贺那露出有些不悦的眼神看著我。

    「不过，我没办法相信你……」

    「最后你还是相信我了。光是这点，就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真的吗？」

    羽贺那明明是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的人，现在却表现得疑神疑鬼。

    不过，如果问我羽贺那哪一点最可爱，我肯定会说就是这点。

    「真的。」

    我凝视著羽贺那的眼睛说道。羽贺那像猫被人盯著看时会有的反应一样，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眯起眼睛别开视线。这或许是一种动物的本能吧，一看见对方逃跑，很自然地就会想要追上去。

    几乎在无意识之下，我稍微伸长原本摸著羽贺那脸颊的手，扶著后脑勺让羽贺那的脸往我这方靠近。

    察觉到我的举动后，羽贺那的身体僵住不动。不过，她当然没有抗拒。八年前我们两人在深夜里一起钻进被窝的记忆苏醒过来。

    据说人类在陷入危机状况时，会本能地想要留下后代而性欲大增。我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但那其实是想要逃避眼前的紧张气氛而在找藉口。

    我和羽贺那的距离近得甚至可以数出她有多少根睫毛。

    在这状况下闭上眼睛准没错。

    就在那一刻──

    叮咚～门铃声响起，敲门声随即传来。马可说过要先去一趟办公室再过来饭店，我猜想著肯定是马可，不然就是理沙。

    不管来者是谁，我和羽贺那都因为突如其来的门铃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房门。

    我为门外的没礼貌访客感到气愤，但同时也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为自己的没骨气感到窝囊，并准备站起身子的那一刻，柔软的触感忽然贴上我的脸颊。

    「唔！」

    我转头看向羽贺那，羽贺那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叮咚～门铃声再次响起。没办法，毕竟拖了一些时间还没上前应门，难怪会被催促。

    面对理沙时，羽贺那始终一脸不开心的表情，就像闹著别扭。不过，羽贺那八成是因为上次赶走理沙，心里觉得尴尬。当然了，理沙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她只顾著因为能够再次与羽贺那重逢而感到开心。马可恰巧在饭店门口遇到理沙而一起前来，他来到我身边说：

    「她和艾蕾诺亚小姐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生喔。」

    「也跟克莉丝不同吧。」

    「……看起来就像个脑袋机灵的宽客。」

    「别看她那样，当你发现她其实感情意外丰富时，就会觉得真的很可爱。」

    我一脸正经地说道，脸上也因为自己做出和巴顿一样的评语而浮现苦笑。

    「所以，就是她让绿宝石工业陷入危机？」

    「嗯。她的同伴就是巴顿……辛辣派的高登史密斯。」

    马可得知这个事实后，脸上浮现就算在路上搞丢所有家当也不会错愕成这样的表情，发表了「投资界已经够狭窄了，还会有像巴顿那种厉害角色到处出没，我看我还是辞职算了」的感想。

    「不过，阿晴先生，你有什么妙计吗？」

    「……我还在思考。」

    「而且，不只有这个问题要解决而已。要怎么做才有可能让市场回稳？难度也太高了吧？不能采用启动印钞机的提案，对吧？还是，你认为巴顿是接收外汇期权的一方？」

    「我是抱著这样的期待没错。毕竟如果真是如此，只要可以说服巴顿，想要采用启动印钞机的提案也行。不过，太乐观的预测一旦失算，就会跌得很惨。」

    「在那之后，我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和华莱士博士聊了一下，博士说应该有可以忽视外汇期权，强势启动印钞机的方法。」

    「……意思是要赌上一把，看是不是只要卯起来印制张数够多的慕鲁钞票，就能够赢过慕鲁贬值所带来的期权亏损啊。」

    「是的。博士说政府一旦正式决定出手救助，就要做到这种程度。」

    「非常清高，也非常符合地球佬的硬派想法，执行起来也会很痛快吧。不过，慕鲁贬值将会直接导致通货膨胀，而通货膨胀就像难以消灭的金融怪物。地球上具有历史的中央银行之所以会以追求稳定的通货和物价为主要目标，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且，以慕鲁钞票的形式持有资产的所有人，将会变得身无分文。包括我们、巴顿，还有在月面经营事业的所有企业。」

    「如果打算让月面关门大吉，也是可以这么做啦。」

    马可露出像小孩子被视觉陷阱给蒙骗的表情低下头。

    没错，确实有特效药。

    有是有，但这个特效药在斩除病根的同时，也会夺走病患的性命。

    「好啦！可以吃饭了！」

    沉重的沉默气氛弥漫之中，理沙宏亮的开朗声音响起。理沙双手捧著满满的料理，从餐厅旁边的厨房里走出来。皇家套房里设有多达三间各有厕所及浴室的卧房，也有餐厅、酒窖、宽敞的客厅，甚至还设有厨房。套房里的设备如此齐全，让人忍不住心想：「真不知道住宿在这里的有钱人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

    还是饭店业者是抱著为了让套房的设备符合价位水准，能加上什么设备就全部加上去的想法？

    不过，这些设备算是帮上了忙，也就别管那么多了。

    「总觉得在这么漂亮的房间里吃饭会静不下心来。」

    理沙一边把料理端上桌，一边说道。我想起以前艾蕾诺亚还在月面时，餐厅里只有两个人的座位。

    「你还在那所教会吗？」

    羽贺那询问后，理沙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微笑说：

    「没有了，已经搬到其他地方去了。不过，就骯脏程度来说，两者有得拚。」

    「应该出得起钱搬到新的地方啊。」

    「把支离破碎的东西整理得漂漂亮亮得很愉快啊！。」

    理沙笑了笑，补充一句说：

    「就像人跟人之间的关系。」

    我和羽贺那并肩而坐，两人斜眼互看了一眼。

    「对了，我听马可说状况好像还是很严重啊？」

    「你说了多少？」

    「说了整个状况。」

    「你不要怪马可，是我自己好奇。」

    「我没有要怪马可的意思。不过，我怕你会为了想要让某人安心，而不小心说了什么。那是有可能会点燃导火线的话题。」

    「我知道的。新闻节目也把地球上的银行出现挤兑人潮的例子拿出来报导过。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必须针对整体做出正确的选择真的很难。在那种状况下，人们很容易就会被谣言牵著走。在信仰的历史上也发生过很多类似的状况。」

    理沙面带微笑继续说：

    「不过，大家先填饱肚子吧。这次我连在打扫方面也帮不了什么忙。」

    我想起八年前理沙为了我们，每天把教会打扫得乾乾净净。

    已经过了八年了啊！

    我抱著深深的感触一边品尝理沙亲手做的料理享受时刻偏晚的午餐，一边说：

    「我这次一定不会把事情搞砸的。」

    理沙看著我，面带笑容点点头。

    用餐完毕后，理沙收拾好东西便早早回到教会去。

    理沙说已经看到羽贺那有精神的模样就满足了。

    还有，理沙也提到已经把轨道电梯票让给别人，还说一句：「反正你们会解救月面，我根本不需要用那张票吧？」

    我不确定理沙说的是真心话，还是纯粹的激励话语。

    不过，十分符合理沙的作风。

    「我也要回政府大楼一下。葛詹尼加先生那边好像人手不足。」

    「莎蒂亚也留在政府大楼吗？」

    「应该是的。一有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和你联络。」

    「好。不过，在接到你的联络之前，我这边如果没有先通知好消息，就不妙了喔。」

    「我会好好期待的。」

    说罢，马可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羽贺那。我猜想著马可是出自贴心的想法，才刻意独自离开。

    不过，我之所以不关在政府大楼里，是因为很难带著羽贺那去到那里。姑且不论不会在意小事情的华莱士，如果羽贺那的身分被发现，恐怕会影响其他人的士气。

    而且，和羽贺那分隔两地也不是上策。我会这么说不是丢不下羽贺那的意思，而是因为羽贺那正投入在行动装置之中。

    既然那个程式预测出投资银行会倒闭，就表示也可能反过来计算要怎么做才不会倒闭，所以羽贺那正忙著做解析。

    「不过，这么小一台装置居然做得到这些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靠这台并不能计算。」

    「咦？」

    「只是从这里发出指示而已。因为是在其他地方另外租了大规模的演算系统，所以只是把接收到结果显示出来。」

    「……你在绿宝石工业工作却身无分文，该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吧？」

    「没错。我可以掌握到的演算领域广泛到能够模拟地球的气候变化。」

    「我真心觉得幸好你没有爱上巴顿。」

    「？」

    羽贺那皱起眉头看著我。

    我摇摇头后，在椅上子坐下来。

    「要想办法找出可以说服巴顿的方法。」

    对我来说，找出说服巴顿的方法比预测地球的气候变化更加困难。我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切入点。

    首先，可以剔除用金钱来解决的选项。对于我们自掏腰包可凑到的金额，巴顿绝不可能接受。话虽如此，但如果搬出印钞机无限印制钞票，绿宝石工业有可能因为外汇期权的亏损而一命呜呼，月面经济本身也可能崩坏。

    巴顿不是面对恳求或使出苦肉计就说得通的对象，以月面有可能崩坏为理由来说服的做法想必也行不通。为什么呢？因为巴顿当然是在预测到这个可能性之下仍付诸行动。

    巴顿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接受指示，他只会贯彻自我的任性想法。

    现在我终于懂了，难怪克莉丝会对巴顿抱有憧憬。体认到巴顿的厉害之后，我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在装置上试著写出各个点子，但每写出一个点子，就立刻画上斜线删除。就这样反覆做著写出点子又删除的动作后，不知不觉中房间里已经变得昏暗。

    我暂时关起文字编辑器，观察起股市状况。哈罗德兄弟的股价比前一天下跌12％，来到三十二慕鲁的价位。由于整体金融机关面临严重的下跌走势，所以12％虽然算是非常大的下跌幅度，但也不是特别突出的数字。明天发表结算结果后，想必在几天之内还是可以维持住效果。

    然而，如华莱士所说，势必会有人出面揭发隐蔽行为。毕竟不论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明显看得出哈罗德兄弟的腐败。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必须在几天内找出奇迹方法反转市场的状况。理性不停在我的耳边强调：「你做得到吗？」住在我心中的傲慢经济学家耸耸肩告诉我：「当然不可能。」

    然而，我和艾蕾诺亚一起逼得赫赫有名的阿法隆垮台。四年前，在遇到艾蕾诺亚之前我会认为自己能够拥有如今的立场吗？我想我会回答：「那怎么可能！」

    还有，当时如果有人问我：「只靠著经济手法就能够导致月面崩坏吗？」我的答案会是：「绝对不可能！」

    然而，羽贺那实际试图这么做。

    人类会把自己曾经看过的最大事物，认定是世界上的最大事物。从前有位思想家这么说过，而现实总会超越想像。

    我只能相信这点，持续思考下去。

    思考出如何解决这绝望状况的方法。

    「你要去哪？」

    我一站起身子，羽贺那立刻问道。

    「我要去开灯啊。」

    羽贺那似乎到了这时才总算察觉到房间开始暗了下来。

    我笑著走向墙边后，不由得眯起眼睛。月面的圆顶正营造出黄昏时分，街道随之染成一片鲜红。

    随著越靠近圆顶的边缘，鲜红色渐渐从紫色转为蓝色。

    那色泽奇妙极了，带给人莫名的感伤，同时又可以感受到温暖。

    奇妙色泽弥漫之中，月面的摩天大楼也开始点亮灯光，呈现出不同于夜景，也不像白天光景的独特景象。

    我著迷地看著月面的模样时，羽贺那也来到我的身旁。

    「你在看什么？」

    「看街景啊。」

    「街景？」

    「看我的故乡。」

    我不由得这么脱口而出，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自从发生医疗报告一事后，即使不愿意，我还是会一直意识到月面的存在。在那之前，我想都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月面这座城市在我心中的定义似乎不纯粹只是一个出生长大的地方。

    也可能是我的脑袋瓜擅自做出解读，认为月面怎么看都呈现绝望的状态，早晚可能要送月面走完最后一段路。

    「……好美。」

    「是啊。」

    我和羽贺那简短交谈道。

    「我问你。」

    我对著羽贺那说道。

    「什么事？」

    「假设奇迹发生，把这个问题全都解决了。」

    羽贺那脸上立刻浮现像猫咪被捉弄时的表情。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只是假设，目前还是绝望状态。还是说，你那边有可能找到什么突破点吗？」

    我刻意用著轻松的语调问道，羽贺那却低下了头。

    我急忙开口说：

    「好啦、好啦！不是奇迹。假设靠著我们的努力把一切都解决了。」

    「……然后呢？」

    「到时候啊……你想在哪里……不对，你想在哪边生活？」

    羽贺那一副没听清楚问题的表情看著我。

    「什么意思？」

    「嗯……我的意思是你也有自己的故乡吧。」

    说到羽贺那的故乡，据说偶尔抬头仰望天空时，会看见美丽的景色无限延伸。那景色之美，足以让人心想：「好吧，就只有这片景色让我愿意相信是神明创造出来的。」除此之外，那块土地没有给过羽贺那任何快乐。不过，即使如此，对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应该还是会有特别的情感才对。

    「我想在月面生活。」

    羽贺那简短低喃一句。

    「真的啊？」

    羽贺那点了点头。

    「在这里有我的回忆。」

    说著，羽贺那动作笨拙地握住我的手。

    「所以，我才会想要消灭回忆。」

    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但羽贺那没有闭上嘴巴，继续说：

    「而且，在地球随时可以看见月面。你不是跟我说过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人们无法逃离过去。月面是地球的卫星，所以不管去到哪里，都会看见它的存在。」

    「的确是。」

    虽然大家会说月面没有历史，但不知不觉中也已经走过二十五年的岁月，当然经历过很多事情。

    城市再如何改变样貌，还是找得到没有改变的地方。

    而且，回忆是不会消失的东西。

    「不过，只有一部分的人希望月面可以就这么继续存在下去。」

    我低喃道，羽贺那握住我的手随之微微颤抖。

    「我不是在责怪你的意思。我是在说那些一看见医疗报告出炉，就逃出月面的家伙。」

    我叹了口气说道。

    「老实说，我很难过，也觉得不甘心。无意识之下，我一直认为月面理应比地球任何一个地方都具有吸引力。」

    「我也这么觉得。」

    「克莉丝也说过类似的话。」

    克莉丝曾经傲慢地说过：「除了月面之外，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如此快速升官吗？」

    然而，克莉丝所说的正是一个让人们深深著迷于月面的梦想形体。

    「所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把所有喜欢月面的人全部叫来，然后互出资金来制止这次的危机。像是在月面的所有公司或信托基金，总之就是一路来在月面经营得很顺利的那些人只要愿意互相出钱，应该就有可能解决问题。我觉得如果真心喜欢月面，为了月面出钱也没有什么不好啊。基本上，就是因为只想守住自己的财产才会引起挤兑骚动。」

    当然了，我心里明白这样的想法太过纯朴。

    「不过，这是很愚蠢的想法就是了。」

    说罢，我自嘲地笑了笑，但羽贺那忽然开口说：

    「一点也不愚蠢。」

    「咦？」

    「阿晴……你不知道吗？」

    与贺那露出讶异的表情看著我。

    我盯著羽贺那的眼睛看，完全搞不懂羽贺那的意思。

    过去那个凡事听到什么就照单全收，动不动就会被人乘虚而入的天才少女开口说：

    「那就叫税金啊。」

    「这我当然知道──」

    就在我准备反驳的那一刻──

    「不是，我说那是税金。」

    羽贺那一副心急的模样，痛苦地扭曲著表情。

    她本来就不是口才好的那种人。

    她无法顺利把心中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不熟悉政治学。不过，操作外汇期权时我学习了所有外汇方面的知识，也调查过关于货币的事情。调查时我看到过这样的内容。所谓没有纯金等实物资产作为保障的法定纸币价值──」

    就在这时，行动装置响了。

    当然不可能是有人打电话来通知即将举办欢乐派对。

    我以眼神向说明到一半被打断的羽贺那致歉后，掏出行动装置。

    来电的对象不是其他人，偏偏就是悲观帝王华莱士。

    「……喂？」

    『好吧，我自知打电话来没好事。』

    「什么事呢？博士该不会其实是从天堂打电话来的吧？」

    『哈哈！如果是这样，那还好一点。你那边有没有电视？』

    「……市场出现什么变动了吗？」

    羽贺那在一旁竖耳倾听著，我向她使了眼色后，她点点头在笔记型电脑上点开画面。羽贺那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如同理沙的笑脸可以表现出多种情感，羽贺那的面无表情也可以表现出多种情感。我看见了惊讶和郁闷的情绪。

    『针对哈罗德兄弟明天的结算，出现了紧急的预测，而且是极度悲观的预测。预测指出哈罗德兄弟会因为不动产相关部位产生超过七十亿慕鲁的估价损失。』

    「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这也是巴顿的内应走漏风声的吗？可是，打击哈罗德兄弟的理由是什么？这么做也只会加速月面的崩坏速度啊！

    我面带绝望的表情看著新闻画面时，视线聚焦在发表结算预测报告的笔者身上。介绍文写出该笔者是地球最大金融中心──华尔街的独立证券分析师。我有印象看过这个男分析师的名字。艾斯曼。他正是过去在哈罗德兄弟服务过，把与阿法隆缔结契约的艾蕾诺亚逼到绝路的那个分析师。艾斯曼在阿法隆垮台的过程中遭到逮捕，虽然逃过被起诉的命运，但因为做过一些违法公司内部伦理的行为，所以遭到哈罗德兄弟革职。

    我猜不出艾斯曼是针对老东家在报仇，还是为了满足低俗的自尊心，或是想要在这个时候发挥身为分析师的良心。

    不管怎样，如同任何一支个股只要有人买进，就会有人卖出一样，世上就是靠这样在运作。我当然也明白只要从事著股票交易，就会遇到数也数不清的不合理事情。

    只是，没必要非得选在这个时间点吧！

    我紧握住行动装置，力道强到行动装置嘎嘎作响起来。

    『已经没救了。一点辙也没有。总统正在和莎蒂亚讨论要推荐谁担任中央银行的理事。』

    束手无策了。

    我看向羽贺那。

    羽贺那保持著如白纸般惨白的脸色凝视著萤幕。

    「真的吗？真的什么方法都没有了吗？」

    『如果有用也用不完的时间，或许有吧。』

    「而且，还要考量到外汇期权。」

    『你没听马可说吗？就是跟它赌一把。』

    意思就是，与其坐著等死，不如采取行动还死得比较痛快。我忽然想起艾蕾诺亚也说过不习惯太空船的自动驾驶模式。或许从事投资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习性吧。

    从事投资的人相信未来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开辟。如果不是能够彻底相信这般愚蠢妄想的人，就无法在投资界生存下去。

    『……我能体会你觉得不甘心的心情。我们是一般老百姓。我们的人生就是花费时间在架构里巧妙地应付所面临的状况。对于架构崩坏这件事，不是我们这种身分的人能应付得来。』

    「原来悲观帝王的悲观是源自这样的心态啊？」

    『你迁怒于我也没有用啊，接受事实吧！我劝你做好准备，等著面对月面经济坠毁时的冲击。对了，还有一件事。』

    华莱士先这么补上一句，清了清喉咙继续说：

    『我和你的名字被列在中央银行理事的候选名单里。毕竟如果安排和某家企业有关连的人当理事，只会增加麻烦事。你怎么打算？要我来当也无所谓。反正我来日不多了。莎蒂亚也指出了世间真理，对于往生者的所为，就是想要抱怨也没得抱怨。那女人真的让人轻视不得。』

    华莱士笑著说道，我却是保持捧著行动装置的姿势，就快屈膝跪了下来。

    决定启动印钞机的举动，极可能变成为了治病而害死病人的方法。

    我不知道应该形容这是具有勇气的决定，还是一种蠢行？然而，既然已经没有其他选项，也只能这么做。

    存在我内心的利己心态令我感到作恶。我不想变成负责扣下扳机导致月面崩坏的那个人。

    华莱士的提议让我松了一口气。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我内心甚至涌上一股杀意。

    『我大概想像得到你为了什么而苦。不过，既然是投资人，就应该做出最佳选择。这里是一个利己的世界。做出最佳选择绝不是坏事。阿晴，你还有大好前程，没必要扛起污名。』

    我一边向神明感谢华莱士此刻没有在我的眼前，一边诅咒自己的这般心态。

    『保障商品那一场赌注真是让我热血沸腾啊！』

    「博士……」

    『那么，就让我来坐上理事的宝座，没问题吧？就用我的名义启动印钞机吧。这么一来，你就自由了。我看那个胡须男也相当痛苦。他说三次都要把月面的命运托付在你身上太残忍了。不仅如此，对方还是那个建立阿法隆的家伙，对吧？我也耳闻过那家伙的名字，也难怪你会这样。』

    一旦按下印钞机的按钮，将会从正面朝向巴顿的计谋投下一叠叠纸钞的炸弹攻击。

    这么一来，猛烈的火势就能够随著狂风，把恐怕是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一切企图烧得一乾二净。

    『虽然我不确定有没有那么从容不迫可以办一个惋惜会，但我还是会先预约好25俱乐部。』

    「博士！」

    『感觉像是要看最后一眼月面的梦想。我很开心的。』

    华莱士挂断了电话。我像是被迫面对一个被断绝一切希望的事实。

    我动弹不得。羽贺那也动也不动。

    我不确定沉默气氛控制了现场多久。

    最后，我先开了口。

    「……我算什么月面英雄。」

    我把行动装置往地上砸，大声吼道：

    「我算什么月面英雄！」

    搞了半天，我什么也没做到。我没能够说服克莉丝，对于巴顿，甚至找不到去说服他的机会。如果月面经济就这样崩坏，慕鲁随之暴跌的话，我的财产也将化为乌有。我一度拥有过不输给法老王财产的利益，现在却是这副狼狈样，如果要说这十分符合金融界，我想也是吧。

    而且，那些满头大汗从事对人们有帮助的工作者才是真正不幸的一群。一个他们肯定看也没看过、听也没听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金融商品，害得他们失去一路建立起来的一切事物，最后被迫强制遣返名为地球的现实。

    多少能够参与其中，还可以坐在特等座位观看发生什么事情的人，或许还算是幸运的一群。

    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吧？我甚至想哭也哭不出来。

    实在太轻易就要结束了。

    这比E‧J‧洛克柏格的团队贱价收购布鲁‧斯戴尔那时候更加没劲。

    月面将在地球的历史上留下一页，并且被写上「这个社会实验到最后失败收场」的描述。

    不过，我虽然因为愤怒、失望以及失落而动弹不得，但有人握著我的手。

    那个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羽贺那。

    羽贺那就站在我的身边，她低著头握住我的手。

    至少有羽贺那陪伴在我的身边。

    面对这仅存的慰藉，在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快溢出。

    「阿晴。」

    「……我知道的。」

    我勉强忍住泪水，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我会切割损失。经济将会坠毁。必须赶快设法保住基金，还有理沙她们在运作的基金资产……」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尽速取得轨道电梯票。

    这样的想法太利己？太任性？你们尽管批评吧！月面就是让人们怀抱利己任性的梦想，以这点为卖点而一路发展过来的。

    对于自己的没出息，我在心中豁出去地这么告诉自己，并准备采取行动。

    羽贺那的手拉住了我。

    「阿晴，不是的。」

    羽贺那呼喊我的名字留住我。

    我的思绪出现短路，无法顺利动脑思考。我完全不明白羽贺那为什么要拉住我。

    「干么？既然要采取行动，就要越快越好。我要立刻联络理沙和马可──」

    「阿晴，你听我说。」

    「听什么！」

    我吆喝道。

    「你要我听什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月面已经没救了！关门大吉了！」

    只要启动印钞机，就理论而言，帐面上的一切亏损都将一笔勾销。如华莱士所说，实际上可以无限印制法定纸币，在银行之间的往来完全达到数位化的现代，连准备纸张的步骤都可以省去。

    然而，所谓的金钱正因为难以到手，才具有价值。

    如果把数也数不清的钞票撒得满天飞，钞票的价值将变成顶多只能够拿来擤鼻涕。

    过去月面因为一叠叠闪闪发光的钞票，如一座灯塔吸引著人们。一旦失去了光芒，恐怕再也没有人会看它一眼。少了梦想，月面将无法存活。

    我知道自己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你没有做错事。错就错在人们的欲望太深，深到任何人都预测不到的地步。人们的欲望强烈到一看见有东西浮在高空，就是不惜把那东西硬扯下来也要到手！」

    我大吼大叫著。

    然而，羽贺那没有松开我的手。

    「阿晴。」

    不但如此，羽贺那还呼喊了我的名字。

    「阿晴，你打算放弃吗？」

    「唔！」

    我完全是在无意识之下做出动作。我的理性没有发挥一丝一毫的作用，就像机器人被启开开关后自动做出动作。当我察觉时，自己的手已经揪住羽贺那的胸口。

    然而，羽贺那没有从我的身上别开视线。

    「电影里上演过你为了确认几乎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不惜去到宇宙的尽头探索。」

    羽贺那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光是这句话，便足以让我的脑袋恢复冷静。

    「哪可能去得了宇宙的尽头……只是去到比月面远一点的地方。」

    激动过后一阵虚脱感袭来，我不禁就快当场瘫软下来。

    然而，对于我的纠正，羽贺那只是抿了一下嘴，立刻反击说：

    「意思是说，勇敢面对困难的情节也是骗人的吗？」

    「唔……这……」

    「是骗人的吗？」

    「……不是。」

    回答后，我忍不住继续说：

    「我希望不是骗人的……」

    「到底是还不是？」

    羽贺那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反问道。

    我开口回答：

    「不是骗人的。」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要怎么做？在这样的状况下，继续拘泥下去有什么用？还是你想指责我在熟知内线消息之下立刻采取行动有违伦理道德？」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

    不然是什么意思？

    羽贺那的一句话把我准备说出口的死心话语堵了回去。

    「还有做得到的事情。」

    「咦？」

    我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有做得到的事情。」

    「……你在骗我吧？」

    「我没在骗你。」

    羽贺那瞪著我看。

    「阿晴，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羽贺那一边询问，一边抓住我的右手。

    我的表情扭曲到不能再扭曲。

    「如果有其他选项，当然应该选择那个选项。不过，还有做得到的事情。我认为那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情。」

    「可是──」

    「阿晴。」

    「！？」

    羽贺那拉著我的手，把额头贴在我的肩膀上。

    我在搞不清楚状况之下，呈现抱住羽贺那的姿势。

    「八年前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后悔。」

    「咦？」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有足够的才华可以更进一步改良程式就好了。」

    「……没有，那不──」

    「当初要是可以告诉你我更多的想法就好了。」

    羽贺那打断我的话语说道，跟著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著我继续说：

    「要是我可以更相信自己的心情就好了。」

    ──偶尔会遇到那种人。就是那种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哪天忽然上吊自杀……

    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外表看起来不灵光，却有著坚韧内心的放贷人户山说过的话。也想起八年前羽贺那说要卖掉自己来还债而冲出教会。我想起老是一脸人生中没遇过任何好事的表情，事实上想必也真的没遇过任何好事的羽贺那。

    走过这般人生的羽贺那因为没能够相信自己的心情而感到后悔。

    绝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拚命咬紧牙根在向前迈进。

    「阿晴，我喜欢你。还有，也同样喜欢让我和你邂逅的这块土地。」

    羽贺那既不害臊，也毫无迟疑地从正面直直看著我说道。

    这样的举动像极了羽贺那会有的作风。

    然而，在那之后历经八年的岁月。

    现在我终于知道羽贺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大人。

    「所以，我认为交易得以成立。」

    「……交易？」

    「没错。」

    羽贺那点点头，继续说：

    「阿晴，你觉得为什么地球上永远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你怎么突然问我──」

    「你告诉过我价值和价格的关系。我认为只要加以应用，就可以解决问题。」

    「你指的是？」

    羽贺那回答：

    「我说过是税金啊。」

    羽贺那做起了说明。

    那是一个最不适合羽贺那，但又是最符合羽贺那作风的合理想法。

    听到一半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羽贺那提出的想法是一种交易。无庸置疑的交易。

    「针对要怎么定价，必须好好斟酌一下。不过……」

    「对方应该会愿意接受谈判？」

    「没错。这同样是一种投资。问题只在于能够对自己看见的世界有多信任。」

    「的确……如果不是你这种明明疑心病很重，却一下子就会相信别人的个性，恐怕不会察觉到这种事……没事，抱歉。」

    「你说的完全错误。」

    「……会吗？」

    「明显错误。如果没有认识你，还有……如果没有分开过一次，我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羽贺那注视著我，乌溜溜的眼珠不带一丝怀疑。在经济交易上，之所以会采用「信用」一词，正是因为「交易」这个行为就是从信任对方开始。

    我笑了出来。

    不过，那不是死心的笑容。

    我纯粹是感到开心。

    「还可以继续前进。这里还不是世界的尽头。」

    「没错。你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不过……」

    「对啊，你的计画确实是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那可说是连巴顿都会逊色三分呢！」

    我也握住羽贺那的手，确保不会松开羽贺那的手之后，才捡起砸在地上的行动装置。因为重力低，加上地板铺了厚厚一层地毯，所以很幸运地没有砸坏行动装置。

    轻轻拍去灰尘后，我拨打了电话。我打电话给葛詹尼加，并告知极端的目的。

    当然了，葛詹尼加听到我的发言后显得困惑，也做出惊讶的反应。

    不过，葛詹尼加最后还是让步了。反正照这样进展下去也避免不了月面走向毁灭的命运，所以就算做出愚蠢的赌注也不会失去什么。葛詹尼加当机立断，就如过去总是卷起衣袖大声怒骂时的作风那样地乾脆。

    结束与葛詹尼加的通话后，我找出另一组电话号码。

    那组电话号码每一次都震撼我的人生，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再也不会拨打电话给对方，对方也不会再拨打电话给我。

    我拿著行动装置，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为何微微上扬起来。

    「怎么了？」

    羽贺那问道。

    「我不是不紧张。我只是觉得很奇妙，我明明会紧张，却不会全身僵硬。」

    「……太乐观？」

    「或许是我……低估了失败的可能性吧。不过，我是有自觉的，我知道这计画有多么狂妄，也明白就像在作白日梦。明明如此，我却不觉得害怕。」

    「那不然是怎样？」

    「我猜应该是因为……」

    我一边说道，一边把握住羽贺那的那只手举高到与视线同高。

    「因为我不是孤单一人。」

    羽贺那瞪大著眼睛，脸颊泛红。

    不过，我不会松开手。

    绝对不会松开手。

    「阿晴。」

    羽贺那看著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拨打了那组电话号码。

    这将会是一通通往八年前，同时也延伸到未来的电话。

    『……你该不会是打来向我哭诉的吧？』

    对方劈头就这么说。

    不过，我没有理由感到畏缩。

    「你忘记四年前落得凄惨下场的人是谁了吗？我们目前的比分是一比一。」

    『……哟？这表示她回到你身边了啊？恭喜啊。』

    「谢谢。」

    我献殷勤地回答后，继续说：

    「我在想差不多是该做出了断的时候了。」

    『先生，你很敢说嘛！』

    巴顿笑笑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可是相当期待回去地球开心盖我的金字塔。要我放弃这样的乐趣，就表示你的东西应该有足够的看头吧？』

    听到巴顿这么说，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巴顿已经放弃了月面。我猜想著可能是因为艾斯曼比预期中更早揭发哈罗德兄弟的亏损。现在这状况，除非出现一个极大的正向惊喜，否则月面的市场将会一路朝向地球往下坠，最后在大气圈里烧成灰烬。（注：正向惊喜（Positive surprise）是市场上被普遍使用的字眼，指发生完全出乎预料的事件，意外带动行情上升。举例来说，当政府意外公布降息消息时，人们就会对市场产生正面评价，对市场心理带来良好影响。）

    既然如此，与其白白浪费从我手中夺走的资金，不如好好保存下来才是上策。巴顿想必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巴顿明明费了那么多工夫，精心策画并安排人手，最后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却绝对不拘泥于非得达到目的不可。一旦发现状况比预想中来得糟糕，便二话不说地立刻撤退，不会深究下去。

    巴顿根本是个怪物。

    他是投资界创造出来的真正投资人。

    「方便见个面吗？」

    『你该不会是想要逮捕我，然后一并抢走我的帐户吧？』

    「如果你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或许那会是行得通的方法。」

    『哈哈哈！意思是说我装好人算是装得值得喽？』

    「那么，要在哪里见面呢？」

    『楼下啊。』

    「咦？」

    『我很爱喝这家饭店的咖啡。和八年前同一个地方，你过来吧！』

    从巴顿说话的口气，我可以轻易想像出他的笑脸。

    『就让我来评价一下八年前的投资值不值得吧！』

    巴顿就这么突然挂断了电话。

    羽贺那显得有些不安。

    然而，我的脸上依旧挂著笑容。我有种准备拆开礼物时的兴奋感。

    而且，这是我熟悉的感觉。巴顿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我的内心激昂不已，那感觉就像买进股票后满心期待地等著隔天股市开盘。

    我体会到自己成长许多，内心充满喜悦。

    「羽贺那。」

    「什么事？」

    我开口说：

    「走吧！」

    羽贺那展露开心的笑脸回应我。

    为我们带路到桌位的侍者，正是四年前为我带路去找艾蕾诺亚的那个人。

    对方还记得我吗？我不知道答案，但有好几次我都快忘记自己身处在哪一个时空。四年前、八年前，以及现在的记忆交错在一起。不过，紧紧握在我手上的羽贺那的手就像船锚，确实让我停留在现实之中。

    羽贺那的手里装满我一路来的一切经验。

    「到了。」

    就这样，我们站到造成一切的元凶面前。

    「怎么觉得好像很久没见面了？」

    「是啊，实质上来说，算是事隔八年了吧？不过，现在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变成了坏人。」

    巴顿悠哉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浮现带著狠劲的笑容说道。

    巴顿像在打量著我和羽贺那似的轮流看过我们两人后，开口说：

    「总之，先坐下来吧。」

    我和羽贺那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向女侍者点了两杯咖啡。

    「你打算放弃绿宝石工业吗？」

    我这么切入话题。

    「直捣核心啊？」

    「我还以为遇到怪物了呢。」

    「嗯？」

    「对于策划了好几年的计画，你一点也不拘泥。我猜你应该早就拉好一条撤退的界线吧？就算如此，那也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决断力。你怎么有办法如此轻易便放弃建立起来的事情呢？」

    巴顿先看了我一眼后，拉低视线看向手边的咖啡。

    「对啊，为什么呢？」

    「是因为你真正渴望的并不在于得到绿宝石工业这件事吗？」

    巴顿原本打算喝一口咖啡，但听到我的话语后，发出犀利的目光看向羽贺那。

    「你告诉他的啊？」

    「你没有说不能说出来。」

    「哼。是没错啦。」

    巴顿啜饮一口咖啡后，放下杯子。

    他把双手交叉在肚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月面的状况比我预测的还要糟糕。人们随著强烈欲望下了赌注，结果赌输了。现在，这样深不见底的强烈欲望正试图吞噬月面。顺道一提，如果要说强烈欲望的定义是愿意冒任何风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么，世界有名的强烈欲望家就在我的面前。」

    巴顿想必在某个时间点就已经察觉到羽贺那的行动。说不定就是在去找绿宝石工业谈判的那时候。

    然而，羽贺那毫不畏缩。她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虽然我现在手上有莫大的资金，但不是想做什么就都做得到。我必须思考要如何运用资金。」

    「这次要不要换成在太平洋正中央盖一座人工岛屿呢？」

    「呵呵，这也是个不错的点子。毕竟月面距离地球有点远。」

    我们双方先在不痛不痒之处彼此小试身手。

    巴顿率先深入一步。

    「好啦，你来找我要谈什么？该不会是在打主意想拿走我的钱吧？」

    「正是如此。」

    我回应道。

    巴顿笑了出来。一开始他没有笑出声音，但渐渐地开始上下晃动肩膀，像在咳嗽似的发出笑声来。

    「咯咯……哈哈哈哈……我想起你八年前的请求。既天真又幼稚，但清楚展现出你这个人的本质。你拥有面对巨大困难的勇气。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八年。你好歹该学会这世上确实存在不管怎样也无法改变的状况了吧？」

    「你忘记我击垮了阿法隆吗？正确来说，应该是我们击垮了阿法隆。」

    「你不会是以为月面现在所发生的状况是那个事件的放大版吧？我倒觉得你们除了让中央银行的水库泄洪，已经别无选择。」

    巴顿从两年前就开始拟定计画。他想必做过无数的考量，像是有可能发生什么状况，或在什么状况下，哪些人会如何采取行动。

    「是的，就在约莫一个小时前已经做出了决定。」

    「连外汇期权的陷阱也不理吗？」

    「照当初讨论的内容，是这么回事没错。一旦被逼到绝路，也只能采取手上持有的方法。外汇期权那部分的亏损，也只要狂印钞票就好。意思就是打算赌一把，看是慕鲁先贬值，还是先消化完亏损的金额。不过……」

    「现在不这么想了？」

    「是的。」

    我继续回答：

    「我有信心可以让慕鲁不会贬值，并且让哈罗德兄弟和绿宝石工业这些濒临破产的企业支撑住，就连跌破谷底的不动产市场状况，也就是造成一切状况的罪魁祸首，也会让它稳定下来。」

    「……意思是说你有自信成为亚历山大大帝，劈开戈耳狄俄斯之结啊？」

    如九命怪猫的巴顿决定撤退。

    如九命怪猫的巴顿认定没有活路可走。

    在让巴顿产生这些想法的市场状况之中，可以找到一个反转一切的方法。

    「那当然。」

    这时巴顿才第一次认真看著我。

    「所以，我是来找你交易的。」

    「交易？」

    「没错。这是你教过我的。我心想既然投资人就是要在最佳时机追求最高利益，此刻正是我应该提出交易的最佳时机。」

    「你应该是来恳求我的吧？照这样下去，月面将会崩坏。所以，拜托你不要拿著那笔钱逃走，助我一臂之力吧！」

    「怎么可能？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学习先人的气魄。」

    我继续说：

    「我们是月面人。我们是凡事都会用金钱来换算的守财奴。所以，只要在月面发生的问题是跟金钱扯上关系的问题，就不会找不到解决方案。在月面，就连世界毁灭也属于跟金钱有关的问题。既然如此，所有一切都换成金钱来处理就好了啊。」

    我和身旁的羽贺那互看一眼后，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的巨大挑高天花板。这里是位于月面、人称世界最高级的饭店。

    然而，这里不是单纯只是一栋建筑物而已。

    这里有著人们的梦想、希望，或是失望和绝望。

    还有……

    「人们的想法。我要把人们对于月面的想法换成金钱。我要恐吓那些人说：『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既然喜欢月面，也不想离开月面，就掏出足以展现心意的金钱来！』我会逼迫他们说『既然你也是住在月面的人，就拿钱出来买梦想！』我会紧迫盯人地要他们用金钱买下在月面拥有的回忆。如同E‧J‧洛克柏格对布鲁‧斯戴尔做出的举动、如同你对绿宝石工业做出的举动，我们这些月面的居民也要著手收购月面。」

    善于临机应变的巴顿眼神微微飘移。

    巴顿的内心正在动摇。

    「……我看不出……事情的全貌……别的不说，这根本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吧。由月面的居民来收购？的确……如果是由富裕阶层组成大规模的集团，或许有可能做到你说的事情。可是，来得及建立架构或调整利害关系吗？光是区区的电力交易，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才把系统架构完成。我之所以会觉得状况绝望，就是因为时间少得可怜。」

    「不，不需要特别建立新的架构。既然想要住在某个地方，本来就有必须支付的费用。」

    我握紧羽贺那的手，在脸上浮现无所畏惧的笑容说：

    「税金本来就是因为这样而存在的东西吧？」

    「什么！」

    稳如泰山的巴顿不由得半抬高身子。

    「这是交易。莫大的慕鲁钞票足以把月面的危机轰得远远的。如果是中央银行的印钞机，就有能力准备那么多钞票。不过，如果印制那么多钞票，慕鲁肯定会率先贬值，月面经济也会走向终点。为了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除了维持住慕鲁的价值，无计可施。其方法就是……」

    税金。

    现代的法定纸币没有纯金等物作为保障，法定纸币的几乎所有价值都是靠政府的徵税能力获得担保。

    「如果月面上的人们认为值得这么做，就算被课税，应该也会愿意纳税才对。」

    「你的意思是……要在月面徵税？如果真的这么做了──」

    「我本来也跟你抱著一样的看法。」

    这里是月面，一个利益薰心的城市。只要观察地球各国的状况，也明显知道一个事实。税金的存在会被认为是政府硬打开老百姓的荷包抢走里面的钱，简直就像冒牌的强盗。

    这么一来，月面上的人当然不可能愿意掏钱付什么鬼税金。

    真是如此吗？

    「一定会出现抱怨或觉得不公平的声音。不过，如果认为这样的月面还是好过地球，理应会愿意掏钱缴税。然后，假设可以让市场得知增税计画，就算启动印钞机，慕鲁的价格也不会暴跌，金融机关也能够得到足以撑过这场大混乱的资本。这么一来，月面就能够依旧具有吸引力，企业也不会选择出走，人们也会再回来，一切应该又可以顺利运作。当然了，这样的论调或许会被取笑过于理想化，但一切能不能够顺利进行，或是一切会不会就这样毁灭，关键其实就只在于一个前提。」

    我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巴顿。

    「你是说……要看人们对月面的心意有多深？」

    「没错。或者是……」

    我以一个投资人的身分，开口说：

    「只要人们觉得月面比地球多了那么一丁点吸引力，就会拚命想要让利益变成绝对的贪婪心。」

    我认为这笔交易是有胜算的。这绝对不是痴心梦话。

    的确，以现状来说，人们瞧不起月面政府，也不把月面政府当作一回事。月面政府光是要徵收最低限度的税金已是极限，而这也是月面会被认为具有吸引力的原因。

    然而，任何事情都会成熟化。

    拿餐厅来当例子好了。餐厅刚开幕时提供优惠服务，所以人们会为了享有优惠而前来光顾，但难道餐厅一停止提供优惠服务，客人就不会再上门吗？照常理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话题拉回月面。月面城市是特殊的存在，不像餐厅那样全世界到处都有。

    这是羽贺那告诉我的。羽贺那在不可靠的国家出生，有过被人当成商品用金钱买走的遭遇。她的国家想必处在无药可救的状态，政府体制肯定也是一团糟。不过，在地球上，这样的状况随处可见，而且已经持续了好几千年。吃尽苦头到最后，人们得到的领悟就是建盖一座月面城市。

    我也想起艾蕾诺亚说过的话。我回想著ABS或CDO等商品得以热卖的根本原因。月面是地球人向往的地方。无缘来到月面的人们为了至少能够和月面扯上些许关系而从事投资。后来，投资的规模过度膨胀，引来不动产的泡沫经济，人们相信克莉丝等人所创造出来的圣杯盛得下无限的水，所以不断地注入资金。因为这样，导致发生与实际需求相差甚远的泡沫经济，人们的强烈欲望也以同样的速度持续膨胀。

    然而，不论对任何人来说，离开出生长大的故乡想必都会是一件辛苦事。

    从尽管依旧被地球的恶劣状况捉弄，却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离开地球的事实之中，就能够明显看出这点。即使是不愿接受的政府体制、即使是看不见希望的土地，还是有很多人离不开故乡。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至少能够在金钱方面和月面这个梦想国度保有关系。这样的结果带来了泡沫经济。

    所以，很多人争先恐后地搭上轨道电梯回去地球，因为这些人即使以再宽松的标准来看待月面，还是不愿意葬身在远离故乡之地。这虽然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想必不是所有人都抱著同样的想法。

    当中应该有人已抱定决心以月面为永眠之地，想必也有人在月面创造了难忘的回忆。羽贺那就是一个好例子。

    当然了，以合理的想法来说，最理想的做法是让某人去缴纳用来解救月面的税金，自己则是悄悄逃出月面，抱著不在乎事态朝向哪一方进展的旁观者心态。

    就我一路走来的经验来看，大家会觉得月面充斥著这种旁观者心态的家伙也是合情合理的想法。毕竟如果不这么抱著戒心来行动，很容易就会被人抓住弱点。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亲眼目睹了布鲁‧斯戴尔的实际例子。

    人们并非那么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也不是不懂思考的蠢蛋。即使知道自己蒙受亏损、即使知道不公平、即使知道不合理，人们还是拥有十足的度量愿意为了真正重要的存在而忍下这一切。

    更重要的是，羽贺那就在我的眼前。

    羽贺那这么告诉过我。

    她说，问题就在于信得过世界到什么程度。

    所以，这笔交易会有胜算，无庸置疑。

    如果是四年前的我，或是八年前的我，肯定会嗤之以鼻地笑出来。

    然而，我信得过羽贺那。我信得过理沙。我信得过克莉丝，也信得过热爱月面这个疯狂赌场的愚蠢家伙们的深重罪孽，以及渴望让月面变成不同于地球的美好天地的人们热情。

    不过，光是祈祷，神明不会降临在你的面前。这里是冷酷无情的月面，而我是投资人。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东西，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么一来，就表示应该让病魔缠身的悲观帝王成为祭品，坐上在此事态中握有最后一线希望的中央银行宝座上？

    开什么玩笑！

    倘若世上真的存在著命运，我确信自己这八年来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此刻而做的准备。

    「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话，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

    「……林肯啊。」

    「虽然我可能比不过他，但我的名字也挺好用的。我是说月面英雄这个名字。」

    「你有什么企图？」

    「很简单。我要坐上中央银行理事的宝座。以我的名字、以我这个生于月面，并且击败邪恶的英雄身分，做出不管其他任何人来做，都会遭人怨恨的决定。我会说这是为了未来而做的投资来说服大家。还会强调这是月面所拥有、月面的人民所治理、月面的人民所享有的投资。」

    「你觉得……会顺利吗？」

    这是理所当然会有的疑虑。十分符合常识的判断，也是来自经验的直觉。

    名为巴顿‧古拉铎斐森的男人使出全力狠狠瞪著我看。

    然而，我压根儿就没打算以合乎道理的话语来回答巴顿。

    「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羽贺那。

    「而是必须要做到好才行。没错吧？」

    羽贺那看向我。

    发现羽贺那还记得我说过的这句话，我高兴得都快脑袋失常。

    如果是八年前的我，不可能愿意完全信任某人。

    如果不是经历过四年前的经验，我也不会展现如此积极的态度。

    过去绝对还是束缚著我。

    这么一来，就表示其他人肯定也跟我一样！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

    巴顿挤出声音说道。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想向我提出这个提议？」

    就这个时间点来说，如果要比较个人可自由运用的现金多寡，巴顿恐怕是排名世界首位的大富豪。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交易。」

    「你想要得到什么？」

    「我交给你的帐户以及一切资金。还有，取消以绿宝石工业为对象而持有的所有部位。」

    「哈！」

    巴顿没能够同时表现出惊讶情绪和笑意，脸上第一次浮现显得困惑的表情。

    「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以为我真的会接受那样的提议吗？你知不知道那金额达到几百亿慕鲁啊？」

    「不，你会接受。你会接受的。如果是你，绝对会接受。」

    「先生，我不讨厌你这种横冲直撞的作风，也不讨厌你刚刚提的连神明也不放在眼里的大胆计画。可是，先生啊，我只会精打细算一番才决定要不要采取行动。你听好啊！面对不明确的未来，这样的态度才是唯一的──」

    「我已经和葛詹尼加总统谈判过，也得到总统的同意了。」

    「……什么？」

    我开口说：

    「财政部长的职位正在等著你。」

    巴顿的嘴巴张得开开的，彷佛时间静止不动一般。

    我伸直背脊继续说：

    「毕竟不管是月面的政府或议会，都是企业的代理战场。凭现在的金融机关和不动产的市场状况，再加上如果为了解救绿宝石工业而动用政府的钜额资金，状况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不过，有号人物可以在如此狂妄的世界里行动自如，还一度把绿宝石工业逼到绝路。」

    这号人物就是巴顿‧古拉铎斐森。

    就连那位悲观帝王，也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真是人类。

    而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热爱投资，也热爱月面。

    「月面在未来能不能还是一个吸引力十足的游乐场，关键就在于政府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你为了让月面能够永续生存，试图反向操作而营造像这次这样的危机。既然有那样的气魄，不是应该也做得到其他更不一样的做法吗，巴顿先生？」

    我的脑海里浮现接下来要说的话语，脸上不由得漾起笑容。

    「你是不是该长大了？」

    我回敬一句巴顿对我说过的话。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得自大，但有谁够资格责怪我？

    巴顿揪住胸口，一副心脏病发作似的表情凝视著我。巴顿如此精明能干的人物再如何深思熟虑，也没有思考出这个选项。

    人类不会照著数学公式采取行动。

    正因为如此，才能够改写羽贺那的程式结局。

    因为羽贺那的程式里，没有我、羽贺那、葛詹尼加、莎蒂亚、理沙、马可、赛侯、雷娜、艾蕾诺亚或克莉丝这群人的名字。

    而且，也没有包含「什么人会愿意信任什么人」这种对人类而言，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现在的意思是……要在我的脖子缠上绳子吗？」

    巴顿做出痛苦的发言。

    我这么给了回应：

    「听说资本主义者连可能吊死自己的绳子也会拿来卖呢。」

    巴顿瞪著我。那个让我畏惧又向往的男人瞪著我。

    对于徵税这笔交易，我虽然认为有胜算，但无法确定可徵收到多少金额。毕竟现在正处于世界各地的投资人纷纷逃出任何种类的市场、资金的流动性也呈现枯竭的状态。极有可能就算想出钱，也拿不出钱来。

    既然如此，为了多少可以提高一些胜算，当然会希望可以先排除与绿宝石工业有关的疑虑。光是可排除绿宝石工业的问题，理应能够大幅降低所需金额。

    在那同时，如果巴顿愿意加入我们，将会是史上最强的伙伴。

    我们要劈开戈耳狄俄斯之结。

    我不会安逸地说这是一石二鸟的方法。

    「你……」

    「是。」

    「看来你是个彻底的月面人。」

    巴顿简短说道。

    「似乎是这样没错。」

    「……难以置信。先是为了投资银行的收购案，接著是为了绿宝石工业的收购案。不过，现在你终于走到了终极目标。你利用世界将会崩坏这点作为威胁材料，提出要大家一起收购这个世界的提议。你倒是告诉我究竟有谁想得出这样的交易？」

    「所谓的投资，就是互相较劲看谁能够抢先对方的想法在前头。教会我这件事的人也是你。你意下如何呢？我是觉得如果是这样的交易，你会愿意接受的。金额是三百亿慕鲁？还是四百亿慕鲁？你想一想，只要掏出这笔钜款，就可以建立黄金城市的规则呢。」

    我刻意以做作的口吻说道。我的口吻中带著挑衅的意味。事实上，除了挑衅，我别无选择。我在挑衅巴顿说：「除了在这里，不论你去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机会得到比在这里更大的成就。」

    我和巴顿互瞪著。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巴顿低喃说：

    「……青出于蓝。」

    「咦？」

    「而胜于蓝。」

    巴顿轻声说道，跟著笑了笑。

    「你是打算利用复利的魔法啊？」

    巴顿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叹了口气后，环视四周一遍。

    最后把视线拉回桌面时，巴顿搔了搔头说：

    「原来阿法隆的那场失败就是恶运的开始啊。」

    「既然如此──」

    我乘胜追击地说道，巴顿面带苦笑耸了耸结实的肩膀。

    「我疯狂热爱投资，不过……如你所说，我也认为投资就是互相在较劲看谁的想法可以抢先在前头。这么一来……我懂了。试图让月面政府能够运作得像样一点的想法，似乎会是可抢先人们的想法在前头的可贵机会。而且……」

    「而且？」

    「我年纪也大了，正在想一个人打拚稍嫌寂寞了点。」

    说罢，巴顿拋来一点也不娇艳的媚眼。

    或许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赢得了巴顿。

    巴顿的反应让我有了这样的感想。

    不过，说穿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是这类互动的累积。

    「我就接受你的提议吧！」

    「唔！那、那关于部位呢？」

    「我知道的。把你的顾问律师叫来吧！你配合的事务所有一个叫什么莎蒂亚的能干律师对吧？毕竟我就跟市场一样很容易见异思迁，你想到要先确保利益是个很不错的判断。」

    说罢，巴顿啜饮一口咖啡。

    在那一刻，我的紧张情绪瞬间散去，全身瘫软地往椅背上靠。

    巴顿笑了出来。不知道他是在笑我这副德性，还是在笑自己输给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两者皆有。

    「阿晴。」

    羽贺那呼喊了我的名字。

    她把行动装置递给我，我想应该是要我打电话的意思吧。

    看见我和羽贺那的互动，巴顿这回笑出声音来。

    「哈哈哈！看来你是会怕老婆的那一型。」

    「除了投资之外，我没有一样赢得过别人。」

    我勉强做出回答后，找出葛詹尼加的电话号码。

    就在我准备拨打电话的那一刻，巴顿开口说：

    「我看你应该是临死前还会交代死后要如何安排部位的那种人。」

    我一边聆听呼叫铃声，一边看著巴顿回答：

    「不，你猜错了。」

    巴顿歪著头，露出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我是即使世界末日降临，也不会放弃投资的那种人。」

    巴顿的脸上浮现笑容，电话也在此刻接通了。

    向葛詹尼加说明来龙去脉后，我拜托葛詹尼加做好各项安排，以利这方能够立刻发表计画。在这之间，巴顿喝光咖啡闲了好一会儿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没讲完电话，急忙地打算叫住巴顿。

    然而，巴顿理也不理我地拿出钱包，掏出显得和月面格格不入的纸钞和硬币。

    看见搁在桌上的纸钞和硬币，我顿时忍不住眼眶泛红。

    「各付各的。」

    巴顿的意思是以对等的身分。

    「接下来就算不愿意我们也会见到面，你别这种表情啊！」

    我拚命忍住就快渗出的泪水，抬头看著巴顿。

    我因为巴顿吃足了苦头。我的人生甚至可以形容是被巴顿践踏得一塌糊涂。

    然而，如果没有与巴顿邂逅，我绝对不可能拥有现在的成就。

    巴顿耸了耸肩笑笑后，准备离去。

    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那模样显得有些做作。

    「对了！我忘记问一件事。既然先生你将会在公众面前现身，是不是就表示这次的事情也会被完整拍成电影啊？」

    巴顿的问题来得太突然，我顿时回答不出来。巴顿继续说：

    「既然这样，可不可以让我来决定电影的标题，当作是这笔交易的附加选项？」

    「……你想取什么标题？」

    巴顿转过头，越过肩膀露出一抹邪笑。

    「这是一个把世界末日也拿来买卖、中了经济毒瘾的狂人故事。也就是──」

    WORLD END ECONOMiCA

    即使世界末日降临，我们也绝对会精打细算到底！

    「我先走啦！月面英雄。」

    巴顿挥挥手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我注视著巴顿的背影，抽了一下鼻子后，急忙回到电话上。

    通话没多久便结束了。葛詹尼加要我先前往政府大楼再好好讨论。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反而应该说，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比以前多。

    我挂断电话，把行动装置还给羽贺那。

    羽贺那接过行动装置后，收起行动装置并迅速站起身子。

    此刻既没有感伤的情绪，也没有依依不舍的感觉。

    不过，有著满满的心意。

    「阿晴。」

    羽贺那伸出右手。

    「要走了吧？」

    「嗯。」

    我牵起羽贺那的手，站起身子。

    没错，只能继续往前走，而且只要两人在一起，任何地方都去得了。

    哪怕是……

    前人未至的世界末日也一样。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终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眼前像是被刷上油漆变得一片雪白。

    我站在聚集在综合政府大楼的记者群面前，但心情没有想像中的紧张。

    即使接下来我即将发表经济史上从未有过前例的消息，也丝毫不觉畏怯。

    反正也没有其他手段可以采取，也笃信可以发挥十足的效果。我们持续讨论到最后一刻，也已经做好事前的安排，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了，这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巴顿被押著坐上财政部长的职位，而他的手腕实在高明。巴顿调查出主要金融机关的内幕，并且和这些金融机关的高层人士谈妥条件。光是想像他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达成目的，甚至会让人心生恐惧。

    至于葛詹尼加，他勉强让争论纷纷的议会达成共识，促使这个法案顺利通过。

    一场骚动让包含月面在内的全世界经济受到严重打击，而这个法案是平息骚动的王牌。

    然而，不出所料的，法案引来很大的反弹。重点就是，这个法案是要拿政府的钱去解救因为赌输赔了钱而摇摇欲坠的家伙们，理所当然会引来反弹。

    身为企业代理人从各产业被派来的议员们听到希望他们接受接下来准备采取的行动时，那反应已经不是气得满脸通红，而是脸色发青。那群认为指使他人比呼吸还要理所当然的傲慢企业菁英们因为过于愤怒、惊讶以及感到难以置信，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下去。

    其实我也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明明是他人疯狂过了头，自己却被迫要帮那些人擦屁股，这教人如何开心得起来？然而，如果不伸出援手，肯定会被拖累而同归于尽。就原则来说，必须彻底思考伦理道德的问题，也必须为了拯救月面，果敢地踏出一步。

    葛詹尼加如此下定决心后，凭靠往年的强势作风，把老奸巨猾的功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法案提出后，议会里一片鸦雀无声，就在只差几秒钟咒骂声就会如怒涛般汹涌扑来的瞬间、就在短暂沉默几秒钟的瞬间，葛詹尼加对著麦克风低喃起来。

    你们想让月面迎向末日吗？

    那气魄胜过耍政治花招，几乎算是在恐吓人的一句话。事实上，在议会结束后，对葛詹尼加抱有敌对意识的议员在采访记者的面前也确实如此大声嚷嚷过，但决议早已顺利通过。

    那些议员不得不理解现在的事态只允许那么做。

    就这样，葛詹尼加让议会忍气吞声地接受了要求大幅增税的紧急法案。

    每个人都害怕一旦执行徵税，月面上的人就会跑光光。

    然而，我们却不这么认为。在这世上，有比金钱更加重要的存在。信奉拜金主义一路走到尽头后，让我们察觉到了这点。我们体认到在欲望大海的深处，存在著足以让人愿意信任人们想法的根据。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特地前来──」

    如此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听来也显得莫名空虚。

    月面的不动产行情崩盘，股市也止不住下滑现象，就连地球上也受连累，陷入经济版的完美风暴，且持续猛烈发威中。这场风暴揭发了所有诈骗和贪婪欲望，甚至有新闻报导指出人口仅达三十万人的小国银行针对ABS下了超过GDP十倍金额的赌注，最后全付诸流水。

    经济规模较大的大国也不例外。为了支撑蒙受莫大亏损的金融机关，大国政府即使铁青著脸也必须采取对策的事态频频发生。政府已预测到将会大量出现失业人口，也已经失去金额高如天文数字的钜额储蓄。即使是发生战争，除非是举国参与的全面战争，否则也很少会发生严重到所有国民的生活皆受到威胁的事态。

    或许到了后世，以ABS为首的大量金融版破坏性武器会被流传为足以导致这般严重事态的终极智慧武器。

    这般挖苦的话语在空中四处交错，媒体也表现出彷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态度。

    即使如此，人们还是好好活著，未来也必须继续生活下去。

    而且，也还有做得到的事情。

    「──因此，以强化政府的增税机能作为担保，我们将以最后放贷人的身分善尽应有的职责，在此发表如下计画。」

    低头看向手边的文件时，我不禁皱起眉头。不过，皱起眉头不是因为文件上的内容让人看不顺眼，而是极其单纯的事情。有好几次我差点就快算错写在文件上的数字位数。

    「为了平息目前的经济混乱场面，也为了针对损失特别惨重的金融业提供支援，月面中央银行将于本日下午两点钟，正式开始实施通过议会核准的资产收购计画。另外，关于该金额──」

    或许是我多心，才会觉得自己说话停顿了一下。

    此刻的感觉就像从自己熟悉的世界往外踏出一步，感受到宛如喷射战斗机超越音速时会有的强烈冲击。

    「预计将有七千五百亿慕鲁。」

    有几秒钟的时间，相机的闪光灯停止闪烁。在那之前因为闪光灯闪个不停，所以看不清楚记者们的表情，但此刻一清二楚。每一位记者都愣住了表情。

    在那之后，有记者慢吞吞地折起手指头数数，也有记者不知向身旁的同事在询问什么。紧张感似乎不知道消散到了哪里去，在这般气氛之中，一名勇气可嘉的记者举高手说：

    「议长，不对，暂定议长！方便请您再说一次金额吗？」

    看见记者还保有改口喊「暂定议长」的冷静态度，我忍不住轻笑出来。在这种场合上，一个站在必须负起责任的立场者，绝对不应该笑。「你在想什么东西啊？」这时就算被这么臭骂一句，也不足为奇。

    不过，到了事后，我才听说事情就是发生在那一刻。据说月面股市在那一刻反过来以猛烈的速度攀升，简直就像阳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回来。

    我其实是感到有些讶异才笑出来，却被解读成是天不怕地不怕。

    大家以为那是有自信可平息这场危机的笑容。

    「七千五百亿慕鲁。要不要顺便告诉你有几位数呢？」

    现场一片闹哄哄，就连摄影师们也忘了按下快门。

    我也觉得这个金额太夸张了。如果有那么多钱，想要收购整个月面的所有金融机关都不成问题。就连我针对ABS下赌注所赚来的金额，也是好不容易才赚到不确定是三百亿慕鲁还是四百亿慕鲁的金额。在人类史上，这样的金额已经足以匹敌法老王用于建造金字塔的金额。至于比这样的金额还高出二十倍以上的金额，恐怕就连要想像该金额具有什么意义也想像不出来。

    不过，我们的目的正是提出想像不出意义的金额，好让人们停止思考。就是要给予莫大的冲击，让投资人们忘记对未来感到悲观，如同摄影师们忘记按下快门一样。

    有必要让大家觉得只要有这么多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

    我们做好心理准备，绕到印钞机的后方启动紧急电源，准备无限印制钞票。

    这是面对经济战争时的最强武器。

    只要使用中央银行持有的印钞机大炮，想要印多少张钞票就有多少张。

    所有亏损会像敌军一个接著一个倒下。

    「所、所以，中央银行将使用这些额度买下不良资产，把资金注入摇摇欲坠的金融机关？」

    「就我们的认知，这是必要的手段。目的就是为了平息月面经济、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平息地球整体经济的混乱局面。」

    「可是，议长，这样不是和月面一路追求的自由经济背道而驰吗？这样的政策有可能朝向带有社会主义意味的国营化迈进一步，不会引来部分金融机关的反对声音吗？」

    在投资界参与一场又一场眼花撩乱赌局的人们比任何人都成熟，同时也十分孩子气。

    他们最讨厌被人剥夺自由。政府提供支援固然是一种支援动作，但无疑也是一种介入动作。然而，经济的混乱局面近似蛀牙，恐怕已不是可各自解决的状况。如果置之不理，只会让状况更加恶化，但想要治愈是不可能的事，而为了治疗，则必须忍受疼痛。

    所以，针对这个计画，是由巴顿出面先做了事前说明。

    「有可能。不过，目前并没有金融机关表示排斥政府介入的意见。当然了，我并不在说如果不接受政府的支援，所有金融机关就会立刻倒闭。感觉上这个措施就像孩子在出门前，被妈妈硬是要求套上一件毛衣。」

    记者们的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所以，我相信金融机关都能够理解这个政策的意义，如果大家不介意，我会说他们也理解了大义。」

    「大义？大义是什么意思？」

    对于记者的询问，我清了清喉咙后，开口说：

    「意思就是只要是为了拯救月面，什么都愿意去做。我相信大家也都抱著同样的想法。毕竟……」

    就像忽然想到了一样，相机的闪光灯又开始闪烁不停。或许是记者们也有著近似投资人的嗅觉，不想错过关键时刻。

    「我们都热爱月面。」

    停顿了几秒钟后，记者们的发问如洪水般袭来。

    对于自己当时的模样，我感到很不自在，所以一直尽量能不去看就不看。

    「哟？你又在看录下来的影片啊？」

    理沙说道，她手上端著刚出炉的巧克力蛋糕。我才在想刚才就一直传来香喷喷的味道，看来似乎就是蛋糕的香气。

    「我发现你其实挺自恋的嘛！不过，是很帅没错啦。看见你有这般成就，姊姊我也觉得很开心。」

    「……那是是羽贺那录的，又不是我。」

    「我知道啦！要是删掉影片会被她臭骂一顿。」

    理沙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端著蛋糕往设在客厅旁边的餐厅走去。

    我们此刻不是在教会里，而是在很有缘的格兰德中央饭店的5002号房。

    在请求巴顿提供协助之下，应付月面经济的严重混乱局面至今，已经过了约莫两个月的时间。我在影片中表示将拿出数量惊人的钞票，展现出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支撑金融市场到底的坚定态度，也已经是三星期以前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热爱月面」这句话发挥了效用，人们即使听到增税等政策，也没有一窝蜂地涌入轨道电梯。新闻媒体上也连日刊登多家企业公开表态的广告，内容写著尽管金融界犯下愚蠢的过错，只要继续向前迈进不就好了吗？这样至少会比回到地球来得好。

    企业的这般举动与其说是纯真的爱乡情怀，不如说是一种策略会更加贴切。他们肯定认为既然月面不会崩坏，在此刻展现爱乡情怀理应可以提升自家公司的品牌形象。或许有人会说这样的行为是一种伪善，但月面就是靠著人们的这份「纯真」所支撑。

    重要的是，做出这般举动的企业多数已下定决心不逃离月面，而月面最需要的，正是像他们这样的企业。

    因为这样，慕鲁的跌价幅度比想像中来得小。逃离月面的人数很少，这想必是因为人们判断，认为即使执行增税政策的做法若干表现出陈腐政府的样貌，月面还是好过地球。

    最后，月面经济得以幸免走向崩坏之路。

    欲望强烈的人们并没有弃月面于不顾。

    话虽如此，但状况会如何演变，依旧不可预测。反而应该说，正因为第一波冲击已经平息下来，才更应该开始追究放肆下赌注的经营团队的责任，或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够填平失去的财富破洞。一堆光是想到就让人提不起劲来的工作正等著我们去做。

    在那之后我还是一直住在这家饭店，一方面是因为饭店方面的好意，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里距离政府大楼很近，而且部分政府人员也跟我一样忙碌到不得不暂时过饭店生活，住在这里会比较容易和他们取得联系。

    这两个月来我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甚至要回想自己原本在忙什么都有困难。

    总之，我就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

    虽然这样的生活还必须持续上好一段日子，但今天是个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的日子。

    「对了，那群吵吵闹闹的女孩子们呢？」

    理沙从餐厅里走出来，一边脱去围裙，一边问道。这间房间也设了豪华到了极致的厨房，所以理沙经常会来这里做做料理或烤烤点心。

    「她们进了主卧室就没出来过。」

    我表现出感到厌烦的态度答道，理沙一副显得开心的模样。

    「也难怪啦，羽贺那自己一个人绝对做不了决定。」

    「羽贺那是说希望由我来决定。」

    我这么回答后，理沙在脸上浮现彷佛在说「真是受不了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生」的笑容，耸耸肩说：

    「那群女孩子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

    理沙的笑脸显得意味深长。

    上午九点钟的时候，克莉丝和艾蕾诺亚突然带著业者现身饭店。那时候我正和不厌其烦地欣赏著我的记者会影片的羽贺那并肩而坐。我一边把玩羽贺那长长了一些的发丝，一边啜饮咖啡。羽贺那的个性沉默寡言，所以我们没有特别交谈什么，但也开心享受著两人久违的安静独处时光。这片宁静气氛突然被打破了。

    羽贺那一脸困惑的表情，克莉丝和艾蕾诺亚各抓住羽贺那的一只手臂，把羽贺那拖著走进主卧室里。算一算，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业者多次扛著大件行李在主卧室里忙进忙出，理沙也在中途来到饭店，赛侯和马克也因为得知我今天放假而前来露面。在理沙的一声令下，赛侯和马克出门去采购宴会所需的物品。

    至于羽贺那，她似乎只有在业者忙著搬行李的短暂片刻得以休息。羽贺那脚步摇摇晃晃地往客厅这方走来，发愣地看著我的记者会影像没多久，又被拖著离开，消失在主卧室里。这样的动作反覆了好几遍。

    「基本上，如果依照你的品味来决定，教人怎么放得了心？」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每次一到休息时间，就会看见羽贺那的面容越来越憔悴。在主卧室里，羽贺那肯定像个洋娃娃被要求换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羽贺那也是个女生，照理说应该不讨厌这类的事情，但这般想法或许是不成立的。羽贺那对于服装一点也不执著，如果置之不理，她甚至会每天穿著同样的衣服。我开始以这里为生活起居的据点后，羽贺那也是一直靠著一套套装打混到底，理沙为了让她换衣服，也是费了好大的工夫。

    现在，羽贺那平常都是穿窄版长裤，搭配细薄材质的毛衣，或是理沙大师帮忙搭配的休闲服。不过，那些服装乍看下明明是低调朴素的搭配，却觉得特别突显出身材曲线，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我多心。理沙明明是个神职人员，在这方面却是特别鸡婆。

    「而且，凡事都要有惊喜才比较好，不是吗？只要交给她们两个人去处理，一定会帮忙挑选出无懈可击的服装。」

    「嗯……」

    「阿晴，你不如先思考一下在那之后的安排吧！而且也要挑好新家才行。」

    「新家？喔……我都忘了还有这件事……」

    「我可不允许一开始就住饭店喔！」

    理沙双手叉腰，像在骂小孩说道。

    「所谓建立家庭，就是要这样。」

    在理沙面前我一向抬不起头来，只好耸耸肩，使出鸵鸟政策浏览起行动装置上的杂志。

    我会这么做不是因为捱了理沙的骂，而是因为感到难为情。

    家庭。

    对于这个字眼，我到现在还感受不到真实感。

    就在我当起鸵鸟的下一秒钟，主卧室的房门打了开来。克莉丝、艾蕾诺亚和羽贺那带著一股对一个男儿身而言，难以言喻的女人热气，伴随捧著大件行李的业者挤出主卧室。克莉丝和艾蕾诺亚活力充沛地和业者讨论著要如何粗缝服装或日程等事宜时，羽贺那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面前。

    羽贺那连坐上沙发都嫌麻烦，全身瘫软地倒坐在地板上。看见羽贺那的模样，理沙在脸上浮现苦笑，跟著往厨房里走去。我猜想理沙应该是去帮羽贺那准备饮料。

    「辛苦啦！」

    除了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伸出手后，羽贺那发愣地看著我的手。最后羽贺那没有抓住我的手，取而代之地像只猫咪把脸贴近，就这么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

    羽贺那绝对不会在人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可见她已经是疲惫不堪。

    「好累喔……」

    八年前多日被迫处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之中，既不能好好睡觉，身体也出了状况的那时，羽贺那也没有诉苦半句。如此坚强的她现在却会喊累，可见被折腾得多么凄惨。

    羽贺那靠在我的膝盖上，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我轻轻抚摸一下羽贺那的头。

    羽贺那抬起头看著我。那眼神明显在向我求救。

    然而，我和克莉丝、艾蕾诺亚之间有过种种往事，我的立场要向她们两人表示意见，多少有些顾忌。

    更重要的是，这似乎不是男人应该插手的事情。

    「来吧！羽贺那小姐！」

    业者离开后，艾蕾诺亚用力击掌喊道。

    不夸张，羽贺那真的吓一跳地缩起身子。

    「接下来要挑选饰品喔！」

    羽贺那露出害怕的眼神看向艾蕾诺亚后，重新面向我发出哀求的目光。

    我只能够无情地摇摇头。

    「加油。」

    羽贺那明显表现出失望的态度。

    于是，我补上一句说：

    「我也很期待啊！很期待看见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不由得难为情地露出腼腆的笑容。

    羽贺那瞪大眼睛眨个不停，直直盯著我看。

    然后，她伸直背脊，猛地站起身子。

    「知道了，我会努力。」

    听到羽贺那这么说，我当然觉得开心，但羽贺那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士兵准备上战场，看得我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起来。

    身穿剪裁精细的套装、拎著好几只坚固手提箱的另一批人马来到房间，看著克莉丝和艾蕾诺亚招呼他们走进主卧室，我心想或许说也是白说，但还是开口说：

    「你们就手下留情一点吧！」

    艾蕾诺亚和克莉丝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我，两人互相使眼色后，耸耸肩一副装傻的模样。

    「你够资格给我们两人什么意见吗？」

    克莉丝那不带一丝笑意的笑脸就像挂著一副冰冷的面具，完全符合在巨大商业银行内部参与政变行动的人物风范。E‧J‧洛克柏格到最后也被迫接受政府介入，沦为被指示来、指示去的立场。所以，对于身处银行端的克莉丝来说，想必会觉得逮到一个报仇的好机会。

    当然了，我个人是希望克莉丝只是在开个小玩笑，但实在难以猜出克莉丝认真到什么程度，所以只能摆出举高双手的姿势。

    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痛快了一些，克莉丝发出咯咯的笑声往主卧室走去。

    艾蕾诺亚也牵起羽贺那的手，在准备走进主卧室的那一刻，转头看向我说：

    「请让我身为一个好友，为你献上最大的祝福。」

    在那之后，艾蕾诺亚留下绚丽的微笑，消失在门后。

    「我看你以后如果和羽贺那吵架，肯定也会被她们两人责怪。」

    我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后，看见理沙手上端著饮料站在我的面前。

    「……我好歹也是月面英雄耶……」

    「是吗？」

    丽莎把端在手上的饮料，连同话语送给我：

    「哪怕你在世上持有再强大的力量也一样。主耶稣也在路加福音书里用著死了心的口气说过：『只要是在家人的面前，即使是预言家，也得不到尊敬。』所以，我劝你死心吧！对于你的窝囊之处，她们两人都一清二楚。」

    一点也没错。

    不过，如果要问我会不会感到厌烦，当然没那回事。

    我开心到甚至觉得心烦的程度。

    「好啦，她们刚才是说要挑选饰品吗？我也进去看看好了！」

    说罢，理沙开心地往主卧室里走去。

    那是不允许男人越过雷池一步的女人圈。想必就算支付好几百亿慕鲁，也买不到进入主卧室的门票。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累得忍不住叹了口气的这时，饭店的房门方向传来敲门声。

    我心想可能是迟到前来的珠宝商，或是出门购物的赛侯和马可，于是前去应门。打开房门后，出现意外的人物。

    「博士。」

    悲观帝王出现在门后。

    「我听说你难得有时间放假。」

    华莱士手上直接抓著未经包装的酒瓶，站在其身后的玛莉亚手上也拿著伴手礼。

    「毕竟钱差不多快被我赚光了，我决定近期内回到地球去。所以，想说在那之前来跟你喝一杯。」

    「我不知道原来博士也会喝酒啊！」

    「酒精会让脑袋萎缩，也会让人承担不必要的风险，还会失去投资的敏锐判断力。不过，我应该差不多到了该思考怎么花钱的岁数了。」

    华莱士没出声地扬起嘴角。那笑容有著自律甚严地在投资界打滚超过半世纪以上、身经百战的士兵才会有的气势。

    「说到要怎么使用赚来的钱，还真是我们一辈子的课题。」

    「没错。」

    「可是，博士打算回地球？」

    对于我的询问，华莱士耸了耸肩说：

    「尽管我过著这种生存方式，还是会有想要打声招呼的对象。尤其是在那场愚蠢的赌注时，一路陪伴我到最后的那些人，还是去看他们一眼比较好。」

    即使是投资基金那类代管钜额资金来运用的公司，负责运用资金的经理人和出资人之间也鲜少直接照过面。

    然而，对于一路跟随华莱士的投资到最后的那群人，就是形容他们是在现实战争中奋战到最后的战友也不为过。

    「很不错的点子呢！我也打算找机会去一趟地球。等我去到地球时，还请博士为我带路。」

    「那当然是无所谓，但毕竟我也是事隔多年要回到地球。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站稳脚步。地球的重力满刺激的。」

    『哟？』

    我不确定巴顿是在反问，还是在打嗝。

    葛詹尼加和巴顿虽不至于就像水和油、正面和反面，或是天使和恶魔的两人，但两人一路走来的人生历程和思想应该截然不同，没想到两人意外地气味相投，听说难得的放假天都会像这样聚在一起狂欢。

    「悲观帝王也来了喔。」

    『你说什么！喂！你们该不会是要谈投资的事情吧？别妄想我会让那家伙加入设立成员啊！出资人当中怎么可以有一个卖空帝王，要触霉头也不是这样！』

    巴顿像一个顽固的老头子嚷叫著，智者的风范荡然无存。

    不过，我有些能够体会巴顿的想法。不知道华莱士是不是也有著一样的想法，听到我们的计画时，华莱士主动表示不参与投资。华莱士以笑脸补上一句：「快要经营不下去的时候我再考虑。」这句话应该是他的真心话吧。

    『啊，对了，我想起来！是叫瑞奇吗？就是那个长得像肉包的家伙，他跟我联络说已经做好测试机。在月面能够确实制造出东西的家伙很珍贵的！』

    我之前为了投资案件去过一家软体公司，瑞奇是那里的天才程式设计师。他的公司设计出某软体，一个可以在月面的低重力环境或在宇宙的无重力空间里，进行精密作业的工厂专用软体。

    我想也没想过会介绍瑞奇和巴顿认识。更意料不到的是，竟然可以为理沙她们的梦想助上一臂之力，现在甚至连我的梦想也卷入其中。

    巴顿原本抱著击垮绿宝石工业的目标，这当中是有原因的。为了守护名为月面的游乐场，绿宝石工业的存在实在过于庞大，会害人变得碍手碍脚。事实上，人们打算逃出月面时，以现状的轨道电梯来说，并来不及送出所有人。这就是独占市场的弊病。

    理沙得知这件事情后，凭著她喜爱阅读纸本书、来到月面仍坚持学习宗教史的朴实个性，忽然意外地把几件事情串连了起来。

    如果有人类在火星也可以存活、效率好又坚固的「小屋」，是不是就可以大量制造小屋，在发生紧急状况时让大家都坐在里面，然后直接朝向地球丢出去呢？

    理沙所说的「小屋」是预定在住宅支援计画中使用的模组型住宅。

    「我的天啊～」我忍不住哀叫一句。我想起四年前曾经听艾蕾诺亚说过有一家诈骗企业准备股票上市，那家公司就是主张要从月面把包裹喷射出去，让物流作业达到高效率。

    弄假成真。

    听到点子之后，巴顿很快便采取了行动。

    他让目前的模组型住宅设计变得更加简化且坚固，还多加了好几个新点子，一眨眼便成立了新型的月地球间接驳太空船公司。

    这些行动在技术面上，当然可预见将延伸到未来的移居火星计画。

    『总之，我们现在就过去！我会带雪茄和香槟，还有满到爆的萨拉米香肠！』

    巴顿自顾自地嚷嚷大叫后，突然就挂断了电话。

    好一个老派作风的投资人，凡事都以自我为中心又傲慢。

    我叹了口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晴，谁打来的？」

    理沙说道。

    「巴顿和葛詹尼加。他们说现在要过来。」

    「哎呀，不知道料理够不够吃？我是不是要打电话给马可和赛侯说一声比较好啊？」

    「我看他们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搞不好都到不了这里……」

    光想到有两个爱开派对狂欢的老头子要来，就让我一股无力感，理沙却是显得开心。理沙似乎觉得不管怎样，气氛热热闹闹的总是值得开心。

    「既然这样，我看把雷娜小姐也叫来好了。别看她那样，她可是个酒国女英雄。」

    这就是俗话说的人不可貌相。我笑著看理沙拿起饭店附设的话筒，看著看著，忽然杵在原地不动。

    理沙拨打电话开心邀约雷娜，华莱士和玛莉亚则是悠哉地与理沙并肩坐在沙发上。主卧室的房门打开来，艾蕾诺亚和克莉丝一副已达成目标的爽朗表情走出来。

    珠宝商拎著手提箱离开，出门购物的马可和赛侯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回到饭店房间。

    看著大家进进出出，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内心深处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怎么啦？」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一看，看见理沙正好打完电话。

    理沙面带疑惑的表情看著我，脸上保持著笑容微微歪著头。

    我直直盯著理沙的脸看了一会后，再次环视四周一遍。

    然后，我低声脱口说出：

    「……我只是在想好热闹啊！」

    「嗯？喔，对啊。平常还会觉得这里太宽敞了呢……呵呵。真的，的确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咦？」

    我反问后，理沙在胸前交叉起双手，脸上浮现感到怀念的表情。

    「最初只有三个人啊。」

    「……」

    我不禁说不出话来，因为理沙用了再贴切不过的话语表达出我内心深处的感受。

    「现在想起来，真的觉得我们来到了很远的地方。」

    像在捉弄八年前的我一样，理沙用指尖戳一下我的右脸颊后，转身走去帮忙马可和赛侯把采买回来的东西搬进厨房。

    艾蕾诺亚在走廊上不知道和珠宝商在讨论著什么，克莉丝发现华莱士的身影后，两人都一脸不安好心的表情不知道在交谈著什么，我看八成是在谈论投资的话题。

    如果当初我没有抱著愚蠢的梦想和笔记型电脑离家出走，就不可能邂逅在场每一个人。

    不过，这些人当中还少了一个最大的存在。

    我踩著蹒跚的脚步，迷了路似的穿过主卧室的房门。如果我说出内心深处感到不安的真心话，理沙恐怕不是会取笑我，而是会真的露出不安的表情。

    不过，我内心深处确实藏著不安的情绪。

    过去有一次，我曾经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失去重要的存在。

    也就是八年前失去所有一切的那一次。

    凉爽宜人的微风吹拂而过之中，大家正在为午后的小小派对做准备时，羽贺那消失了踪影。在显得莫名宽敞的教会走廊上，我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时，甚至想过希望自己乾脆就这样风化消失不见算了。

    那时的记忆苏醒过来。

    「……阿晴。」

    如果不能听到这个声音，我将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羽贺那。」

    理所当然地，羽贺那就在主卧室里。她坐在床上，一副已经燃烧殆尽的模样。看见羽贺那一头蓬松乱发，不难猜出艾蕾诺亚和克莉丝玩得相当尽兴。羽贺那的头发朝向各个方向翘起，就像一只被小孩放肆蹂躏过的猫咪。

    我的脸上很自然地浮现笑容，也在无意识之中，背著身子关上房门。

    房门把喧闹声隔绝在外，主卧室里立刻变得一片静谧。

    现在想起来，真的觉得我们来到了很远的地方。虽然理沙这么说，但真正重要的存在其实一开始就近在身边。

    根本没有必要去到远方。

    「阿晴？」

    羽贺那再次呼喊我的名字，我轻轻微笑，并伸出手。

    我的无名指上戴著戒指。

    羽贺那看了我的手一眼，视线再次回到我的脸上。凝视著我几秒钟后，羽贺那缓缓伸出手来。她的纤细小手也在和我相同的位置上戴著戒指。

    羽贺那牵著我的手站起来。以前，羽贺那的身高比我高了一些，但现在我比她高。

    从那时候到现在，时光确实流动著，有些事物也改变了。

    不过，没有改变的事物或许更多。

    有个伟大的投资人曾经这么说过。

    规则一，不要亏损。

    规则二，绝对不要忘记规则一。

    这不是只针对金钱方面的说法。

    我敢自信满满地说自己这八年来没有受到任何亏损。我只有太多太多的收获。就连失去重要存在这件事，也不过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得到更重要的存在。

    这个更重要的存在就在我的面前。

    我牵著羽贺那的手，用另一只手握住门把。

    「阿晴。」

    羽贺那呼喊我的名字喊住我，我转头看向她。

    羽贺那的脸上挂著幸福洋溢的笑容。

    我点点头，拉起羽贺那的手。

    一打开房门后，热闹的声音立即排山倒海而来。

    月面的派对才正要开始呢！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用语集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机构投资人：在投资界与个人投资人属对立的存在，指操作来自于银行、证券公司、保险公司等企业，或各界财团、年金基金等国家组织（准国家组织），以及投资基金等集合众人之资金来进行投资的所有机构。其操作的金额多为钜款，当中也有多数金额规模达数兆圆的机构。

    动量：动量一词多用于指气势、动力的含意。只要有人买了股票，股价就会上涨，股价上涨后，会形成更多人想要购买的倾向，所以会变得带有气势。利用动量的投资手法即是赌上这股气势。

    PBR：股价净值比。指公司在当下进行结算（公司宣布倒闭并出售所有资产）时，股东可望收取的金额和当时股价的比值。举例来说，当股价为100圆、PBR为两倍时，由于股价对公司资产价值高出两倍的价格，因此在公司结算后只回收得到50圆。如果PBR为0.5倍，即可回收200圆。不过，纯粹是理论上的说法，仅可视为参考标准。

    PER：本益比。将公司的所有收益除以所有股数后，可算出公司平均每股赚了多少钱。不过，公司的收益每年都会有大幅变动，如果是初创企业，期待值多在于未来的发展而非当下的利益，所以此指标也仅可视为参考标准。一般认为PER应介于十倍至二十倍之间最为适当。

    融资：向金融机关贷款购买股票。

    融券（卖空）：指借入股票进行卖出。既然是把股票借来卖出，总有一天必须偿还，但举例来说，如果借来A股票并在100圆卖出后，能够以80圆的价格买回，即可有20圆的获利。此为押注股价会下跌的交易方式。

    现货交易：指针对实际存在的股票进行交易。不同于期货是针对未来的股票，也不同于买卖权利的选择权。

    期货交易：指针对未来物件谈妥条件的交易。

    资金杠杆：就像利用杠杆原理可以抬起重物一样，使用资金杠杆是借钱来进行金额超出自我财力的交易。

    选择权：指可以在未来的某特定日期，以特定价格买卖股票等金融商品的权利。比如说「在一个月后以100圆卖出A股票」的权利。

    宽客：指利用数学等工具来分析投资战略，或开发金融商品及交易模式的人。

    指数：以日本的东证股价指数为例，即是以一九六八年一月四日东京证券交易所的部分上市企业之时价总额为基准值100，来观察日后的时价总额如何变化。假设时价总额变成了200，即表示时价总额从当时到现在上涨为两倍。

    ABS：ABS是Asset Backed Security的简称，即为资产担保证券。资产担保证券是以某型态的利息或产生现金流量表的资产为基础的证券，如房屋贷款或国家公债等。

    投资银行：投资银行有别于一般人平常所利用的银行，而是专门协助企业发行股票或公司债，以企业为客户的金融机关。其定位和日本的证券公司相似。投资银行本身也会进行交易，进而获取庞大的利益（或蒙受亏损）。

    信托基金：指集合客户的资金后，由经理人代为进行投资的一种组织型态。

    对冲基金：指利用「以卖空手法在市场整体不景气时也设法获利」之策略来进行交易的信托基金。意思就是只要进行卖空，即使整体市场的价格下跌，仍然可以从中获利，进而回避损失（对冲）。不过，现在不局限于哪种策略，都会使用此称法。

    中央银行：中央银行是负责发行流通于某国家或地区的货币，并针对银行提供资金（货币）融资的银行，所以也有「最终贷款人」之称。

    保障商品：保障商品在现实世界里被称为CDS（Credit Default Swap），指当某企业破产时会进行赔偿的保险商品。有人会以CDS的保费即是CDO之利息来源的说法来解释。

    CDO：CDO是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的简称，即为债务担保证券。虽然CDO被形容是广义的ABS，但也有百科全书指出CDO会利用ABS作为原料。基本上，CDO是把会产生利息的债务整合之后，再加以证券化而有的商品。

    BIS规范：BIS规范又称为巴塞尔协议（Basel Accord），指国际清算银行所订出的规则。银行只要借出越多钱，就赚得到越多利息，所以会禁不起诱惑想要无限借钱给人，而容易导致违约事件发生。BIS规范即是为了让银行保持健全而订定。

    Copula：Copula是一种函数，在处理统计中用于表示含有无数变数的函数之间的关系。Copula为拉丁语，意为「联结」。

    Prime rate：Prime rate是指最优惠利率，银行会针对信用良好的客户设定优先利率。Subprime rate则是指Prime rate的次级利率。

    负利差（Negative carry）：如同购买保险时必须先支付保费，负利差是指针对未来赌注进行交易。举例来说，购买保险后必须持续缴纳保费直到可领取保险金为止。负利差是一种在发生利润之前先发生亏损的交易。

    正利差（Positive carry）：如同卖出保险时可事先收取利润，正利差是指可事先获利的交易。一旦卖出保险后，即可定期收取保费，但视状况不同，有可能事后必须支付莫大的赔偿金。正利差是一种在发生亏损之前先发生利润的交易。

    通货膨胀：指货币价值下跌的现象。举例来说，原本100圆硬币可以买到10颗苹果，但当通货膨胀持续发烧后，同样是100圆硬币却会变得只买得到8颗苹果。

    投资组合（Portfolio）：投资组合是一个难以定义的用词，但在投资相关方面，大致可视为是指投资对象清单。

    评等：因为要调查所有投资对象安不安全，不但非常辛苦也十分繁琐，所以存在专门代为评价的公司，评等即是由这类负责评价的公司所定出的等级。

    结构型债券：属于债权的一种。举例来说，一般的债权十分单纯，某人借了钱之后，借钱给某人的那个人就可以向对方收取利息。不过，结构型债券是以该债权为基础，再加上一些复杂的条件，像是在某条件下即支付两倍利息等等。

    Derivative：Derivative即为衍生性金融商品，是利用价格会上下变动的一切商品为原资产，而衍生出来的赌注。举例来说，虽然股票本身并不是衍生性金融商品，但针对该股票几个月后的价格下赌注的期权交易，即为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因为是从原资产的股票所衍生出来的交易）。

    CP：CP是Commercial Paper的简称。企业可藉由发行CP，进而让某人购买CP来调度资金。购买CP者的目的在于赚取利息。CP近似公司债券，但期间非常短。该期间通常不达一年，几乎都是三个月至半年。

    VaR：VaR是Value at Risk的简称，是用于评估风险的模型。VaR是利用Copula的概念，针对自身所持有的多数投资对象，直接计算出投资对象会以多少％的机率发生多少％亏损的工具。至于计算结果是否准确，就另当别论了。

    SIV：SIV是被称为Structured Investment Vehicle的特别资金运用公司。设立此公司的目的在于接管银行的风险资产，藉此帮助银行得以回避BIS规范。SIV可自行发行CP来筹资，所以在结算上可佯装成与银行之间无任何关系。不仅如此，因为接管了银行的风险资产，所以也可发挥让银行在帐簿上减轻风险负担的效果。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重新读过原稿一遍，我不禁觉得能够在想得到的范围内，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以及自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融入在一个故事里，算是一种幸运。怎么说呢？因为塞进脑袋瓜里的知识几乎会渐渐被忘光，就算刚塞进脑袋瓜里不久，也还无法真正有所理解，所以想要创作出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完美故事，必须在适当的时期里，保有适当的知识量以及理解度才行。

    基于上述的理由，在事隔一年重新读过原稿一遍后，赫然发现自己忘记故事里的多数内容，落得必须重新查过资料的下场！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本书是经过修稿改编的第三集文库本，其原作是在二〇一三年夏天的Comic Market所发表的视觉小说游戏《WORLD END ECONOMiCA》。因为剧情已经进展到了第三集，我印象中内容应该不会太冗长才对，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很抱歉，又是这么厚厚重重的一本……

    对了，说到在修稿改编上什么地方最辛苦？那肯定是结尾部分。原作的结尾部分都是由在本书也担任插图工作的上月一式老师，以插图方式帮我描绘出所有情节，我总觉得要把那些插图转换成文字会显得太俗气，写作时忍不住一边痛苦呻吟。那也就算了，原作还加了「-PF AUDIO-」的插曲，竞争力大增！如果要说我创作原作时的动力几乎集中在最后那十分钟，一点也不为过。以这本书的排法来说，针对巴顿在正篇故事最后所说的台词以及结尾部分，我其实在著手创作原作之前就已经决定好要如何安排，而且原作中巴顿在说那段台词时，还会有「岸田教团＆THE 明星火箭」的歌曲来衬托！没错，那或许是平淡无奇的演出，但那样才是真正正统的演出，我超爱的！唉～为什么小说不能播放音乐呢？真是遗憾啊～有兴趣知道是哪种演出的朋友，记得购买原作来看喔☆

    以故事的内容来说，在第一集的股票买卖、第二集的○隆事件之后，也以大约发生在二〇〇八年的金融风暴为题材。不过，不论是哪一种案例，现实生活中所发生的状况都严重上好几倍。我忍不住感叹地心想：「亏我写的还是虚构故事。」还有，到了现在就连金融风暴也变得像是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的往事。在为岁月流动的速度之快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忍不住心想：七八年的岁月足以让当时还是学生的人们，开始在公司或社会里拥有某程度的地位。也就是说，他们绝对会再做出类似的事情。

    身为最爱听到金钱世界里规模庞大又显得愚蠢的话题的人，我抱著卖空派会有的心态期待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件。如果能够搭上那事件的顺风车大赚一笔，当然是最棒的事情。不过，就算亏了钱，也会让我有动力利用那事件于写作上，所以会是没输也没赢的局面。我也相信光是能够乐在其中，就已经算是得到了好处！

    我就是抱著这样的心态写出这本书，尤其是对自己的兴趣，我更是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所以，在各种含意上，如果读者朋友们能够觉得享受到阅读的乐趣，都会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另外，这么厚重的三本书，如果有读者朋友愿意读完它们，就表示对现实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情肯定也会感兴趣！世上真的有好多很有趣的书，容我在这里抱著阿宅的心态为大家献上参考文献的清单，请务必参考参考喔！

    随著这几本书的写作，我也从现实行情中学习到了很多，可说是已经渗透到了骨髓里……

    那么，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我到最后。

    我在这里向读者朋友们，以及参与投资界的所有人士致上最深的谢意。

    支仓冻砂

    BGM Meja「All, Bout the Money」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5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273/109366.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短篇 Side Story of Episode.2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唔，这是……」

    我会注意到这件奇妙的事情，也是出于偶然。

    列在大小姐所制作的这份名为「无疑会破产的公司清单」上面的公司名称，竟然也出现在克莉丝小姐所制作的这份「金蛋一览表」清单上。

    两位小姐都是一般所谓的投资家，而就我这个有些跟不上时代的人来说，她们是操纵着以钱滚钱的魔法，可称为魔法师的存在。老实说，我在投资这方面的程度可是连两位小姐的脚跟都不到。但我至少也明白在这个状况下，要说两位小姐的判断都正确也是不可能的。

    一定是她们其中一方对这家公司的评价有了错误。

    那么，究竟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遵循着平常思考时的习惯，要在办公室中默默做着事务工作的马可帮我准备红茶。

    我所侍奉的这个修拜崔尔家族，虽然是家谱可上溯至五百年前贸易商人的名门，但现在却是在月面的这个小小办公室内经营着投资业。也因此，与其自称修拜崔尔家的管家，要说我是这家修拜崔尔投资的一名职员还比较贴切。

    基本上我之所以身在此地，也就是受修拜崔尔家的第二十八代当家嘱托，而负起了照顾艾蕾诺亚小姐这位第二十九代当家的这项任务。鄙人我一刻也无法放下的责任，便是在这个就连神都撒手不管的月面世界中，看顾好大小姐让她不要走错路。

    因为这个原因，我勉强学会很不习惯的电脑操作、对于小姐自地球的大宅出奔后就深深沉迷至今的这领域的基础知识，也有通盘理解的自信。

    大小姐所从事的工作，是对于光在月面上就有数千，包含地球那边数量更有上万家的企业进行分析与评价；而这也就是让月面变成现在月面的这个样子，既是幸运也是不幸的原因所在。

    在这些公司里面，从一些让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很难理解的公司，到无法认同的企业皆有，种类可说是千变万化。但大小姐就连对这些公司都有很详尽的认知。

    不过，其中却有一小部分的公司，是属于绝对不能妆点在修拜崔尔家纹章旗旁的类型。

    好比说，其中不人道的劳动过程已经是公开秘密的矿山，或是贩售武器、将死亡散播于世界各处的公司、又或者是直接进行士兵派遣的军事公司等等。

    当然，我也不是从早到晚净是看着这类的东西度过一天，另外也会和一些有着守旧价值观的客户们做交涉。嗯，就是这么回事。身为第二十九代当家的艾蕾诺亚小姐毕竟还年轻，所以也就有很多老眼昏花的大人物们，不管她表现得多么优秀，却都因为这个理由视而不见。

    而在这种时候，便该由徒有一把年纪的我出场了。

    「让您久等了。」

    马可这么说，帮我拿来了一整组的茶具。他也是一位虽然还青涩，但却前途有望的年轻人。虽然以他的年纪来说这样的表现算是争气得有些过头了，但或许在现今的世道上这样反而刚好吧。

    「辛苦你了。」

    听我这样说完后，马可露齿笑了一笑便又回去工作了。

    在我的桌子摆着煮沸的了热水、茶叶、以及能将茶叶的风味冲泡出来的整套器具，另外还有已经用热水加温过了的茶杯。我一边开始泡起红茶，一边想着刚刚那件事的后续。

    大小姐认定毫无疑问会破产的公司，竟然会是克莉丝小姐觉得可以大赚的公司。这很明显是个矛盾的例子。应该必然会有哪一方是错的吧。

    既然如此，就这么坐视着情况不管并非上策。

    因为大小姐所处的立场只要判断稍有失误，但会蒙受巨大损失；而使用着让老花眼的我很难看清的步调在高速进行买卖的克莉丝小姐也是一样。

    既然挂着这家修拜崔尔投资的风险管理最高主管这个头衔，我也就不能不致力于降低风险。

    但无论和两位小姐中的哪一位相比，我的投资能力都无法胜过她们。

    就当我看着在热水中漂舞着的茶叶，想着这下该怎么办时，突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好点子。

    就像我不能将泡茶的工作交给马可做一样，投资相关的事情也不是一介门外汉可以插得上嘴的吧。

    而就这部分，我想到了有位极为适合的人存在。

    虽然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实力仍属未知数的人物，但既然除了克莉丝小姐外，就连我们家的大小姐都认同了他的实力，那应该也算是称职的对象了吧。

    更何况，这件事情不正是测试他能力的一个好机会吗？

    我心中这么想着，边用怀表计测泡茶的时间，边将手伸向了装设在旁的电话。

    而后，我将一项工作交付给了接听电话的那名青年。

    正当我在理沙的教会里面帮忙到一半的时候，行动装置震动了起来。那时我正在帮忙她使用废弃的材料修理教堂。虽然我本来就不是那么善于手工，手更因为四年前发生的事无法好好活动，但要帮忙压住或撑住什么东西总是还办得到。再说因为理沙的笨拙程度又还在我之上，所以也让我觉得自己还算派得上用场。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理沙的脸和手之外，竟然连我的脸也沾上了油漆。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后，走到了走廊上去接听电话。

    而我所接到的委托也很是奇妙。

    「哎呀，真难得看到阿晴会露出困惑的表情呢。」

    当我在走廊讲完了电话，走回圣堂里面的时候，理沙对我这么说道。

    她应该不是偷听我讲电话，而单纯只是眼力很好吧。

    不过我不明白的地方却是，我的脸明明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已经无法做出算得上表情的表情了，但理沙却不知为何能明白我的情绪。难道她是魔法师吗？

    「有人要我去干侦探那类的工作啊。」

    我把事情的概要告诉理沙，而拿着油漆刷的她就这样子呆了。

    「嗳呀呀。」

    「好像是有间克莉丝觉得可以大赚的公司，被艾蕾诺亚认定毫无疑问会破产的样子。因为这样两边必然有其中一边是错的，所以对方要我去确定真相；而且还不能让她们两个人察觉到这件事。」

    「呼喔？为什么要这样做呀？艾蕾诺亚那边有这么奉行秘密主义吗？」

    理沙歪了歪头，说了句「我可没有这种感觉呀」。

    「虽然讲来是让人很难以置信啦，但投资能否顺利，有一部分就像是在考验一个人的人格啊。如果顺利的话能感到自豪，但失败的话就会觉得羞耻。愈认真看待这件事的话也就愈是这样。像克莉丝她啊，可是光被我拜托要看她投资程式的成绩，就羞红了脸在那边扭扭捏捏喔。」

    「哎呀。」

    「哎，我是觉得如果没有做过投资的话，应该不太能明白这一块啦。甚至反过来想，我还有点佩服起那个老爷子，真亏他能注意到这方面呢。如果把克莉丝和艾蕾诺亚两个人一起找来当面问个明白的话，就算没让她们大吵一架，或许也会让她们怀疑起彼此的判断吧。可能会觉得对方什么都不懂这样。」

    听完我的话，理沙耸了耸肩，边把视线转往在圣堂的深处镇座着的基督像，边说着「确实人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上就会是这种反应呢。」

    「不过，虽说这件事很麻烦，但我也算满感兴趣的啦。」

    「是觉得模仿侦探办事很有趣吗？」

    因为脸部无法做出表情，我便用手指勾起了嘴角，故意做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我因为脸这样子所以很适合当侦探啦，不过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喔。问题在于克莉丝和艾蕾诺亚她们都是相当高明的投资家啊。她们的判断竟然会完全相反，这种事情可是不太容易发生的。」

    「呵呵。看你很高兴的样子那就好啰。毕竟阿晴在帮我忙的时候一直像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男孩子似的。」

    对着理沙好像存心讲的这句话，我只是冷静地这样回答。

    「没有这种事喔。我单纯只是因为理沙你手实在太笨拙才觉得不耐烦而已。」

    「……你真敢讲呢。」

    理沙对于自己的手不巧这方面应该也有自觉吧。

    「哎，总之我就先去做点工作啦。毕竟拿到了一张金额不小的支票，没帮上忙可不行。」

    「说得也是呢。那我这边也在没有演变成无可挽回的局势前，去抓个手巧的人来啰。」

    这次我没有用手把嘴角勾起来，只是很开心地抖了抖肩膀。

    只是当我要走出圣堂的时候，理沙突然来的这一句话让我停下了脚步。

    「不过，要是你到时觉得艾蕾诺亚和克莉丝两边的话都有道理，那该怎么办呢？」

    我回过头去，看到理沙脸上的表情满是恶作剧的味道。

    她想问的大概是——在艾蕾诺亚和克莉丝两个人里面我喜欢哪一个吧。

    理沙或许是想要让我忘记羽贺那的事吧，说话时不时也就会绕到这种话题上来。

    实际上，克莉丝这女孩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挑剔的，而艾蕾诺亚对我来说也是高攀不起的对象。

    「你是问我要选哪一边吗？」

    「对。因为啊，不管你选哪一边都一定会惹火另一个人吧。」

    因为我也不想照理沙打的如意算盘走，于是就这么回答了。

    「我是会看哪边比较甜就拣哪边吃啦。」

    「什——」

    「这是在讲投资就是了。」

    我一闪身回避了理沙的问题。

    虽然理沙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满，但却也没有更进一步逼问。

    「也是呢，你讲的是投资呀。」

    「那我就先出去一下啦。」

    这次理沙只对我挥了挥手，并没有再把我叫住。

    只是，如果真的要我选择克莉丝或艾蕾诺亚其中一方的话——？

    那真实的答案也就只有一个了。

    在想像了这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状况之后，我耸了耸肩。

    我打开阿晴哥寄来的邮件，再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

    地点是克莱普顿广场大厅旁边的咖啡座。在这边有着很多小餐馆和酒吧，白天的时候则是作为咖啡座来营业。

    我在心里对着自己说，一定就是这个地方了，是这个地方没有错。

    若不这样做的话，感觉我好像就会接二连三的发邮件去跟阿晴哥做确认了。

    离约好碰头的时间还有十一分钟。在我上一次确认的时候，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即使我知道就算这样去确认，时间也不会前进得比较快，但还是不免会去看携带装置上的时间。剩下十一分钟。

    「呜呜。」

    我不禁发出了哀号，然后看往装设在旁边柱子上面的镜子。

    因为自然卷的关系，今天我的头发依然还是乱翘着。虽然理沙姐是说这样看起来也很好，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漂亮的直发。虽然大家嘴上也会说金发看起来既开朗又健康，但那也和轻浮、慌慌张张的感觉却也是一体两面。再说，我甚至觉得自己无法摆脱孩子气也就是这头金发的关系。所以比起金发，我反而要更向往能有一头既有知性又沉稳、像丝稠般的黑发。

    就是要这样，才能跟羽贺那老师一样地……

    不过在想了这件事后，我就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变得非常黯淡。

    我用手指弹了一下自己捏起的一撮金发，轻轻叹了口气。

    阿晴哥还是喜欢着羽贺那老师。

    我低低垂下头，几乎要靠到了镜子上，然后再次叹气。

    「怎么啦？」

    「呀啊！」

    因为突然有人从背后叫我的关系，让我反射性地想要往前方逃，结果头猛力撞上了柱子。虽然不清楚这「硿」的一响到底是撞击还是冲击，但却从我的额头一路传到了鼻子一带，让我的视野一瞬间全白了。

    「呜～……」

    之后，好像痛觉也终于追上了现实的表调，我的额头开始发麻。

    听到说话声是从头上传来，让我注意到自己刚刚好像是当场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

    而回过头去的我之所以会觉得想哭，并不是因为额头很痛，而是这样的场面被阿晴哥给看到了。

    「不去医院真的没关系吗？」

    很担心我状况的阿晴哥，大概是第五或第六次对我这样说道。

    而我也每次都带着哭腔回答他说：「我没问题的」。

    不过即使如此，阿晴哥好像还是很担心，坐在桌子对面座位的他显得不太沉稳。

    「如果真的很痛的话，你要好好去看医生喔？」

    「呜……」

    我沉默地点点头后，用手捂住了额头。

    不过这大概是阿晴哥会错意了。实际上刚刚我真的只是吓了一跳而已，我的头甚至没有肿起来。刚刚在我撞到柱子而蹲下去的时候，阿晴哥很慌张地把我扶起来，然后理所当然地伸手摸了我的浏海。而现在我也知道，他那时大概是想要看我有没有受伤吧。

    但因为当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发展，所以在阿晴哥要摸我的时候，我像是被非常高温的烙铁碰到似的马上弹了开来。就连我也自己对这样的过度反应感到惊讶，而当我回过神来时，只看到阿晴哥伸向我的手就这样子不干不脆地僵在了半空中。

    我本来想对阿晴哥说明，不是的、我没问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办法。

    那大概是因为那时，阿晴哥他对我说了这句话吧。

    「你还能走吗？」

    当发现阿晴哥在为我着想的时候，我的喉咙就堵住了。对阿晴哥的话，我也只是暧昧地点点头。我用手捂住实际上并不是很痛的额头，呼吸也变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心中一方面惊讶着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会说谎的人，但我却依然没办法停下来。不过在阿晴哥说「总之我们先去咖啡座的座位那边吧」，然后要揽住我的肩膀时，我因为紧张和喜悦，脸颊发热到让刚刚撞到的地方都隐隐发麻。我也就以这个为藉口，总算把罪恶感给压抑了下来。

    「是说……」

    就在这时候，阿晴哥像是伺候着时机般开口了。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开口有点那个……」

    「……？」

    我的目光穿过捂着额头的手下缘看向了阿晴哥，而阿晴哥也好像感到有些抱歉似的看向我。

    「我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啦。」

    听到他说「有事想问你」，而不是「有话想跟你说」让我失望了。明明对方如果是阿晴哥的话，不管他对我说什么我基本上都有能回答OK的自信呢。

    另外，对于这次的邀约果然不是要来约会这点，也让我觉得失望。

    而在同时，我也因为自己一直因为这种小事情而慌乱感到很沮丧。

    「是什么事呢？」

    「喔喔，是关于投资的啦。」

    比起我的事情，阿晴哥脑子里装满的是投资的事。但我还是在慢慢深吸一口气后，把手从额头上移开了。因为若说到投资这方面，我就不是一个只能给阿晴哥哄的小孩子，而能够站在和阿晴哥同样的高度上。

    「是什么事呀？阿晴哥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嗯？不，不是那一类的事……」

    虽然四年前的阿晴哥曾经像是一头迅捷的猛兽，但现在变得沉稳的他我当然也不讨厌。

    只是他之所以会支支吾吾，应该是有着什么原因吧，即使是迟钝的我至少也能明白这点。

    「是我持有的部位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正……之类的吗？」

    「算跟这个……有点接近吧。」

    「……到底是什么事呀？」

    「是关于架桥投资这家公司啦。」

    这句话仿佛让按下了我的开关一般，脑中开始浮现出了资料。

    「那是我现在超级推荐的个股喔。」

    我气势满满地这样说。现在最为我注目的一支个股竟然也得到了阿晴哥的关注，让我觉得自己的判断被阿晴哥给认同了，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这家公司有写在克莉丝的金蛋一览表上嘛。」

    「是的。这家事业投资公司创立至今七年呢，他们到昨天为止的PER是十三倍，PBR是1.2倍，股息利率则是惊人的9.4％。」

    不过，在股票市场景气极好的月面上，虽然这家公司的股息利率算高得有点少见，但其他数字就同规模的个股来说倒也没有那么稀奇。既然如此，其中必然就还有其他更能让人瞪大眼睛的要素存在。

    「但就克莉丝你的交易形态来说，感觉应该不会很在意股息利率才对吧？」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能聚集很多人让交易活跃，也会让人很容易对这支股票出手。因为要盛装大规模的资金，也就需要够大规模的容器才行呀。」

    「原来如此。」

    看着阿晴哥的表情，我知道他在说出这句「原来如此」时，其实心中几乎不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样不好亲近的阿晴哥也好棒呀。我想起之前跟理沙姐这样说的时候，她说我这样的喜好在未来会很辛苦呀。

    「其他还有什么吗？」

    「嗯，单纯是这家公司的营运真的运转得很顺畅就是了。」

    「这家公司的事业，概括来说也就是投资嘛。那像我们这样的人投资在他上面的话，型式不就变成跟组合基金差不多了吗？就我来说，是看不出来还特地要投资在他上面的理由就是了。」

    因为修拜崔尔投资本身就是一家投资基金公司，如果再投资到进行投资的公司上面，也就显得叠床架屋。而实际上，对投资基金公司进行投资的投资基金公司这种东西是存在的，但最后也就只是收取两层的手续费而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欢迎。

    不过以架桥投资这公司的情况来说，却对他做投资的理由是存在的。

    「说到在股票里面涨幅最高的个股类型，阿晴哥想到的会是什么呢？」

    我的问题让阿晴哥愣了一拍之后才回答。

    「应该是中小型个股吧。」

    「没错。而企业也是在创业初期、规模尚小的时候，会成长得最快速。架桥投资这公司做投资的对象，并不是像上市公司那样的大企业，而是个人规模的小企业，或是对这类小型企业出资的公司。」

    「……也就是说，他们虽然每笔获益金额很小，但却是把很多涨幅惊人的投资案汇集了起来这样吗？」

    「是的。就连在四年前，我帮我爸爸的忙一起经营的杂货店，如果算成长率的话也都像在玩翻倍游戏一样了。只是我们经手的金额实在太小，而营业状况的成长也到某个程度就马上停下来了。」

    「哦……」

    阿晴哥看起来好像对这说法不是很能接受的样子。

    这让我有些不开心。

    因为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支个股，所以我也想要阿晴哥喜欢上它。

    「另外，这家公司还存在着一个隐藏了的秘密。」

    「哦？」

    「其实就连我爸爸以前都曾经办过啦，你知道吗？个人的小本生意是可以跟月面政府借款来得到资金的喔。」

    「借款。」

    阿晴哥像在做确认似的复诵了一次。这是阿晴哥对这件事情起了兴趣的证据。

    「比方说，我借了一百慕鲁开始做生意，而毛利率是50％。但就算我再去借一百慕鲁，让资金变成两百慕鲁，毛利率大概也会是50％不变。这样的话，却借款会比较赚吧？」

    「嗯嗯。」

    「而重点就在于跟政府借的钱只要能还就好，但公司的出资却不是这样。」

    「嗯。」

    阿晴哥的视线滑开了，这是他要思考事情时常常会出现的动作。阿晴哥在想事情的时候常常看起来会露出不悦的表情。虽然看起来不悦，但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大概是因为那就是男孩子感到不甘心时的表情吧。

    我觉得他这样的表情非常可爱。

    「总之，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阿晴哥这么说，不悦的表情也消失了。

    「架桥投资这家公司，除了对他们出资的一百慕鲁部分产生的利润外，也对从政府那边借来的一百慕鲁部分所产生的利益有请求权吗？」

    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么回事。简单来说就跟拉高资金杠杆是一样的事。而且啊，几乎可说是跟免费一样便宜。如果对方是有一定规模的企业，那还能享有减税之类的额外好处而让毛利率更高。」

    「原来如此啊……」

    「因为他们利用了政府的政策，所以能像犯规一样榨出很高的毛利率来。」

    「于是你的程式捕捉到了这个动态，于是也就从他们身上一样榨出犯规般的利润了？」

    阿晴哥的这句话，让我高兴得头都发热了。

    要是之前的我的话，大概会因为听到这句话就满足了吧。

    但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我打算要让自己变得更大胆一些。

    「能……能一下子就对这样的程式做出改良的阿晴哥你……也很犯规呀……」

    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让我用尽全力了。

    我稍微抬起目光朝阿晴哥瞥了一眼，只见他的视线低垂，表现得有点困扰。我思考着他是不是故意露出这种态度，而差点就要变得消沉了。

    「我不习惯被人家夸奖的这一点，感觉很孩子气对吧？」

    我抬起头来对阿晴哥说道。

    「不，哪会……」

    我之所以没办法把这句话接下去讲完，是因为阿晴哥这句话实在太让我意外了。

    阿晴哥会像小孩子？

    「在这部分克莉丝你就表现得很成熟啊。」

    「啊！？」

    我因为这句太过意外的话儿一时无语。而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很温柔地笑着的阿晴哥这么说。

    「我也想向你学习呀。」

    然后他把摆在桌上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但我只是呆呆着看着他的动作。

    阿晴哥是小孩子，而我是大人吗？这是我在梦里看过好几次的情节。

    但是阿晴哥要比我大上四岁，还有着我未曾体验过的惊人经历，表情也总是非常成熟。

    而孩子气的我能好好跟阿晴哥并肩而立的，并不是在帮他做复健的时候，也不是在告诉他我考上月面都市大学的时候。

    就只有在跟他谈论关于投资话题的时候呀。

    当发现这一点时，我也才因此终于得到了往前进的勇气。

    「这样的话——」

    我开口这样说道。

    「那就由我来好好夸奖你啰。」

    阿晴哥露出了愣住般的神情。

    「所以，就让我们来多聊聊关于投资的话题吧？」

    踏出了这实在太过大胆的一步后，在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但又高兴得无法自拔，这种绝对没办法对理沙姐讲出口的心情。

    不过，我才不会后悔。

    我已经决定要这样子活下去了。

    惊讶的阿晴哥眼神中渐渐出现了笑意，最后他抖了抖肩膀。

    随后，阿晴哥这么说道。

    「嗯嗯，我没问题呀。不过要在不会惹理沙生气的范围内喔。」

    我也被他这句话惹笑了，这样回答他。

    「好的，那就在不会惹理沙姐生气的范围内啰。」

    这大胆的一步是很贵重的。现在的心情跟我第一次买股票那时的忐忑不安非常相似。

    虽然阿晴哥的目光注视着的还是羽贺那老师那边，但那只要我加大步伐，总有一天站到阿晴哥身边的位子上就行了。

    大额的获利并非一日能够达成的。

    就当我偷偷决定从今以后要加油时，阿晴哥的视线突然转向了远方。

    「咦？」

    他随后哼了这么一声。我追着阿晴哥的视线转过身去，却感到了一阵紧张。因为在我眼前的，是跟一群穿西装的人一起搭扶梯下楼的艾蕾诺亚小姐。

    她既身材高挑，态度又坚决，在面对大人们的时候表现得更是凛然，是一位真正的大小姐。

    阿晴哥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我这么说道。

    「抱歉，我稍微离座一下。」

    「咦、咦？」

    对着拄着拐杖，一下子就走掉了的阿晴哥，我连出声叫住他都没办法。

    就在我的视线前方，艾蕾诺亚小姐注意到了阿晴哥而停下了脚步。

    我望着他们的样子，脑袋里面的程式也滴答滴答运转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阿晴哥的目光所注视的，就只有羽贺那老师一个人而已。

    但重新再想一想，艾蕾诺亚小姐也是一个大美女，她的头发是漂亮的白金色，态度也落落大方，而且更有着非常高明的投资知识。

    虽然我心里想着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脑中的程式里面帖上了标签。

    艾蕾诺亚小姐也是需要提防的对象。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觉得自己就是在这方面很幼稚而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结中。不过已经变得大胆的我，心中也这样想着。

    会这样子大概也不是我的错吧。

    「阿晴哥是大笨蛋！」

    我低声说道，然后用手戳了一下阿晴哥喝剩了一半的咖啡杯。

    那天，我一样是从早上开始，就为了对只能说是无聊透顶的公司做评价而东奔西跑。但想到这是工作也是无可奈何，再怎么说，我这份工作的背后有着很重大的目的。不全力以赴地去做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想到我对一家公司的股票做了怎样的评价，就会影响到股票价格的涨跌，有时突然就会有股诱惑，让我想要给出非常破天荒的评价。

    比方说对优良企业给出恶劣评价，或去吹捧诈欺公司等等，我真想试着让这世间动摇看看。就像孩提时代把水灌入蚂蚁窝里的时候一样，有时候我会沉浸在想看看人们手忙脚乱样子的阴暗思绪里。

    我大概是累了。

    虽然这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白的事，但现在我觉得就连位在我体内深处，非常重要的某个部份都已经变得脆弱了。

    干脆来休息个几天吧。

    我也变得不时会兴起这种消极的念头了。

    但如果这样做，我在这个号称是以地球的十倍速度前进的月面金融世界中，就会产生很大的落后。再怎么说，只要我踢掉一件工作，那案子也就会这样被送交到那个可恨的分析师埃兹曼手上。

    不过即使如此，企图趁着月面这波好景气来大赚一笔，搞着像是诈欺生意的公司还是绵延不绝地一家接着一家冒出来。而就算我要击溃他们，也是猛虎难敌猴群。

    这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毫无意义，而意志一阵消沉。

    再加上今天在会议途中送来的午餐外送，竟然是放了一大堆起司和腊肠的披萨，也让我无法接受。这又不是要送来给男性贺尔蒙过度分泌的筋肉男交易员的饲料，难道不能端出些比较像样的食物来吗？

    我就这样在为了变装而戴上的太阳眼镜底下感到忿忿不平，搭上了手扶梯。

    现在距离接下来的会议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因为从克莱普顿广场到皇家中央饭店只有一小段路，那干脆就在那家咖啡厅里有着鱼缸的包厢内，边闻着味道高雅的咖啡香气稍做休息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有个朝这边走过来的人影映入我视野的一角。

    自从会上电视或受杂志采访后，我就对于要向自己搭话而走近者的脚步变得很敏感了。

    我一边无奈地觉得这种特技还真讨人厌，一边将视线移了过去，结果稍微有点惊讶。

    「阿晴先生？」

    「你好。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嗯～。」

    从电扶梯走下来时，我感觉到那些在饭店楼上开完会后下楼的人们，用毫无顾忌的视线对着我的背影瞧。毕竟这个金融业界本来就很少有女性了，我知道自己不管在好或不好的方面都很显眼。

    不过，毕竟我和阿晴先生也不是那种关系，而又因为是实在太过疲惫的缘故，让我觉得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是要签名吗？」

    现在的我并不是修拜崔尔家的当家——艾蕾诺亚·修拜崔尔，而是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广受欢迎的股票分析师苏珊吴。

    听到我的这个玩笑，阿晴先生客套地用手指把嘴角勾起来笑了。

    虽然这动作要是由其他人来做感觉都会惹人不快，但阿晴先生做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可爱。

    「我是没有想要签名啦，但倒是想问问关于个股的事。」

    「个股吗？」

    我感到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被问到属于工作领域的事情，而有了这种像是制约行为般的反应吧。

    「嗯啊，有个东西让我现在很犹豫到底该不该投资呢。」

    「……」

    跟克莉丝小姐相比，阿晴先生对于投资的世界有着更税利的眼光。

    所以我也觉得有点讶异，不知道他究竟想要问什么呢？

    也因为这个缘故，让我打算就稍微在这边兜点圈子吧。

    「要是阿晴先生是女孩子的话，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就会让我很愉快了。」

    「呃？」

    「对于这种烦恼该不该去告白的商量，答案基本上都只有一种吧？」

    在四年前有着惨痛经验的阿晴先生，总是摆着一副厌世隐者般的表情责备着自己。

    但是，在他遇到出乎意料状况时露出的表情，却有些孩子气。

    看到那样的表情，会让我稍微能够松口气。因为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欲望的月面上，就只有这个部分能让我觉得是真实的。

    「……从很古早的时代，就有着『不要对股票放感情』的格言了喔。」

    「嗯～。但是妙龄的少女就像是刚孵化的雏鸟一般的存在呀。她们可是会盲目跟着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走呢。」

    会说出这有点尖酸的讽刺话，大概是因为我累了吧。

    而阿晴先生在直直盯着我瞧之后，这样说道。

    「你累了哦？」

    这句感觉起来并非关心，而有点带着调侃的话，让我很是开心。

    「因为身处于世事以地球的十倍速度前进的世界嘛。」

    「这样吗……那你之后也有行程啰？」

    「我马上就要去开会了。不过你有什么事要问？是没办法站在这边讲完的事吗？」

    「我想是不需要太久。不过……」

    「不过？」

    虽然阿晴先生的脸上没有办法做出表情，但他此时却浮现了很明显就是带着恶作剧气息的眼神，这么说道。

    「搞不好你听了会激动起来喔。」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架桥投资。」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就僵住了。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阿晴先生抖着肩膀像是要咳嗽似的。但我随即便明白了他这是在笑。

    「……的确，听到这家公司的名字我也没办法保持冷静了。既然你会特地来对我提起这家公司，那就表示——」

    「嗯。因为我可不是女孩子，而是做事不顾前后的男生，所以就想来听听看成熟的女性会怎么讲啰。」

    阿晴先生就像在空气中飘舞的落尘一样。即便想要将它抓住，它也会摆荡来、飘荡去，但却绝对不会远离，而是会悄悄地将针扎入很深的地方去。我之所以会将那金额不低的支票给他，也是因为光看阿晴先生的投资记录就瞭解了他这方面性格的缘故。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明天……不，如果是后天中午的话就没问题了。另外我顺道一问，就我们两个人谈吗？」

    「欸？喔，是这样没错啊。因为这话要是让马可或克莉丝听到，或许刺激是太强了。」

    「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可以马上给你一句建言。」

    「是什么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不知道是像大人或是孩子的阿晴先生这样说道。

    「不要在其他的女孩子面前对人提出这种邀请。克莉丝小姐在不高兴了喔。」

    「呃！」

    阿晴先生好像先前完全没注意到似的，很慌张地转头朝咖啡座的座位方向看去。也真是的，看起来好像一副看透了所有事情的样子，却也什么都没看见。

    该说他这是脱线或是粗神经呢，我想这会依评价的观点而有所不同吧。

    我拿出携带装置，订下了后天中午的行程后说。

    「那么我就准备好两个人的座位等您来啰。」

    然后，我留下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再次动起脚步。

    虽然背后能感受到阿晴先生困惑的目光，但对此其实我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刚刚我会故意那样子笑出来呢？

    而且，我脑中的念头还明显地，是想要让阿晴先生感到困惑。

    「……」

    我身为一个分析师，有很多回顾自己所做判断的经验。但现在即便用这个方法审视自己，我也仍然不太明白。

    「我大概，是累了吧。」

    而且阿晴先生所提到的那支个股，也实在是太不稳了。

    我无法相信在数量上千的个股中，他偏偏就挑中那支股票来找我讨论会是个偶然。就像我会将目光停留在那支个股上一样，阿晴先生也是靠着他独门的嗅觉追踪到了那支股票吧。

    我们都是沉迷在同个游戏里面的一流玩家呀。

    稍微这样想了想后，在太阳眼镜遮掩下的我露出了微笑。

    对于在月面最高档次的饭店柜台处，委托服务人员买来某方面上也算是世界最高档次的速食食物，让我觉得有些错置感。

    但在食物送到了房间来时，我果然还是觉得很兴奋。

    虽然我曾说满是起司的披萨是粗鲁交易员的饲料，但即便要我用认真的表情宣称眼前的速食是象征着年轻的食物，我也不会感到后悔。

    我对着有着自己脸那么大的汉堡，尽情地一口咬了下去。

    「你的吃相还是老样子呢。」

    坐在对面座位的阿晴先生有些傻眼地这样说道。

    虽然之前是说要准备好两个人的座位，但实际上这个地方本来也就只够两个人坐而已。

    就在这家饭店房间里面，这个满是书本的饭厅中，我和阿晴先生面对面坐着。

    「因为就算用刀叉来吃，也不会变得比较美味呀。」

    「哎，的确就算穿着正装态度恭谨地去买股票，也不见得股价就会涨呢。」

    「就是这么回事。」

    回答之后，我抓起了一根薯条。

    「这么说来，之前谈的是关于架桥投资的事是吧？」

    由我这边提起这个话题，让阿晴先生看起来有些意外。

    「抱歉，你在赶时间吗？」

    这动作让他以为我是没时间谈所以才马上切入正题了。

    我本来想马上解释这个误会，但想着这样就太乏味无趣了，于是在喝了一口今天依然持续融解着世人骨骼的黑色液体后，说道。

    「不是，是因为这样我或许就只能在吃这些垃圾食物的时候，才有办法保持笑容了。」

    阿晴先生低头看看手边的汉堡，耸了耸肩。

    「那么，事情就是关于那家架桥投资……」

    「既然阿晴先生有在注意它，是想买进吗？」

    「因为要做空它毕竟比买进还难啊。」

    买下股票然后等待它涨价，这是任谁都可以理解的投资方式。

    但是，在世界上也存在着比较彆扭的交易，那是借入自己所没有的股票然后卖掉，然后等待股价下跌的交易方式。这种方法被称为做空。

    「不过，如果有什么积极行动的理由，我当然也会进行做空。」

    「是呢，因为看阿晴先生四年前的交易记录，也没有会把股票买来然后就任它沉睡的感觉。」

    「只是艾蕾诺亚小姐好像并不太中意这支个股？」

    我稍微朝阿晴先生瞪了一眼。

    「净是说些坏心眼的话。」

    不过，听来却也让人觉得有那么点舒畅。

    「是了，你是在我制作的『诈欺公司清单』上面看到了它的名字对吧？」

    「不是『无疑会破产的公司』清单吗？」

    「本来是叫那名字没错。」

    因为这个月面充满了谎言，所以这两者也是很相似的。

    「这家公司无论是PER、PBR或ROA、ROE、或利息覆盖率都不差，再连股息利率一起看的话可说是超一流的好东西呢。」

    阿晴先生依然用着有些坏心眼的方式说话，而我用吸管让可乐里的冰块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音后，做了回答。

    「我要是看到了实在太过理想的男性出现，可是会起疑心的。」

    「……就只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不。」

    我决定为这让人愉快的彼此调侃画上句点。

    「架桥投资是家诈欺公司。在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简单来说，是因为他是家放贷企业吗？」

    讲成「事业投资公司」自然是很动听，但认清架桥投资都是对一些零散的自营业主提供贷款的事实会比较好。而那些业主几乎都是群拎着一只皮箱就移居到月面来的人。

    尤其造桥投资是以出资这样的形式，来对自营业主所获得的利益恣意进行要求。如果是贷款的话，只要把借的钱还清那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就结束了；但出资这样的型式，却变成只要经营能够顺利持续，获利也就永远会被金主给吸走。

    只是，我却并非是因为伦理这方面的问题，才对这家企业如此执着。

    「问题在于这家公司的事业形态。」

    「事业形态？」

    「不如想成经营方针吧。又或许说是这家公司整体的诈骗手法会比较好。」

    阿晴先生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不是对着会把我的话囫囵吞枣听进去的观众，也非显露着敌对心想要把我驳倒的分析师竞争者，而是对会好好听我说什么的人讲话这种事情，可能已经许久未有了吧。

    「架桥投资对很多的人和小企业出资。」

    「我稍微调查过了，它们投资了两三百家呢。」

    「是的。那么你有调查他们投资的经过吗？」

    「嗯。他们的投资效率好像每年都接近正70％。」

    虽然阿晴先生这么回答，但那却不是我所问问题的答案。

    「不是的。」

    「咦？」

    「我指的是架桥投资所做的投资中，个别案子的投资经过。」

    阿晴先生像是冷不防地挨了一记痛击似的。

    但我并不会去责怪他。因为在月面上因为投资热潮而浮动着的人们，大多甚至连表面的情报都不调查，就去进行莫大金额的投资。

    在这个月面上，不会有人有时间去对一家企业进行如此详细的调查后再做投资。

    「虽然这只是要查一下就知道的事啦，架桥投资所进行的投资实在是太过顺利了。有好几家被他们售出的企业，可不是以他们所投资金额的百分之几十这种成长水平，而是以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价值卖出的。当然，投资小企业的醍醐味也就在于押对宝的话，有时可以看到很惊人的成长幅度，但在架桥投资的案例中，他们每每去实现投资利益时，对象却都是这种类型的事业。你理解我这话的意思吗？」

    我换上了高压的口气说话。就是这种态度让人会在背后骂我是狂妄的女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总的来说，他们就是没有实现过亏损的部分。」

    「这是……」

    「因为他们投资的手腕很好吗？怎么可能呢。」

    我用鼻子冷哼一声，接着说道。

    「我跟货真价实的放贷人问过了。他们放款的对象，也就是那些银行不肯贷款的人们。当然啰，借到了钱的人们也就是靠那些资本去经营事业。就我收集到的消息来看，在这些业主中虽然获得了巨大成功的例子自然是不少，但若和借款来经营事业的人们全体的成功状况比较起来，架桥投资的投资成功率真的是太过鹤立鸡群了。」

    「……总之，就是其中有着欺瞒啰。」

    我点了点头。

    「不过，架桥投资所实现的利益，也就是那些顺利进行的投资案的出售事例，每件都是真的。虽然我本来是以为他们是把一些架空的事业让纸上公司去进行收购就是了。」

    「那么……欺瞒的部分就是……喔喔，是这样子啊。想要垫高获利的平均值的话，只要不去实现损失的部分就好了，是吗？」

    我露出满面的微笑。

    「就是如此。」

    但阿晴先生的眼神，却没有干脆地对我表示同意。

    「那我顺便问一下喔，你做过确认了吗？」

    「你觉得我可能没确认过吗？」

    我带着笑容接下这个问题，而阿晴先生则是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目光。

    冠着修拜崔尔家名号的最后一家公司，当初就是因为把所有收到的讯息都照单全收的愚劣群众，以及利用这一点的卑劣小人而被搞垮了。所以如果单纯只有资料的话，不管内容有多么齐全我都不会采信。只要没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我就无法释怀。

    「是我的发问太过轻率了。」

    而阿晴先生他也确实理解这个事实。于是我收回了硬是装出笑脸的力气，露出自然的笑容。

    阿晴先生能够马上就看穿别人珍视的东西是什么。而股票市场到头来其实也就只是人们互相竞争着盘算的地方，在其中要能超出他人一截的，可能也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

    我想，阿晴先生之所以能好好重视别人所珍惜的事物，大概是因为他在四年前失去过自己非常珍视的存在吧。

    这让我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为什么和阿晴先生对话会觉得很舒服了。

    或许，原因并不只是因为阿晴先生那飘忽难料的回应很妙而已。

    如果是阿晴先生的话，就能理解我的想法。而且在这个一切的东西都会被换算成金钱的月面上，阿晴先生他仍然认同那些贵重的事物是值得珍惜的。

    我大概也是因此才有点在对他撒娇吧。

    我抓起了一根有点要开始冷掉的薯条，对着前端咬了下去。

    我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恶作剧似的看向阿晴先生，而他看起来有些畏缩。

    「架桥投资就是把顺利成长的企业卖掉，算入利润的部分，然后把亏损了的投资放置不管。在文件上面，这些东西被当成没有亏损来处理，而用开始投资那时候的状态来计算。也就是疾病在被诊断出来之前都不是病这种藉口吧。再来，他们就靠着隐藏亏损，然后公开利润的做法，募集更多新的资金、做出新的投资，然后再次公布赚钱的结果，并隐瞒损失……。就因为这样，这家公司里面正渐渐累积着老旧废物。他们实际上的毛利率应该更低，让我怎么看都觉得是在亏损。所以说——」

    「这是一家毫无疑问会破产的公司。」

    在阿晴先生的话说完后，我隔了一拍的时间，笑着这样说道。

    「诈欺企业。」

    「……这样的话，你要做空吗？」

    「做空。」

    我模仿阿晴先生时常会有的举动，把这个词汇复诵了一次。

    这好像让阿晴先生发现我在模仿他了。他的眼神里稍微露出了不悦之色。我想或许是有谁总是这样做来寻他开心吧，要不是这样的话，一般人是没办法用这么客观的眼光察觉到自己习惯的。

    我也想到这个人应该是阿晴先生很亲近的人——大概就是那位邻家大姐姐般的理沙小姐吧。

    她是在阿晴先生身边的成熟女性。

    我的心头在此时起了一阵骚动。

    「阿晴先生并没有要做空它的打算是吗？」

    我的语气变得有点像在责问他。

    因为从以前开始，我就是个喜欢欺负人的孩子了。

    在咬了一口薯条之后，我接着说。

    「我们是不是该就『投资真正的价值』来谈谈呢？或者换言为『选择的问题』也可以喔？」

    听我故意这样子讲完后，阿晴先生总算是发觉到了。

    他对我露出了「既然你知道就早讲啊」这种感觉像在埋怨的眼神。

    「克莉丝小姐是认为靠这支个股能够得到巨额的收益对吧？阿晴先生是被勒高夫拜托的吧？要你在两边都不冒犯的情况下把事情查个详细这样。」

    「……就是这样没错。」

    「真要说的话，从前天遇到阿晴先生的那时候，我就注意到克莉丝小姐那边的状况了。」

    在我用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样说完后，阿晴先生显得更是懊悔了。

    「瞒着雇主在台面下偷偷活动，你存的是什么居心来着呢？」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我在生气？」

    我这样反问道，然后突然回了神来。生气吗？现在我或许确实是在生气也说不定。

    但是，这又是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我却想不太明白，只是愣愣地回望向阿晴先生。

    然后，我才终于想通了。

    「这当然会生气呀。因为阿晴先生在听了我的说明之后，还是不肯说出『你要做空它吧』这句话。」

    我就像个孩子似的，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同。

    这应该是因为，我现在会投身于股票市场的理由，就是源自于我心中的正义吧。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其他人认同我。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的正义是对的。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很任性，但我可绝对不是个孩子。

    于是我便用和这份任性相当适合的，一位彻彻底底大小姐的态度这么说。

    「……虽然我觉得克莉丝正在获得的利益，也是现实的一环啦。」

    「所以呢？」

    你想怎么做？

    我如此逼迫他回答。

    这简直就像在问他，在我和克莉丝小姐之间，他要选择哪一边似的。

    古老的格言曾说，不可以对股票投入感情。

    而其中的寓意是：不管对股票投注多少感情，股票也还是会很干脆地就背叛人。

    那么，人仍是会去选择某支股票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那是因为，在听到别人和自己喜欢着同样东西时的那份喜悦，是什么都无可替代的。

    阿晴先生明明该知道我期待的答案是什么，但却是苦涩地低下了头去。因为他是不会为了要圆这个场而说出一些敷衍之言的人。

    他是非常正直的一个人。

    我的视线越过阿晴先生的身体，抛向了牛顿市的摩天大楼。

    希望情况还能够允许我，再多当个任性的大小姐一会儿。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露出微笑，然后觉得自己被一股睡意般的舒畅感受所包覆了起来。

    「最后的结果如何呢？」

    在我端来客人每次都点的爱尔兰咖啡时，他突然问了我这句话。

    我毕竟也是个在月面最好的饭店担任侍者的人，所以接待过各式各样的客人，但是却几乎没有看过像这位客人一样跳脱框架的人物。因为这位客人每次到这家咖啡厅来时，都会对我上股票交易的课。

    「您说如何指的是……？」

    「就是之前提的股票。我应该有告诉你吧，是架桥投资的股票。」

    「如果是那支股票的话，我已经脱手了。」

    「你脱手了？」

    「是的。」

    我回答道，然后将银制的托盘抱在身旁。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就算继续持股也没什么好后果是吧。」

    「您说的是。」

    「那你为什么不做空呢？」

    虽然我是不会去做评定客人身分高低的这种冒昧的事情，但还是隐约能看出客人们是不是事业很成功的人。

    而这位客人在这方面，则跟在这边出手很阔绰的其他贵宾们有一线之隔。我很明白这位客人完全不在意排场，而是真的喜欢着这饭店里面的咖啡。

    我也知道，这位客人现在是认真地在问我这个问题。

    因此，我并没有像平常服务时那样，顺应场面做出无伤大雅的答覆，而认为该仔细思考过后再回答他才符合礼仪。

    「承蒙您的教导，我也没有去进行做空。」

    「哦？这不是很奇怪吗？既然认为买进是不行的，那就应该要转而卖掉，不是吗？」

    这位客人虽然对我问着「不是吗」，但他此时的眼神却显露出他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虽然我只是隐约这样感觉，但这位客人那像孩子般感到开心的目光，代表他自己也知道他表情底下的意思被我看穿了。

    「我依照客人您的指示，仔细调查过了。」

    「然后呢？」

    「您提到的那间公司，恐怕只是将有顺利进行的投资处理掉转换成利润，而对于投资不顺利的部分放置不管，藉此来对获利灌水。」

    「哦？」

    「但是，这种经营方法很顺利也是事实。」

    虽然讲这样话就像是个独当一面的投资家似的，但一切也都是这位客人高明地引导我的结果。应该说是看待事物的方式吗？说是闭着的眼睛张开了的感觉，或许非常接近吧。

    能让我自觉到「我正在受着这个人栽培呀」这点，并不是很常有的经验。

    「所以你把部位给脱手，来让风险归零？你觉得这样是最好的策略吗？」

    这位客人的眼睛一骨碌地朝我瞪来。这让我想起我为了要成为侍者而入学的礼仪养成学校的毕业考题。

    「到这里只是答案的一半。」

    「哦？」

    客人将下巴仰了起来。

    而我也做好了觉悟，说道。

    「因为本人在这饭店内从事侍者工作的关系，能切身体会到所谓世间的潮流这种东西，而在其中在下也学习到了一件事。」

    「是什么呢？」

    像是预期了我的答案似的，客人笑了。

    「即便是谎言，也能维持得比预料中的更长久。」

    像是外遇，又或是出轨的爱情；不然就是暴发户奢华的玩乐，又或是因为场所的关系而时而发生的诈欺行为的招揽。有太多的人来到这间饭店，然后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无论是善人或恶人皆是如此。

    只是，藉由在这里服务的过程，我理解到即便是不诚实的行为，也能持续得比预料得更长久。

    虽然我并没有着虔诚的信仰，但偶尔也会寻思神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而即便如此，我仍偶尔会翻阅圣经，并非因为自己是地球出身，而是看到很多人最后都坠入了本应坠入的坑谷中的关系。

    「您提到的那家公司，最后应该也是会落得惨痛的下场才是。但那时间点是我这样的人无法猜到的。因此，我既不想就这样下注在股价高涨这边，也不会因为认为这家公司会破产就赌着做空。但若说最好的策略就单纯是不要和这家公司有关系，这种回答也只能说明事情的九成。」

    「那剩下的一成呢？」

    悠然地坐在沙发上的这位客人，就像是在听音乐一样闭上了眼睛。而我也轻声做出了回答。

    「这是我个人的节制。我投资在自己的节制上面了。」

    客人闭着眼睛而神情放松，一瞬间看起来仿佛像在熟睡中似的，但实际上当然不会有这种事情。

    他马上就灿然地咧着嘴笑了，摇晃着他巨大的身躯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值得期待。就算在这月面上昂首阔步的那群人里面，也没几个家伙能看到这一层。」

    「是您过奖了。」

    「不过，就是如此。个人的节制，或说是信念也行。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因为这才是投资这件事的本质啊，而个股不过只是映出它的镜子罢了。在注重利润的家伙眼中它会是颗金鸡蛋，而对重视正义的人们来说，则就只是间诈欺企业而已。就这一层意义上，他可算是支蛮不错的个股。实在是让人上了一课。」

    「您说的是，可是——」

    就这样，我将这个很少对客人讲的词汇说了出口。

    我曾经学过，在把「可是」这两个字对客人说的时候，服务便算失败了。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将这话从口中说出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我的好奇心超过了敬业精神吧。

    「可是——什么呢？我接受你提问。」

    「……非常感谢您。」

    在端正了姿势之后，我这样问道。

    「我认为客人您凝望着的，应该是这些事物的『彼方』才对。」

    「哦？」

    「那既不是买、也不是卖，且又不是维持中立。」

    即使我知道这样的道路不可能存在，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这位贵宾应该就是凝望着这个不可能存在的彼方。又或者是因为他那宏伟的气度才让我这么想也说不定。

    而在看到了这位客人突然陷入沉默之后，我才因为自己虽然得到了客人的允许而提问，但却做出了轻率的发言而感到惭愧。

    我的身分是侍者，而客人就是客人。况且这位贵宾应该是以这领域为业的人才是。我基于好奇心而做的这个提问应该很失礼吧。

    「很抱歉失礼了。」

    「嗯。」

    客人在沙发上重新坐好，对我温柔地笑了。

    「我想，如果是要谈这话题的话，这说话的对象可能太过美貌了点。」

    「……是您抬举了。」

    在这行做久了，有时候就会遇到客人出言调戏。

    这让我反射性地做出应对那一类客人的回应方式，但当我抬起头来时，客人却对我笑着。

    「呵呵。这样就好。这样的态度才和这家饭店相衬。不，我可绝对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呀。」

    虽然客人急忙补上这一句，但对此我也不曾怀疑。

    我想，是许久没有听到这么让人率直地感到开心的话语了。

    「如果你要换工作地点的话就跟我说一声吧。如果是有卖咖啡的地方，我就过去喝咖啡，要是没卖咖啡的话，那我就去雇你。」

    这是他的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呢？

    又或者，是暗示着第三个不同于以上两个可能性的第四个可能呢？

    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推知答案的。

    但是这位客人的深不见底，并不会让人生畏而反倒给人一种安心感，那也一定是因为他的为人所致吧。

    「非常感谢您。」于是我也微微笑着，老实地向客人道了谢。

    看着美丽的银发侍者小姐退了下去后，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因为和这位没有多大岁数的年轻小姐谈话而感到愉快。

    而最终我露出了苦笑。是罪恶感吗？　也太蠢了，我心中想着。

    我拿出携带装置，联络在地球上被我交付了交易工作的部下。

    要谈的事就是关于刚刚所提的架桥投资。

    「是我，老样子是那支股票，你买了多少？嗯嗯，没错。一口气都买下。那边只要愈买价格就会愈上涨，就是这样的构造。跟庞氏骗局是一样的啊。卖出的时机？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

    在下完指示后，我轻叹一口气啜饮咖啡。虽然世间有着无数的恶行，但论类型的话其实数量很少，几乎所有状况都是由某几种所衍生出来的。

    架桥投资也正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所谓的「庞氏骗局」手法，就是以高利率为主打来聚集资金，而刚开始时也照着说好的状况支付利息——只是那些利息就是以那些聚集来的资金来支付的。这么一来，因为真的看到有利息发出的关系，就会有一群肥鹅信以为真聚集过来，而收集到的资金也随之增加。

    只是那企业虽然有依照事前所说的来支付利息，但却根本没有进行投资，而单纯就只是从收集到的资金里面拿钱来付利息而已。这完全是一座因为有蠢蛋们听到这样的消息而聚集并汇钱进来，才使之成立的砂中楼阁。

    若是聪明的诈欺师的话，就会看准抽手的时机，在最后一举募集大笔资金后突然就销声匿迹。

    架桥投资所做的也就是接近这样的事情，只是他们位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界之上。

    他们将经营顺利的事业出售实现利益，再将这份利益以股息的形式还原给股东，以博得人气；然后再藉着其受欢迎的程度，把维持在高价的股票拿去转换成现金，又或是让新的投资者买下股票来获取资金，再拿去投资事业。他们对再融资给几百家小企业，然后再次出售顺利经营的事业、分配股息，就这样一直重复下去。

    但到了最后，在架桥投资的帐册上，令人束手无策的不良债权就会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要是能想到这层的话，在目光税利的投资家里面，应该算是能拿个及格分数吧。

    但实际上，这边还存在着一个机关，也就是因为有这机关，才能让这案子说是庞氏骗局的衍生物。

    因为企业出名的关系，汇集资金的规模会不断膨胀，而就资金全体来说，目前为止投资失败的亏损金额所占的比例也就会变小。

    虽然实际状况是在投资了一千慕鲁后，出现了四百慕鲁的亏损，但光看单个投资的话是有五百慕鲁营利的。而后，若将这笔利润分配下去的话，就会变成一笔非常高额的股息。

    而人们只要一听到有这么好康的事便会聚集过来，那假设下一次筹到了一万慕鲁吧。这样一来——哇噢，很神奇地，本来一千慕鲁里面亏损四百慕鲁应该是算亏损40％，但对于一万慕鲁来说四百慕鲁的亏损就只剩4％了。只要规模变大的话，帐目上亏损的部分就会变小。

    虽然人们常提到阴谋诡计，但只要知道机关的话，不管是遇到怎样的诡计也都可以反将对方一军。

    我没有告诉那位可爱小姐的，就是这件事。

    我又用携带装置联络了另外一个人。

    他是帮忙我进行情报收集工作的人员。

    「是我，你也知道的那件事现在怎样了？哦，已经收集好啦？证据也有了？是吗。那就把资料整理整理吧，等股价涨得够本的时候把东西交给司法当局。」

    「那家公司应该也是会落得惨痛的下场，但那时间点是我这种人不得而知的」……是么？

    我回想那位小姐的话语，稍微笑了出来。

    的确，这家企业何时会破局并不得而知，但那是在任其自然发展的前提下。

    如果有花钱收集情报、花钱排布人力的话，就毫无疑问地能让存在着痛处的企业覆灭。

    这就是事实。

    我的投资哲学，就是凭藉着最好的手法、于最佳的时间点上，为了谋求最大的利益来行动。

    只要股价会涨的话，即便是诈欺企业的股票我也会大笔收购；要是有能让人贱价赔售的话柄存在，我也会马上翻脸，强硬地推动事情进展。

    重要的部分，也就只是能得手的钱和拿出来的钱相减后有多少罢了。

    此外，或许也还有着些许揭发了诈欺企业的喜悦吧？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看来好像是加到咖啡里的白兰地量稍微多了点。

    唉，真是觉得每天的日子无聊啊。有没有谁能提供我什么刺激的话题呢？

    在四年前，那个有着火球般热情的小子可是让我玩得很开心啊。

    我还会再遇到他吗？只要他没有放弃投资的话，或许会吧。只是他如果看到我的话，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我想像了那样的情景后，微秒觉得有点愉快。

    看来果然是酒加多了吧。

    我在沙发上笑出声来，并在之后，稍稍睡了一会。

    「嗳，如果要说这像阿晴的风格也没错吧。」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阿晴所说扮演侦探那件事最后的发展，我是从赛侯口中听到的。

    看来赛侯好像是从克莉丝那边听来的，而克莉丝也说她是隐约间所察觉到的，但她看起来却显得有些沮丧。只是赛侯倒也还是那副老样子，说些什么克莉丝会跟我聊这么多事情，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之类的鬼话，但我也告诉他说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啦。

    因为看他们也常一起谈论关于电脑的话题，所以我想他们两个的感情应该不错吧。

    顺道一提，这些话题都是在很意外地竟然连修理家具都有办法的赛侯，过来帮我修理圣堂的时候聊的。

    我稍微想着，既然他都这样来帮我忙了，我是不是也该稍微对他温柔一点呐。

    「不过，你不觉得这又有点不太像阿晴吗？」

    「嗯？」

    「要是那家伙的话，应该是会先自己大赚一笔，最后转成逆向布局后再去告发这件诈欺才对的。但他却要克莉丝抽手，然后是跟那个美眉……是叫做艾蕾诺亚吗？阿晴也对她提议说不要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的样子。」

    虽然我对于投资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却多少能明白赛侯话中的意思。

    而且我想，对于阿晴的事我也比其他人稍微更明白些。

    「那孩子对于投资也有着他自己的信念吧。」

    「哦？」

    虽然赛侯听完之后歪过了头去，但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在心头浮上的话语像是泡沫破裂一般，从我口中弹了出来。

    「还真是专情呢……」

    「嗯？你刚说了啥吗？」

    「没呀，我什么都没说。」

    我这样说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修理大概还需要多久呀？」

    「还要一小时吧。」

    「那要不要去哪吃饭呀？我请客当道谢啰。」

    「喔？真假啊？搞什么嘛，这样的话我就打扮得更帅气点过来啦。」

    「这样也会被油漆弄脏吧？」

    「喔喔，也是啦……」

    赛侯这么说完，好像打从心底沮丧了起来。

    我露出苦笑，想着阿晴的事。

    他没有硬是选择二兔中的一兔去追，甚至是把两边的兔子都放跑了。如果是四年前的阿晴的话，是不会这么做的吧。

    看到他这个样子，让我在脑海中，在阿晴身边描绘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当阿晴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以她为基准的某个人。

    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个女孩的名字仍然是伴随着一抹苦涩与痛楚的。

    不过，人也就是会这样深深爱着另一个人啊。

    「老实说，我还真嫉妒呢。」

    想到这边之后，我暗自觉得，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仍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期待的吧。

    后记

    本书是金融冒险视觉小说『WORLD END ECONOMICA』的外传。因为是以已经玩过游戏的人为目标读者群，所以里面会透漏一部份的游戏剧情，还请注意！

    至于作品为何是这种形式呈现，是由于在推特之类的地方收集玩完游戏的人们意见，询问大家要以哪个角色为主角来写小说时，意见非常分歧的关系。而羽贺那没有出场这点……这部分毕竟还是没办法……真是抱歉。不过，我想在完结篇中会让她和各位再相见的，希望大家愿意期待。

    顺道一提，作为这次事件主题的公司是有着原型存在的。是在「Fooling Some of the People All of the Time：A Long Short Story」这本书中出现的「Allied」这家公司。因为这本书是由要做空这家Allied公司的投资基金经理人Einhom所写的，所以或许会有几分偏颇，但在看了Allied后来的发展后，我想Einhom大概是对的吧。

    从今以后，希望也能再多把没有用在『WEE』作品里的题材一个个拿出来写就好了。

    另外，也要跟翻译了这篇外传的watanabekun说声感谢！

    那么就祈祷能与各位在下次的活动中见面了。

    深夜中于弥漫着资本主义的家庭餐厅　　支仓冻砂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359/109470.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后日谈 ～Promenade～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这个插曲发生的时间，是在故事最终幕的稍早之前。

    「总之就是这样，假我请好了。」

    当我久隔一百八十四小时，在半夜三点半再次回到家，睽违四十七小时终于能再次躺下，却仅在短短两个半钟头后就听到闹钟响而弹跳起来时，突然听到有人对我这么说。

    「……请假？喔……你要回地球吗？理沙你平常太勤奋埋头工作了啦。有这机会很好啊。」

    因为持续过着一周睡不到十个小时的生活，让我已经几乎忘记「想睡觉」是什么感觉了。我的手脚各处都在发疼，太阳穴的上方感觉很沉重，喉咙干沙沙的、感觉头盖骨像是用粘土捏成的一样，但我的意识却意外清楚。

    到了这样的地步，人能否继续工作下去、或说能否持续让手脚、让嘴巴保持动作，已经只能说是有没有干劲的问题了。

    也没脱鞋就躺在沙发上的我缓缓起身，看着像理所当然似的准备好放在桌上的早餐，难得涌起了食欲。理沙的生活态度无论如何都很严谨，总要人每天吃三顿饭、夜深就要睡觉，让人听了就烦。那种像是牛顿力学般既古典又美好的生活虽然很棒，但我真想拜托她至少明白，在现今这种状况下我实在是没办法那样过啊。

    我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将手伸向刚泡好而香气四溢的咖啡，但我的手在此时突然停住了。

    为什么理沙会在这里？

    我的记忆很混乱。

    而正当我心想自己搬离理沙的教会应该已经好几年了的时候，理沙说道。

    「我不是自己请假呀。是我替你请了假。」

    「嗄？呃？理沙，为什么你——」

    「还有，这是这里的钥匙。」

    理沙边说话边把钥匙抛给我。我在接过之后，确认了那应该是这房子的钥匙没错，但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曾经将这把钥匙给过理沙。

    毕竟我对于自己太忙而过着很不像样的生活非常有自觉，所以可能是拜托理沙帮我打扫房子什么的所以把钥匙交给她了吧。但因为我也几乎不会回来这里，所以房子里面也并不脏乱。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则是平时当理沙对我的生活看不下去而送慰劳品来的时候，每次都是送到行政中心那边去才对。

    嗯……正当我手拿着钥匙而感到大惑不解时，才注意到了挂在理沙给我的那把钥匙上的钥匙圈。

    那个暗金色钥匙圈的造型，是一只看起来狡诘的猫。

    「啊，这个是——！」

    在我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理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傻眼了。真亏你能在这种状态下做出会影响数万人生活的决策呀。」

    「呃嗯？不……不是啦，这是两回事嘛……」

    我直到几小时之前都在和地球那边的人开会，讨论的是关于以月面为开端的房市泡沫，以及恶意利用这种情势而展开的贪婪之宴要如何善后。

    全世界——包含月面和地球两边——的股价都因此暴跌，股票的总市值在两个星期内变成原来的一半以下，让市场陷入了大混乱。而总市值减半也就代表着投资人们的财产也分毫不差地跟着变成原来的一半。状况就像当你某天起床，却发现全世界的金库里面竟然只剩下一半的钱，那无疑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吧。

    甚至连我都有一瞬间认真怀疑起是否世上的各大公司都会垮台、国家相继破产、纸币会被废弃让人类退回以物易物的石器时代。

    不过说是这么说，就跟现今医学已经发展到连从前早已重病到没命的人都能救活一样，经济系统也同样有所进化了，世界也因此总算撑过这起风暴。虽然这让我到至今仍在为了使余波早日平息而奔走，但我接二连三所做下的那些决定，每个都会对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的生活造成影响。

    我所处理的事情的规模实在太大，让我也确实曾对自己在做的事是否真实感到疑惑。因为光是我的一个签名，有时就会决定陷入困境的大企业会是倒闭或者得救；而且这种事可能还只是一连串令我忙到无暇深思的决策事项的其中之一。

    要是企业倒闭的话，就会有很多人流落街头，而他们的人生规划和眼前的生活也都会被毁掉。但我既不是神，也无法确知事情的发展，究竟又为什么有权力去下这样的决定呢？

    我隐约明白自己为了从经济破灭的边缘拯救世界，而身处一个和自己的实力不相应的地方，也曾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成了帮凶，做下一些非常过分的事。

    然而这些事情却是一定得要有人来做的，而且我想不管任谁来做，也都会觉得自己力有未逮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会这么刚刚好被嵌在这位置上也只是碰巧而已。即便我有这样的自觉，但自己既然已成为了让巨大齿轮转动的一个重要零件，那我也就只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并咬牙苦干。为了支撑起世界，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也别无选择，只能将其他一切的事情都往后边推。

    即便我现在可说废寝忘食、忘记要洗澡、忘了上厕所后要冲马桶，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要记不得了，但靠着目前这种打磨得透彻的感知，我有自信自己在金融市场发生问题时能马上进行处理。

    所以即便我连这把钥匙的存在都忘了，但也不代表我没办法做下适当的决策，却拯救因资本亏损而濒临破产的金融机关。

    但如果钥匙这件事是真的，那也就代表另一个状况也真的发生了。

    「难道为了拯救世界，你就算失去什么都在所不惜吗？」

    侍奉着全知全能之神的理沙说了这样一句话。而既然我是凡人之身，也就注定没办法获得世上的一切。

    在人生中存在着选择。

    「不……不是……」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讲不出话来。虽然我明白理沙想说的是什么，但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此刻强风还未停歇，大家都在支撑着几乎要倒下的大树，就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去这样好吗？

    在我这么一想后，理沙简短说道。

    「就算你不在场，事情也不会改变太多的啦。」

    「你说啥！」

    我抬起头来，心里感到惊讶同时又有些生气地朝理沙看去，但只见她温柔笑着。

    「还是说你认为你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办成这么多事的呀？你也好好回想你工作的那层楼里面有哪些人在吧。」

    「……」

    在那个地方有着我的许多部属，还有在更底层支应他们的其他人员。

    这群人个个都相当优秀，也都废寝忘食地埋首于职务之中。

    「当然啦，如果你在状况真的很不妙的时候不在场那是很过分，但在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这也算是不简单的一项工作喔。我听说你自己就分配让员工们逐批休假不是吗？而且要是大家不愿离开各自工作岗位的话，你甚至还会用主管命令强制他们休息呀？」

    事情的确全如理沙所说。

    而理沙的个性，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临时想到些什么就随便开口说的。

    她会在今天、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时机一定也是仔细计算过了吧。

    「不过因为在那工作场上没人有权力对阿晴发号施令，所以就由我来罗。」

    看着理沙爽朗地笑着，我也只能垂下肩膀。

    我全身无力地垂下目光，搔了搔头之后再对理沙瞥了一眼。

    「这样的话，理沙你又算是我的谁啊？」

    理沙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便说。

    「严格却又体贴的姐姐罗。」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不过与其说是姐姐，她更接近是我的第二位母亲。

    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向理沙回嘴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我知道了啦。」

    我投降似的这么讲，然后接着对她说。

    「不过也真谢谢你。我差一点就又要失去重要的东西了。」

    理沙一副拿我没办法似的笑笑，也没有否定我的话，只说了句：「是呢」。

    「总之你先吃饭、喝完咖啡，然后去冲澡、刮个胡子、刷好牙、再把衣服换一换吧。对方可是蛮不高兴的哦。」

    「……真的……这么严重？」

    我瞧了瞧手上的那把钥匙，只见那只铜质的猫一脸故作不知的表情。

    接着我把目光转回了理沙身上，发现理沙此时很明显是在生气。

    「她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一边玩弄着脚趾甲上的甘皮一边盯着装置瞧喔。其实她应该要住在你这里才对吧？现在我那边也有很多人上门寻求帮助，我也没办法抽身呀。要是她是真的没地方去的话那当然另当别论，但现在也不是这种状况吧？再怎么说——」

    理沙讲到这边，双手插腰像在责备我似的说道。

    「她可是阿晴你在这世上最想要珍惜的一个人嘛。」

    理沙这句扎扎实实的重话，是我理当接受的惩罚。

    我手中的这把钥匙，是为了另一个计划要住在这里的人所准备的东西。

    但我因为工作过于繁忙的关系极少回到这个家里来，就算回来了也只是睡觉，而连这睡觉时间最长也不过就三个小时而已。

    虽然我心中有着罪恶感，但却也无计可施。我还记得当我听到她说要到理沙家里去的时候，自己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因为与其在放她一个人在这间宽敞得太过多余的楼中楼高级公寓里，我想还不如让她到理沙那间热闹的教会去，她会过得比较快活。

    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存在我脑海中的，就只有那一段时间非常愉快的这个印象而已。

    要是能修复与她之间的关系，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不过——」

    我一边用手指顶了顶水煮蛋一边这么说，但接着却犹豫了。

    理沙还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歪了歪头问道。

    「怎～么啦？」

    我之所以支吾其词，是因为在理沙的面前，我仍然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鬼头。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可以在这等我准备好吗？」

    要我自己过去我会害怕。

    理沙瞪大眼睛看我，她脸上的表情真的刚好只有半边是在笑的。

    「好啦好啦。姐姐我会等你的，你就动作快点吧。」

    「……谢谢。」

    在我道谢后，理沙把双手叉在胸前，故意深深叹了口气给我看，口中喃喃念着「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之类的话。虽然这叹气让我听了心里实在不好受，但我也已经打定主意自己该怎么做了。既然如此也就只剩下将其付诸行动。

    「所以你面包要吃一片还两片？」

    被理沙这么一问，我本来开口想说一片，但还是改口跟她要了两片。因为我非得把体力补回来不可。

    毕竟我接下来要面对的对象，可是一旦下定决心，就连让月球坠落到地球上去的大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我在开始动手吃早餐之前，再一次看向那把钥匙。

    羽贺那她现在绝对是在生气。

    我有必要做好觉悟。

    那栋理沙在里面设立了教会的集合住宅，现在整栋都变成教会的所有物了。

    这些房子是由把所有财产都押注在房市泡沫会破灭，在恶战的最后终于得胜的卖空专家渥雷斯所捐赠的。年纪已经好一把的渥雷斯，当时对于什么东西真正重要陷入了迷惘；他在做下关键决定时征询了理沙的意见，而这栋住宅听说也就是那件事的回礼。看到像渥雷斯这样年资甚长的老练投资家，有时都会因为些幼稚的事而困扰，让我不得不点头同意理沙说的那句话：「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依然是小孩啊。」

    我之所以会想起这件事，有一部份算是为了帮自己打气吧。

    明明我都当上了月面中央银行理事长这个至今都会因为名不符实而说出来难免会脸红的职务，每天更过着跟地球上有悠久历史的各国政要你来我往的生活，但当我站在教会的大门前，却还是会因为紧张而喘不过气。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这几个月间完全丢下羽贺那一个人不管。

    虽然如果让羽贺那累积八年份怒气的话，就连月面都会为之崩毁这点，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但我也能想见就算只有几个月的份也是相当可怕。理沙发现了我手握住门时颇为犹疑，傻眼地笑了。

    但当我想到我每犹豫一分一秒，羽贺那都会离我更远，我也就不再迷惘了。

    另外在打开门后，已经一段日子没接触的教会空气也让我不禁感到怀念。

    「……呃，咦？很安静耶？」

    在月面陷入大混乱后，景气显然是变差了。因为有很多人失业，而跟房屋相关的投资也都从根本处崩毁了的关系，空屋明明多得跟山一样，却出现了有人无家可归的状况。

    因为我能轻易想像会有很多人来向理沙这样乐善好施的人借地方住，所以预测场面会更加喧闹，但实际上这里现在反而要比我四年前常常出入的那阵子更安静。

    「我把圣堂移到别处去了。现在是借位于其他栋住宅的会场来办弥撒一类的活动哦。这部分真多亏马可弟弟帮忙呢。现在这个地方算是管理员住处的感觉吧。哎，在安静的地方和羽贺那两个人相处，也真的会让人稍微想起八年前就是了。」

    「……我说，那羽贺那她人又在哪？」

    不管是道歉的话语或赔罪的礼物，我完全都没有准备。毕竟我觉得对羽贺那耍什么小花招也只会起反效果，另外心情面上我也想老实地跟她说对不起。

    理沙看着挺直了背脊的我，竖起拇指往走廊深处一指。

    这应该是要我接下来自己一个人过去的意思吧。毕竟她都已经大张旗鼓地跑到我家来，硬是连假都帮我请好，甚至还陪我来到这里；做到这地步已经可说是太宠我了。

    「我人会在集合住宅的其他栋。哎，你们就尽情吵个一架也好吧。」

    理沙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就走到外头去了。

    都到这地步还说没做好觉悟，那就是谎言了。

    我踏出了沉重的一步，并以这个脚步为起始往走廊尽头走去。这屋子的格局和八年前我借住的教会是似像非像，但却不可思议地让我回忆起了当年的感觉。因为理沙她也住在这里很久了，或许是这个地方也浸染上了她的气息一类的东西吧。

    虽然我本来是这么想，但当我穿过走廊踏进客厅时，却又理解到了另一个事实。要是人在一个地方生活，该处的空气性质也就会因为那些住着的人们而改变。而我之所以会对这气氛感到怀念，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中不只有理沙的气息，更有着羽贺那的香味。

    不过话说回来，羽贺那她也是变了很多。

    虽然我在相隔八年重逢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但在那之后已经又是一小段日子过去了，而她也又再次有了相同程度的改变。

    「……」

    我隔了许久再次见到的羽贺那，身影沐浴在朝阳之中，显得闪闪动人。

    她把装置摆在桌上，旁边放有一个装有柳橙汁的杯子。

    她原本干脆地剪短的头发已经留长了，在脖子的高度附近扎了起来。

    羽贺那身上穿的衣服是件稍薄的高领毛衣加上牛仔裤，或许是照着理沙的喜好穿的吧。虽然这身打扮完全没有女人味，但看起来却相当有魅力。大概是因为这样穿很能凸显她身体曲线的关系吧。

    再来我想，也就因为我是这么喜欢羽贺那，才会有如此感想呀。

    「呃，嗨。」

    而身为月面中央银行理事长，同时又被称为月面英雄阿晴的我，对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时却是这种样子。

    我想都没想便说开口的这句话，口气听起来竟然像是八年前的自己，让我吓了一跳。

    羽贺那的目光从装置上抬了起来，看往我这边。虽然她还是一样没什么表情，但看她这副不似在生气的样子却让我心头一凉。因为她看来完全不在意我啊。她甚至连我为什么突然来这里都完全不感惊讶。

    要是她对我发脾气的话，我还可以针对原因向她道歉，但她摆出的是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那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看到我傻愣愣地呆站在一边，羽贺那挑起她那形状漂亮的眉毛，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你不坐吗？」

    她宛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对我这么说，让我的胃都缩紧了。某位在地球上被歌颂为圣女的传奇修道女，曾经留下这么一句名言：

    爱的对极并不是恨，而是不在乎。

    就连在股票交易，真正恐怖的也不是股价下跌，而是所有人都从市场上消失，让你要买要卖都没办法的情况。

    「呃嗯……」

    虽然我心想一定得说些什么才行，但却结巴了。虽然我学过在政治的舞台上只要沉默的人就输了，但这里却不是需要打那种盘算的地方。当我拼命找寻着位于自己心中，我真正想传达给羽贺那的一句话时，羽贺那关掉装置，将它揽在身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唔，呃……你……你要去哪？」

    听到我含含糊糊地这样问后，羽贺那皱起了眉头来。

    她的态度一副像在说「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似的。

    「买房子。」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理沙说吗？」

    我没听说啊！

    我的这声高喊没有从喉头发出，而是直接从肺部传上了脑门，在我的脑袋瓜里面匡琅琅地回响着。

    她把钥匙交还给我，然后要到不动产门市去。这种状况怎么想都像在提示要跟我分居。

    虽然我们还没正式结婚，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分居不分居的……但我以为我们事实上也已经算是这样的关系了，因此格外感到打击。

    我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就是如此过分。因为全心忙碌工作，而丢下她不管的人也确实是我。

    不过羽贺那会对我坦白这件事，一定是她为了想与我和好而主动退了一步。要是她真的不愿再理睬我的话，应该是会一声不响就从我眼前消失才对。

    这一点也是我自己曾经体验过才明白的。

    我拼命克制内心的动摇，说道。

    「没啊……我没……听说啊……」

    虽然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这样子算有掩饰好自己的动摇，但总算是没蠢到在此刻缄口沉默。

    「不过……羽贺那，我要跟你说。全部都是我不好。」

    我如此开口。

    除了这样做外，我也实在没其他说法了。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实在太迟了。我也承认是有理沙的提醒才总算让我回过神来，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所以——」

    「……？」

    面对羽贺那因为诧异而皱眉的表情，让我连珠炮似的话语刹时停止了。

    不管她对我说出怎样毒辣的话语，我都乐于承受。

    在我做下了如此觉悟后，羽贺那这么说道。

    「你在说什么？」

    「咕唔……」

    她的这句话刺进了我的胸口。因为在你对一个人拼死道歉，却被对方回一句「你根本没有理由要跟我道歉啊？」的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这让我几乎要不顾面子地哭出来了。

    而在我差点开始祈祷要理沙快点来拯救我的下一秒钟，羽贺那说道。

    「对了。阿晴，说到那把钥匙……」

    我心想：这下有道歉的机会了！便把握机会奋力一试。

    「喔？喔喔，关于这个——」

    「借我。」

    羽贺那冷淡地抛出这句话，对我伸出手来。我的目光在羽贺那的手和脸之间来回了几次，人僵在当场。我完全不明白羽贺那在想什么。她的脸上还是一样没有表情，让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

    「理沙没拿给你吗？」

    羽贺那不解地对我这么问，让我慌张地从口袋拿出钥匙交给她。

    她在拿到钥匙后，就把那只仿照那只象征着月面金融街的黄铜猫造型的钥匙圈拆了下来。

    「我忘了把这拆掉。」

    然后她便伸手将那支只剩本体部分的钥匙递还给我，而我默默地、愕然地将那东西收下了。

    我脑中的念头是：原来她真的这么生气吗？

    我拼命忍耐着不要当场跪倒，然后终于发现自己的大意。明明我和羽贺那之间不存在任何有形的羁绊，我却光因为她说过八年来一直很想见我，就以为只要讲些什么话向她道歉，她就会原谅我放她孤伶伶过了好几个月。

    我本来以为因为有理沙帮我们牵线，所以我们一定能轻易地重修旧好。

    但这毕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到头来还是有可能很干脆就会损坏。

    我屏息盯着羽贺那瞧，几乎要因为自己的愚蠢而窒息死亡。

    而羽贺那她则是盯着那个铜质的猫咪钥匙圈瞧，稍微露出了笑容，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气把剩下的柳橙汁喝完。

    或许她是在理沙的监督下有好好吃饭，而且穿着上也很像样，所以看起来非常地健康有精神。

    那样子就好像她抛下了我，自己一个人成为了大人似的。

    「呼。」

    羽贺那最后轻轻呼了一声，将装置抱在身旁就要走出客厅。

    在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场面。在羽贺那走过我身旁，好像就要从我眼前永远消失的时候，我曾抓住过她的肩膀。

    没错。

    我当初就是从这个动作开始挽回了从前的过错不是吗？这样的话我这次也可以办得到。

    在羽贺那要穿过我身旁的那瞬间，我猛转过身去，结果却差点和也要朝我转过身来的羽贺那撞个正着。我慌忙地后退，但却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羽贺那瞪大眼睛看着跌在地上的我，看到我在屁股着地时很痛似的皱起了脸来。

    「……你还好吗？」

    但她却对我这样问，让我的混乱程度又更上了一层楼。

    拜托你别用这种素昧平生似的态度对我。拜托不要露出没在生气的样子给我看。

    能再一次被你怒骂、被你揍我还比较好过。

    我很难堪地当场快哭了出来，仰头看着羽贺那说。

    「羽贺那……」

    我叫了她的名字，也不怕难为情地说。

    「拜托你不要走。」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恳求。

    但羽贺那她张大了眼睛，直直对着我瞧。

    对，请你看看我吧。虽然我的目光总是一下就会被其他东西吸走，然后又会弄丢自己珍视的事物，但我认为自己是有决心、也有勇气在走错路时改正的。

    所以拜托你不要走。

    我认为我是睹上了自己的一切，才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但羽贺那在对着我看了一阵之后，这么说道。

    「可是……我已经联络好房地产门市了。」

    你连为我花工夫取消那预约都不愿意吗？这个事实让我没了呼吸。

    就当我的身体开始倾斜，就快这样往后倒下的时候——

    「阿晴……你从刚刚就很怪。」

    「啊？」

    「你果然很忙是吗？」

    「呃？」

    我差点倒下的身体停住了。我再次往羽贺那看去，发现她神情中有着担心。

    「虽然理沙她说不会有问题……但改天可能会有别人买走也说不定。」

    「咦？」

    「可是我觉得光靠我一个人的主张做决定不好。所以想要阿晴来……然后就去找理沙谈了。」

    「咦？？」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不会强迫你的。你好好休息。虽然这样没办法让你亲眼看到，不过我会用相机拍影片传给你的，就算这样——」

    「等……你先等一下。」

    「怎么？」

    我完全听不懂羽贺那现在在说什么。

    不过我依稀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说不定羽贺那她是真的完全没在生气。

    「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

    「怎么？」

    羽贺那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对我这么反问道。

    她就像是只纯真的幼猫似的，张着又大又黑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

    我先吞下一口口水，然后说道。

    「你没生气吗？」

    「生气？」

    羽贺那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好像她现在正感到不悦似的表情，仿佛思索着什么而别开了视线，然后又歪了歪头。

    「我没有……生气——啊。」

    羽贺那说到这里时，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我看来。

    「是因为那杯柳橙汁有一点酸。那是真正天然的柳橙汁……不过我并没有在生气。」

    羽贺那这么说完后，用手搓揉自己的脸。

    「之前来教会的人也以为我在生气，所以理沙有叮咛过我……可是一时还是改不了。」

    羽贺那这么说完后，硬是想挤出笑容，做出了一个有点扭曲的笑脸。

    因为她的眼神中并没有笑意，让那表情看起来像是个性格残虐的独裁者。

    然而羽贺那脸上那扭曲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她随后换上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所以说我没生气。而且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她这么说是纯粹想要发问。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兜圈子或挖苦我。

    我全身从头顶到脚尖都僵硬了，仿佛能听到像是颇有厚度的甲壳一类东西从我身上剥落的声音。

    我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刻板印象，又或是我自己作贼心虚吧。

    被剥得一身光溜溜的我，展现出一副蠢透了的态度说道。

    「……因……因为我很长时间都丢着你一个人……」

    「咦？」

    羽贺那露出了打从心底觉得意外的表情，她本来偏向右边的头这时摆到了左边去。

    「因为阿晴现在做的工作很重要，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从羽贺那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很明显就是我首先想到，同时也是男人所说的藉口中最难看的一种，所以怎么听都会觉得像在讽刺。虽然听起来是这么回事，但我看到说出这句话的羽贺那态度非常认真。

    「可是……可是你……」

    但在状况演变到这里后，这次换成是我心中冒出了疑问。

    我的疑问是：羽贺那她又是为什么没有生气？

    「你不是连钥匙都……不，还要再更早……」

    于是我把自己所犯的错摊在羽贺那面前，任她宰割。

    「基本上你离开那间房子，跑到这边来不就是……」

    「那是因为我觉得不要跟阿晴见面比较好。」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气，但羽贺那却对我的反应一点也不介意，但要打开她的装置，但她好像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这跟我要讲的是两件不同的事。虽然我也想跟你谈这个，但这样要花很多时间讲。」

    「呃……咦？」

    羽贺那的脑筋转得太快了。在她的思绪中不言可喻的结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只觉得是个不可思议的谜团。再加上我的脑袋因为知道羽贺那没生气而完全松弛了，思考能力就像是晒得干巴巴的豆子一样，完全跟不上她说的内容。

    不过羽贺那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总之现在非得去见房仲业者才行。而且我希望阿晴也一起来。」

    羽贺那这么说完后看向我。

    她的神情有点羞涩，眼神像在央求。

    「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要住的房子。」

    而在她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睛中，稍微掺杂了一抹不安的色彩。

    「你很忙吗？」

    「才没这回事！」

    我气魄十足地回答，然后随着自己那句话的势头站起身来。

    虽然羽贺那缩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但这我哪管得着呢。

    「没问题啊！假我都请好了！」

    虽然羽贺那刚刚被我吓了一跳，但她在听到这句话后，紧张的情绪也渐渐舒缓，最后松了口气说。

    「太好了。」

    她随即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我觉得好像一切怎样都已无所谓，仿佛我只要能看到这个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一样。虽然羽贺那很笨拙，眼神和行为举止都很容易被误解，但我却觉得她的这些特点不用改掉也没关系——如果这个笑容将来也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那就保持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表情十分开心的羽贺那看了看戴在左手腕的手表确认时间，那只细表带的手把可能也是理沙的喜好吧。然而羽贺那脸上的笑容却一下子消失了。

    「时间要赶不上了。」

    「那我们快走吧。」

    只要羽贺那不生气的话，不管怎样都好。

    我很有绅士风范地陪伴着羽贺那走在走廊上，一边笑着心里一边这么想。

    理沙之所以对我瞒了这么多事情，绝对是故意的不会错。

    身为被吓到打从心底发颤的当事人，我不管怎样都很想对她埋怨个几句。

    但「别放羽贺那一个人」这个警告也确实是再正确不过，让我对她是连一个字都没办法反驳。

    这样想就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实在非常受到眷顾。

    「怎么？」

    在我们出了教会，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时，羽贺那一副不解地对我转过头来。

    我摇了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觉得你这发型和打扮都很好看。」

    「……」

    羽贺那依然面无表情的脸红了起来，把头猛一转看回前方去。

    虽然我曾为了羽贺那交出了三百亿慕鲁的身家，但我想这价钱实在是够便宜了。

    在我轻轻握住羽贺那的手之后，她虽然没有和我对上目光，但却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

    在搭乘电车到街上去后，我们所看到的是一如往常的月面生活情景。

    在政府的行政中心里面，从已经进入危险区的利率价差、逃往地球的大量难民人口，以及可说是从月面都市建立以来最惨不忍睹的经济统计数据都在漫天乱舞，让人对于月面正面临空前危机的事实深信不疑。

    但在实际走到了街上之后，我却看到还有很多人仍留在月面，至少用看的分不出跟之前有什么差别；店家也都照常营业，人们都正常地工作着。

    这让我一瞬间不禁怀疑，是否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当然了，就跟光看数字就明白世界的全部未免太极端一样，光在街上闲晃所看到的世界，也不会是这世界真正的模样。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感觉自己真的好久没看到这种在眼前存在着实体，甚至能用手触碰到的现实了。

    而我就是为了要保护这样的世界，才自愿挑起大梁的啊。

    我和羽贺那两人站在电车的车门旁，原本话就不多的羽贺那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景色。当我盯着她的侧脸瞧时，羽贺那也对我瞄了一眼，好像有点不满似瘪了瘪嘴，又将目光转回了风景上面。

    因为要是一直看她的话好像真的会惹她不开心，所以我也跟着把视线移到了风景上。

    在我眼前，有着许许多多人们的生活、有着他们的人生。

    我还有办法再继续努力下去。

    我在心中这么想着。

    「话说我们是要去哪呀？」

    不过在我们搭电车一路来到终点站后，疑问最终还是胜过了我心中的这份感慨。

    月面都市是以集中了经济机能，被称为牛顿市的地区为中心，以同心圆状向外扩展而建成，所以愈往外走去地价就会愈低乃是通例。不过由于地价连续涨了许多年，让都市更新也重复了好几轮，外侧的一些地区好像也变得挺有模有样了。

    电车终点站的站名也叫作什么某某公园站，是个我完全没听过的名字。车站的内部装潢颇为雅致，让人能舒展身心。

    「这里。」

    但羽贺那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操作装置切换成了通话模式，跟房地产业者进行了联络。我左右张望这车站的模样，觉得实在是美仑美奂，实在很难想像这个地方从前可能被称为某某外区，是低收入族群所聚集的地区。

    而后，终于有个揣着公事包的中年男子朝我们跑了过来。

    「啊，抱歉让您们久等。我是从另一头下了车……」

    「就算这样依然有准时。房子怎样了？」

    虽然羽贺那对那位不动产业者这么说道，但那个人却还是茫茫然地看着另外一个地方——他的目光所指不是别处，正是我的脸上。

    「怎么了吗？」

    我故意露出笑容反问，让业者吓得回过神来摇头。

    「请带我们去看房子。」

    在羽贺那再次这么说后，那个男子虽然回说「啊……是，是的……房子是吧？那当然没问题了」并为我们领路，但目光还是不住朝我飘来。

    毕竟我上电视的次数那么多，他会有印象也是当然的吧。

    但毕竟我也没有坦承身分的必要，所以便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不过我说真的，两位客人会选在这时候购屋还真是有眼光呢。」

    这个房地产业者用一副老古板的口吻开始寒暄，那副模样从某方面来看会让人想起八年前借钱给理沙她们的户山大叔。

    「正如您们所知，虽然土地等物件近来是惨跌，许多物件都还没办法定价，但在这时候呀，也有一些人认为价格已经到底，所以来自地球那边的投资就渐渐回笼了哦。」

    这事情我也有听说。

    房地产的行情应该迟早会触底反弹才是吧。

    毕竟羽贺那和巴顿所装设的炸弹并没有爆炸，月面并未崩毁；到头来也不是全部的人都舍弃了月面。实际上是有很多人把这里视作故乡，决心要留在此地；而也有很多人相信，既然如此，月面也就必定能东山再起。

    我也有从艾蕾诺亚那边听说，现在一手经营修拜崔尔投资的马可也有在投资房地产。而我之所以没跟他本人确认，原因则是因为现在我身处的立场。要是我和在进行投资业务的马可见面谈话的话，可能会让人质疑是内线交易。我所决定的任何一个利率调整或金融支援的行动，都可能大幅改变市场状况。

    在走出行政大楼回到现实世界后，我确实感受到权力还真是可怕啊。

    「这附近一带虽然在往日被用外区这种名字来称呼，但现在却整然得会让人以为自己看走眼呢。不过因为在重划时，这个区域被规划成了月面的游憩场所，所以气氛可是很闲静呐。」

    这个地方的建筑物楼层确实并不高。从牛顿市那个不免会使人产生错觉，仿佛要摔进摩天大楼夹缝间的地方来到这里，让我觉得天空非常广阔。

    「客人您们看中的建筑，到前阵子为止都是由知名的珠宝设计师当成工作室兼住家，实在是别具风格呢。依坪数来说也非常适合两位居住。」

    直直朝着前方走着的羽贺那稍微朝我看来，浅浅露出微笑。

    虽然光是这个表情就让我开心不已了，但也有些事让我挂心。

    因为如果是住在离市中心这么远的地方，那我要上班感觉会很不方便。但也或许是羽贺那事先算准我横竖会忙到没办法回家，所以才这样选的吧。

    正当我心中这样想着并弯过了转角时，房地产业者开口道。

    「说起那栋房子呀，其实有着很奇特的经历，是历经了两次迁建，最后又回到原址呢。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别有一番风味吧？房子内部受到精心打理，看起来没有外观那么陈旧。总而言之，这实在是一栋和景色相当合衬，富有格调的房子不是么？真该说把这房子迁建回此地的前任屋主，不愧是位艺术家，品味实在不俗呀。」

    虽然业者兴高采烈地这么介绍着，但我的脚步却依然停止不动。

    「这栋房子……」

    羽贺那用一种恶作剧般的眼神，朝着表情茫然的我看来。

    「我在网路上查到它刚好被迁建到别处而留了下来，再调查后发现它又被迁回这里。于是我下定决心，当它被出售时绝对要买下来。」

    羽贺那这么说，跟着业者往前走，让他打开了门锁。

    我看着羽贺那的动作，登时不知所措。虽然我想说这时只要笑就好了，但却也有着满心感慨，既想哭、又觉得眷恋、亦感到几分苦楚。

    这都是因为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那段时光，实在对我的人生有着太重大的意义，更可说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呃嗯～……这位客人，您要不要先进屋里看看？」

    房地产业者对着羽贺那这么说后，羽贺那也走进了门里。她在进屋前从门边朝我望来。

    她的表情就是个孩子，一副像在说着：「你看，我做到了唷」。

    羽贺那她实在为我们找到了一栋再美妙不过的房子。

    因为这个地方就是理沙在八年前所开设的那间教会。

    「阿晴！」

    快来。她用那像孩子般的表情对我说道。

    虽然业者在听到我的名字时愣了一下，但我已经不感在意了。

    在这个地方，我就单纯只是阿晴。除此之外我什么人都不是。

    在久隔八年再次穿过这扇门时，我一副打从心底服了似的浅笑，说道。

    「我回来了。」

    睽违八年的这间教会虽然各个地方都有了些变化，但几乎保留着当初的样子。

    它就像今日的我们一样，就伫立在这里。

    房子内部从前是教会的区域，现在变成了作口展示区以及工作区域。

    从各个地方都被整齐地打理过，以及盖上了防尘罩来看，可以知道房子的主人并非破产而趁夜潜逃的。至于展示珠宝的架子等之所以仍维持原样，是因为要清掉它们需要花上不少的费用和时间吧。在工作区域中也只缺了些精细作业的工具，仿佛随时会有个金工师傅走进来，挥动小小的槌子开始工作似的。

    在我们走到居住区后，发现就只有这边的模样变了很多，呈现出杂沓的工房景象。

    「这边这部分好像是用来制造工作上要用的合金，以及进行研磨和烧结等工作的地方呐。这个大得很夸张，几乎能把人都吸进里面去的吸尘器状机械……噢，是为了把镀金作业时产生的汞蒸气吸进去回收的装置。啊，当然这栋房子并没有验出重金属等物质的残留。毕竟月面的环境检查标准可是很严格的呀。」

    业者一边叫出装置中的资料一边对我们解说。

    「再来这边就是住家的部分罗。」

    羽贺那也不仔细听业者说明，便快步朝着曾经是我们房间的方向走去。

    因为她一度回头看我，所以我当然也就朝她追了上去。

    「一楼的部分听说是前屋主收的学徒所居住的地方，二楼则是住着前屋主，也就是那位艺术家；三楼的部分好像是私家的庭院，这在月面都市里面算是颇为稀有的——」

    我完全没听到在这之后，那名滔滔不绝地讲出这些介绍的业者又说了什么。

    在我踏上两间房间相邻的走廊上时，看到羽贺那她伫立在原地。她好像没办法往前踏出脚步。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感到害怕，或是此刻觉得紧张。我站到了羽贺那身旁，看着她的侧脸，只见她长长的睫毛晃动着，闭上了眼睛。

    接着她就像在氧气舱中做深呼吸似的，饱饱地吸了一大口气，让胸膛都鼓了起来。

    「就像八年前一样。」

    羽贺那轻声地这么说道。

    「——也因为这样的关系，虽然说现在买这栋房子是非常划算，但改装可能会满花成本的呐。但话又说回来，因为现在装潢业者大概也都很有空的关系，我可以帮您们介绍不错的包商。至于价格呢，包含这部分的话——」

    「买了。」

    「还请跟我……呃？」

    「买了。」

    能看到羽贺那这种生性实在无欲无求，就算拿到钱也不知该怎么花的典型人物说出这种话，实在是相当难得一见的景象。

    但也因为这样，让她的话语里带有强大且不由分说的魄力。

    「呃……啊……是，好的。这个嘛……嗯……不过啊……加上其余各项费用的金额会是——」

    「不管多少我都买。」

    羽贺那在说出这句话时，带着连我都好像从未见过的得意表情。

    「我为了这个，在理沙那边下了苦功。」

    羽贺那是边看着我边讲出这句话的。

    就理沙的说法，羽贺那她是在沙发上把弄着脚趾甲上的甘皮，然后一直盯着装置瞧。

    我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会觉得不住在阿晴家会比较好，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这是因为在羽贺那进行投资的时候，若被质疑是内线交易会很令她头痛啊。而我之所以对她搬到理沙的教会去住这件事全往坏的方向去想，则是因为心中有着愧疚的关系。

    我带着几分自嘲叹了口气，用拇指的指腹抚摸羽贺那的右脸颊。

    「要是赚得太凶的话，又会惹理沙生气罗。」

    「没关系。除此之外我就只有赚够生活费而已。」

    「……这部分至少也靠我赚的钱来出啦。」

    羽贺那被我摸着脸颊，像是怕痒似的眯起了一边眼睛，用像只缠着人撒娇的猫一般的眼光看着我微笑着。

    「不过——」

    就当羽贺那的表情突然一沉，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房地产业者插了话进来。

    「两位客人，那么包含各项费用总共是两百七十万慕鲁，还麻烦您们签个名。」

    我转过头去，看到业者的眼神烨烨生辉，对我们递出了装置和触控板。在房地产价格暴跌的期间内，像这种数字就某个程度来看还算漂亮的销售额，可说正是他们的救命索吧。显示在那装置上头的，大概是从前理沙在此地开设教会的时候，恐怕完全没办法想像的一个数字。

    羽贺那接过显示着那金额的装置，干脆地签了名。

    「十分感谢您的惠顾！呃嗯，那您们要如何付款呢？我这边是能帮您们介绍有优惠利率的银行啦……」

    「现款支付就好。」

    听到羽贺那迅速的回答，让业者往我这边瞄了一眼。

    而我也就只能耸耸肩了。

    「哎呀，真是感谢您们。之后若有需要也请多多光顾本……」

    「之后都没需要了。」

    羽贺那断然这么说道。

    「只要有这里就好。」

    我在一时征住的业者面前不禁快笑出来了，但这笑容却有着另外一层意思。因为对羽贺那来说，她所重视的东西，数量大概真的一只手就数得完吧。

    而既然我明白在那之中包含了自己，那会更不愿让这类事物的数目增加，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诶……呃嗯，嗯，好的。」

    于是房地产业者便在口中念念有词地这么说道。

    「什么时候可以住进来？」

    而羽贺那这么问道。

    「啊，因为钥匙就在我这，所以说……嗯，现在就交给您们也行的。」

    明明应该还有所有权的转移手续等诸项事务要办，但对方在这方面却显得很大而化之。这大概是因为在这场空前的房产泡沫当下，进行这样粗略的交易也算是理所当然吧。

    「那我收下了。钱之后汇给你。」

    当然啦，羽贺那的性格也算很大而化之就是了。

    「那么之后的各项手续文件等，我会用电子邮件寄给您们，之后也请多多关照了。」

    房地产业者这么说完，恭敬地低头致意后便离开了。

    在门一关上后，屋内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这份宁静和八年前有点相似，但果然还是有些不同。

    然而我们也并没有期望能回到过去。

    因为我们是为了开始新的生活，才走到了这个地方来的。

    「是说啊，羽贺那。」

    「？」

    羽贺那打开了从前是她房间的那扇门，又打开了我房间的门，然后朝着站在走廊上的我转过头来。

    「你有跟理沙提过这栋房子的事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后，羽贺那再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看来她好像准备让理沙大吃一惊。

    「真是个好主意呀。」

    在我对她这么说之后，羽贺那很开心地笑了。

    「我也去二楼看看。」

    羽贺那这么说完后，就走上了坡度很陡的楼梯。

    而我伫立在自己当年的房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此刻我之所以感到些许目眩，是因为这房间内的摆设完全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听说这房间住的是珠宝匠收的学徒，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跟我那时候相近吧。毕竟当年我同样是个打从心底相信着远大的目标，为了梦想而勇往直前的毛头小子，也有着理沙或巴顿这类能称之为师的对象。

    我进到房间里面，坐到了那张被看起来清洗整理过的床单覆盖着的床上面去。感觉仿佛能听到理沙的说话声，又或是克莉丝送东西上门来的叫门声。

    在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后，更是真的有着这种感觉。

    那是一段令人怀念，透着尘埃气息的记忆。

    虽然我并不会打算回到那时候，但却也想要珍视这段回忆。

    在我回想了各种往事后，理沙当初让我躺过的那大腿突然浮现脑海。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只觉得全因为我当初还是小孩才能享受那种待遇，而不禁苦笑。但我好像直到现在，也都能马上回想起那时的感觉。那份触感并不单只是柔软而已，更还有着适度的弹力和人的温暖。因为理沙的温柔中带了点坏心眼，让我隐约觉得当时她更还摸了摸我的头。而在我溯往记忆的更深处时，当时的体验仿佛历历在目，就浮现在我眼前。

    没错，就是这种头枕着大腿的触感，还有手放在额头上的感觉。

    然而我却大感不解地想着，理沙的手有这么小巧吗？

    「哧！？」

    在那之后我随即发现了有哪边不对劲。一张开眼睛后，我眼前却是羽贺那吓了一跳的表情。

    「羽……羽贺那？」

    「……没事吗？」

    低头看着我的羽贺那脸上有着不安。

    「我看你倒在这，吓了一跳。」

    大概是因为我刚刚闭起眼睛的关系，所以在我感受到睡意前，意识就中断了吧。

    「可是……总觉得你好像是很舒服地睡着……」

    所以她才没有出声叫人过来，而是静静地守在我身边吧。

    「嗯……我不要紧。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我在这么回答之后，稍微移动了一下头部，发现自己的头果然枕在某种既温暖又柔软的东西上面。

    羽贺那让我枕着她的大腿。

    「我知道你睡眠不足。脸色很糟。」

    「呃，真的喔？」

    「嗯。所以我很苦恼要不要带你来。但理沙说在决定新家的时候，阿晴绝对要在场才好。」

    比起我的身体状况，更该以羽贺那的想法为优先，这点确实是没错的。我在心中暗自佩服理沙做的判断。要是让羽贺那独自来这个地方，而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话，我一定会感到十分地后悔吧。

    这里可是我和羽贺那相遇的地方啊。

    我并不想让羽贺那一个人来这里，同时也不会想要独自到这里来。

    「不过既然有时间，我想你就这样睡一下比较好。」

    我感觉羽贺那在讲「就这样」这三个字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气强调。

    也或许会这样想是我心中的罪恶感使然也说不定。

    因为在梦境之中，把大腿借给我当枕头的人是理沙。

    虽然这让我像是外遇的场面被抓包一样心生愧歉，但想想还是决定将这个秘密只留在自己心里。因为我喜欢的人毫无疑问是羽贺那没错，而心中留给理沙的则是另外一个位子。

    「……虽然我是很高兴啦，但你脚不会麻吗？」

    「……」

    羽贺那低着头直直看着我，扁了扁嘴巴说道。

    「有点。」

    「那就——」

    「不行。」

    羽贺那用手制止了想要移动的我。

    感觉就像她想牢牢地把我绑在这里似的。

    「理沙说，因为阿晴好像一下子就会溜得不见踪影，所以不好好留住他是不行的。」

    这感觉就很像是理沙会说的话，而且我也隐约觉得这话说的不算有错。

    「不过……溜得不见踪影的可是你呀。」

    我不经大脑就说出了这句话。我没有细想这句话会不会伤到羽贺那，更没想到她会那么做，其实也是因为我的关系。

    我就只是想对羽贺那撒娇罢了。

    这个幼稚的念头就是此刻我心中的一切。

    「可是……这是因为……」

    听到我这么说后，羽贺那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啪」的一声用手心拍了我的额头。

    「是阿晴的错。」

    事实就诚如她所说。

    所以我也这么回答道。

    「这我无可反驳。」

    「那你就继续这样躺着。」

    羽贺那的口气十分干脆。

    「不过一般来说不是应该相反吗？」

    「相反？」

    「像这种事情，我觉得应该是要由男方主动要求才对哦？」

    羽贺那稍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浅浅的笑容说。

    「阿晴你什么也不懂。」

    她笑得既开心又愉快，就跟她当初第一次在股票交易中顺利赚到钱时一样。

    「理沙说的完全没错。」

    「……你在说什么呀？」

    「理沙教了我很多让阿晴没办法逃走的方法。」

    「……」

    羽贺那看到我露出了老大不高兴的表情后，笑得更开心了。

    虽然理沙和我情同姐弟，但再怎么说女孩子们还是同一国的。

    我摆出了投降的表情，而羽贺那好像也看了出来。

    她在这个时候露出的笑容就理沙一模一样。

    「是说理沙她跟你讲了些什么啊？」

    「这是秘密。理沙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底牌曝光。」

    「……这话说得可真对啊。理沙她该要当个投资家的。」

    听我这么一说，羽贺那像是同意似的点点头，然后将她纤细的手指穿进了我的发间。头发被别人把玩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虽然在上理发店时这种事情很是平常，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做着某种很不道德的事情。

    「不过有件事可以告诉你。」

    「嗯……？是……什么呢？」

    我让羽贺那梳理着我的头发，几乎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坠入梦乡。

    今天久隔多时再次吃到了理沙亲手做的菜，也是让我想睡的原因之一吧。

    「……我觉得你真的睡一下比较好。」

    「要是不听完你想说的是什么，那我会在意到睡不着。」

    虽然我的眼睛已经几乎阖上了，但还是硬要逞强一下。

    「……理沙她说，只要把饵挂在阿晴面前就能够制住他了。」

    「听她在乱讲啦。」

    我不禁笑了出来，张开眼后看到羽贺那也微微笑着。

    「她说阿晴就像鲔鱼一样，要是不朝着梦想游动的话就会死掉。」

    鲔鱼是种听说若不持续游泳就会死掉的鱼。虽然我曾在月面的水族馆看过实物，但至今还是对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不过说不信是不信，但我有印象当自己在凝望那长得像一发银色炮弹的鱼时，也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这话的涵义。

    「……这样形容我，应该要算似是而非吧。」

    「我觉得说得很准。」

    羽贺那坏心地如此断言，让我实在百口莫辩。

    「好，就当作是说得很准好了。那羽贺那，你又会想要挂什么饵在我眼前呢？」

    我不确定羽贺那会不会愿意回答，而即便她愿意回答，我也有点怕听到答案。

    但我实在没办法不追问下去。毕竟这女孩可是曾说过在这月面没有半件好事，更策划出了一个破天荒的计划来的人啊。

    要是羽贺那的目光正看往未来，那我也想知道她所凝望着的东西是什么。

    「这就是我先前提的事。」

    羽贺那说完这句话后，面露出些许担忧。

    「但可能要花一段时间讲……而且可能会干扰到阿晴的工作。」

    「干扰到我工作？」

    我睁开了半闭起的双眼，看到羽贺那的神情中有几分苦涩。

    「这件事就是我从阿晴那里搬到理沙教会去的另一个理由。」

    「……」

    我揉了揉眼睛，稍微清醒了一点。

    「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刚刚说，搬去理沙教会的第一个理由，是不想让人怀疑我透过阿晴取得内线情报。」

    羽贺那指的是她为了赚买房子的资金而去做投资的事情吧。虽然我心中先是想到，要是她有跟我提的话，从我放在修拜崔尔投资那边的部份出这点钱也还够……但随即想起我拥有的资产已经分毫不剩都为了月面政府而拱手奉上了。

    现在的我并不是一名金光四射的投资家，而是得谨守分寸的受薪阶级。

    「可是我会做下这个判断，有一个根本的理由。」

    「我很难想得出理由耶。」

    我这么说完后，羽贺那点头道。

    「我也吓了一跳。但有件事不管我怎么想，都认为一定是内线交易。」

    「咦！」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而仰起上半身，但却被羽贺那用手压了下去。

    她的这动作吓了我一跳，而羽贺那自己好像也略显惊讶。

    她在压下我的身体后，像是触碰到灼烫的东西似的放开了双手。

    我们两人顿时陷入了沉默，只交换着眼神做沟通，而在我先轻笑出声后，羽贺那红着脸别过了目光。

    我放松了身体，再次将头枕在羽贺那的腿上。既然她觉得这样子好，那就保持这样吧。

    但羽贺那方才所说的话却很沉重。

    在金融市场的动荡尚未稳定，局面上飘散着一股不知道还会发生何事的空气时，位于爆炸中心的月面政府，但是处在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全世界投资家行动的关键立场上。

    要是能早一步预测月面政府的任何决策，那便能够迅速赚得一大笔钱吧。

    因为这里是月面，所以即便到处都充斥着有这种想法的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我实在不想怀疑自己的部属里面有这种人存在。因为我认为他们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勤奋工作到简直没时间起这种念头了。

    「可是这件事……你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之类的吗？」

    「与其要说证据……不，或许那就是证据也说不定。」

    「哪种证据？」

    羽贺那在我这么说完后，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后说道。

    「有电话打到教会去，是理沙接的。」

    「电话？」

    「对。是游说人做投资的电话。不过理沙她说像这种内容的电话还满常有的。」

    「哎，毕竟虽然所有投资家都从市场上消失了，但公司不养员工可不行呀。然后呢？」

    「嗯。然后，虽然理沙平常都是不回应就挂掉，但因为其中有通电话很特别，所以让她留下了印象。打那通电话的人对之后的行情会涨会跌做了预测，说要是能认同的话就请投资他们。」

    虽然这种推销方式显然很诡异，但羽贺那应该是即便亲眼看到鬼也不会相信的那类人才对。

    「在我从理沙那边听说时，当然也是不相信，但理沙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连续四次料中了未来的行情。」

    「你再讲详细点。」

    我将思路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打电话来的那家投资公司好像大方厥词说能预测两天后的行情是涨是跌。然后理沙在他们连续说中四次时联络了我，怕会不会是有坏人在哪干着不法勾当。」

    理沙她之所以不先找我，是因为知道我的工作极端繁忙吧。

    而且如果这件事发展到让我怀疑起自己人，那也会对我的工作产生阻碍。

    理沙选择找羽贺那谈这件事，让我实在对她的手腕感到佩服。

    「我也对此起了疑心。在听理沙说完后就重新开始进行之前中断的投资，但市场乱七八糟根本就预测不准。虽然短期预测有时确实能算准，但那仅限于市场稳定的状况下。」

    毕竟现在市场上就像刮起了金融性的典型风暴，把一切的一切全部扫倒在地一样，所以状况确实就像羽贺那所说吧。

    「可是在理沙联络我之后，那个电话还是继续打来，最后连续说中了七次。在第八通电话中，对方说要是他们这次也说中的话，就请务必投资他们。」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羽贺那的描述。

    而羽贺那颇感困扰似的说。

    「理沙最后问说，要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是不是可以投资呢？」

    「……是因为她那边有很多为钱所困的人吗？」

    虽然理沙是典型对钱没兴趣的人，但她却也明白可以用钱让他人得到救助。

    在许多人都失业的这个时候，就算手上拥有的资金再多都不会让人发愁吧。

    「可是理沙也怀疑对方的正当性。因为在圣经上好像有说占卜是邪恶的，所以理沙也在想是不是其中有诈。」

    「但不对未来进行预测的那一类投资，也全部都是利用系统的不周全来攫取利益的啊。」

    利用市场之间的价格差异进行的套利交易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种手法。同一件商品在某时间点会被用不同的价格来买卖，是肇因于交易系统的不完备，因此也让这种作法有受人非议的空间。

    但这么做当然不算坏事，另外也算是对市场有贡献吧。

    不过这种做法却是无关乎预测，算只要挥汗耕耘就一定能赚钱的类别。

    该怎么说呢，那毕竟不算是什么有着浪漫情怀的东西。

    另外内线交易之类的行为也能算进这类别里。毕竟纯就理论层面上来说，所谓的市场是被期待能让一切资讯都在转瞬间公平进行流通的。而内线交易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交易系统本身追不上理想的脚步。

    「所以理沙是认为在我身边可能有着泄漏内线情报的人，是吗？」

    「她是没这么说……是我想到当自己重新开始投资后，要是赚了钱会不会也被这样质疑。因为连我自己都马上就起疑心了。」

    「那我懂了。」

    羽贺那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虽然在这件事情中像巴顿那种人是真的很有嫌疑，但他看起来是正沉醉于现在的工作中，再说他的个性也不会拘泥在一点小钱上面。要是哪一天巴顿真的妥善利用内线情报做案，那也一定是他打算占领火星或木星的时候吧。

    「然后你就对这谜题起了兴趣？」

    「这不是谜题。」

    羽贺那表情正经地说道。

    「我单纯是无法接受，在阿晴想要守护的月面上，可能有人正在做着坏事。我想阿晴一定也是这样觉得。」

    羽贺那的眼神决然而直率，让我甚至感到有点害臊。

    虽然我努力工作确实是为了守护月面没错，但那毕竟只是个动机，而且月面是否真能得救也还是个问号。另外也有些人会因为我的决策而受苦，甚至也有些人觉得我蛮不讲理吧。

    不过羽贺那看起来对此是毫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我想跟从前一样，和阿晴一起把坏人找出来。」

    我在听到羽贺那的这句话后，不禁别开了目光。

    房间的天花板好像一如我熟悉的那副模样，但却又似是而非。

    不管怎么说，我们所处的时空都已不是八年前的昔日，而且我们也没道理想要回到那时候了。

    羽贺那会有这种想法，主要应该不是对这种勾当感到愤慨，而有比较大的原因是这样做可以再次和我怀抱同样的目标吧。

    虽然这也算是件让我开心的事，但我也觉得到头来还是我丢着羽贺那不管，才会让她兴起这样的念头。

    在充分的自省之后，我开口说道。

    「羽贺那，这件事啊，其实根本算不上哪门子谜团。」

    「咦？」

    羽贺那眨了眨眼睛，连忙再对我强调说。

    「可是他连续说中了七次。我的预测程度就算重复计算两万次也办不到。」

    所以她的思考方式才会指向是有人靠着内线情报办到这种事。

    或许一个人的头脑太好，也不完全算是件值庆幸的事情。

    「那些人确实是诈骗集团不会错。要是理沙把钱汇到他们帐户里去的话，大概隔天再也联络不上他们了吧。」

    羽贺那屏住了呼吸就要起身，而后好像这才发现我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

    「另外这靠的也不是内线喔。那些人连半点内情都不知道。」

    「可是……」

    「你想说他们确实预知了未来对吧？」

    在我这么一问后，羽贺那像个孩子似的点点头。

    她很多疑，但却又容易相信人的话。

    会觉得再也没人能比敞开心房的她还要可爱的，或许也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吧？

    「这些人手上有的，顶多就是两样东西。」

    「哪两样？」

    「就只有一张最少写了一百二十八个电话号码的纸，以及电话。」

    「……」

    羽贺那皱起眉头，表情一副说她完全听不懂我在讲什么似的。而实际上要是能连续七次或八次说中行情会涨或跌，那也能够赚到一笔莫大的财富了。要是能办得到这种事的话，背后必然有着什么巨大的机关不会错。

    一般来说，人就是会这么去想。

    然而这世界却是更加单纯而坦白。

    「他们就只要把一百二十八个电话号码对半分两组就行了呀。」

    在我讲到这里时，羽贺那很明显倒抽了一口气。

    「该不会……」

    「就是你猜想的那样。」

    世人所谓的奇迹，指的大多是单靠运气绝对不可能引发的事情在偶然之间，又或是因为人刻意使力催动而发生了，总之无非就是这两者之一。

    这次的事件就属于后面那一类。

    「因为行情也就只有涨或跌两种，所以那些人就一直把群体分成两组，打电话去讲说行情会升或是降。只要打给一百二十八个人，其中就必然会有一个人遇到连续说中七次的状况。他们之所以要隔两天才打电话，就是需要这些时间去打电话给所有盯上的肥羊吧。」

    「……」

    羽贺那愣得张开了嘴。就是因为这把戏太过单纯，所以她才没有想到啊。

    「这算是很老派的诈欺手法吧。」

    在我这么说完后，羽贺那的表情从愕然渐渐转为了沮丧。

    再怎么说，她毕竟是期待能再和我一起做点什么吧。

    但我却在一瞬间就看穿了事件的谜底。

    这下子羽贺那就又得要一个人待在家里面了。

    只是我并不打算再继续麻烦理沙。因为我也必须从让理沙看不下去，而扮演姊姊的角色打我屁股、要我振作的状况中毕业才行了。所以面对正感到消沉的羽贺那，我握住了她的手。

    从羽贺那看着我的眼神中感觉得出她的寂寞。

    而我则对她露出笑容。

    「羽贺那，我还会再忙碌个一阵子。」

    「……嗯。」

    「但我一定会穿过这阵风暴。这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才能，而是因为有群具备热忱和才能的人和我共同面对问题；另外最重要的是，月面的人们也都如此期望啊。」

    「嗯。」

    「我想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在那之前，我想虽然还是得让你稍微孤单一阵，不过……」

    我本来是想在最为潇洒的场面下、在最为闪耀的气氛中，飒爽地抛出这句话来的。

    但就如我在理沙面前仍然是个小鬼头一样，我也没办法在羽贺那面前一摇身就变成一个成熟的男性。

    所以我便躺在羽贺那的腿上，对她这么说。

    「我想要和羽贺那看着同样的未来，然后一起往那里去。就算未来有一百二十八种，我也打算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来选出其中最幸福的一个。至少到现在这一刻为止，我是估量了许多的可能、做下了许多的决定，可说几乎是偶然才走到这里来的。但我已经受够自己一个人了。」

    「嗯……嗯？」

    羽贺那低语似的回应我，双眼盯着我瞧。

    一定是因为投资家是永远靠着预测未来赚钱的人种，才会让她的脸上挂着的笑容，含有一丝丝泫然欲泣的气息吧。

    「羽贺那。」

    「嗯。」

    我紧紧握起羽贺那的手。

    就如我八年前那样——不，现在我握得比八年前来得更加确实。

    「我们结婚吧。」

    羽贺那没有马上回应我。

    那是因为她抹了抹眼角。

    「嗯。」

    要是我说自己在听到这答案后松了口气，应该又会被理沙骂吧。

    但我也真的感到如释重负。因为一项投资不管多么确实，在看到结果之前我们终究是无法确定成败。

    我效法投资家的立场，想确定我的投资利益，而从下方对着羽贺那的脸蛋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

    「之后也要麻烦你照顾了。」

    「嗯。」

    羽贺那答道，梨花带雨般的笑着，也反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也想，和阿晴——永远在一起。」

    当然好了。

    我用猛一翻身的动作代替回答，用力抓住了羽贺那的肩头。被朝后推倒在床上的羽贺那虽然惊讶，但还是在我的臂弯中羞涩地笑了出来。

    「阿晴……」

    「嗯？」

    羽贺那在我耳际，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似的说。

    「你会对理沙保密吗？」

    紧拥着她纤柔身躯的我也笑了。

    这是在历经了巨大困难的月面，正要起步迈向崭新时代的某一天里面，所留下的一枚剪影。

    （完）

http://pic.wkcdn.com/pictures/2/2125/92360/109471.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后后日谈 ～Compound Interest～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在我睁开眼睛后，晨光从窗帘的狭缝中洒进了房间里。

    因为月面的天气由程式控制，所以不会因为突来的坏天气而在起床时觉得一觉睡得很差。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对枕头旁的闹钟看了一眼。距离闹钟响还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虽然我这几个月都是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设闹钟。虽然怕自己万一睡过头也算是个理由，但现在这个闹钟还有着另外的用处。

    剩下五分钟。

    我这么想着，改变了一下姿势。

    睡在我身边的羽贺那发出了细微的呼吸声。有时候她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来，但也有时不会；另外她还可能在闹钟响了之后依然昏昏沉沉的，也可能会继续装睡。尤其像在前几天晚上我们因为琐碎的小事而起了口角时，她就是这样做的。

    不过因为在那种状况时她会故意背对我睡的关系，所以她是不是在装睡我也一下就看出来了。

    当然我们昨晚并没有吵架，而是在聊着无关紧要生活琐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羽贺那为了填补这八年间的空白，很想一直待在我身边。当然要是我也认真地想要弥补和她分开的这八年时光的话，我应该现在马上就得辞了工作回家吧。而就算这样每天花上二十四小时相处，恐怕也还是不够的。因此我选择了第二佳的方案：在回到家后直到晚上就寝为止，几乎片刻都不离开她身边。

    不过羽贺那也还是老样子话并不多，所以我们也不会一直在讲话。再加上我有着不回家继续做就实在没办法全数处理完的工作，所以有时候也会让羽贺那帮我忙。而一直待在我身边的羽贺那，但会在工作中的零碎时光中，将她的额头啦、脸颊啦、下巴啦靠在我的肩头上，一心要宣告这是她的地盘。

    当然要是我也这样就应战的话，那战线可就要扩大了。

    虽然我有时也会选择进行战略性撤退，但在这狭小的月面毕竟没有太多地方可逃。

    所以最后状况几乎都会演变成全面战争，双方竭尽全力进行殊死战。

    回想昨晚，我们也是在战后的和谈会议当中睡着的。

    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们拥有无限的时间那就好了。

    羽贺那的头发在相隔八年重逢那时还是短的，但现在也已经留得满长了。虽然长度仍然不如当年，但羽贺那的那头像宇宙一般漆黑的长发，在白色的枕头上仍然是醒目得吓人。

    我怀疑要是我把手伸过去的话，是不是会就这样被吸入其中，而我想结果应该也是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我看着还没醒的羽贺那，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前发；我有信心光是把玩披在她脸颊上的头发，就可以花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虽然羽贺那很会赖床，但头发被我这样玩弄下她也终于醒了过来。她在起床后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磨磨蹭蹭地把脸埋在我胸口。那样子就跟猫在心情很好的时候，会催促要人多摸摸它是一个样。

    我有过不只一次几乎没下床就过完了假日的经验。我有办法厚着脸皮断言，我只要和羽贺那一起，就有办法能无限重复这种怠惰的生活。虽然我打从心底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但在我心中也同时有着另外一副面孔。

    那个面孔名为投资家，彻底奉行着效率主义。

    在这之后，闹钟随即便「叮铃铃铃铃」大响了起来，我和这只任性黑猫之间的缠绵也画上了休止符。

    毕竟闹钟本来就是负责把人从睡梦中叫醒的东西，所以这个闹钟也可说实在很尽忠职守。毕竟我只要和羽贺那两人独处，几乎无时无刻都觉得像是身在梦中。我也就是因为需要有个东西能将自己从那美梦里面拖出来，才会每天持续定这个闹钟。

    「羽贺那。」

    我按掉闹钟，唤了声她的名字。不用上班的羽贺那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我怀中摇着头，不过那也可能是她在用我的睡衣来把刚刚打呵欠所泛出的眼泪擦掉也说不定。

    当羽贺那终于抬起头来时，她用一副蛮不开心的表情这么说道。

    「今天也要工作吗？」

    虽然这句话要是被勤勉的理沙听到，可能会被她拿着苍蝇拍打屁股，但既然对羽贺那来说，一个星期里面大约有一次能听到符合她希望的答案，那做这样的赌注也算不坏。

    毕竟问这问题是不用钱的嘛。

    「要啊。我得要守护月面才行呢。」

    我用手拨开羽贺那的浏海，在她美丽的额头上一吻。

    虽然羽贺那还是一副觉得不满的样子，但这点其实我也一样。

    「要是时间用不完那就好了呀。」

    我像个孩子一样说出这句抱怨，然后和羽贺那同时发出了叹息。

    从我得到月面中央银行理事长这个威风凛然的头衔，主导月面的各项金融政策至今已经一年多了。

    虽然我觉得自己实在不够格胜任这份工作，但也是有人把我当成月面的英雄而寄予厚望。既然呼应他们的期待能让月面多少维持在秩序的状况下，那我就这样鞠躬尽瘁地工作下去也算不坏。

    我吃了早餐，概略扫过地球上在昨晚发生了些什么事，再次确认过早上的会议需要的资料后，就打理好行头准备出门。

    「早点回来。」

    虽然这句话已经是每天例行的台词了，但羽贺那每次说的时候表情都相当认真。

    虽然我不是每次都能实现她这个愿望，但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既烦恼但也开心，在和羽贺那紧紧拥抱过后我便出门了。当我走到大街上时，已经有一辆现在在月面已算颇为普及的汽车在路边等着我了。虽然我不是很中意这种安排，但要是搭电车上班的话，会因为在路上被各种人搭话而实在无法准时上班，所以最后我也就只能让人接送了。另外坐车能让我在移动时也闲适地进行工作，这点对我来说也是很有吸引力。

    我和羽贺那现在住的房子，是我们两个人在八年多前相遇的地方，也就是理沙以前的那间教会。羽贺那在这栋房子被出售时发现了它，便将它再次买了回来加以整修，而后我们两个人也就在那里住下了。虽然这里离月面中心的牛顿市有点距离，但也找不到比这栋房子更适合当我们两人住处的地方了。

    当我凝望那栋外观被整修得和八年前完全没有两样的房子时，会觉得时间好像就停在那个时候似的。虽然这种说法很是老套，但我多少是在那栋房子上寄下了这样的愿望。我偶尔会不希望时间一直往前走，而能暂时停止。因为如果时光就此停下的话，那我就有办法做更多更多的事情、达成更多更多的目标，另外也就能有用不完的时间能和羽贺那相处了。

    虽然我深刻明白这个愿望里头有太多白日梦的成分，但人类的欲望毕竟是无止境的啊。

    再说当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贪婪得比黑洞还更漫无止境时，要期待他们会规劝你别抱着这种梦想，而非帮你这个愚蠢的大梦煽风点火，那也根本是痴心妄想。

    「嗨，先生。」

    当我在月面中央银行所在的政府行政中心前面下车时，刚好遇上了巴顿。

    看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我想他可能是在附近的店吃了早餐吧。

    「最近有赚钱吗？」

    像这样的问候方式也是一如往常。

    「算是不好不坏吧。」

    因为我和巴顿现在都担任公职的关系，所以被禁止私下进行投资。

    但我的身分毕竟是主掌月面中央银行的人，在工作中也就会进行金额巨大得会让人下巴掉下来的投资。我们为了让一度席卷月面，至今仍还余波荡漾的投资泡沫早点告终，而收购了濒临垮台的月面资产。虽然无限印出钞票来大肆购买这种行为，某方面来说算是实现了身为投资家的梦想，但这里毕竟是现实世界而非梦中，所以我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既然我们将莫大的资金注入市场，那要是在操舵上出了什么差错，月面的经济也就会一头栽下十八层地狱去。以我和巴顿为首的政府人员，至今也仍为了重建月面经济而拼命奋战着。

    「能说出不好不坏也真有你的呀。」

    「你是想叫我更提心吊胆一点吗？」

    我们算有满多机会能听到「反正你们用来投资的也不是自己的钱，可真轻松」这类的批评。虽然我是觉得我看重月面的财产更胜过自己私人的财产，但不管怎么说，看到自己钱包中的金额上下跳动，毕竟还是真的比较能使人兴奋。

    所以我便决定要正面接受这样的批评。

    不过巴顿听到我这样反问他，却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没有要损你的意思。这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是感觉兴奋得不得了呀。我还真想和先生你一样保持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呢。」

    「哦？」

    我不禁抬起眉毛这么说道。毕竟巴顿可是一个拥有好几个身份，仿佛已经把所有能用钱办到的事情全都做过的人。我根本无法想像他这个人名下的资产有多少。他是个终极的投资家，可以说已经把这世界上所有能做的投资都做过了。

    然而巴顿他却还对现状感到很兴奋，那他这番话中也就一定另有所指不会错。

    「该不会是昨晚……情势在一夕之间有了变化？」

    虽然我已经概略扫过新闻，确认了地球上的时事，也并没有什么很能引起我注意的东西，但巴顿那边却会流入大笔的非官方情报。他或许是掌握了什么尚未公诸于世的重要消息也说不定。

    虽然月面正从投机泡沫的重伤中慢慢复原，但那道深刻的伤痕至今仍未完全愈合。谁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因为一点星星之火就让恶梦重临。正当我吞了口口水等着巴顿回应时，只见他耸了耸他那健壮的双肩。

    「不是这一方面的事啦。是我今天也特别早起床，然后细细思考了被先生你拐来做的这份工作，但得出的结论却全是叹息啊。」

    「……」

    巴顿把看不出他想讲什么的我搁在一旁，继续用装腔作势的语调说。

    「先生当初是对我说，在这世上没有比这里更好进行投资的地方，才邀我加入月面政府的吧。你这话还真的是讲得毫厘不差。」

    我们两人在走廊上走着，碰到了一个叉路口；从这里往左走就是行政中心，而往右走则是中央银行等附属公家机关所在的楼层。

    「要说这世界上最赚钱的投资是什么，那也就是这个啦。」

    巴顿用他那粗胖的手指比着挂在墙上的牌子。

    在那牌子上面写着「月面政府行政中心」。

    「要是我能独占一个国家的经营，那必定能赚个饱吧。我每天都想着这个而叹气个没完啊。」

    巴顿灿然笑着的那副样子，完全像是我曾在动物园里看过的肉食动物。

    「实际上就算是小国，只要进行独裁统治的话也马上就能成为亿万富翁。就算在连路都没铺的那种国家里面，也有很多独裁者累积起巨额财富的案例。所以我从很早之前就在想，既然那种国家尚且如此，那如果一个人能掌握先进国家的经济，一定能筑起一笔很不得了的巨大财富吧……但我却没想到数字竟然会大到如此地步啊。我只要一想到，如果把这全部权力都用来中饱私囊的话会是如何，就觉得这股钱潮连我那贪婪的口袋都不太能装得下呀。」

    巴顿说完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肚腩。

    对巴顿这种身处食物塔顶端的投资家来说，就连成堆的钞票都已经不具意义了。所以就这方面来说，我们也不用担心巴顿会藉由贪污来中饱私囊。所以我也只是往常一样，单纯对他这种连国家这呃大的存在都能若无其事一口吞下的思路，感到了一种宛如敬意般的畏惧而已。

    「这也让我理解到，这世上还有着一些事，是当你自己实际体验之后才会懂得其乐处的呀。这正像初恋一样让人悸动不已……但同时心头也出现了恐惧。这可让我很烦恼啊。」

    虽然我心里想着这世上应该根本不存在能让这个男人害怕的东西，但巴顿却有些害臊似的笑了。

    「一想到还有这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在呀，就会让人恐惧时间毕竟有限、恐惧自己没办法充分享受这个花花世界的全部呀。」

    「这个嘛……」

    我心想他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然后肩头就被巴顿拍了一下。

    「你就快点把之前那泡沫的后遗症给医好吧。我们的时间总是不够。要用最高的效率做赚钱的事可是投资家的铁则啊。现在不是跟陈旧的投资纠缠个没完的时候了。我想做的事情还跟山一样多啊。任何事都得有效率地处理好才行呐。」

    巴顿这么说完后，就朝着通往财政部所在区域的那边走廊走去了。

    要用最高的效率做最赚钱的事。

    我边目送巴顿的背影远去，边在心中愣愣地想着这句话。

    巴顿说的这句话着实是重重压在我的心头。

    在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快乐的事——而另一方面时间却是有限的，所以才让人害怕；无法充分享受这个花花世界的全部，也让人害怕。

    纵使我从前也觉得在这世上再没有比投资能更让我兴奋的事情，但现在这个宝座则是由两个对象所共有。

    其中一者当然还是投资，另外一边则是某个黑发的女孩子。要是时间无穷尽的话，我就会选择不定闹钟，和羽贺那一起永远居住在那浅眠的世界里了吧。要是对八年前的我说这么做很快乐，那时候的我是决不会相信的吧。

    但现实中的我却不得不每天定好闹钟，而且一切都迈向完结的日子也终有一天必然会来到。

    虽然世人会觉得这是痴心妄想，但在世上的大富豪之中，也真的有人会耗尽那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产，却雇用一流学者来进行长生不老的研究；也有人钻研轮回转生的道理，预测自己会投胎成什么人，然后认真打算要将遗产留给那个对象。

    要嘲笑他们的努力都是白费工夫是很简单的，但这些人却是因为彻底明白这世界究竟是多么有趣，才会因为神所赐予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玩遍天下，而深深感到不甘。就这一点来说我也能和他们有所共鸣。

    毕竟坐拥这莫大的财富已是难得，要是不将其用尽的话也就没有意义了。

    那既然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在这世上最钟爱的人，所以会想和对方长相厮守直到永远的愿望，其初衷也是相同的吧。

    当然对我来说，或许也存在着将现在手边的一切全都抛开，对现实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跟羽贺那一起逃到地球的某个角落安静生活的选项吧。毕竟羽贺那藉着网路和程式，马上也就能赚进足以让我们这样做的财富。

    而我也是在推估这个妄想有没有可能实践之后才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作法虽然很接近我真正的愿望，但却又不是。

    我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多亏了和许多人之间的羁绊所赐。

    所以对我来说，至高无上的幸福也就是不毁坏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完全维持我现在和世界间的联系——而享受和羽贺那共度的时光。到头来，这也和希望这世界能永远保持现状是同一个愿望。

    我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拿好我的手提包。

    即便身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中，我还是能切实地感受到这东西的沉重。

    虽然我是靠着超乎常人的幸运而走到了很了不得的地方来，但即便如此，我无法跨越的限制也还是太多了。

    这样的话，我最终也仅能遵照在任何方面都先我一步的巴顿所说，有效率地善用神所赐予的时光了。只要工作能更有效率的话，我的闲暇也就会增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用最高的效率来做最赚钱的事。

    我一边重新咀嚼着这句我本已视为理所当然的话语，一边往办公场所走去。

    我在那之后就一直思考着「效率」这两个字。既然生命有限，那一个人能完遂多少事情到头来也就是看效率。要是我能用比现在高出一倍的效率完成工作，那不就能让和羽贺那相处的时间爆炸性的增加吗？

    虽然我现在因为这个实在太晚才意识到的问题烦恼着，但我在这方面可说是处于一个非常得天独厚的地位。

    因为现在绑住我的事情，追根究底来说也就是重建月面经济的这份工作，而这问题很干脆地是靠钱就能解决的。如果说要找能让金钱增加的投资，那相关的一流人才也都已经群聚在我身边了。

    「你是要问我，最好的投资是什么吗？」

    我在挂着「为了加深对投资市场的理解」的名目而召开，与民间投资机构例行的午餐聚会之后，对马可问了这个问题。

    虽说现在局势已经稳定很多，但因为投资泡沫的火种依然带着颇高的余温在闷烧的关系，公家机关与民间机构的联络可说是频繁不绝。

    虽然舆论有讥讽这种行为是官商勾结的倾向，但当情况有个万一的时候，我们最后能依靠的毕竟还是彼此间的信任这种扎根于旧时代的关系，而这层信任也是透过实际会面培养出来的。我们真的会因为在餐会中和对方熟识、摸清了对方的为人，而在危机之际实际做出「和他们借钱应该不会有问题」的这种判断来。

    大家在之前的危机中都学到了一课。不管我们经手的金额高到一千亿或两千亿，人类也并不会因为这样就等比例地变成任何超乎人类的存在。

    在餐会散场后，当大多数人都搭乘高级公务车踏上归途时，打算走路回公司去的马可被我问了这个问题后，装模作样地双肩一耸说道。

    「我是觉得大部分人被阿晴先生问到这问题，应该都会露出不快的表情吧。」

    马可在那场投机泡沫之后，从我手中接掌了完有艾蕾诺亚家族名号的修拜崔尔投资，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有独当一面的投资家风范了。

    「要说比阿晴先生你们的那场疯狂赌注更好的投资，也很难再有了吧。」

    那场扎根于房地产市场内部的投机泡沫最终成为了一种媒介，孕育出相当惊人的金融商品来。

    虽然那东西表面上是追求安全性的商品，但面具下的真相却是台满载着燃料，能将人炸飞到冥王星去的巨大赌博装置。包含我在内的一群人就是将莫大的金额压在那装置的脆弱性质上，而一头栽进了那场有着异想天开的金额进出的交易中。

    我们差点就要得手的金额，是能够在人类史上留名的数字。

    「毕竟那次的赌金多到几近无限，而且赔率可有数百倍呢。不管我的投资再怎样顺利获利，也比不过你那时的利润啦。」

    马可好像有点埋怨我似的这么说道。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只能一直怀抱着自卑感活下去呀……」

    然后他一副像在演舞台剧似的，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如此大叹。

    虽然他这态度让我觉得很没趣，但我还是柔软地这么回答他。

    「但那笔利润最后也没能兑现，再说风险也是大得不切实际嘛。说到这个，我倒听说你现在的投资成绩，可是有我主掌公司那时的三倍不是吗？」

    现在的马可是一位可说优秀到不同凡响的基金经理人，而且他的投资手法融合了我的投资方式、艾蕾诺亚的投资哲学，更还继承了卖空帝王渥雷斯的思想，并混合了克莉丝和羽贺那使用的最新数学，是一种新时代的产物。真要说的话，我才反倒深深觉得自己被马可远抛在后头。毕竟不管我再怎么顽抗，公家机关的动作都必然得如慢吞吞的乌龟那样迟缓。

    然而马可本人听了我这么说，却是用一种在打探什么似的眼光看向我说。

    「……你会夸奖我吗？」

    大概再没有什么话，能比马可现在说的这句更惹得我苦笑了吧。

    「我是不觉得我的夸赞有如此的价值啦。」

    「阿晴先生你可是『活生生的月面传奇』耶。希望你有这种自觉呀。」

    虽然我不知道马可这么说算不算是恭维我，但看来他的性格还是老样子没变，这是准不会错的。

    「不过你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问起什么最好的投资啊？你该不会是准备要辞官回归自由之身，回来大干一票啦？」

    「我也才当了一年又多一点而已吧？没那么简单就能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啦。这可是事关许多人的生计啊。」

    「呿～我还想要是阿晴先生回来的话，那把基金规模扩大到什么程度都没问题了说。」

    「你想拿我当广告招牌啊？」

    我这样反问马可，但他还是挂着一脸恶作剧的笑容。

    「真受不了你……不过并不是这样的。我是在思考一些事啦……」

    「啥啊？哎，不过从阿晴先生口中听到什么天外飞来一笔的话，对我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啦。」

    「比方说『月面要崩毁啦！』这种话是吧？」

    「而且还会把大钱押在那上头呢。真是放肆到令人不敢相信啊。不过呢——」

    马可摇了摇头之后，继续说道。

    「很遗憾的，最近并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投资哦。最近我每天就在被泡沫崩盘所烧毁的荒土中，翻捡着能让人眼睛一亮的宝贝。当然啦，投资家也就是由一群学不乖的家伙们集合而成的团体嘛，搞不好现在这一刻，我们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为将来某场很不得了的泡沫播下种子呢。」

    「哦嗯。」

    我点点头，轻轻搔了搔头发。

    「也没什么啦，我就只是想问看看而已。我在想会不会还有什么很惊人的方法，是我还没注意到的呀。」

    「这种多虑得很有病的性格，难道就是所谓的投资秘诀吗？」

    马可用仿佛在演戏的动作闭上了一只眼睛，伸出食指指着我。

    在我耸耸肩从他手指的方向闪开后，马可接着说道。

    「再说你与其找我，不如去问克莉丝小姐如何？如果要说是谁最有可能正在策划下一回的金融版曼哈顿计划，她们那边算是最有嫌疑的啰。」

    克莉丝她最后还是参加了E·J·洛克伯格这家月面最强大银行的内部革命，在一手筑起了全新体制的那群人之中位居枢纽。

    她能够一手操控巨额的资产，更在这家影响力完全能和国家比肩的大银行里，独自号令着金融商品的开发部队。

    再说克莉丝也就是催生出那场投机泡沫的当事人，更进一步地来说更是在那片灭绝中获利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嗯～……不过要我去找克莉丝啊……」

    虽然我和克莉丝曾经相处过和羽贺那差不多——不，其实应该是更久——的时光，但现在她却已经不是我想随便见就能见的对象了。

    「因为克莉丝小姐她好像到现在都还对阿晴先生抱有好感嘛。」

    「……」

    虽然马可说的这种事我觉得并不可能有，但现在的克莉丝也俨然已是金融界的大魔头之一了。

    若要论隐瞒真心话的手腕之高，那一般市井的欺诈师和她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吧。

    「要不然，你去找艾蕾诺亚小姐谈谈怎么样？」

    「艾蕾诺亚？」

    「因为刚好就是今天嘛。而且她也有说她会住在理沙小姐的教会里。」

    「啥？她到月球来了？这事我可没听说啊！」

    看我张皇地反问，马可一副嚣张样贼贼地笑着。

    「她说呀——因为想说阿晴先生一定很忙，所以不好意思耽搁您的行程。」

    但如果她是住在理沙的教会，那这件事无论如何也都会传进我耳里。

    我想这应该是艾蕾诺亚拿手的黑色幽默吧。另外我也明白这算是一种亲昵的表现。

    但明白归明白，我一想到这件事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是觉得，艾蕾诺亚小姐她也还是喜欢着阿晴先生你啦。」

    马可从前曾经非常爱慕艾蕾诺亚，看来他在精神上是站在艾蕾诺亚那边的。不过就算他打着「要是我有机会的话，那从现在开始也还不迟……」的这种念头倒也不算奇怪。因为艾蕾诺亚和克莉丝都真的是很有魅力的女性，老实说不管是怎样的男性站在她们身边，男方应该都会显得不如女方出色吧。

    但也不知道是什么机缘巧合，让我受到她们两位的倾心，但最后却没能回应她们的心意。

    我一想起这件事还是会冷汗直冒，另外更感到愧疚，以及——绝对不能对羽贺那说出口的——些许惋惜。

    我既希望时间能够无穷无尽，同时也想着要是人能有三种或四种平行发展的人生那就太好了；但因为我很害怕被羽贺那会察觉到我的这种想法，所以也只能拼命将它收到心里最深处。

    「你还是老样子，对我口下不留情啊……」

    「听说从前的英国首相，可是雇用了一群专门只提不中听建言的人喔？」

    「那我还真该感谢你呢。」

    我一脸不快地这么说，让马可呵呵地笑了。

    「喔，对了，理沙小姐有要我传话问阿晴先生你哪天能过来教会。她说想大家一起吃个饭。」

    「嗄？这种事你早说不就好了……我看看啊……」

    我这么说完后，本来想确认自己的行程表，但手却停了下来。

    「这件事羽贺那知道吗？」

    照常理来想的话，艾蕾诺亚或克莉丝开我玩笑，在突然之间抛出这种邀约是还可以理解，但这却不像是理沙的作风。

    我在这么想了想后，看到马可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叹了口气。

    「理沙小姐早就和羽贺那小姐联络过了喔。但羽贺那小姐好像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阿晴先生呢。哎，这也跟大家猜得一样就是了。」

    正当我想着马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马可也发出了无可奈何的干笑。

    「阿晴先生你呀，真～的是被羽贺那小姐深深爱着耶。」

    「你在说啥——」

    ——蠢话。我本来想说出口的这句话卡住了。因为我隐约明白了马可想表达的意思。

    「理沙小姐是说，羽贺那小姐可能会犹豫要不要带阿晴先生去，所以把这件事情瞒着你，所以以防万一才要我来跟阿晴先生确认看看。」

    看起来状况也真如理沙所担心的一样。

    我和艾蕾诺亚与克莉丝之间的事是羽贺那不在的时候发生的。虽然我在这方面非常清白，但从羽贺那的角度来看可能会感到十分不安吧。毕竟不管是艾蕾诺亚或是克莉丝，她们和我之间的关系都并不寻常。我和她们在真的可说是在算得上是灵魂原点的地方交谈过的。

    不客气地来说，我甚至想过如果她们两位不是女子而是男性的话，那也不会发展成这种纠葛不清的关系了。

    就羽贺那的立场来看，她也不会愿意把我带到一个，有两位在她无法进入的时空中和我互诉过彼此真心的女性在的地方去吧。

    「而且理沙小姐还说，要是透过阿晴先生告诉羽贺那小姐这件事的话，她可能会很固执地不愿意来也说不定。」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

    理沙的眼光果然还是一样雪亮。

    「所以理沙小姐严令，要阿晴先生你好好把羽贺那小姐给带过来。」

    要是敢拒绝的话，在前方等待我们的一定是理沙的一顿斥责准没错。

    在理沙的面前，我和羽贺那仍和八年前一样是孩子。

    「我知道了啦。」

    听到我这样回应，马可一副乐开怀似的笑着。

    我在回家之后，极力注意不要使用责备的口气，对羽贺那提了理沙交代的那件事。

    接到理沙的联络后对我闷不吭声的羽贺那，一如我所料露出了如坐针氈般的表情，但我当然也不是不明白她不想被叫到那种场合露脸的心情。

    而且如果真如像马可所说，羽贺那除了自己不想参加派对外，更是不想要让我去参加的话，这份嫉妒也真是可爱得让人不禁莞尔。

    「不过克莉丝到现在还是把你当老师一样崇拜，艾蕾诺亚小姐她也想跟你更亲近一点呀。」

    艾蕾诺亚会这么做，部分也是因为她那一套高贵的性格吧。毕竟我和艾蕾诺亚之间有着比一般患难与共的朋友还要更深的交情，更在别人随便拍的电影里面成了情侣关系；而羽贺那也就是因为对这件事深信不疑，才会策划出那个很不得了的计划来。

    也就是因为这样，艾蕾诺亚才会想对羽贺那表现诚意，来让这些恩怨一笔勾销吧。

    除此之外，她好像也很想在羽贺那这条走得有些稚拙的恋爱路上帮点忙……的样子。

    这边我之所以语带保留，是因为最近我觉得与其说艾蕾诺亚在背后有什么动机，不如说是她本来的个性就接近理沙那样吧。

    也就是说，我怀疑她不仅根本上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同时更是非常享受自己的这种性格吧。

    虽然我觉得她在这部分真的是名符其实地「多管闲事」，但我也有着没办法就这点跟她翻脸的理由。

    这不是因为我拒绝了艾蕾诺亚的好意而对她感到抱歉，而是每次羽贺那在和艾蕾诺亚说过话后，都会很神奇地变得更加可爱。该说是艾蕾诺亚她很能体察我的心愿吗？因为羽贺那既老实又有些地方很固执，我有时也会希望她在某些方面更积极一点，在她和艾蕾诺亚见过面后我的愿望往往都会实现。总之就是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

    虽然我很怕知道羽贺那到底从艾蕾诺亚那边听进了些什么，但羽贺那尖锐的棱角渐渐被磨平，甚至难以置信地变得偶尔会化化妆、选购些新衣服，这毫无疑问得算是艾蕾诺亚的功劳。我总觉得羽贺那每一次和艾蕾诺亚见面之后，都会变得更像个女孩子。

    虽然理沙也会帮羽贺那操心很多事情，但她在这方面的做法更像是妈妈叫女儿怎么去做，让羽贺那即使在当场勉为其难地听从，但却不太会去改变作法。至于艾蕾诺亚感觉则像个比羽贺那大上几岁的姐姐，所以羽贺那也会去听从她的建议。

    不过也或许是看到了艾蕾诺亚的那副贵族模样，才让羽贺那也燃起了一点竞争心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也就是因为这种种理由，让我个人很希望羽贺那也到场。

    「……可是……」

    羽贺那这么说，叹了口气。

    「这样跟阿晴相处的时间会变少。」

    理沙以前曾看着我，说我是有了情人之后会跟对方腻在一起的类型，这还真是评得一点也没错。

    因为听到羽贺那这么说，实在让我感到乐不可支。

    只不过这一次的状况和平常有一点不同。

    「可是我现在有点事想要问问克莉丝和艾蕾诺亚啊。」

    「……你要问什么？」

    虽然我觉得羽贺那的眼神好像透出了锐利的冷光，但还是努力保持镇静说。

    「我想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投资的效率会比我现在做的更好呀。」

    「……？」

    羽贺那像是被人类捉弄的猫似的，沉默地撇过了头去。

    「今天早上巴顿跟我说，他因为时间有限所以觉得害怕啊。虽然我对这点也有些微体会，但一听他这么说也觉得真的就是如此啊。虽然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使出全力拼命在工作了，但想说会不会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存在。如果我能用加倍的效率工作的话，和你一起过的时间也就能加倍了。」

    羽贺那听到我这么说，像只眼前摆了玩具的猫似的，眼睛瞪得都圆了。

    「然后啊，我的工作到头来也还是和投资有关嘛。所以要找人提问的话，也没有比她们两个更合适的对象了吧。」

    我轻轻捏了羽贺那的脸颊，笑着说。

    「所以啰，如果我能藉此找到什么革命性的方法，能让工作飞也般地前进、腾出自由时间来，你不觉得这笔投资实在棒透了吗？」

    虽然我的说词中带了些诡辩，但羽贺那最后好像还是释怀了。

    「我明白了。可是……」

    羽贺那说到这里，露出难过的表情看我。

    「为什么阿晴不拿这问题来问我呢？」

    或许羽贺那是觉得如果我有事想谈，为何第一个不是找她而觉得受伤吧，但这却让我的嘴角浮现了有点苦涩、又有点困窘的笑容。

    「因为如果我问你最棒的投资是什么的话，感觉你就会因为这样没日没夜地去钻研嘛……这样子一来，嗯……」

    我轻轻咳了一声说道。

    「我会有点孤单啦……唔！呜哇！？」

    我随后就被朝我飞扑过来的羽贺那压倒了。

    要是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可能会觉得这种互动真让人要摇头叹息，但有件事情却是我有办法断言的。

    我根本无法想像要怎样才能比现在这一刻更加幸福。

    当我这么想着的同时，心中果然也还是期盼能获得什么新的工具，来让这样的时光多少能再增加一点。

    虽说因为事出突然，让我实在没办法隔天就空出时间，但我总算是在四天后找到了空档。当天我便提早让工作告一段落，离开了行政中心。

    在我走到室外后，发现羽贺那站在稍远处的路灯下，背靠着灯柱等着我。

    虽然她马上发现我走了出来，但却没有因此而脸色为之一亮。

    因为当我们在外头的时候，她就连和我牵手也都还会感到害羞。

    「我已经在午休时间买好礼品了，就直接过去吧。」

    我这么说道，对停在行政中心前的计程车打了个手势。因为这是私人行程，所以如果搭公务车到理沙的教会会让我有点顾忌。

    在我将目的地告知司机后，计程车便安静地开始行驶。因为在这一带做生意的计程车司机已经很习惯有位居要职的政府人士搭车了，所以也不会露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对我们搭话。

    不过也因为羽贺那也同样闭口无语，让车子里头非常安静。

    在我刚认识羽贺那的时候，本来以为她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性格我行我素，但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

    实际上，她好像很典型地是那种一旦开始在意某件事情，就会做什么都很不顺手的人。她就是因为这样，才决定打从一开始就对外界表现得漠不关心。

    像我们在外头时，她会很固执地拒绝和我牵手或在计程车中闷不吭声，也就是这种性格的好例证。

    她明明有办法用光速架构出跟股票投资相关的随机微分方程式，但却好像只要一度在意起在他人面前该怎么牵手才正确，之后就再也做不来了。虽然我是觉得旁人应该也不会对附近情侣的动作在意到这种程度，但对羽贺那来说这种只稍稍表露一点情感的作法是非常困难的；如果我们牵手，她会觉得光是牵手根本不够满足她情感表现的需求——不，应该说她好像觉得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满足这种需求吧。

    因此当我们一起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她的态度会显得跟我非常疏远，通常都会被人误认为是我的秘书。

    我看向摆出一副冷然平板表情的羽贺那，觉得这样的她也有着独特的魅力。要是我故意恶作剧不经意牵起她的手，她马上飞红了脸蛋对我发脾气的反应也是棒极了。

    但因为之后要收拾残局会很麻烦，所以这种事情我很少做就是了。

    「……？」

    正当我心里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羽贺那的目光从窗外转到我身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我对她微笑表示没什么，她便轻轻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抛向窗外。

    看来现在她的神经好像相当紧绷。

    而理由我也明白。

    羽贺那的性格并没有冰冷到打从心底不愿和克莉丝或艾蕾诺亚碰面。毕竟她每次和艾蕾诺亚聊过后，都会将艾蕾诺亚的教导付诸实践；要是让她和克莉丝聊起投资的话，她们也能够畅谈个一整晚。

    毕竟在筹备我和羽贺那的婚礼时，我们也受了她们太多帮忙；而理沙照顾我们的程度，更几乎要接近我们的亲生母亲了。

    到头来，羽贺那露出一副忧郁神情的理由，应该是她不喜欢面对那些让她无法表现得无动于衷的人们吧。就是因为她认定了克莉丝和艾蕾诺亚是亲近的对象，所以才会更感到在意。再说也不知道是因为坏心眼、因为亲切、还是因为觉得这样好玩，理沙她老是爱强调我和羽贺那的夫妻关系。

    虽然我觉得她单纯是因为九年前的两个死小孩终于走到了该有的结局而感到满心欢喜，但羽贺那却打从心底对被套入这种框架之中感到很不自在。这真的会让她像要踏出脚步时不知道该左脚还是右脚先，最终只能呆立在当场。

    而且在我看到羽贺那的这种态度后，心中觉得她好可爱的想法又会全写在脸上，也就更是招来理沙、艾蕾诺亚和克莉丝的猎杀，这也会让羽贺那的态度变得更为僵硬……总之就是这样的发展。

    她们还真是爱把无聊当有趣啊。

    「在这边停车您不介意吧？」

    正当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司机对我这么说道。

    眼前这个地方有着朴质而整洁的公寓林立，是在月面这边难得显得清幽的一个角落。

    「嗯，谢谢。」

    我用电子钱包付了钱，下了计程车。

    理沙还是老样子，把她那间小小的教会开设在我眼前的这栋建筑里面。

    「羽贺那。」

    我出声叫了羽贺那，只看到她露出一副已经深感疲惫的表情，朝我瞄了一眼。

    「我觉得你这样战战兢兢的也一样很可爱喔。」

    羽贺那听到我这么说她，抿起嘴唇瞪大了眼睛，转眼间脸就红了起来。

    接着她甩头看往旁边，然后朝我的肩膀槌了一记。

    光靠头脑就差点让月面经济崩溃的天才少女竟然有这样的一面，也真是让人觉得世事难料啊。

    我一只手揽住一脸不快的羽贺那，接着踏出了脚步。

    「好啦，我们走啰。」

    虽然羽贺那忿忿地朝我瞪来，但最后也是随我走向前去。

    艾蕾诺亚在地球上无疑算是位千金小姐，也靠着自己的力量赚进了十足的资产。

    而我也不会不解风情地问她，为什么明明要租下几间在牛顿市高级饭店的套房都不成问题，却偏要在理沙的教会借住。因为我有自信，在月面上最理解人与人之间羁绊千金难买的人就非我们莫属了。

    「艾蕾诺亚小姐，好久不见。」

    「哎呀呀，阿晴先生你近来安好呀。谢谢你忙碌之余还抽空过来。」

    艾蕾诺亚温婉地和我打了招呼，以地球人的风格和我轻轻拥抱。

    虽然我因为在出任政府要职后和地球人的交流机会变多，所以对这个动作也差不多习惯了，但对于除了在家盯着装置画面，就只会来理沙教会这里玩的羽贺那来说，这个习惯动作还是让她很难适应。

    「羽贺那小姐，很高兴你也来了。」

    我心里想着，明明羽贺那在跟我拥抱的时候完全不会在意姿势标不标准，就只管像只猫一样飞扑上来，但关于这点我自然是一声都不敢吭，就只是看着羽贺那笨拙地和艾蕾诺亚抱了一下。

    「理沙，这个送你。」

    「唉唷～当年的小捣蛋鬼竟然成长到作客会带礼物了，姐姐我好开心呀。」

    虽然我也就只有在九年前的一小段时间里才有着跩得要命的死小鬼个性，但理沙至今还是会拿这个开我玩笑。

    「毕竟人的年纪会自己增长嘛。」

    「有没有好好成长可是要看人呀。」

    因为理沙是边笑着边讲出这句话来，所以看来我基本上算是有以符合她期待的方式成长吧。

    「那我还要继续做菜，你们就再等一下啰。」

    理沙这么说完后，对羽贺那就只是轻轻一挥手打了个招呼，便走向厨房里去。因为羽贺那时常会来教会的关系，这里对她来说就像是第二个家一样。

    「克莉丝还没到啊？」

    「她刚刚有打电话来，说现在好像在路上了。」

    「要是看到一批黑头车开往这里来的话，那就是她要到了吧。」

    虽然艾蕾诺亚听我这么说后格格巧笑，但其实这句话不太算是玩笑。

    「赛侯和马可是出门采买东西了吗？」

    「嗯，不过老是麻烦他们这个让我还满过意不去的。」

    「我想只要是由理沙主办、艾蕾诺亚小姐和克莉丝也会参加的聚餐，他们应该就会很乐意继续担任这工作吧。」

    「哎呀～」

    艾蕾诺亚浅浅一笑，突然将目光转向站在我斜后方的羽贺那，然后别有用意地露出微笑。

    「羽贺那小姐，我今天有带了一点礼物要给你唷。」

    「……礼物？」

    羽贺那用一副活像是被寄在别人家的猫一样拘谨的态度反问道，而艾蕾诺亚一副很开心地点点头。

    「这个得对阿晴先生保密，走吧。」

    艾蕾诺亚这么说完后便牵起羽贺那的手，把羽贺那带进了应该她所借住的房间里面去。

    虽然羽贺那对我抛来求助似的眼神，但她的表情中好像有一点开心，所以我也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不过说到礼物啊……」

    艾蕾诺亚之前送给她的礼物是高雅的香水。

    羽贺那这个人当然没有擦香水的习惯，而不管怎么说我是觉得她身上的香味已经够好闻了，所以也用不上这种东西——但当她擦上那香水后却完全是另一种状况。

    所谓的「如同百花绽放一般」形容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想起在那一晚，被指派为月面经济的守护神，更一肩扛下这份重责大任的我瘫软在床上，瞬间就丧失了身为硬汉的自信，也只能摸摸鼻子。

    虽然我曾怀疑那香水里是不是掺了什么可疑的药物，但我现在明白应该是因为羽贺那平常不太用这种东西的关系，才使得效果格外强烈。

    所以我实际上也对艾蕾诺亚的秘密礼物抱着很大期待。

    不过因为赛侯和马可出门采买，理沙也在专心准备着料理的关系，让我这时变得有点无所事事。正当我考虑干脆用装置来办公时，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后小小的一声惊叫和有人摔倒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探头往走廊上看去，只见一团乱蓬蓬的金发摊在走廊上头。

    「呜呜……」

    维持着倒地的姿势发出低鸣的人就是克莉丝。看来她好像是工作处理到一半，虽然人摔倒在地上但手中依然紧紧握着装置。

    「你真是工作成瘾耶。」

    在我伸手拉她站了起来后，克莉丝慢吞吞地重新戴好眼镜。

    「太……太感谢你了。」

    「你黑眼圈好夸张啊。有好好睡觉吗？」

    听到我这么问，克莉丝对我露出了好像有点自豪的灿烂笑容。

    「看你这么享受人生是再好不过啦。」

    「在理沙姐面前，要请你配合我说这是化妆画坏的唷。」

    虽然我想会把涂眼影的位置上下搞反也真的是没救了，但克莉丝其实也期待理沙会开口对她唠叨吧。

    「话说前阵子的午餐聚会你没来嘛。这样我很寂寞耶。」

    在我和克莉丝一起走向客厅的时候，我这么说道。

    「什么寂寞呀。阿晴哥在成为政府的人之后变得常常说谎了呢。」

    「我是说真的啊。我还满喜欢在那种老在做表面工夫的场合看到熟人的耶。因为不知怎的，会觉得这样好像是在看一出奇怪的戏呀。」

    虽然克莉丝朝我看来的眼神让我很难分辨她到底是想睡还是怀疑，但最后她嘻嘻一笑说道。

    「这种感觉我也有点能体会呢。」

    「我没说错吧？」

    当我和克莉丝走进客厅后，在做菜途中有点空档的理沙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哎呀，刚刚那是克莉丝的叫声吗？」

    「理沙姐，午安。」

    「不然你以为是谁在叫啊？」

    理沙一边翻动炒菜锅，一边贼贼地笑。

    「比如说是羽贺那收到了艾蕾诺亚送的火辣内衣之类的啰。」

    虽然我对神职人员竟然讲出这种话感到傻眼，但在那瞬间还是想像了一下，这才想起克莉丝就站在我旁边。

    「你们打得还真是火热呢。」

    克莉丝白了我一眼这么说道，让我只能别开视线。

    「克莉丝，你想喝什么？看你这种脸色，只能喝酒以外的哦！」

    「……我想喝点有营养的东西。」

    「好啊好啊。」

    理沙把菜炒得差不多之后打开冰箱。

    克莉丝则坐在沙发上，用一副想睡的眼神继续操作装置。

    看到她这副样子，让我可以深刻理解到九年前连吃饭时也片刻不离装置的我会被理沙骂的理由了。

    但我也隐隐能体会到，理沙当时并不是真的发了脾气。

    因为看对方一脸这么愉快的样子，让人哪有可能真正动怒呢。

    而我也还是有个问题，得趁现在向克莉丝问问。

    「喔，对了。克莉丝，我有件事想问你啊。」

    「我身上是没藏录音设备啦，如果不违反职业伦理和公务人员规定的话你就尽管问吧。」

    克莉丝俐落地这么说道，在装置后头用恶作剧似的眼神朝我望来。

    我耸了耸肩，说道。

    「我是想让工作能早点收尾啦。现在正在找有没有什么不错的方法。」

    「……不错的方法吗？」

    我看到克莉丝在那副实用取向的土气眼镜下的表情呆住了。

    「你是指……想找什么能一发逆转、报酬率很扯的那类投资吗？我本来以为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正一步一脚印朝着健全迈进……你这么做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没有公布的亏损吗？」

    克莉丝换上了像鲨鱼一样的民间投资家眼神，露出一副像是哈巴狗般涎着口水的表情。

    我摆了摆手要她别那么兴奋，回答道。

    「不是啦。因为我最近的工作大致进入了稳定局面，但却没有马上能收尾的感觉啊。」

    我本来先思考了一下措辞，但后来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对她隐瞒的。

    「我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果然很怪，也想说还是辞官回归民间比较符合我的性格。」

    「哦，也就是说你想快点把现在的工作做个了结，要问我有没有什么好方法是吗。答案不限于投资方面？」

    「要说的话就是这样了。」

    克莉丝用食指顶着下巴，闭上眼睛发出「嗯～」的低喃，好像因为顾忌理沙似的而用手掩着嘴巴，对我细语道。

    「阿晴哥只要写份文件，说自己至今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而拯救了经济，然后找个人来接手，再把工作全丢给他不就好了？在这之后不管要上哪去就都随你啰。」

    真不愧是在大银行的内部主导政变势力的一员。

    「那所谓的责任又该怎么办？」

    「责任啊……」

    克莉丝重复着这几个字，对我露出了在教会中不该有的那种笑容来。

    「虽然说因为自己接了这份工作，所以就必须好好做到最后一刻的这种想法大致上是正确的，但随着工作的规模愈大，这种想法也就愈是一厢情愿。尤其经济规模只要一大起来就完全是头怪兽了，靠一人之力是没办法办得到什么的。要是你冷静接受自己的能力极限所在，就能明白在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责任是该由你来承担的。我觉得装做事不关己并不是一件坏事喔。」

    这是唯有身在组织内部，并理解组织力量的真谛的克莉丝才有办法说出的一番话。

    「不过会不会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也是因人而异啦。」

    克莉丝接着换上了带点害羞的笑容。她在五年前常这样子笑。

    「换作像我这样的人，遇到阿晴哥面对的那种困难大概光着屁股就溜了。我真心认为你挺身而出去面对的态度非常帅气，也知道这种人的存在有时是必要的。」

    好像就是因为克莉丝在壮大到会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世界中过活，才让她有点找回了她五年前的本色。

    但从她遣词用字的各方面来看，也感觉得出她具有一种专属于身经百战之人的强劲。

    ——光着屁股就溜啊。

    要是理沙听到克莉丝讲出这么粗鲁的话，应该会摇头大叹吧。

    「……到头来，想要得到什么也就得付出相对的代价是吗……」

    「虽然事事都能依着自己的价值观发展，而且又做得顺利的话，就真的可说是再好不过了。」

    克莉丝对我投以同情的笑容，让我不得不点点头。因为克莉丝她毕竟是在巨大银行内部的权力斗争里面摆荡的人，实际遇过的不合理遭遇和必须忍让的事情，应该是和我想像的状况完全不能比吧。

    「我又再一次领教到这世界有多么严酷了。」

    「阿晴哥最会开这种玩笑了呢。」

    克莉丝呵呵笑了出来，让我也跟着笑了。

    「嗳呀，你们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情呀？」

    理沙这么说，从厨房端了饮料过来。那好像是她亲手做的香蕉牛奶奶昔。

    「因为之前收到了真正的天然蜂蜜，我就做了这个。很有营养唷。就喝了它多少弥补平时的不健康吧。」

    「呵呵，那我不客气啰。」

    克莉丝接过饮料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什么精力补充饮料都比不过这个。」

    「有空回来的话我随时都能做给你喝唷。」

    就连空出今天这场聚会的时间只怕都很不容易的克莉丝，听到理沙的这句话也只能回予苦笑。

    「唉，果然有来这趟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轻声这么说，朝我看来。

    「我要把这个也加到能让工作顺利的秘诀里。」

    ——多喝香蕉牛奶奶昔。

    克莉丝在看到我对她耸耸肩后，笑得可甜了。

    在那之后赛侯和马可就回来了，再晚一点雷娜也到了。

    虽然艾蕾诺亚和羽贺那在房间窝了满长一段时间，但羽贺那走出房外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我不禁想着，既然艾蕾诺亚不是让她擦上新的香水，难道真的是理沙开玩笑说的内衣吗……但我在回过神来之后，赶忙将这邪恶的思考逐出脑海。

    不过羽贺那现在却不是因为在别人面前所以表现拘谨，而是仿佛若有所思地目光飘向了远方。因为艾蕾诺亚看着羽贺那这副样子一脸很高兴似的，我想这大概跟她送的那个「礼物」有关系吧。

    虽然我很在意她到底送了什么，但同时也期待惊喜所以就没问了。

    这时在客厅的餐桌上也已经摆满了理沙亲手做的菜，大家也闲聊得很热络。

    尤其现在理沙他们所推动，把重点放在月面社会救济的活动也上了轨道，让这座贪婪的迷宫里面仿佛照进了一丝光明。

    虽然克莉丝逮住了羽贺那，跟她谈论起什么感觉很复杂的数学，但我一回神来看去，才发现是打开话题的克莉丝自己已经沉沉睡着了。羽贺那从理沙手上接过了毛毯，盖在毫无戒心熟睡着的克莉丝身上。我想她在九年前也一定常常这么做吧。

    羽贺那看着克莉丝的睡脸，难得露出了感到怀念似的笑容。

    在用餐结束后，理沙和雷娜收拾起碗盘，赛侯和马可也很周到的在帮忙她们。因为这间厨房毕竟没那么宽敞，所以这时挤在里面而派不上用场的人，便到了客厅继续谈笑。

    不过羽贺那却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有些着急，当艾蕾诺亚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之后，她就躲进了艾蕾诺亚借宿的房间里去了。

    我心里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目光朝着羽贺那的去向追了过去，而当我拉回目光时刚好和艾蕾诺亚对上了视线。

    「敬请期待。」

    看她对我吟吟微笑着这么说，我也只能点头了。

    而且时机也算正好。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跟艾蕾诺亚小姐你问问啊。」

    在我抛出这个话题后，艾蕾诺亚伸手捂住嘴巴，很故意地朝周遭望了望。

    「哎呀，会是什么事呢？是不是偷偷溜到走廊上讲比较好呀？」

    「视情况不同，也有可能这么做比较好。」

    艾蕾诺亚轻轻笑着，做了个手势表示要我尽管开口。

    「这件事我已经问过克莉丝和马可了，总之我现在正在寻找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有效率地把工作一下子解决掉。」

    艾蕾诺亚呆了一下，动作很可爱地轻轻歪过头去。

    「这是为了要让我有更多的空闲时间。」

    在我补上这句话后，她的表情转为了满面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一时还想说你是不是又要开设什么新的投资基金了。」

    「哎，如果当这个是对人生的投资的话，那也算差不多吧。」

    因为艾蕾诺亚老爱存心调侃我和羽贺那，所以应该能允许我说这种话来反击吧。

    而艾蕾诺亚也不出所料地，露出一副好像吃了什么又香辣又好吃的食物一般的表情。

    「也就是说，你手上有着想将空闲时间全部投注进去的投资呢。哎呀呀～」

    艾蕾诺亚很故意地挥手往她自己的脸上搧风。

    「正是如此啊。不过你有什么点子吗？我想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克莉丝或艾蕾诺亚小姐应该算世上数一数二有见地的人了。」

    「关于朝向目标，找出最合适的解答这方面。」

    「嗯。」

    在五年前和我一起迎战巨大强敌的这位战友，仿佛回想起当年的往事似的轻轻闭上眼睛，将身体靠到了椅背上。

    「我也并不是特别聪慧呀。」

    在说完这句开场白时，艾蕾诺亚已经换上了一副娇蛮得很是可爱，像小丫头一般的表情。

    「而且丢人的部分也全都被阿晴先生给看光了。」

    「就连在浴缸里面赤裸裸的样子都看过了嘛。」

    虽然羽贺那要是在场的话，听到这个讲法感觉会瞪着眼朝我扑咬过来，不过当时艾蕾诺亚身上当然是好好穿着衣服的。

    「嗯～真的。所以我想我可能没办法满足您的期待呢。因为我出身于地球上的古老家族，而我的办事哲学也从以前到现在也都没有改变。」

    那是属于优雅贵族的守旧性格。

    「答案就是工作、工作、一心工作。先往前踏出左脚、再踏出右脚，之后再次踏出左脚——就只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不管用什么手法也都只是这样。」

    五年前的艾蕾诺亚是个连现在克莉丝都要相形失色的重度工作狂。她是靠着咖啡因、安眠药和精神安定剂，才总算维持了身为人类的轮廓。

    「这样做或许是很有效率，但却无法持久。因为蕴藏在人类心中的热量是固定的，所谓工作说穿了也就只是却转换这股热量而已。这个宇宙是被热力学的定律所支配的。」

    艾蕾诺亚从前曾用火球来形容我。

    「热情」这个词汇也实在是相当传神啊。

    「如果说我知道这点，但还是想跟你要个建议的话，你会对我说什么？」

    「建议呀。」

    出身地球古老家系的这位大小姐，像是听了一则风雅的玩笑话似的笑着。

    而现在正笑着的她，发出怒吼、悲鸣、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全都见过。

    这也让我觉得，羽贺那会感到忧心或许并非是没有理由啊。

    「但我在那时候可是几乎缺氧，还是多亏有阿晴先生当我的伙伴才能走完全程。那你说呢？」

    艾蕾诺亚微笑着，像在温柔地教导着一个迟钝的孩子似的。

    而这次轮到我让身体躺到椅背上了。

    「……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但我也正是为了要让能和羽贺那共度的时光增加，才要寻找增加工作的效率方法。总觉得这样做好像又让问题绕了一圈回到原点。

    再怎么说，就算我比现在更加拼命工作，又能提高多少效率呢？

    我觉得这样不但会让我和羽贺那共度的时光变得极端少，同时对工作的进度也只不过能造成些微影响而已。

    这样的话，难道我只能照克莉丝说的那样抛下责任，并把名为良心苛责的这个东西拿去抵押而已了吗？

    在我将双臂叉在胸前低声沉吟的时候，艾蕾诺亚突然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接下来，她在正洗着碗盘的理沙耳边小声讲了些什么。

    理沙稍微将身体往她那边靠去，听完她的耳语后又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笑了。

    因为她那样子一副像要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似的，让一旁的雷娜也露出苦笑。

    理沙擦了擦手，摆出一副实在觉得我无可救药似的表情对朝我这边走来。

    坐在椅子上的我此时的心境，就像个等着被骂的小孩一样。

    「阿晴你哟，真的不管到几岁都还是小孩耶。」

    理沙双手插腰站到了我面前，让我也只能耸耸肩抬起头看她。

    「你要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好走的捷径。想要有美好人生的话，生活节制、感谢神明、脚踏实地来过活才是最好的方法呀。」

    既然具有压倒性安定感的理沙都这么开口了，那我自己也无法违抗她。

    「要是我觉得这么做还不够呢？」

    虽然我猜想理沙应该会说出「贪婪是罪」之类的话，但她在稍微沉思了一会之后却这么说道。

    「虽然一步一脚印才能走得长远这句谚语是理所当然，却也满不容易实践呢。不过如果脚踏实地过活并保持身心健康的话，应该也就能走得更久吧。如此一来人也就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理沙说的这番话，是感觉会在礼拜日的讲道中听到的，既理所当然也是至高无上的道理。

    「不过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这种事情你应该早明白了吧。」

    「唔。」

    「所以我才说你是孩子呀。如果以为光知道到自己有哪些短处就能成为大人的话，阿晴你可还是个小孩呢。」

    理沙伸手指着我，手指就这样子按上了我的鼻头。

    「你必须明白自己所处的位子有多么不简单，才能算是大人呀。」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

    听到我这么问，理沙像是觉得目瞪口呆似的，笑着叹了口气后说。

    「身为听阿晴立下永恒之爱誓言的人，我想我有必要让贪求着永恒而迷惘的羔羊醒悟才行呢。」

    在我们的婚礼上担任见证人的理沙，手指左扭右扭地压扁了我的鼻子。

    「健康的饮食、适当的睡眠和脚踏实地的生活，每项都是要进行漫长的旅程所不可或缺的。可是呀，就因为我接下了重任一手拿着圣经一手施予你们祝福，才能切身体会到一件事。」

    「……什么事？」

    理沙往艾蕾诺亚看了一眼后，回头看我。

    「有同伴的话虽然能让人力量百倍。不过也是有东西比同伴还更加强大呢。」

    「而阿晴先生也就正要得到这个东西了。」

    「我说呀，不管生活得多健康，也都比不上得到一位理想的伴侣更能让人长命百岁哦。这句话可不只是外婆的至理名言，在现代的健康调查之中也是个压倒性无可撼动的事实喔。你就给我把这一点好～～～～～～～好铭记在心吧。所以说啰，要是你忘了你现在为何能和羽贺那在一起的经过，而打着想草草交代现在的工作获得空闲这种念头，那就跟童话故事中因为太想要金子，所以许愿要让手摸到的东西全变成黄金的国王一样了呀。真拿你没法子！」

    虽然我心想，要是理沙再继续蹭我鼻头的话，我的鼻子就要变得跟小丑的红鼻子一样了，但却也无法否认小丑的外观和此刻的我很搭。

    在艾蕾诺亚和理沙的面前的我，还完全停留在九年前的那副孩子模样没有改变。

    「我讲到这边应该够了哦？」

    「我想阿晴先生应该也有在反省了吧。」

    虽然她们这样毫不留情地讲我，但我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艾蕾诺亚小姐也别搭理这种小鬼了，来我们这里吧。等下我要把赛侯和马可赶走，想请你帮忙我来烤点心用的派呢。」

    「呵呵。一切谨遵你的指示啰。」

    我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她们留在客厅里面。

    这让我心中有种仿佛寂寞、又仿佛觉得很舒服，实在无以形容的奇妙情绪。

    或许这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被愚蠢的幻影所迷惑，才会有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吧。

    到头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充满甜头的投资，我也只能脚踏实地像只驴子一样吃足草缓步前进才是最好的。而这件事我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吗？

    而除此之外，我更已经得到了比纯金还要更尊贵的存在。

    要是这也能算是一种投资的话，那世上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投资能胜过它了。

    只要想想为什么发源于房地产的投资泡沫，会是史上最强的投资也就能明白这一点。

    虽然世上有很多赔率好的赌注，但你几乎都只能在那些东西上下注限定的金额。不管报酬有多么优渥，如果只能押注零头的话，那做为赌博的魅力也就很低了。

    当初的那场赌注，就是因为可以赌上莫大的金额而且报酬又相当巨大，才会让人如此梦寐以求。

    既然这样——

    我从椅子上起身穿过走廊，站在艾蕾诺亚借宿的房间前面。

    这会是一场，更胜于押注在那场投机泡沫上的赌注。

    毕竟我能够在这边无限制地赌上自己的一切，而且能得到的回报也是无与伦比的。

    「羽贺那。」

    我在敲过门后缓缓将门打开，看到羽贺那坐在房间正中央，驼着背不知道专注地在做着什么事情。

    虽然羽贺那注意到我进房而回头看我，露出了有点困扰的表情，但马上也就有无法隐藏的愉快情绪从她表情中流露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呀？」

    羽贺那把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拿给我看，代替了回答。

    「毛线？」

    「她说在地球上这是送礼的首选。」

    羽贺那一边这么说，一边依然很专心地动手打着毛线。虽然羽贺那好像总给人一种很笨拙的印象，但我在看到她手部机械性的动作，以及地板上教着什么很复杂编织步骤的书后也就能释怀了。看来羽贺那应该很适合打毛线。

    「我先问一下，你会织什么来送我呀？」

    因为月面的气候被控制在和地球上的春季相符的关系，羽贺那打算织什么来给我也实在无法预测。

    羽贺那朝这么问的我看来，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似的笑着。

    「是秘密。」

    我弯下膝盖，跟羽贺那一样在地板上坐下，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那纤瘦的身躯。

    虽然羽贺那好像觉得很痒所以忸动着身体，但她一下就被圈进了我的臂弯里面。

    她的身体虽然还是一样纤瘦，但最近稍微有了些圆润的感觉。

    我就这样紧紧抱着羽贺那，从她背后瞧着她手上的东西。

    虽然她说了那是秘密，但我果然还是觉得在意。这就像在做投资时，人再把资金全投进场后，也还是会在意会得到多少利润。

    再说羽贺那光是露出笑容，就会为我带来比付出的心力还多上几百倍的报酬，所以对我来说可说是最棒的投资目标了，而羽贺那为我编织的东西，对我来说也当然是——

    「咦？」

    在注意到羽贺那手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之后，我的思考停止了。

    「这个是……？」

    我紧抱着羽贺那身躯的手，下意识地去触摸羽贺那织着的那东西。

    羽贺那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微笑。

    我用颤抖的手摸着那样东西，看着羽贺那的侧脸。

    看到羽贺那羞涩地对我浅浅微笑，我便理解了。

    所谓投资，说穿了也就是会产生什么东西出来的行为。

    既然如此——

    「阿晴。」

    我最爱的人呼唤了我的名字，而我也一并抱紧了她们。

    最棒的投资就在此诞生了。

    现在就算时间不为我停下来也无所谓了。因为在投资中，就是要有变化才能带给人喜悦啊。

    于是我理解到自己将来该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地去爱，去爱与她们共度的时时刻刻。

    （完）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一卷特典 安利美特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炒股就是心理战。

    这并非什么比喻，而是这句话便道尽了一切。

    当然了，要是一家公司持续获得大量收益，其股价之后也继续上升的预测精确度也会满高。然而世上诸事却并非都如此简单易懂，而且大部分公司的业绩也都是不稳定的。

    那为什么在这种条件之下，还是会出现炒股炒得好或炒得不好的人呢？为什么会有人获得传说般的巨大获益呢？

    这是因为那些人选在最好预测的地方进行一搏的关系。

    虽然参加股票交易的人数庞大，但能像景气状况、世界情势、企业的状态等，能当作交易指引的指标却为数甚少。

    甚至大多数的人在进行投资的时候根本也不经深思熟虑。可能光是听到谁推荐某支股票，就会遵从建议而买进。

    而如此一来，即便不使用什么复杂奇诡的经济理论，而只需推测那群人的思考方式也就足够了。毕竟股票说到底也就是会随着大家的买进而升值的东西。

    只要观看受欢迎的股票解盘节目，就可以马上知道肥鹅们会想要买什么股票。接下来的决胜点也就在于能多快地买进该股票上了。

    如果想要赚更多钱的话，就要在一支股票被受欢迎的股票节目推荐之前，就推测出会对那些被预期会受欢迎的股票做推荐的人们在想什么。那如果想更超前一步的话呢？道理也是很简单的。

    你就只需要却预测那些，会去预测在众人依循的股票节目上推荐股票的评论者们偏好什么股票的人们，自己又会去购买什么股票就行了。

    而就这样再往更源头处去追也是一种选择。

    总而言之，这也就说明了炒股的一切。不管经济理论也好、市场分析也好、运势也好，甚至是行星直列也无妨，这些事情唯一的意义，就只在于它们会被某些人当成判断的依据，仅此而已。

    炒股，也就是心理战啊。

    而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得到了了不得的获利。

    我有办法很快想到其他人会思考什么，并抢在他们前头。

    要看穿人的思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照理说，这不该是什么难事才对啊……

    「你又惹她生气啦？」

    身为成年人、身高也比我还高的理沙傻眼地对我这么说。

    对离家出走的我来说，她双手叉腰的模样会让我想起老家的母亲，让我很难以招架。

    我缩起脖子别过脸去，而后便听到了一声叹气。

    于是我尝试找藉口。

    「都是那家伙自己突然发火啦。就在我坐到沙发上之后，她突然就生气了。」

    我回想起几分钟前的状况，对方蛮不讲理的态度反而把我搞得比她更不高兴。

    当我刚刚坐到沙发上，用携带装置进行股票交易的时候，感受到有人再看我的目光。

    我一看发现有个女生从厨房那边朝我瞪来。

    她的头发和双眼漆黑得仿佛会将人吸进去，一身衣服也都是黑的，因为她还穿着黑裤袜的关系，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虽然外貌算得上是可爱，但态度却让人觉得很烦燥，羽贺那这个女生就是这个样子。

    而她现在直直瞪往我这边来。

    因为她瞪人的样子实在是带有太明显的敌意，让我心生害怕地出口反问了她一句：「你是怎样？」

    但羽贺那依然还是瞪着我，半句话也不说，之后便忽地一甩头回房去了。

    就算到了晚餐时间，羽贺那还是一直很不高兴，完全不朝我瞧上一眼。

    既然大家都在同张桌子上吃饭，就算理沙没有特别雪亮的眼睛，也没道理不注意到这件事。

    羽贺那表现得俨然当我不存在似的，在吃完饭后很干脆地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所以在那之后，理沙就向我问了状况。

    「可是这应该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理沙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脸很疲惫似的对我问道。说起来我和羽贺那也算是跟理沙借地方住的食客，要是我们之间起争执的话，理沙这个屋主也会无奈地想长叹一口气吧。

    但是我不明白的事情怎么想也是不明白啊。

    「我完全想不到可能的原因。基本上我从一早就一直在沙发那里了，哪有什么空档去惹她生气咧？还是说我人在这边就碍着她了啊？」

    因为羽贺那要比我更早在这个地方寄宿，所以她或许会觉得这个地方是她的地盘吧。

    「嗯～？我是觉得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发脾气啦。」

    「那我就不知道啦。想都想不到。」

    我很干脆地这么回答。

    「要说的话，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让她很不愉快吧。这状况已经无解了。」

    我刻意对着理沙大动作地双手一摊。

    我靠着在股票交易中看穿他人的想法而不断累积着获益。虽然我很擅长推测对方在想什么，但就只有面对羽贺那时，我完全无法看透她的想法。

    她总是面无表情，好像在生闷气，也没办法跟人好好讲话。

    不过即使如此，我最近也大概抓到她会生气的点是哪些了，就算没能跟她打好交情，相处上也能算是稳定。

    结果在突然之间就发生了这次的事。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把视线掉回装置的画面上。

    我可不想要再跟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打交道，而浪费更多时间了。

    虽然理沙看起来对我这样做有些不高兴，但她好像也看不到我们的关系能有什么进展，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

    就算我能看穿人的想法而赚到大钱，也没办法预测又乖僻又拗脾气的女生善变的心理。

    有错的人可不是我啊。

    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在厨房正要开始洗碗盘的理沙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说啊，阿晴？」

    听到她叫我名字，我便朝她看去。

    接着我看到她手上拿了一个原本放在流理台上，外观没什么特别之处的马克杯。

    「你该不会用了这个杯子吧？」

    「嗄？嗯……我可能用了吧。」

    我在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后，突然想通了。

    「呃，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我看就是吧。」

    我看理沙轻轻晃了晃那个马克杯，不禁开口这么说。

    「可……可是……我也是有在注意啊。那个杯子不是羽贺那专用的东西吧？理沙你不是也会用吗？」

    我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以为那是公物啊。

    理沙听完我的主张，看了看手上拿着的马克杯后朝我看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苦笑，不知怎地好像是在顾虑我的心情似的。

    「你别看她那样，人家也是女孩子呀。」

    「啥啊？」

    听我不解地这样问道，理沙只是边露出尴尬的笑容边耸耸肩说。

    「阿晴你是男生嘛。」

    「……」

    我因为惊讶而一时无话可说。

    而我之所以会感到惊讶，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因为这个说法而有点受伤。

    「羽贺那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明白讲的吧。」

    理沙像是理解了状况似的点了点头后，看着我露出了同情的笑容。

    「嗳，这是心思不够细腻的话比较注意不到的小地方吧。你就别太在意啰。」

    她说完便回头继续洗碗了。

    我看着理沙的背影，接着再将视线移回手上装置上面。

    显示在荧幕上的什么股票数据完全没进到我脑袋里。

    因为用了女生用过的马克杯所以被对方讨厌的这件事，让我产生的动摇大到超乎我的想像。

    我是藉着看穿人的想法在赚大钱的。

    但看起来我却连自己有这样的一面都不清楚，甚至心思也不够细密的样子。

    「……」

    陷入这样的冲击之中的我也就只好对着空气找藉口，主张股票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一卷特典 虎之穴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完美的赌局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吗？」

    我在照得到太阳的庭院树荫下，悠悠地远眺着风景这么说道。

    因为这个地方是倚崖而建的房子之中位在三楼的庭院，所以景观很不错。

    我想要是从这里远眺，或许能看见黄金的国度吧。

    「怎～么啦？要是年纪轻轻就想着怎么轻松赚钱，那可没办法成为像样的大人哦。」

    理沙对我这么说道，一副像要把她挂着的玫瑰念珠十字架举起来似的

    她相当遵从神的教诲，主张贪婪是人类的原罪之一。

    「要是找出那个方法的过程很辛苦的话，神明也应该会网开一面吧？毕竟我有努力过了啊。」

    「嗯……哼？」

    比我大了四五岁的理沙明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表现得很成熟，但却在这种地方有点脱线。

    「你说的是零风险的话，那不存在。」

    在这时一句话岔了进来的，是一个和这午后暖阳的空气不太搭的干冷声音。

    「你醒着啊。」

    「我本来就没睡。」

    我往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一身黑的少女——羽贺那正将头枕在理沙的大腿上。虽然她好像头脑很好，但嘴巴却很坏，个性也有点糟糕。

    因为理沙听了她这么说之后呵呵笑了，看来她刚刚果然有睡着吧。

    不过要是羽贺那对这话题感兴趣的话，那我也会想听听看她怎么说。

    「要不然……对了，你看嘛。不是有种广为人知的赌局吗？就是抛硬币，猜对正反面的话就能得到赌注的两倍金额。如果赌赢的话就能赚到大钱，而就算赌输了，接着也可以用加倍的金额下注。接下来要是赢了的话，不但可以拿回刚刚输掉的份，而且又能另外赚到钱。因为硬币不会永远是一直丢出正面或反面，所以绝对有赢的机会。」

    理沙的视线望向了空中，脸上的表情像在说着「确实如此……」。

    不过羽贺那只是缩起了她侧卧着的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那副模样活像是一只黑猫。

    「如果自己手上的资金很充分、对方也一定会允诺赌注、无论何时都能收手的话，那就成立。但因为这种条件对对方不利，基本上也要对方愿意以机率是二分之一而赔率是两倍为前提才会有利。」

    「这么说的话，完美的赌局果然存在不是吗？」

    「不存在。」

    「为什么啦？」

    「其中的风险是对方可能发现自己处于不利的状态。这个知名的赌局是以进行无限次赌博为前提，才能让期待值往无限发散，也才确实变成一种完美的投资。但要是赌博的次数变成有限，那期待值也几乎等于不存在。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会惨赔。零风险这种事情，是不会存在的。」

    明明外表看起来像只在理沙的大腿上打滚的黑猫，但羽贺那的说词却很俐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冰冷。

    我真觉得她是个奇妙的家伙。

    在我这么想时，羽贺那又再次缩起了身体。因为她是脱了鞋躺着的，可以看到她被黑裤袜包裹着的小巧脚趾抖动着，看起来诱人得古怪。

    但感觉自己目不转睛盯着她脚看的行为就像个卑劣的禽兽似的，总让我觉得不太甘心。但即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毕竟是男生，而羽贺那就算性格如此也还是个女孩子，让我不小心就会朝她看去。

    「羽贺那。」

    这时理沙叫了羽贺那一声，让我赶忙别开目光。

    「……知道了。」

    羽贺那一副不太甘愿的样子站了起来，慢吞吞地穿上鞋子走到房子里。看来她刚刚是想上厕所但硬要忍着的样子。

    就在我因为一股莫名的疲劳而舒了一口气时，发现有人正朝我看来。

    是理沙在看着我。

    「大腿，要躺吗？」

    她对自己的大腿拍了两下，那是羽贺那到前一分钟为止头还枕在上面的位置，对我露出笑容。虽然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吧，但老实讲要我说自己不受成熟女性的大腿这种东西吸引，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目光一瞬间扫过羽贺那刚刚走了进去的房子入口。这个地方是三楼，而厕所位在一楼。

    她走回这里需要多少时间？

    我下意识地想了这个问题，然后甩了甩头，想说这个赌注太危险了。

    不管期望值有多大，这样做可能失去的东西也实在太巨大了。

    「嗳呀？你坚定得出乎我意料呢。」

    虽然理沙说了这样的话逗我，但我只是交叉双臂托着后脑杓装作没听到。

    只是当我看着树梢因偶尔拂过的微风而摇曳，听着附近小孩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时，也觉得自己这样好面子逞强也实在是很无聊。

    或许现在开口还来得及不是吗？

    我这么想着，微微张眼朝理沙那边看去，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回来得比我预料还早的羽贺那也走进了庭院里来。

    「你回来得真快呢。有洗手吗？」

    羽贺那被理沙这么一问后，倏地停下了脚步，一脸不高兴地调转回头。

    我想这应该是羽贺那表现不好意思的方式吧，不过我也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因为我差一点点就要让自己在羽贺那面前丑态尽露了。

    果然没有什么方法是完美的啊。

    风险和报酬这对兄弟往往是背靠背的。

    我一边深深叹了口气，因为稍感烦闷而闭上了眼睛。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一卷特典 Melonbooks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基于以上理由，这样并不合理。」

    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我。那是毫无动摇，对自己的言论有着绝对信心的眼神。

    虽然我本来打算反驳而张开嘴巴深深吸了口气，但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的说法实在是有理到完全符合「条理整然」这种形容的程度。但我之所以不想马上屈服，则是因为她的态度。

    她的态度就像她挺直的背一样不留妥协余地，说话方式也和她那光泽柔顺的黑发一样流畅无滞。

    这么说来，她之所以不说些无济于事的话语，也算是很符合她那贫瘠的胸部吧。

    我在心中说着这样的恶毒言语，同时也知道自己很明显就是讲输她而感到不甘心。

    羽贺那——在我眼前的这名少女，她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可恶。」

    我低声咒骂，别开了目光。羽贺那在看到我这样的表情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该死？」

    「啊——烦啊，你好烦喔。我懂啦，我懂了啦。」

    「是怎样？」

    你白痴吗？

    羽贺那的一脸诧异表情，要比起对我投以轻蔑的视线更要让我不爽。我烦闷地将手一挥，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明白羽贺那并不是在与我为敌，就只是主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我也没有办法不认同她的说法，事情就只是如此罢了。

    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想要稍微让头脑冷静一下。

    我冲上楼梯往房子的三楼跑去。因为这栋建筑物是倚着山崖建造的，所以在房子的三楼有个庭院。虽然那庭院很小巧，但在那边却没有遮蔽视野的东西，而且也晒得到太阳。我在那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深深叹了一口气。今天的天空依然晴朗，阳光也温和地洒落下来。

    不过这阳光却不是真正的阳光，就连那水蓝色的天空也都是人造物。这个地方是一座建筑在月面上的都市，而隔着那映出了天空景色的圆顶，能够淡淡地看到地球的模样。虽然这个时代人类都已经来到月球上了，但像我这种人却还是因为一些琐细的小争吵便让血气直冲脑门。

    就这样，我闷闷不快地仰望着那假造出来的天空。

    「嗳呀。」

    这时，旁边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从房子里面走到庭院中来的是这栋房子的主人理沙。她抱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洗好的衣服。

    「怎～么啦？又和羽贺那吵架了吗？」

    年纪比我和羽贺那还大的理沙，总是像这样自以为是我们的家长似的。

    「我才没跟她吵什么架咧。」

    「但看你倒是满不高兴的样子耶？」

    「……那家伙的态度让我看了很不顺眼啦。」

    「嗳呀呀，不是她讲的道理让你听了不顺耳吗？」

    理沙这么说，嘻嘻轻笑出声。

    「……我是很公正的。要是对方说得有理的话我会授受。」

    「那么你是听了却无法保持心平气和，是吗？」

    理沙一脸开心地走到庭院里，把洗衣篮放在地上后开始晾起了衣服来。虽然理沙俨然把我当成小孩来对待，但我也实在没办法始终保持反抗的态度，是因为我已经完全被她掌握在手掌心中了。

    「那个家伙……她讲话的方式很让人火大啊。」

    我在椅子上盘腿坐下，撇过头去这么说道。

    我感觉得到正拍着衬衫把皱褶弄平的理沙，朝我这边瞄了一眼。

    「她也没有恶意呀。」

    「我知道啦。」

    因为羽贺那感觉本来就很理论派嘛。

    「但除了没有恶意，她也没血没泪啊。」

    她就只是拿自己认为是对的道理，直率地、彻底地、毫无动摇地往对方身上压而已。

    而且也正因为她没有恶意，所以反而更糟。

    「你想说她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吗？」

    「还真是跟月面都市很速配的未来人啊。」

    她是个没有情感、没有人情味、就只是依循理论、依循合理性、依循道理活着，又冰冷又平板的女人。看着那张仿佛贴着一张毫无喜怒面具的脸，让人觉得这机器人应该已经失去「笑」的功能很久了。

    「哎……我也承认她是有一点点不好相处啦。」

    在我来造访这栋房子之前，理沙好像和羽贺那两个人住在这里。

    就她的说法，她和将合理性堆砌到不合理程度的羽贺那相处起来，好像也相当操劳。

    比方说，光是要她在去淋浴时不要光着身子在房子里乱晃——换言之就是要她遵守常识来行动，那就像训练狗一样费工夫。从装着冰冷的理论演算回路的羽贺那眼中看来，常识这种东西应该要说是不合理的极致吧。

    「但就算这样，她这种个性也是有可爱的地方哦。」

    理沙坦然地笑了。看那样子总觉得好像是她想起了什么往事而笑了出来似的。

    「有可爱吗？」

    「可爱呀。你想像看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嘛。」

    听理沙这么说，我便试着想像了一下，但脑中却完全没办法浮现那样的画面。相较之下，要我想像狗在笑的样子反而还简单多了。

    「哎，但也不是只有笑了才算可爱就是啦。」

    「哼！」

    「比如说，像你这样闹脾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哦？」

    虽然我明明打从心底讨厌被当小孩对待，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还是有种搔痒的感觉，让我更是讨厌这样了。

    我也知道这样就合了理沙的如意算盘，但也只能继续呕气。

    理沙看着闹脾气的我又是呵呵一笑，抬头仰望天空。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呢。」

    因为月面都市的天气是由程式所掌控，所以这也没啥好感激的。

    我心里这样想着，走回了房子里去。

    就像我不会对被程式安排的天气心生感激一样，对于冷血的羽贺那哪边有半点可爱，我同样是无法理解。还有就是当我和一面倒遵循着理论的羽贺那相处时，就算知道愈对她生气会愈空虚，但却依然不太能够控制情绪。

    虽然我明白这样的性格没办法在会让人眼珠子都掉出来的钱滚钱世界中存活下去，但我毕竟是个人啊。我边想着自己和羽贺那的不同，边走进了客厅。

    「……咦？」

    客厅里不见羽贺那的踪影。因为在桌上也没看到她拥有的装置，所以看起来也不像是去厕所了。正当我想着她是去了哪里，才发现她人就在窗边的沙发上。

    射进室内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黑发和一身的黑衣服，和那皎白的肌肤成了对比，映成了深深的紫色。她闭着眼睛，那样子就像只猫在暖阳中睡午觉似的，让我心头一震。

    要是她就这样安静躺着的话，要说可爱也确实算是可爱啦。但那也就只有外观的部分而已。

    「喂。」

    我出声叫她，让她吓了一跳。

    不过她也没有狼狈地慌忙起身，而是缓缓张开眼睛，朝我看了过来。

    「怎么。」

    「睡啥啦。你还有事做吧？」

    被我这样一说，羽贺那显然很不悦地皱起脸来，又闭上了眼睛说。

    「我没睡。」

    你是想说你只是闭上眼睛在想事情吗？我觉得这还真像小鬼在找藉口。

    「不然你在做啥啊？」

    「在重现接近睡眠的状态。」

    「啥？」

    在我这么反问后，羽贺那将头轻轻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对我看来。

    因为她的姿势是将头往后靠而抬起了下巴，自然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睥睨着我的目光。

    「前人的伟大灵感都是在浅眠的状态下出现的。实验结果也显示人类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会最容易灵光乍现。」

    她这么说完后就再次闭上眼睛。原来她就是因为这样才把装置搁在手边吗？这样做是为了可以随时将闪现的灵感写下来吗？面对这么想着的我，羽贺那只是再次为了有效率地追求灵感而闭着眼。果然这种家伙哪里可爱实在让人不解啊。她这种人就是连灵感这种再有人类特色不过的东西，都会想用机械式的方法来追求啊。

    我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回头处理起自己的工作。

    但没过多久，我身后就传来了睡着的羽贺那细微的呼吸声。

    「……喂？」

    在我出声一喊后，呼吸声霎时停下，但那浅浅的声响随即又再次传来。羽贺那她完全睡着了。看她那样自信满满说出什么人类的灵感在半梦半醒状态下如何如何的，但却像睡午觉的猫一样，毫无戒心的睡熟了。

    我一边很想坏心地拿这件事去损她，但在盯着羽贺那瞧了瞧后，这样的恶意也为之消散了。

    随后，我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我为了不发出笑声而咬紧牙关，甚至让表情都扭曲了，是因为我很不想这么干脆地承认一件事情。

    那就是有些地方很脱线的羽贺那，确实是很可爱。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二卷特典 虎之穴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在世上有着各种东西可以投资，从而也就有着同样多种的投资方法。

    「你是问我最喜欢哪种投资法吗？」

    在某天午后，当我和克莉丝在吃很晚才用的午餐时，我没想太多就对她问了这个问题。

    她是个有着乱翘的柔软金发，和午后暖阳感觉很相配的女孩子。

    不过克莉丝也是一位使用数学手法进行投资的老练投资家，这点从她的外观来看是非常难以想像的。

    「嗯……是有很多种啦……阿晴哥是喜欢基本面分析对吧。」

    「我觉得想知道市场的资讯，就进到市场里面去问是最好的。」

    调查关于企业财报和投资环境的各种资料，看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之后再去进行投资是我的信条。这种方式俗称为基本面分析法，是一种满有历史的传统投资手法。

    克莉丝用食指顶着下巴，眼珠四处转着，然后「啊」了一声。

    「我的话是艾略特的波浪理论吧。」

    「咦？」

    我惊讶地发出这么一声质疑。

    因为这种东西跟运使着高级数学、手腕让人觉得没血没泪，用机器进行着名符其实的机械式高速交易而赚到了巨大利益的克莉丝之间，实在隔了太遥远的距离。

    「……我是不想对别人的投资方法说长道短啦……」

    「当然啰，我知道这个投资方法问题很多，但我喜欢它呀。」

    克莉丝坦率地露出微笑。

    波浪理论是很久以前美国的股票分析师艾略特所提出的理论，粗略地说就是行情的涨跌是由有规律的波浪组合而成的；而波浪的起伏有着规矩，尤其是「五波上升，三波下降」，这样的关联会漫无止境地发展下去。根据这个道理，因为行情的波动是有规律的，所以只要掌握波浪的动向，要预测未来也就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艾略特的波浪理论虽然把会过有五波上升一句话带过，但关于怎样才算上升波，每个人的标准也都各有不同不是吗？」

    毕竟在古中国都会焚烧骨头看裂痕的形状来做占卜了，我也知道有投资家会看一杯咖啡喝完后沉淀在杯底的咖啡渣的形状，来判断当天的投资运势。

    「而且之后这理论中还加进了费波那契数列是吧。」

    费波那契数列是一组以1、1、2、3、5、8、13……为起始的数列，也跟在自然界中能在叶脈的延伸、贝壳的漩渦中观察到的黄金比例这个数值有关。因为艾略特相信在股票的价格波动中也藏有这个黄金比例，所以便用费波那契数列补强了他的理论。

    但如果事实真的像他说的这样，那世界上一定满满都是有钱人了。

    「它的精神无限接近是种信仰。」

    「当然也就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是会在自己的交易中导入波动理论啦……但我还是对它非常着迷。」

    「我方便问理由吗？」

    在各种数学工具中，有死命计算历史的「如果」进而找出最有效选项的工具存在。而克莉丝当然也有能力使用这种既精密又强横的现代魔法。

    像克莉丝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理由会为既陈旧又接近迷信的波浪理论着迷呢？

    克莉丝的一头金发摇曳着。她甜甜一笑这么说道。

    「艾略特好像说过这样的话哦。『这世上必定潜在着规律性。要是规律不存在，而事物全无秩序的话，那这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就是着迷于他这种冥顽不灵的信念。」

    而且她也相信唯有自己能找出这样的规律。

    这个自大的信念，和这个身材算是娇小又有着柔和笑容的女生实在不算搭。

    但克莉丝的表情却是充满了力量，甚至可说光彩耀人。

    可能有人会说这样的态度就叫年轻气盛吧。

    「听起来倒不坏。」

    克莉丝听我这么一说，好像被呵痒似的缩起了脖子。

    「剩下的问题就只剩能不能靠这赚到钱了。」

    「真是的，阿晴哥最坏了！」

    克莉丝这么说完之后也笑了出来，接着我们便再次回到投资现场去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二卷特典 Melonbooks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在从前的小说里头，曾有父亲被孩子问到「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场面。

    小说中的那名父亲是一位领着高薪，在华尔街的银行工作的债券交易员，他的职称可以说是「宇宙的支配者」。

    但他却没办法马上答出口。因为他的工作是在由法国发行的和金价有连动关系的特殊债权中，找到0.1%甚至0.01%的价格差，并藉此累积获利。虽然这么做确实会产生收益，但这究竟又该怎么对孩子解释才好呢？

    这位父亲也是不得其解，只能说是个看电脑画面出现98.2的数字时就买进，在98.3时卖出的工作，结果孩子便一脸难过地说了这种话。

    「我朋友约翰他爸的工作很帅，是在工厂制造书。之前书店还有摆他们做的书呢。结果爸爸你做的却是这种工作吗？」

    这位父亲反射性地想：跟在很难获利的出版业工作，而且还不是经营者而是劳工的人相比，身为老练债券交易员的我不管怎么想都比较帅吧？毕竟收入可差了上百倍啊！

    但他却没有方法能说明这件事情。

    而当他左思右想的时候，他的孩子便耸耸肩走掉了。

    在黑帮电影里的黑手党的老大曾说过这样的话。

    别干不会让孩子感到骄傲的工作。

    那特殊证券的交易员这份工作，又多能让孩子引以为荣呢？

    「这故事真让人心痛啊。」

    我在看完新闻网站的专栏后，自嘲地如此呢喃。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故事中提到的交易员群聚的月面都市金融街一角。

    所谓的投资家这个行业，到头来讲的也就是一个人能将数字的起伏看得多准。

    「真不像阿晴先生的作风呢。」

    难得待在办公室的艾蕾诺亚对我如此回应。因为现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人在，而艾蕾诺亚说到她下一份工作开始还有时间的关系，所以我们便两个人品尝着红茶。

    跟有着一头丝绸般直顺的白金秀发、像是从十九世纪的肖像画中走出来的货真价实贵族大小姐一起喝红茶，让我不得不几度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不然艾蕾诺亚小姐你会怎么答呢？」

    艾蕾诺亚优雅地喝着从地球送来的真正茶叶所泡的红茶，浅浅微笑道。

    「有些事该向孩子说明，但也有些事是不该明说的。比方说……就像『你是被送子鸟带到我们家来的』这样的话吧。」

    「送子……鸟？」

    「这种鸟也叫做东方白鹳呢。」

    在月面都市里面是没有鸟类自由在天上飞的。我用电脑搜寻后，查到了在欧洲有这种鸟会把婴儿送到人们家中的传说。

    「原来如此。那如果提问的孩子已经是很适合用某三个字来形容的年纪了呢？」

    「你是说问的人是正值青春期的小屁孩吗？」

    枉费我特地不把这粗野的说法讲出口，艾蕾诺亚却带着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说出了小屁孩这个词来。

    这时她脸上那带着恶作剧色彩的微笑，跟高贵的艾蕾诺亚非常相衬。

    「答案是确定的。世界上不管其他任何工作，都没有一种能像这工作一样傲慢。这和工作的人是男是女、是老者或是年轻人没有关系，这份工作就只需要一心一意地，去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是呀——」

    她用纤细的手指，拎起那作工细致的茶杯说。

    「『我就是正义』即是回答。而持续证明这个事实，也是要在这个地方生存的条件。」

    我们预测不确定的未来，赚取甚大的金钱。

    在这里，并非为人谦逊、礼让、或人格高尚就能够产生什么优势。

    这个地方质问的，纯粹只是一个人的投资判断是否正确。

    「而且能得手的财富是巨大的。」

    「或许可以说是足以买下正义的金额呢。」

    艾蕾诺亚用着有点渺远的目光对着茶杯里面瞧。

    或许造物主在打算创造世界时，也是用这样的表情凝望着一片混沌吧。

    「所以说，我是以在这边工作感到自豪的。」

    「你不怕遭天谴吗？」

    艾蕾诺亚轻轻耸了耸肩膀说道。

    「因为我们满口不离金子、金子、还有金子吗？」

    「或许是这样吧。」

    「这样也只要大声并快速地喊出来就没问题啰。」

    「咦？」

    我试着在脑中喊着「金子、金子、金子」之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Gold、gold……god？」

    因为艾蕾诺亚是位贵族小姐，所以不会说出不得体的话语。

    她只是微微笑着，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我想，她这样的气质和这业界可合适极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三卷特典 Melonbooks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花钱的方法？」

    我重复了这个突然被问到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在金融业界工作，而且成就达到某个程度的人必定有被问过的问题。毕竟在这边光是稍微打出一支安打，得到的收入就会超过从事一般工作的人的生涯所得。要是敲出全垒打的话，赚到的钱应该够儿孙辈都奢华地享乐吧。

    因为状况就是如此，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对这问题思考过。实际上我有一个巨大的梦想，而想将其实践也需要相当夸张的金额，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我的答案算是确定的。但我之所以犹豫不知如何回答，是因为明白对方所问的并不是这个层次的问题。

    「对……如果能听到什么能让人耳目一新的花钱法，我会很高兴的……」

    对方并非是要向我问问题，而是来找我商量的。前来找我商量的这个人，就是因为身高长高而变得成熟，但却还是留着蓬乱的金发、戴着眼镜、显得有点孩子气的克莉丝。她在投资银行上班，更在那边用复杂的数学赚进大量财富，但看来就连她这颗金头脑也是有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美食、美酒、名牌、豪宅。」

    每当我弯起手指数出一个项目，克莉丝的头就又低了一点，最后她终于整个人趴到了桌子上。

    「一个人一天只能吃三餐，而且也不是花了大钱就能让食物变得无限好吃……」

    「不过好酒的价格可是没有顶的吧？」

    「那也要我能在用钻石过滤的伏特加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呀……」

    「要不然就是好年份的葡萄酒……这有点接近在做投资了。毕竟比起开来喝更是以收藏为主啊。是说克莉丝你会问这问题，是因为那方面的原因吧？在你上班那地方，有一种不把赚来的钱花掉的人就很弱的气氛是吧？」

    「……就是如此呀……虽然说我不理他们也就没事了，但因为身边全部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也觉得得稍微配合他们一下嘛……」

    克莉丝并不是像我这样以天涯一匹狼的立场在工作的。她在巨大的组织里头做事，而且是因为她将驱使巨大组织的力量当作乐事，所以才会进到那里面去的。既然她人身在群体之中，那不找出顺从群体的方式可不行。

    「不然就大肆购买珠宝？」

    克莉丝还是整个人趴在桌上，只抬起了目光看向我，然后露出了挖苦似的笑容。

    「如果我想当珠宝商的话再看看吧。」

    这也就是在说她手上的钱真的多到让她足以买下数量能够拿来开店的珠宝。

    「不然其他的人是花在什么上面啊？」

    在我这么一问之后，克莉丝叹了一口长气。

    「拿去擦亮他们的奖盃呀。」

    虽然我一下子没办法判断她这么说的意思，但在想像了奖盃的形状之后我马上就联想到了答案。

    毕竟奖盃这种东西，造型无论何时都是仿照着身材姣好的女神来打造的啊。

    「还有就是这个。」

    克莉丝这么说，用食指压住自己左边鼻孔，用鼻子吸了一口气。

    就算在月面这边比较不容易取得，但只要到地球上去的话，不管要拿钱去买多少能让人充满幸福的魔法白粉也都没问题吧。

    「你就当作没看见吧。要是这件事被理沙知道的话，她会想马上绑条绳子在你脖子上，把你从那种地方拖出来的。」

    「当然不是全部的人都这样啦，但也存在着以这种拥有无可救药嗜好的人为首，依挥霍能力来排序的等级制度哦。当然挥霍金钱这种事情毕竟纯粹只是浪费，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痛苦，但我也很讨厌被别人评为只知道赚钱、不会享受生活的人……」

    从前那个内向又怯生生的克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讨厌认输的女强人了。总之她就是想让那些只懂得像白痴一样挥霍的人吓得说不出话来吧，但我在盘起双臂支吾了一阵之后，果然也只能对她这么说。

    「嗯～……我只是举个例子啦，或许就试着像我这样有个巨大的梦想吧。」

    我的梦想之一是让移民火星的计划实现。这个计划需要无可限量的金钱，让我也因此没有一丝一毫能乱花钱的究竟。

    「如果能有像阿晴哥这种等级的梦想，又是因为这样需要钱的话，我想整层楼的所有人确实会一齐用羡慕的眼神朝我看来吧。」

    「既然这样——」但正当我要这么往下说的时候，克莉丝打断了我。

    「然后大家都会全部朝我这边挤过来，问说『要到哪里才能买到能让人拥有这种梦想的东西呢？』」

    「……」

    「我好羡慕阿晴哥呀。像我们这种没有梦想的人，都得为此深深苦恼。」

    但梦想无法实现也很教人难受啊。

    就在我对克莉丝说在这方面大家都一样时，她就像个爱作梦的女孩，一副不想听说话似的甩了甩头。

    看到她这种任性的态度让我不禁苦笑，但我也突然想起克莉丝从前便说过，想这样顺着自己的意思而活就是她的梦想，心中便豁然开朗。

    于是我便放任克莉丝趴在桌子上，自己又倒了杯咖啡，然后从橱柜里拿出饼干摆在克莉丝面前。

    我在那天顺着克莉丝的任性要求好好宠了宠她。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第三卷特典 虎之穴版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您好，许久不见了。」

    随着这句优雅的问候走进教会里来的，是有着一头白金色秀发的公主大人。

    艾蕾诺亚身上的服装就是这么典雅，甚至连如此夸张的形容都能理所当然地被饶恕，更散发出和月面的有钱人们砸下大笔金钱做出来的东西不同的高贵感。这也就是所谓的高格调吧。虽然艾蕾诺亚本就出身于欧洲的古老名门，但或许因为她这段时间都在地球上的关系，让她拥有的威严又随着那股重力增加了几分。

    「嗳呀呀，好久不见。」

    出来迎接她的理沙这么说道，深深地和艾蕾诺亚拥抱了一下。

    「刚从地球来的人身上都有森林的味道呢。」

    「因为我家在森林里面呀。不过我可是有好好冲过澡才来的呢。」

    讲着这样的玩笑话，理沙和艾蕾诺亚两人都微笑着。

    随后我和马可也和艾蕾诺亚打了招呼，因为久别重逢而感到喜悦。

    「哦，对了对了，得趁我还没忘记的时候把礼物交给大家才行呢。」

    艾蕾诺亚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一拍，在旁待命的蓄胡老绅士便像是久等这指示多时似的，恭谨地打开行李。勒高夫比当初在月球时更添了几分老态，也因为回到了地球上去的关系，举止间的地球风范也比艾蕾诺亚还浓厚几分。

    「钢笔和墨水是给马可的、要送理沙小姐的是酒和您委托的古书、要给克莉比小姐的是……」

    「克莉丝还在上班啦。她说她在之后吃饭时会过来。」

    在我这么说完后，艾蕾诺亚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阿晴先生想要的这样东西我也带过来了。」

    于是艾蕾诺亚便将一个形状是长方体、大小约略单手可以握住的包裹交给我。

    她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自然是有理由的。

    「呵哦？阿晴会想要的地球特产会是什么呀？」

    看着灯光透射过装有褐色液体的酒瓶而吟吟笑着的理沙，好像突然对此起了兴趣似的如此说道。

    「没什么啦。只是一件在地球上到处都有的东西罢了。」

    我简短地回应完后，急忙要把东西收进包包里，但马可和理沙却一直盯着我瞧。

    因为看艾蕾诺亚轻笑着一脸开心的样子，我想她这句话是故意要引起他们注意才讲的吧。

    「我是觉得这很有阿晴先生的风格呀。」

    「很有阿晴风格的东西？」

    理沙和马可对看了一眼，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想要是瞒着不说的话他们一定会各种瞎猜，只好无可奈何地拿出收在我包包里的包裹放到桌上。

    「在我入境月面都市的时候，海关的人看到这个都歪过头大惑不解呢。」

    听艾蕾诺亚这么说，我心里也觉得的确是会这样吧。因为实在没什么理由要人特地把这种东西拿到月面上来。

    在我拆开那包裹后，理沙和马可都吃了一惊。尤其理沙在惊讶之后，更露出了哑然般的表情。

    「你就好好跟姐姐我解释一下吧。」

    理沙这么说道，她的口吻就跟八年前，她要当初确实还是个小鬼的我招供的时候一样。

    因为现在放在桌子上面的东西，是一捆有着扎实厚度的真钞。

    「……因为我没看过实物啊。」

    「咦？」

    「虽然月面的实体货币是有实际看过，但我就连真正的美钞都没见过耶。我经手的就只有画面上的数字而已，所以才会想要把主流货币都收集个一套啊……」

    明明这也不是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更不算是土豪的兴趣，但我心中却怎样都会冒出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现金拥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虽然在我平常的工作中，每天都要经手换成现钞的话会让这张桌子摆不下的大笔金额。但那和此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也就是因为心中还怀抱着这种憧憬，才对艾蕾诺亚提出了这个请求。

    「该怎么说，这样算是很有阿晴的风格吗……嗳，不过这也就跟我不是买电子书，而特地拜托艾蕾诺亚帮我买实体古书是一样的吧。」

    「这东西还真棒啊。我也想要金块之类的东西呀～」

    痴爱地球的马可边这么说，边用手翻动那捆美钞，发出「啪沙沙」的声响。

    虽然理沙听了这句话脸色有点凝重，但金条这个词倒是有点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也有点想看看金子耶。毕竟黄金这种东西我们也就只在对话中听过而已。」

    「金块的压迫感可是钞票所无法匹敌的唷。」

    在艾蕾诺亚坏心眼地笑着说了这句话后，理沙换上了半笑不笑的表情。

    「这样的话还是别了吧。闪光着金色光芒的存在只要有月面这里就够了。毕竟我的职责也就是看到在这走岔了路的人，就要打他们的屁股让他们醒悟嘛。」

    在理沙这么说完后，马可不知为何在我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愿神保佑我们。」

    即便是在月面这儿，围着钞票的人们说着这句话祈祷也算是相当讽刺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短篇 为台湾版短篇集写的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大家好，我是Spicy Tails的编剧、制作总指挥、超监督支仓冻砂。

    非常感谢大家购买『WORLD END ECONOMICA』的台湾版短篇集！本书收录了由Spicy Tails所制作的视觉小说『WORLD END ECONOMICA』的各短篇作品。尤其因为里面有两篇后日谈可能泄漏剧情，还请多加注意！建议在把游戏内容全玩完之后再阅读本书。

    另外也多亏了译者与台湾书迷们的支持，『WEE』这款游戏终于走到了这里，成功发行了第三部曲，非常感谢各位！我想应该有很多读者是透过『狼与辛香料』这部作品认识我的，不过我有自信『WEE』也是一部有趣程度不输『狼与辛香料』的作品。有机会还请一定要玩看看。

    顺道一提，因为『WEE』的贩卖，我们社团几乎每年都会到台湾来。我自己大概总共来过台湾五次左右。因为台湾的食物非常好吃，让我每次很期待能来。而Fancy Frontier也是一个非常棒的活动，跟日本的同人活动有点像，但也有很多地方不同，让人非常感兴趣。我觉得在台湾参加活动的人们比日本的还更有活力呢！

    日本也有很多的台湾创作者大为活跃。希望大家能刺激彼此、互相切磋，能藉此催生出更棒的作品会让人非常开心。

    我也会抱着在下个作品中和大家相会的期待，激励自己写出下一份作品。「再见！」（※）

    Spicy Tails　编剧　支仓冻砂

    （※译注：虽然翻译后看不出来，但文末的「再见」两字其实是支仓老师自己写的中文。）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